不过这项由多个官方单位共同列名指导的展览,日前却遭指控涉嫌仿冒。曾经在台北市展出“人体的奥妙”的德国业者认为“人体大探索”展出的部分人体解剖标本,与该公司已经申请世界专利的创作相仿,而委托美国律师进行调查;经过两个月搜证,德方认定六具“大体”已侵害他们权利,委由律师向警政署外事警官队提出告诉……
图尼克想,有一些相关的、不相关的东西,在这个小小范老头的房间里被串联在一块了。此刻,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不具体的,像暴雨临袭的夜里在远光灯束、摇摆雨刷和强光描出的公路护栏之模糊画面中行车,突然被强光撑开的黑暗里一晃而逝什么……压到了什么……他想起了什么……但那实体感马上被不属于他的金属车壳、轮胎和避震器给吸收了……他的身体记下了那高速碾过一瞬的实体感……但他想不起来了。是和他父亲有关的?或是和他妻子有关的?和眼前这个老人有关的?或是和这幢旅馆有关的?
“你再看看这里。”
大连——人体标本最大基地(本报记者赖锦宏)
一九九九年德国生物学者哈根斯在大连投资一亿多元人民币,成立“哈根斯生物塑化公司”,成为全球最大的人体标本生产基地。此外,上海、广州、南京、青岛、深圳和泰安都陆续成立生物塑化标本厂,大陆已成为世界人体标本的最大加工出口国。
被称为“人体塑化标本之父”的冯哈根斯,每年都要自国外“进口”几次尸体,每一次几十具,最多的一次有一百多具。这家在大连的公司,要从进口的几百具尸体中,制作成至少四十具各种造型的人体塑化标本,再将标本拿到全球各城市巡回展览营利。
自称为冯哈根斯“嫡传”弟子的隋鸿锦,曾在大连冯哈根斯公司任总经理一年,后来自创“大连医科生物塑化有限公司”,也开始大规模生产塑化人体标本,并在北京、广州、长沙、上海等地做商业性展出,每一次展出都打着“科普教育”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入账。看到有利可图,于是,自称是哈根斯弟子、再传弟子的人,纷纷在大陆各地建起一座又一座的“生物塑化标本厂”。
去年四月,隋鸿锦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尸体的来源一部分是用于医学教育的遗体捐赠,还有“合法获得的无主尸体”。“是否是枪毙的死刑犯?”隋鸿锦没有回答。
人体标本展览商业前景被业者打开后,“谁才是正宗”的争议开始浮现。冯哈根斯曾向媒体出示他在欧洲展出的“人体世界展”,画册封面,一个手拎自己人皮的男性标本。去年四月,隋鸿锦北京的展览,就堂而皇之展出一模一样的标本。
由于大陆“生物塑化标本厂”林立,原来被哈根斯称为“独步全球”的尸体塑化技术成本也大大降低。一具完整的人体标本在哈根斯工厂做,必须花费二十二万五千元人民币,而在大陆各个“弟子”厂,要便宜三倍左右。
“主要是,那六个引起争议及仿冒诉讼的,‘大体’,人体标本、塑化尸体,究竟是哪六个姿势?”
