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1页,共2页

他记得,在他回房前,在楼下的居酒屋,老板娘,和她花容月貌的两个女儿。母女仨,叽叽咕咕笑得像发情期的鸽子,小安,你这个朋友,是个老实人吧,来我敬你,怎么称呼?

烟视媚行。醉态可掬。黑洞洞像母牛一样良善的眼珠。你可以叫我图尼克。

图尼克?好怪的名字。玻璃杯斜倾过来,轻敲了他的杯沿一下,自顾自干了。然后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天啊,安少爷,安公子,您是从哪儿打灯笼找来这么一个绝种生物。你看他脸都红了。家羚、家卉,快过来,给你们看看这个好玩的,天啊,整个耳根都红了。

吧台里面,一个穿着帅气少爷衬衫打啾啾领结的;另一桌酒客那边,戴着兔毛鸭舌帽穿着v字开襟毛衣露乳沟抓着一手扑克牌的;烟雾弥漫中,像失聪的鱼,低脸或侧脸,停在自己恍惚离场的表情里。对喊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没有反应。

家羚。家卉。做母亲的叹了日气,喷了□烟,站起来。小芬。小芳。

女孩们不约而同地回过神来,擎着酒杯跑到这桌。一人先仰喉各罚了一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咂嘴吐舌,笑时鼻头都轻轻皱起,母女仨都有一双焦距涣散的美目。挑剔点说就是斗鸡眼。

赶过年前一个通灵异的师父给的建议,一家人,全改了名,家羚,是羚羊的羚喔,家卉,是花卉的卉喔。母亲也改名,还有一个哥哥,吧台里系着马尾,一脸赔笑弄小碟卤牛肉豆干的痩男孩,也改了名。

一家二百五。母亲带着大姊转到另一桌,把这记不得自己名字的笑话当劝酒材料。安金藏压低了声音说,像是最小的那个女儿并未坐在一旁。一个老娘,五十好几了,两个女儿,也都过三十了吧,这个时候改什么名?人生到这时候,该是怎样也已经是那个样了。

是吧?小芳,哦,是家卉吧?小卉?干脆叫你小奔好了?什么鬼大师?这么别扭的名字,小奔奔?

女孩把帽檐压至鼻梁,一双眼睛藏进暗影里,疲色尽露。有一瞬间他心里晃动了一下,可惜了,这么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做母亲的完全忘了刚才把姊妹俩招来这桌的原因。他预感着这年轻的女孩正在转换角色,酒馆里生张熟魏,不同的旖旎调情,不同的灵魂点唱机要在投币空档换唱碟的空歇,快速地将身体里面的房间装置拆卸重建。像宫崎骏卡通魔法师霍尔的那幢奇幻城堡,里头的房间全如超现实主义画作可以随意念变形,换光氛风格摆设,最后定格在此刻需要的那个房间。

你多久没来了。或是今天好累,那一桌烂客人,一直欺负人。或是你不要理我妈,她今天心情不好,今天是我爸忌日。

所有他能想象的,这类酒馆女孩(且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用来佯嗔伪妒、弄小撒蛮的精准台词。但女孩只是持续地将自己藏埋在那帽檐的阴影里。有一度他以为她累得睡着了。

不会做生意,腰杆子恁硬,吃不下客人的脸色。安金藏仍在叨絮说着。一家好人,也是不容易,父亲早死,顶着这个店,就是不会做生意。之前还是我告诉他们,厕所无论如何要清洁干净,一个厕所脏得像公厕,谁想来?还有,硬得要命,不肯打折,我说你们可以浮报账目,然后再打折,那里头才有点意思。不肯,硬得要命……俨然像是自己人在说话了。

最糟糕的是,不记得客人的名字,来一个忘一个,来一对忘一双,每一次来都要问一次:怎么称呼?每一次都得重新来过,这样怎么做生意?看是不是?今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啊?

女孩拿起酒杯漱了口酒。安哥,不是的……转过脸来看着他,黑里脸像抹了那些挥发酒精溶剂一样沸沸扎扎。他想起一些古老的赞美女人容貌的俗滥套句:啊,这女孩的脸,让潮汐改变月球全蚀,让花园里的花全得了白化症一夕间全枯死,让池塘浮满了翻白眼的鱼尸,天上降下了禽流感的死鸟之雨……暗影里的那张脸在自己的辉煌光照里浮现出来。

怎么称呼,这位大哥?

图尼克。

啊?好怪的名字,你是土耳其人吗?对不起冷笑话。自顾自罚了一杯。

真的,安哥,图尼哥,我的脑袋出了问题。

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礼拜天才去台大照了脑断层扫描,我担心我是得了脑瘤。

胡说,你是酒喝多了啦。

多棒的开场,连他都被这样戏剧性的自我描述方式给感染着迷。

打了根烟叼在唇间,他替她点火,一晃而逝有点诧异的眼神。真的,我是个恨死医院的人,但这次我是乖乖地去做检查,你知道我是先从耳鼻喉科挂起,内分泌科、脑神经内科、脑神经外科……有好几个客人劝我去看精神科……

我看你真的是该去看精神料,我告诉你怎么回事,你就是——酒喝太多,骗客人感情的谎话说太多,还有,名字取太多了,哈哈,这样子谁能不变成神经病?

是啊是啊。三个人乱七八糟举杯清脆地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