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瞧吧,”苏打对我们说,“收拾完那些少爷党,我和史蒂夫要开一个大派对,到时候每个人都能开怀畅饮,然后我们再把那些少爷党赶到墨西哥去。”

“你拿什么办派对啊,小男孩?”达瑞已经找到了巧克力蛋糕,一块一块递出来分给我们。

“我会想办法的。”苏打一边吃一边胸有成竹地回答。

“你要带珊迪来吗?”我没话找话,大家却突然沉默。我扫了他们一圈,问道:“怎么了?”

苏打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上:“不带。她去佛罗里达跟她外婆一起住了。”

“怎么会这样?”

“喂。”意外的是,史蒂夫竟然有些生气,“问那么清楚干吗?反正要么分手要么结婚,她爸妈一听说她要嫁给一个十六岁的油头小子,气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十七。”苏打幽幽地纠正说,“再过几周我就十七岁了。”

“哦。”我略显尴尬。苏打可不是那种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我们经常在一块儿扯淡打屁。他吹牛的功夫不亚于任何人。可他从不谈论珊迪,和珊迪有关的话题他总能巧妙避开。我还记得珊迪凝视苏打时的样子,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我真替她感到遗憾。

随后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最后达瑞说:“咱们该上班去了,百事可乐。”那是爸爸对苏打的昵称,达瑞很少叫。但他显然是故意这么叫的,因为他知道苏打此时正为珊迪的事伤心难过。

“小马,我真不想把你一个人撇在家,”达瑞缓缓说道,“要不我请个假得了。”

“以前我一个人没事儿,现在自然也不会有事。请假损失太大了。”

“话是不错,可你毕竟刚回来,我应该陪陪你……”

“我来当这个保姆好了。”两毛五说。我冲他挥了一拳,但他躲开了,接着说:“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那你怎么不找份工作呢?”史蒂夫说,“你有没有想过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打工?”两毛五一脸惊恐,“我不要面子吗?要是知道周六哪儿还有托儿所开门的话,我就把自己托进去了,哪里还会跑到这儿来当保姆?”

我把他的椅子往后一拉,骑到他身上,可他劲儿比我大,立马就又把我压到身下。我顿时喘不过气,看来我得戒烟了,就这肺活量,明年拿什么参加田径比赛啊。

“叫叔叔。”两毛五说。

“门儿都没有。”我挣扎着说,可惜我的力量还没有恢复。

达瑞穿上夹克:“你们俩刷碗。去看大力和约翰尼之前你们可以去看场电影。”他顿了顿,看我在两毛五身下动弹不得,遂又说道,“两毛五,饶了他吧。他脸色不太好。小马,吃两片阿司匹林,歇一会儿。今天你抽烟要是敢超过一包,我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一边答应一边站起身,“你今天要是再敢扛两捆材料上房顶,我和苏打就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他破天荒地冲我笑了笑:“听见了。咱们下午再见。”

“再见。”我说。这时,我们的福特车发动起来,我想应该是苏打开车。他们一块儿走了。

“在市中心瞎逛的时候,为了抄近路,我进了一条小巷……”刷碗的时候,两毛五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述他近期的事迹。当然,是我在刷碗,他像个大爷似的坐在橱柜上,磨他那把最爱的黑把儿弹簧刀。“……然后我遇到三个家伙。我打招呼说,‘你们好啊’。他们几个互相看看,然后其中一个说,‘我们原本想劫个财的,不过看你这贼眉鼠眼的,应该是同行吧?估计从你身上也掏不出仨瓜俩枣来’。我当即就说,‘伙计好眼力’,然后就走了。所以我问你,在偏僻的小巷里遇到一群流氓时,你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最安全?”

“柔道高手?”我问。

“不,你得是和他们一样的流氓。”两毛五大声说。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橱柜上摔下来。我也只好跟着傻笑。两毛五是个脑筋不会转弯的家伙,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而且什么事到他这里都能变得滑稽可笑。

“我们得把家里收拾一下,”我说,“记者、警察,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人可能会来。况且州里那些当官儿的也该来露个脸了。”

“你家里又不乱,你该到我家看看。”

“我见识过。你哪怕有山羊的干净劲儿,也该帮着家里收拾收拾,而不是到处闲逛。”

“小子,要真有一天我那么干了,我老妈可能会吃惊死的。”

我喜欢两毛五的妈妈。她和她儿子一样诙谐幽默、平易近人。但她比她儿子可勤快多了,这样的女人养育出的儿子起码不会去杀人放火。不过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像两毛五这样的性格是很难得罪到人的。

刷好碗,我穿上大力的棕色皮夹克——后背已经被熏成了黑色——然后出发前往第十大街。

“原本可以开车的。”两毛五说,走在街上,他竖起大拇指尝试着拦辆车子,“可我的车子刹车坏了。前天晚上差点害死我和凯茜。”他竖起黑夹克的领子挡住风,点上一支烟,“你是没见凯茜的弟弟,那小子才是个正经混子、地道油头。他连走路都是滑着走的。你知道吗,他跑到人家理发店里,结果只让人给他换换发油。”