“我必须要说的是,他们全弄错了方向,包括那个德国人。我可以肯定你父亲和这个哈根斯绝对是旧识,而且他在一九六0年代就和哈根斯进行着秘密但大量的尸体交易。当然没有证据显示哈根斯在三0年代开发并投入量产的这种‘人体塑化标本’可以成为公开展示之商品,是得自你父亲的原创概念。但我相信哈根斯一定在掌握技术和商业目的之间的想象瓶颈,得到了你父亲的某些灵感启发。但把人做成无臭无菌之干尸,把它们变成酒店大厅的中型展示收藏,或某些塑化干燥之部分(手掌、肋骨架、脾脏、乳房、耳朵、心脏或子宫)被压扁浆硬制成书架、cd架、挂饰、鼠标垫、纸镇或锅垫……这就完全将你父亲‘冻结时光——暴力化达到狂喜、极限、神秘经验——解冻、体会、让醚醇释放以再现那美丽时刻的活体感受’之教义走偏至一条旁门左道的路上去。我不否认你父亲在那段时期确实把他尚未成形的奇观妄想象种子乱撒在每一个可能的学科、技术上寻找可能性。他用特殊渠道进了许多当时属一级违禁品的书籍:里面有许多是世界各地各古老文明或野蛮部落保存神圣尸体的技术:干尸、蜜蜡、木乃伊、金箔密封法、剧毒防腐剂、水银尸……他亦收藏了许多不知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纪录片大胶卷匣,内容尽是一些画质极差的大屠杀(无声)场面:奥斯维辛里那工厂景观一般等着被送进死亡输送带的一群灰扑扑的人群;中国东北的农村里一群穿着猪脸防毒面具的日军部队梦游般的走进寂静无活人,尸体皆伸长手臂将手指抠进土里的空村;一些哥萨克骑兵八人一组骑着战马将马刀挎在腰间,沿着一条铁道,举枪射击一列塞满逃难妇孺的火车,那些脸孔正中被打烂一个窟窿或肠子被卸出来的家伙,像吸附在一头大象身上的蝇蜱群里其中一两粒黑点飘然坠落;或是按年代考据应该是在摄影机发明之前所以影片画面虚实难分非常可疑,那是一小队穿着紧身裤、军服、戴着剑侠帽、鬈发翘胡子的荷兰士兵,持长枪在射杀一群用石头反抗的小琉球土著,较远处是其他部落的台湾先住民,配合荷兰士兵将仆倒在地的土著俘虏的头颅一一割下……
“我相信你父亲在那段时间,秘密卖给哈根斯的各种死亡姿势的尸体,可能像挖松露丛或找鳗鱼窝一样,在那个白色恐怖、清乡、流行失踪与秘密枪决的年代,只要有一副狗鼻子,很容易在荒僻的山里或无人河床边的芒草丛里,一掏摸就找到上百具各种表情、姿势、穿衣服或没穿衣服的,堆叠在一块的尸体。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父亲,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记得大约就在那个年代,有一次我听你父亲提起,一次他搭夜行列车南下(那个年代铁路上跑的全是慢车),结识了一位长了一副‘贞静少女脸孔’的日本老人(因为他这样的形容非常怪异,所以我印象深刻),你父亲便用一口生涩蹩脚的日语和对方攀谈起来。大约是那段夜行列车的路程相当漫长吧,或者是那位日本老人本就是个有绝佳聆听能力的听众,他们俩竟可以在这样鸡同鸭讲的状况下,让你父亲完整阐述了他内心底层的,一个最隐秘、色情、变态但高度文明的乌托邦。你父亲告诉那个异国老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一个荒郊野外,盖一幢旅馆(你父亲说‘hotel吼太鲁’),这个旅馆呢,不对一般人开放,每夜只让参加这个秘密俱乐部的会员寄宿,这个倶乐部的会员资格,必须是没有前科、身家清白、没有传染病或猝死危险之重症病历——最重要的,是必须在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为什么呢?因为他计划以这个旅馆为中心,招募周边大小村落里的少女们,每晚来这家旅馆,各自躺在其中一个房间的榻榻米上,给她们服上适当剂量的安眠药,等入夜后这些老人就可以任意进入一间昏睡着一个独立的、和其他女孩不同的少女的房间,他们可以对她们做任何事,上下其手、浏览全身、流着眼泪闻她们身上的婴儿香或舔她们的脚趾……基本上那是他和她独处的夜晚。但最重要的是(这也就是为何要规定年龄必须在七十岁以上),他不能破她们的贞操,这是合约上会严格规定的,因为每天天亮后,这些美少女们睁开眼之际,老人皆早已离去。她们可以欢喜又纯真地离开这个属于无梦之夜的旅馆,回到农地里去干活儿,被小伙子调戏时羞红了脸,时候到了还可以清清白白地嫁人……
“你父亲说那个老人听了,两眼简直像那种装电石的脚踏车前灯,在一种奋力踩踏后从晦暗的内里灼灼燃烧地发出强光。大约过了二十年后吧,我才在台湾这边买到一本翻译的日本小说,书名叫《睡美人》,内容和你父亲告诉我的,那个火车之夜他比手画脚对那日本老人所说的,竟大同小异……
“你父亲可能至死都不知道,那个晚上,他遇到的,可是独自一人,带着肺病来台湾岛旅行的川端康成先生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