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93)

抓落叶 汤米·巴特勒 第2页,共2页

加雷斯看着我笑了,脸上的雀斑挤在一起。“艾略特可以选择不再继续去追寻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的怪想。他可以选择不要从其他地方或其他人那里寻求庇佑,而是自己去争取。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紧紧揪住幸福的睾丸,狠狠捏下去。”

笑声在屋里回荡,女孩再次举起手。“你确定幸福喜欢这样吗?我知道很多男人可不喜欢。”

会议结束后,我留下来帮加雷斯收起了椅子。我们没有交谈,他刚才的活力似乎用完了。我好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他愿意在闲暇的时候听班诺尔和我这样的人讲故事。也许他也失去了什么人,或者他自己曾经也迷失过。打扫完之后,我对他表示感谢。他鼓励我继续参加小组会。

雨停了,黑眼睛的女孩在屋外等着我。

“你是艾略特,”她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是萨莎。”

“很高兴认识你。”

“真的吗?”她说,“来,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们沿河向南走,路过了一排旧的高楼大厦。萨莎步伐轻快但并不着急,裙摆唰唰地在腿上来回摆动。虽然她跟我差不多岁数,但是穿着正装的样子要比我自在得多。她的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咔嗒咔嗒响,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栋临水而建的公寓门前。我们头顶上方的逃生梯一直通往大楼正面。萨莎眼睛盯着梯子最后一阶,脱下鞋子,和被淋湿的笔记本一起扔在路边。她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把手握起来。”她说。

我双手交握,像梯子一样抬起。虽然萨莎个子很高,但是也很瘦,我可以轻易举起她抓到消防梯最底层,爬上第一个平台。然后她拉下一根杠杆,消防梯降到了人行道。

“别忘了拿上我的东西。”她说。

我们爬了十层楼梯,萨莎停了下来,坐在潮湿的金属平台上,背靠着一扇黑漆漆的窗户。我坐在她身边,心想这套衣服需要干洗,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东河像一条黑色的护城河横亘在我们和灯火通明的长岛之间。左边曼哈顿大桥和右边布鲁克林大桥上的灯光照在河面上,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是缩短的大楼和灯塔,沉默地沿着河流进入大海。

“快看,”萨莎说,“我想让你看那里。”

“那是什么?游船吗?”

“你看到是游船吗?”她说,“真没想到,我总是想象它们是载满了鬼魂幽灵的船,驶向没有归途的远方。就像你说的永恒之境一样。”我以为她在取笑我,但是转身看到她真诚地对着我笑。“你相信永恒之境吗?”她说。我没有回答,她看着河面换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在哪里长大?”

“康涅狄格州。”

“那里夏天的时候有蟋蟀吗?”

“特别多。”

“南达科他州也有很多,”她说,“我习惯开着窗户睡觉,晚上可以听见蟋蟀的叫声。夏天很美。人们似乎也更加快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跟蟋蟀有关系。它们的叫声让人感到平静,你明白那种声音吗?冬天就很糟糕。爸爸找不到工作就会很生气,妈妈也不高兴,之后他们就会大吵大闹。家里也冷得要命,因为没有钱开暖气。他们只有在最冷的时候才打开,我房间里的散热片会发出嗡嗡的声音,听上去跟蟋蟀的叫声一样。那些夜晚,我选择不去听爸爸妈妈冲着彼此尖叫,而是听散热片的声音。对我来说,那声音是蟋蟀的叫声,时间是夏天,一切都安好。”

远处传来城市的白噪音,河面上流光溢彩的幽灵船消失在布鲁克林大桥下方。夜晚平静安详,这里仿佛是大船的瞭望塔,我们正坐着船离开大陆驶向未知的大海。

“你相信永恒之境吗?”我问。

萨莎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像电流一样顺着逃生梯传导。“不相信,”她说完叹了口气,微笑着温柔地说,“但你可以相信。”

我没有被她的调笑冒犯,但是也不代表我同意或者接受她的让步。“不,”我说,“我不想再逃避了,加雷斯说得对,我需要抓住幸福。”

“抓住幸福的睾丸吗?”

“或者角就可以了,幸福有角吗?”

“所有跟幸福或身体部位有关的问题还是去请教加雷斯,”萨莎说,“不过,我个人认为他也没有答案。”

她双手抱着大腿,头靠在膝盖上,缩成一团。“不过小组会让我感觉不那么糟糕,而且我还能招惹加雷斯。”她突然放开双腿,拿起笔记本和鞋子站了起来。

“你说你是投球手?”

“打过一阵子,”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能从这里把球扔进河里吗?”

我看着下面,目测距离。沿河的罗斯福路像一条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出租车等猩红色的灯光像血液一样川流不息。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这些。距离不算远,但是我需要走几步加速,而逃生通道又急又窄。“从这儿不行,”我说,“我需要蓄力的地方。”

“好吧。”萨莎打开窗户,溜了进去。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这算是回家,还是入室抢劫。几分钟之后我的问题有了答案,她再次出现时换了干净的牛仔裤、卫衣和球鞋,衣服非常合身,不可能不是她的。看来正装终究不是很舒服。她继续顺着逃生梯向上爬,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来吗?”

我们爬到了屋顶,沥青地面皲裂,一圈防护栏的高度只能起到装饰性作用。曼哈顿璀璨的锯齿天际线向北边延伸,萨莎背对着城市的繁华,面朝河水眺望。她从牛仔裤里掏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塑料方块,是电脑磁盘。

“该你表演了。”她说着把磁盘递给我。磁盘的塑料硬壳上没有标记。

“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她拿出一只烟盒,动作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我不是很喜欢体育运动。”

“磁盘里有什么东西?”

她得意地冲我一笑。我猜是重要的文件,而且是唯一样本。销毁磁盘有很多简单和有效的方法,扔进东河的戏剧性做法使我更加好奇萨莎的用意。

“你要处理掉自己所有的东西吗?”我问她。

“今晚不是。”

“常常吗?”

“我们时常都会扔东西。”

“感觉你在准备着什么。”

“比如说准备自杀吗?”她吸了一口香烟,火星闪了一下。“身后事是个问题,”她说,“尤其是尸体,我不想麻烦别人。我设想自己置身于大西洋的一只小船上,靠着船沿坐,朝自己的头开一枪,掉进海里。问题是我既没有船,也没有枪。所以,不,我什么也没准备,你呢?”

虽然我在小组会上把心里秘密都说了出来,但萨莎的坦白还是超出我的预料,尤其是细节。此时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一把猎枪。“也没有,”我说,“我要抓住幸福的睾丸,记得吗?”

“记得,具体是什么呢?”

“我也不确定,”我回答,“一份工作,最起码的。金钱,健康,爱。就那些。”

“加雷斯听到肯定会非常高兴,”她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弹出了防护栏,“你到底扔不扔?”

布鲁克林的灯光似乎并不遥远,河水近在眼前。如果我能助跑几步,自己跳进河里也不是不可能。我想起了棒球,在墙壁上用粉笔画的好球带,雪地投球区的窄长草皮。我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磁盘,蓄力扔出去。磁盘像一去不返的回旋镖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