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想:这是在这间旅馆里的某个房间吗?
他想对那梦中老人描述他曾看过的这个画面,却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语言表达他脑海中的这个记忆存盘。
他想起来了。那是在这个铺着厚地毯、像迷宫般的走道之中,其中一间放着电视的阅览室。
那时那个男人正专注看着那个节目。
电视上,是翻译成中文但背后像哗哗雨声一般没被覆盖住的日语访问。他听到那个电视里的老头说:“时间永远不够用。”那是什么意思呢?旅店的阅览室里放着一副核桃木雕的、精致小巧可折叠收藏的磁铁跳棋,男孩和自己走了一回跳棋,也跟着那男人注意听起屏幕里的日本老头说话。
似乎是一个关于爱知博览会的专题报道。老头提到他和他领导的团队,试图将死亡、受损的长毛象细胞核,植入现代象的卵细胞内。因为以他们目前找到的,从北极圈冰原下挖出的长毛象遗骸,大抵皆损害严重,难以找到仍具活性的长毛象精子。但他仍相信这个近乎科幻小说的遗传工程狂想有可能实现:即让一万八千年前即灭绝消失的古代长毛象和现代亚洲象重新配种,反复筛检重配,而培养出一只和古代长毛象极接近之混血种。或者,用桃莉羊的生物复制术,借现代亚洲象的卵细胞,以品质较佳之长毛象体细胞的细胞核植入,有一天可能让这种消失的巨兽,穿越时空复活……
他想告诉梦中老人:也许灭绝并不真正意味着时间的溃散星灭,消失于太虚。也许那只是……一组被藏起的密码。
他想告诉老人:也许你们抵抗灭绝的方式并非加速而是缓慢。老人或会问他:有多缓慢?
他说:缓慢到像那只冰原下的长毛象,感觉着一代一代的微生物在它的脸颊上用餐、排泄、跳社交舞、繁殖,然后在一种“我这样过了一生”的感叹中死去;接下来是它们的下一代,下下代……一直到亿万代。他说,缓慢到对往事的回忆都像刹车不及撞击后充胀而起的安全气囊,但回忆竟超越你们正在进行的“现在”。他说,缓慢到你们自觉变成草原上静止不动的盐柱,但后面追击你们的蒙古骑兵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超过你们,他们无功而返,但每一个的印象中皆在眼皮一闪间曾掠过你们这一队人马的视觉印象。但他们活着的那个世界的转速使他们无法钻进这细微分格其中一页你们藏身其中的时光之隙。且随着他们持续老去的往后岁月,那快闪翻过的记忆画面会随时间比例扩大,他们会无比懊恼地反复看见你们在那他们错过的那一小格时间里,仍在缓慢地逃着。
高挂在城墙上的长竿,每一支的末端像捕鱼人把带血羊头垂进黄河浊浪中诱捕水蛇,垂着一颗一颗灰不溜秋刚砍下的人头。有男人的头,有女人的头,有怒目圆睁像死前一刻犹在骂人的,有沉静闭目嘴角带着一抹殉教者神秘微笑的,挂钩有的穿过那些头的鼻梁软骨的,有的则粗率地从嘴里进从腮帮子刺出,也有不用钩直接用草绳像悬汤锅那样系着两耳提吊着,或像绑皮囊把头倒挂用绳一圈圈系着裂口中可见一些粉红白色的管道横切面的颈子……就那些砍断的头颅长相来判断,可说是什么人种都有:回纥人、契丹人、汉人、粟特人、吐蕃人、蒙古人(但这城里的蒙古人极少)、高昌人……这些密密麻麻从城墙内伸出墙头的竹竿人头串除了制造一种和四周空旷场景十分不协调的恐怖感之外,实在并没有造成对围城的蒙古骑兵有任何打击士气之影响。如前所说,那些悲慘滑稽的头颅里只有寥寥几颗是蒙古人的头,且因是早已迁居融入西夏国境,和那些蒙古鞑子非亲非故,更何况那更多的人头其实皆是成吉思汗要将他的铁骑推往世界尽头,所有已经或将要屠城的民族人种。蒙古贵族们在马阵前诧异地看着城里人忙碌着举起这些头,且天空被上万只盘旋飞来琢食的乌鸦弄得乌云罩顶,有一瞬确实整个战场静默下来,他们以为那是党项人的某种诅咒巫术。但等他们看明白后,沙尘里传来数以万计蒙古武士的哈哈大笑。这使得城里的西夏人更感到绝望而屈辱。那些人头串只是泄漏了他们的焦虑。城里布满奸细的传闻甚嚣尘上,人心惶惶却找不出一个办法抓出叛国者。于是他们开始在市集、民居、作坊甚至部队里搜捕那些异族之人(非党项人者),辨识的工程开始容易后来即愈来愈艰难。那些回纥人、粟特人或汉人一被认出,立刻拖至大街上像宰骡子那样一刀把头剁下,围观的百姓则陷入疯狂的欢乐里,主要是全城被屠的预感让所有人皆不知如何发泄那种集体倒数死亡时刻的恐怖。后来要在大致长相差不多的人群里纠出那些混血过的党项-汉人,契丹-羌人,吐蕃-党项人,或契丹-汉人……则非常困难。有一位博学之士发明了一种检视究竟是不是纯种西夏人的复杂公式。那是一种要男子站立观察其肱骨到胫骨之长度与肱骨至肩胛骨的长度比之科学技术。但等到官方颁布这项公式的第五天,才从宫中紧急更正,原先的公式出了差错,所以极可能一开始屠杀的那批“外族人”,反而才是真正纯种的党项人。
