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教堂里跳出来时,我原本只想把你放倒在地,好把你身上的火扑灭,可你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下手太重把你脖子砸断了呢。”顿了顿,他接着说,“幸亏没有。”
“谢谢你的不杀之恩。”我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大力,但这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他是那么亲切,就像我的好兄弟。而这仅仅是因为他对没有失手打死我而表现出的欢喜。
大力望了望窗外。“呃……”他故作轻松地说,“约翰尼那小子怎么样?”
“我们刚从他那儿过来。”两毛五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犹豫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大力,“医生的事我不太懂,反正看着……不太妙。我们走之前他还昏过去一次。”
大力下巴绷得发白,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
“两毛五,你那把漂亮的黑把儿弹簧刀还带着吗?”
“带着呢。”
“给我。”
两毛五从后兜里掏出他的心爱之物。那是一把十英寸长的弹簧刀,手柄是黑色大理石做的,刀刃可以瞬间弹出。这是两毛五在一家五金店里晃了两个小时,想尽办法转移店主的视线之后才搞到手的。他把刀磨得锋利无比。据我所知,他还没有用这把刀捅过一个人。需要亮家伙的时候,他通常都会拿出另一把普通的小折刀。这把刀是他的心肝宝贝,是拿来炫耀的资本,象征着他的骄傲和喜悦——每当结识新的混混,他就把这把刀亮出来显摆一番。大力当然知道这把刀在两毛五心中的分量,可如今既然他开了口,说明他十分迫切地需要一把刀。所以无须多言,两毛五毫不犹豫地把刀递给了大力。
“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得赢。”大力坚决地说,“我们得让那些少爷党付出代价,为约翰尼报仇。”
他把弹簧刀塞到枕头下,两只眼睛冷冰冰地瞪着天花板。我们很快就告辞了。我们了解大力,出现这种凶恶的眼神,加上他此刻的心绪,还是不要和他多说话为好。
我们决定坐公共汽车回家,因为我实在没心情走路或者搭便车。两毛五让我先坐在站牌前的长凳上等着,他去附近的加油站买烟。我肚子不舒服,头晕、无力,差点坐着睡着了。这时一只手伸向我的额头,吓了我一跳。两毛五关切地看着我说:“你没事吧?你额头很烫。”
“我没事。”我回答说。他不相信地审视着我,我慌了,急忙对他说:“别告诉达瑞好吗?拜托了,两毛五,别不够朋友嘛。我今晚之前就能好,回去我就吃点阿司匹林。”
“好吧。”两毛五勉强答应,“可如果你生着病还去打群架,达瑞非揍死我不可。”
“我没事,”我开始有点生气了,“只要你不说,达瑞又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吗?”在公共汽车上时,两毛五说,“你肯定以为你能躲过杀人罪名,从此和你大哥好好生活。但达瑞对你的要求可比你父母严格多了。”
“是,”我说,“不过我父母在我之前就养大了两个孩子,而达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你知不知道,达瑞原本是有机会成为少爷党那样的人的,唯一妨碍他的就是我们。”
“我知道。”我说。我早就知道。除了没钱,达瑞做不成少爷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我们这帮朋友,我和苏打。以达瑞的头脑做油头太可惜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领悟到的,反正我就是知道,而且为此倍感愧疚。
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都沉默不语,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的大决战。我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极了,而这并非因为生病。我又感觉到了达瑞吼我那天晚上,我哭着跑去空地过夜时的无助与绝望。除此之外,我还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而我们谁都无法阻止。下了公共汽车,我终于对两毛五说出了我的想法:“今天晚上的事……我一点都不想参加。”
两毛五假装不明白:“我可从没见过你打架会犯,小时候都没有。”
我知道他是存心想激怒我,但还是上了他的套。“两毛五,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犯,”我气愤地说,“我跟苏打还有达瑞不都一样是柯蒂斯家的人吗?”
