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高一米八,体重七十二公斤,虽然不是骨瘦如柴,但是六块腹肌还差几块,二头肌也很难说有什么看头。不过我要改变这一切。我现在每周去健身房六次,两天锻炼下身,两天上身,两天有氧锻炼(跑步机或者爬楼机)。我发誓要把自己的胸膛和大腿练宽至少五厘米,二头肌两厘米,增肌十二斤。
今天是星期二,意味着我要练上半身,我喝了一大杯加了肌酸的蛋白奶昔,剩下的都是次数与组数的循环。俯卧撑、仰卧起坐、仰卧推举、上斜推举、军事肩推、屈伸、滑轮划船、肩推举、弯举、哑铃飞举、卷腹、胸肌臂屈伸。我结合自由重量训练与器材,撕裂自己的胸肌、二头肌、后三角肌和腹肌。我相信不久之后我会有强壮的肌肉、有力的线条,以及水手的结实手臂、肌肉男的健壮体型。
最多只需要五六个月的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我爬上萨莎家大楼的防火梯,她已经坐在窗沿边上了。
“癌症。”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
“你越来越厉害了,”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我试着写个比以往都难的。”
“是很难啊,”我说,“而且有点虚伪。”
她冲着我吐了一口烟。“难道不是很有启发性吗?”
“意思是你要戒烟,还是要得癌症?”
她耸耸肩,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河面,两座大桥在暮色中熠熠发光。“要是谜语被发现了,你会丢掉工作的,你不害怕吗?”
“除了现在的公司,没有人会看这些广告的。意图和目的在写出来那一瞬间就消失了。”
“跟扔进河里的磁盘一样。”
萨莎皱着眉头,一时感到困惑,接着想了起来。“没错,就是那样。”
“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磁盘里有什么。”和萨莎相处有时候跟班诺尔很像,我不期待能够得到什么回答。但今天显然不一样。
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一部小说。”她说。
“关于你的?”
“不,关于赫尔曼·麦尔维尔。”她的眼神黯淡,但是嘴角上扬。虽然我不知道萨莎矛盾的眼神和笑容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早就学会了忽视她的讽刺。
“太棒了,”我说,“是关于什么的?”
“谁知道呢?”
“你还在写吗?”
“除非你有潜水装备。”
我觉得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个大洞。“你肯定还有其他副本吧,”我说,“萨莎,别告诉我你写了一本小说然后扔到河里。”
“不是我扔的,”她坏笑着说,“是你扔的。”她似乎觉得这很好笑。“哦,艾略特,别大惊小怪的。我有代理,小说也发给了很多出版社,但是全都拒绝了我。”
“这只是第一次尝试,你会写得越来越好。”
“我被拒绝不是因为写得不好,”她说,“大家都喜欢我‘非常优秀’的文笔。拒绝的原因是内容太压抑了。出版商说这种书卖不出去,是赔钱货。他们告诉我,如果我能写出让读者快乐的书,他们会以纽约速度出版的。没错,他们真的说‘纽约速度’。”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写快乐的故事不就行了吗?”
“那我也可以织毛衣,”她说,“大家都想要毛衣。”说完吐出一口气,盯着一大团白烟消散。“或者是香烟,我还是继续卖香烟吧。”
“不是一回事。”这次我可不会让她轻易转移话题。如果我能抓住幸福的睾丸和犄角,那么萨莎也能。“如果你坚持写下去,继续表达自己,大家恰好也喜欢,那不是很好吗?这对你来说肯定也很有意义,否则你一开始就不会写小说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的。”
“会的,”我坚持,“我敢说肯定是一部杰作,不但评论家喜欢,还会被翻译成很多种语言。你将来会成为名利双收的小说家。我要向班诺尔确认这个事实。”
她移开视线,没有理会我的戏谑。萨莎偶尔还会去自杀干预小组(不像我),见过班诺尔几次,通常她不会反感我拿这位疯狂的朋友开玩笑。她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珀尔自杀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感觉像是猛地被人掐住了喉咙,说服萨莎继续写小说的想法瞬间蒸发了。脑海里取而代之的是珀尔搓着手绢的画面,想起来她说把石头放进口袋里直到溺水的事。我不想问她是怎么死的。
“对不起,太可惜了。”
“是吗?”萨莎说,“这是珀尔自己的决定,别人有什么权利谴责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可没有从拍卖会上为这种生活竞价。如果珀尔想离开,那是她的决定。”
“我的意思是,她的生活似乎挺不错,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很可惜。”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悲伤,”她说,“我们太迷恋结尾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见证和体验,但是只要结局不尽如人意,我们立刻觉得这是悲剧。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结局有一刻的救赎,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只看结果其他都不重要吗?狗屁!”
“我不知道。只是开始和结束似乎更加重要。”
“为什么?”萨莎质问,“为什么要给某一刻更多的意义,就因为是最后一刻?”
“约定俗成?”
“太武断了,”她回答说,“而且太痛苦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人们痴迷于一个举足轻重的结尾。那大家肯定会非常失望的——每个人都会死。”
我和萨莎坐得很近,肩膀轻蹭,我能感到她在微微颤抖,可今晚不是很冷。两座大桥之间的天空升起了星星。
“这是个美妙的结尾。”我说。
萨莎松开手,烟从她指间掉落,穿过层层消防梯,落在距离我们很远的地面上。她望着下落的香烟,最后叹了一口气,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没错,”她说,“我们就这样决定。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此时此刻,是我们的结尾,是我们故事的最后一页。”她直起身子,向我伸出手。“同意吗?”
我握了握她的手。“同意。”
“很好,”她严肃地点点头说,“既然如此,艾略特,我很感激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很开心最终能和你走到这里。”她伸出胳膊拥抱我,脸颊贴着我的胸口。“我心里在乎你。”
“我也是,”我说,“我心里也在乎你。”
“再见了,艾略特。”她说,没有松手。
“再见,萨莎。”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我和珍妮弗做爱是一项大工程。她不但身材曼妙,还精确地知道如何调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珍妮弗是一家大律所的律师,工作了刚刚一年多,非常忙。所以当她终于能放下工作来找我的时候,不会浪费一点时间。首先她会来一杯我专门为这个场合准备的龙舌兰,原因有三个:一、她喜欢龙舌兰;二、烈酒的味道能够盖住她工作了一天之后嘴里苦涩的咖啡味;三、致敬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没错,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当时她喝得醉醺醺的,把一杯龙舌兰倒在了我的衬衫上,她仅存的律师理智控诉我的衬衫未经允许吸收了她的酒,侵害她的权益。我虽然不是律师但是这样的指控还是能反驳的,我说是她的酒非法入侵我的衬衫。她不情愿地认输,大喊一声“是损坏”,然后买了两杯龙舌兰,逼我喝下一杯。几次碰杯之后,她吻了我,告诉我她的床欢迎我。我立刻爱上了她。
我觉得性爱是一种即兴活动,但对于珍妮弗来说,是一支花样繁多、动作到位的编舞,而我错过了彩排。每次的组合都不同。今晚的开场在厨房,珍妮弗坐在水池边,我们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橱柜上,像是圣诞树上的装饰。从水池开始,我们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每个新地点都需要不同的姿势,有的是我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叫什么,总的来说是如下顺序:水池边的铁血大厨,地板牛仔女郎,沙发女上位,最后是床上传教士。我说过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有种逛游乐场的感觉。最后我们都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我连按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这就是上升期的艾略特·尚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