我本该笑的,可我头疼得厉害,实在笑不出来。我们在好味冰站停下来买可乐,顺便歇一会儿。那辆已经跟了我们八个街区的蓝色野马跑车也停了下来。我差一点就撒腿逃命,但两毛五一定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不易察觉地冲我摇摇头,丢给我一支烟。点上烟时,曾经在公园里拦截我和约翰尼的那几个少爷党也下了车。我认出了兰迪·安德森,他是玛西亚的男朋友,还有那个差点把我淹死的大高个。我恨这些家伙。因为他们,鲍勃死了,约翰尼生死未卜,而我和苏打很可能被送进孤儿院。我恨他们,又看不起他们,在这一点上,我和大力完全一致。

两毛五用胳膊肘搭着我的肩靠在我身上,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你们应该知道规矩,决战之前谁都不找谁的麻烦。”他对那几个少爷党说。

“我们知道。”兰迪回答,他又看着我说,“你过来,我想和你聊聊。”

我看了眼两毛五,他耸耸肩。于是我跟着兰迪走向他的车子,避开其他人的耳朵。我们坐进他的车里,起初是一段尴尬的沉默,谁也不说话。但我得承认他的车子实在太酷了,那是我坐过的最漂亮的车子。

“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你的报道了,”兰迪终于说,“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喜欢扮演英雄吧。”

“换我就做不到。我可能会任由那些孩子烧死。我为什么要去救人呢?”

“这可不一定,或许你跟我一样,也会冲上去救人。”

兰迪掏出一支烟,塞进车上的点烟器:“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了,我从来不相信油头能做出这样的事。”

“这跟是不是油头没有关系。我那位朋友可能做不出来,但也许你能,而你的朋友又未必。这是因人而异的。”

“今晚的决斗我不去了。”兰迪缓缓说道。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他应该也在十七岁上下,但他看上去很老成,和大力一样老成。樱桃说他们这类人都很冷漠,但她记得自己欣赏落日的情景。兰迪也该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呀,可我明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痛苦。

“我受够这一切了。既痛恨,又厌倦。鲍勃人不坏,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知道他爱打架,爱惹是生非,可他是个真实的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他死了,他妈妈精神崩溃,是他们把他宠坏的。我想这也很正常吧,绝大多数父母都会以这样的孩子为荣。毕竟他聪明、帅气,哪儿哪儿都好。可他们总是顺着他。他一直希望他爸妈能对他说句‘不’,可他们没有。他们永远不对他说‘不’。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要有人告诉他什么事不能做,想要有人给他立下规矩,划定界限,指出必须遵循的原则。其实我们都需要这些,真的。有一次……”兰迪努力挤出一丝笑,可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有一次,他回到家时已经喝得烂醉,他以为他爸妈肯定会大发雷霆。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吗?他们认为那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辜负了孩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才把孩子逼成那个样子。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对他却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如果他爸爸能抽他一顿,哪怕一次也好,他可能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些,可我没有别的能说话的人。我的那些朋友,如果他们知道我的想法,一定会以为我疯了或了。也许真是那样。但我实在受够这一切了。那个小子——你那个被烧伤的哥们儿——他会死吗?”

“有可能。”我尽量不去想约翰尼。

“今天晚上……打群架也可能会有人受伤,甚至死掉。我受不了这些是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你们赢不了的,你应该知道吧?”我默不作声,他继续说了下去,“你们赢不了,就算你们赢了打架又如何呢?你们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处在社会底层吗?而我们依然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幸运儿。所以说,打打杀杀毫无意义。它什么都证明不了。不管你们是打赢还是打输,我们很快都会忘记。油头还是油头,少爷党还是少爷党。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处在这两派中间的才是真正的幸运儿……”他深吸了口气,“所以,如果我觉得没有意义,我是不会参与的。我可能会离开这个城市,开着我的破野马,带上我全部的家当离开这儿。”

“逃避是没用的。”

“哼,我当然知道,”兰迪微微抽泣起来,“可我能怎么办呢?如果打架的时候我临阵退缩,他们会嘲笑我是胆小鬼。可如果我硬着头皮上,又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可以,我会帮你的。”我说。我忽然想起樱桃的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现在我知道她的意思了。

他看着我:“不,你不会的。我可是你们口中的‘少爷党’。人只要有一点钱,全世界都仇视你。”

“不,”我说,“是你们在仇视全世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从他看我的眼神来看,他比实际年龄起码要老十岁。我下了车。“如果你在场,你也会救那些孩子的。”我说,“而且你做得不会比我们差。”

“谢谢你,油头。”他本想咧嘴笑笑,却又忽然停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朋友。”

“我叫小马,”我说,“跟你聊天很愉快,兰迪。”

我走回到两毛五跟前,兰迪也按了按喇叭召唤他的朋友们上车。

“他想干吗?”两毛五问,“那阔少爷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是什么阔少爷,”我说,“他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他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

“去看大力和约翰尼之前,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不了。”我说着又点上一支烟。我的头依然很疼,但现在感觉好多了。看来少爷党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老话说得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这样也好,这样起码你会知道,别人和你一样。大家都是人,平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