两毛五自然无法否认。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意思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要出事。”
“肯定会出事的,我们要把那群少爷党打得屁滚尿流。”
两毛五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但他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只要他觉得什么事情不要紧,那么不管怎样就都没关系了。他一辈子都这样,我也不指望他以后能改变。如果换作苏打就一定会理解,我们还会一起合计出个所以然来。但两毛五不是苏打,而且差得老远。
我们走到空地时,樱桃·华伦斯正坐在她那辆科尔维特轿车里。她长长的头发绾了起来,她在白天看起来似乎更加美丽动人。她的车子可真漂亮,鲜红色,拉风极了。
“嗨,小马,”她招呼我们说,“嗨,两毛五。”
两毛五停住脚。显然,我和约翰尼逃亡去文德瑞克斯那段时间,她来过这里。
“哟,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两毛五说。
樱桃紧了紧滑雪衫上的绳子:“他们按你们的规矩来。不带武器,公平较量。”
“真的?”
她点点头:“兰迪告诉我的,他的话应该错不了。”
两毛五转身便往家走:“谢谢了,樱桃。”
“小马,你等一下。”樱桃叫住我。我又退回到她的车子旁边。“兰迪今晚不会参加。”她说。
“嗯,我知道。”
“他不是害怕。他只是厌倦了打来打去。鲍勃……”她吞了下口水,继续轻声说了下去,“鲍勃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小学起就是。”
我想到了苏打和史蒂夫。如果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也目睹另一个被杀,会作何感想?那会令他们放弃打斗吗?不,我想。苏打可能会迷途知返,但史蒂夫不会。他会继续恨下去,打下去。也许如果鲍勃和兰迪交换一下位置,鲍勃说不定也会这么干。
“约翰尼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说,“你会去看他吗?”
樱桃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去。”
“为什么?”我质问道。她最起码可以去看看约翰尼,毕竟这一堆不幸是她男朋友一手造成的……但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她男朋友已经……
“我做不到。”她平静的声音中透着绝望,“他杀了鲍勃。嗯,也许是鲍勃咎由自取。我知道他是活该,可我现在还无法面对杀死他的人。你只知道他坏的一面,但他并非十恶不赦,有时候他也很友善,只不过他一喝醉就……找约翰尼麻烦的是喝醉的鲍勃。你当初一说我就知道是鲍勃了,他特别珍视他那几个戒指。为什么有人要把酒卖给未成年人呢?为什么?我知道有法律规定,可年轻人总能钻到空子。我不能去看约翰尼。我知道我还太年轻,并不真正懂得爱,可鲍勃对我来说很特别。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身上有种特质会让周围的人情不自禁地追随他。这让他显得很是与众不同,可能比他那些朋友要好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樱桃在大力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所以她才总是躲着他,怕见他,甚至怕爱上他。我太明白她的意思了。但她也明确表示,不愿见约翰尼是因为约翰尼杀了鲍勃。“没关系。”我冷冷地说道。又不是约翰尼让鲍勃变成酒鬼的,而显然樱桃就喜欢那种爱惹是生非的男生,“我也不希望你去看他。你是你们同类的叛徒,对我们也不会忠诚。你以为替我们刺探一些消息就能弥补我们之间的不公吗?你看看你,坐在漂亮的车子里,而我的哥哥为了生计则不得不辍学出去打工。你用不着可怜我们,也不要对我们施舍同情,然后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说完我准备转身就走,但樱桃脸上有种东西让我停了下来。我觉得羞愧极了——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虽然她现在还没哭,但也只差那么一点点。
“小马,我没有向你们施舍的意思。我只是想帮忙。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你的谈吐证明你是个好孩子,小马。你知道好孩子在如今这个社会是多么稀缺吗?如果换成是你,你难道不会试着帮助我吗?”
我会。我会帮她,也会帮兰迪,如果我有那个能力的话。“嘿,”我忽然说,“你在西区看到的日落也很美吗?”
她眨了眨眼,仿佛很意外,但随后微笑着回答:“很美。”
“在东区看到的也很美。”我轻声说。
“谢谢你,小马。”她含泪微笑着对我说,“你真好。”
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眸。
我继续慢悠悠地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