事情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进人一种时间异常缓慢,所有人如在一种酩酊梦境中不知该做些什么的真空时光。
有一个黄昏,在那座围城里,那种街廓、城楼、院落建筑、寺庙佛塔、摩尼教寺院、清真寺,以及沿街一眼一眼派士兵戍守怕人下毒的水井……全被一种蜜蜡般的浓郁金黄胶状光影困住,仿佛全城的人们皆要在这无望的等死时光里集体睡着。突然这一切稠状的疲惫与对疲惫的反抗(像苍蝇群被麦芽糖黏住时的挣扎),被一个妇人的厉声哭叫给撕裂:
“头被砍掉了……但是身体呢?身体都到哪去了?身体总该留着吧……”
一开始那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奇怪的在那全城竟全然静默的辰光,那乖异的一句话,竟像被全部人听见那样造成整座城嗡嗡轰轰的骚动。是啊……身体都到哪儿去了?似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头看着横七竖八乱插在城墙上的那些悬挂摇晃的头……
这确实造成一种比围城更难以言喻的恐怖:没有人看见那些刽子手把头砍了之后如何处置那些没有头的身体。城墙上悬挂了那么多颗头,与之相配的身体应该是一批极大数量的尸体啊?但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卫戍士兵们怎样像开玩笑把那些皮球般的,上头有着死亡张力之强烈表情的头颅,系在绳索上,然后像拋甩鱼竿那样将它们弹射到竹竿的上方。甚至有一些家伙拿一支擎举的长杆上装了个网篮,一群人拿着一家被砍头的汉人男女老幼七八个头朝上投掷比赛。但是,竟然没有人有印象,士兵们曾有任何处置无头身体的公开行动……
那些数量上堆叠起来起码像一座小山丘的身体都到哪儿去了?
没有一辆一辆的马车或骡车来载运;城里的砖道或铺石路或任何空地,皆没有大量挖坑的痕迹;也没有堆柴火烧那些身体的浓烟和焦肉香味;一些阴郁邪妄的画面潜进人们的脑海:那些身体们,承平时不可能这样慷慨地被暴露的女人的奶子、手臂、大腿、肚脐或阴阜,或那些异族男人的胸膛和睾丸,还有它们肌肉结实的臂膀和臀部!没有人敢说出这些渎神的猜疑,但这些失去了头部的身体竟像一大批马贼巢穴里的可疑珠宝,集体发出它们各个部位、各种姿势,诱人且封存着巨大狂欢能量的光辉。有没有人(那些国之将亡的党项贵族)趁乱把这些身体们偷运进皇宫里的密室,在那进行着大家无从想象,却朦胧被那极限狂欢所发出之强光瞎蔽了双眼的可怖淫乱场面?
那些纯粹的身体——没有嘴可以亲吻或以秽语骂你或哀求告饶,没有眼珠可以流泪或怒目相视,没有鼻子可供啮咬,没有脖子的上半部可供调情的近距欣赏那浮起的疙瘩,没有耳朵可以对之轻语猥亵、恐吓或吹香送暖——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像最珍贵的私人收藏品。静态的,可反复不同角度品鉴观赏的,可以任拥有者之间比较、争胜、挑选出精选极品的,像丝绸、和阗白玉、宝石、金饰佛像那样的收藏品。只剩下造物令人叹赏之匠艺,却逸失了从那些身体上端孔洞跑走了,生命,灵魂,或力量。
当然这些身体之后总会腐败、发臭、塌陷变黑变丑(像它们悬在城墙上的那些头颅),于是猜臆里这大量的资产一定在一种严格控管的保鲜时限内,由色情狂欢的功能转移到另一组专业人士以自尊守护其艺术性的房间:厨房。
男孩日后回想:老人在梦中那昼夜互相侵夺、娓娓细诉忘其疲劳的叙述中,鲜有曾巨细靡遗回忆他曾见识过的,亡国之前的西夏王朝的宫廷宴席场面,有多豪奢?有多巧夺天工?有多让人光听闻即垂涎欲滴叹为观止?只有在那次,他提到那批像在梦中沼泽洄游的、像一群错失了繁殖期的荧光乌贼,那群没有头的身体时,才灵光瞬现地讲了几种应当是从“全羊宴”发展出来的西夏烹饪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