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走廊茫然地走出医院。大力已经把车开走,我只好晕晕乎乎地步行回家。约翰尼死了,可他又没死。躺在医院里一动不动的那个人并不是约翰尼。他去了别的地方——也许在空地上睡着了,或在保龄球馆里打弹球,又或者他去了文德瑞克斯,坐在那间教堂的后门台阶上发呆。等我回家路过空地时,说不定就会看到约翰尼正坐在马路边抽烟。我们又可以一起躺在地上看星星。他没死,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没死。这一次我的祈祷奏效了。我说服了自己相信约翰尼还活着。

我一定在路上晃悠了好几个小时,有时候我甚至鬼使神差地走到街上,被人猛按喇叭,破口大骂。如果不是有位好心人问我要不要搭便车,我可能会在街上流浪一整晚。

“啊?哦,好吧。”我说着爬上车。那人二十多岁,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小家伙?看样子你和人打架了吗?”

“对,打群架。我没事。”约翰尼没死,我对自己说,我相信自己。

“我不想说的,小家伙,”那人干巴巴地说,“可你的血都流到我的座椅上了。”

我眨眨眼睛:“有吗?”

“你的头。”

我抬手摸了摸脑袋上刚才一直痒的地方,再看看手,好像是有血。

“天哪,真对不起,大哥。”我歉疚地说道。

“没关系,反正也是破车。你家住哪儿?这个时间,我可不能把你这样一个受伤的小孩子丢在街上。”

我告诉他地址,他把车一直开到我家门口。下了车,我回头对他说:“太谢谢你了。”

他摆摆手:“没什么,我这人喜欢做好事。”说完他一脚油门开走了。

伙伴们都在我家客厅里。史蒂夫躺在沙发上,衬衣扣子解开着,一侧腰间缠着绷带。他闭着眼,不过我关门时他又睁开了。我忽然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也和他的一样狂热而困惑。苏打嘴唇上裂开一道口子,脸也肿了一块。达瑞的额头上贴了张创可贴,一只眼睛乌青乌青的。两毛五一侧脸颊裹着纱布,稍后我才得知他脸上缝了四针,手上缝了七针,因为他用拳头去打一个少爷党的脑袋,结果把关节给捶裂了。几个人东倒西歪,看报纸,抽烟。

派对呢?我木然地想。苏打和史蒂夫不是说打完群架要办个派对的吗?我进来时他们都抬头看了一眼。达瑞跳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

哦,不要问了,我想着。他突然停住。

“你怎么了,小马?”

我望着他们,有点害怕。“约翰尼……死了。”我的声音即便在我自己听来也十分奇怪。可他没死。一个声音在我头脑中说道。“我们把打败少爷党的消息告诉他了……可是……他死了。”我记得他说过让我保持金色。什么意思呢?

屋里突然安静得让人难受。我估计大家谁都没有料到约翰尼的情况会如此之糟。苏打发出一声怪腔,感觉像要哭的样子。两毛五闭着眼,咬着牙,我一下子想到了大力,捶墙的大力……

“大力跑了,”我说,“他像被鬼追着一样。他一定会崩溃的,他接受不了这件事。”

我又如何接受得了呢?大力比我可强悍多了,为什么我能接受而大力不能?随后我知道了,约翰尼是大力唯一付出过感情的人,而如今约翰尼不在了。

“看来他还是撑不住了。”两毛五一语道出了所有人的感受,“就连大力也有他的临界点。”

我开始颤抖,达瑞小声对苏打说了句什么。

“小马。”苏打的声音特别轻柔,仿佛在对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你脸色不好,快坐下。”

我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向后退去,并摇了摇头。“我没事。”我难受极了,感觉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在地上,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坐。”

达瑞走近我,我又后退一步。“别碰我。”我说。我的心跳得很慢,太阳穴上一阵阵抽动,我怀疑其他人甚至听得到我的心跳声。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全都注视着我,他们听得见我的心跳……

电话响了,愣了愣,达瑞才转身去接。他只“喂”了一声,剩下全是聆听,随后迅速挂上电话。

“是大力,他从公用电话亭里打的。他刚刚抢了一个杂货店,现在警察正在搜捕他。我们得把他藏起来。他马上就来空地那里。”

我们二话不说便往外冲,就连史蒂夫也跟了上来。只是我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这一次下台阶时没有人做侧空翻了?视野开始晃动,眼前出现了重影,我发现连正常走路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们和大力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赶到了空地。他从对面飞也似的奔向我们。警笛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这时一辆警车在空地旁边的街上停下,车里迅速钻出几个警察。大力已经跑进路灯的灯光里。他忽然停住,转过身,从腰间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我依稀记得他的话:我经常把枪带在身上,但不装子弹,用来吓唬人挺好。

这话是大力昨天才对我和约翰尼说的,可是感觉却像很多年前,甚至是上辈子的事。

大力举起了枪。我心里大叫:你这个傻瓜!他们可不知道你没装子弹。当警察的枪声打破黑夜的宁静,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力想要的。在子弹的撞击下,他的身体猛然转了半周,而后才缓缓倒下,他脸上却露出得偿所愿般的欢欣。他在身体完全倒地之前就已经死了。枪声依旧在空地上空回荡,虽然我默默祈祷上天,别带走大力,别把他和约翰尼都带走……可那时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正是大力想要的结果。他一心求死,而凡是大力想办到的事,没有他办不成的。

不会有人写文章赞美大力。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两个朋友,他们一个是英雄,另一个是混混。但我记着大力把约翰尼从着火的教堂中拖出来的事;记着他给我们一把枪用来防身,虽然那极有可能会给他招来牢狱之灾;我还记着大力拼命维护我们,竭尽全力不让约翰尼惹上麻烦。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死了的不良少年,没有人会替他说好话。大力的死和英雄沾不上半点关系。年轻,暴力,绝望,这些将是他死亡事件的标签。我们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他会落得如此下场,正如我们早就知道蒂姆·谢泼德、科利·谢泼德、布罗姆利那帮家伙和其他混混有朝一日也将死于非命一样。但约翰尼有句话说对了:大力死得很勇敢。

史蒂夫先是发出一声呜咽,随后踉跄着便要往前冲,但苏打一把拉住了他的肩膀。

“别这样,兄弟,冷静点。”我听见他低声说道,“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大力、约翰尼、蒂姆·谢泼德,我们所有人……无能为力。我的胃突然剧烈抽搐,瞬间变成冰冷的一团。世界在我周围旋转,许多面孔,许多往事,在红色迷雾笼罩的空地上舞动,它们幻化成五颜六色的一片。我的身体开始摇晃。有人大叫:“老天,这小子怎么啦?”

大地突然扑向我。

醒来时,眼前一片光亮,四周静悄悄的。不,是静得可怕。我们家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收音机和电视通常都是开得震天响,伙伴们在屋里打闹不休,不是撞翻台灯就是绊倒在咖啡桌上,要么就是互相嚷嚷。太反常了。不对劲,可我一时半会儿又搞不懂哪里不对劲。肯定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我全然不记得。我一脸迷糊地冲苏打眨了眨眼睛,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我。

“苏打……”我的声音虚弱嘶哑,“有人生病了吗?”

“对。”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再睡会儿吧。”

我慢慢明白过来:“是我病了吗?”

他抚摩着我的头发:“是啊,你病了。别说话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尽管头脑昏沉。“我生病达瑞难过吗?”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生病达瑞应该是很伤心的。不知为何,眼前的世界变得分外朦胧和缥缈。

苏打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嗯,他很难过。行了,别说话了,再睡一会儿吧。”

我重新合上眼睛。我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