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93)

抓落叶 汤米·巴特勒 第1页,共2页

房间的墙面没有装饰,地板铺着瓷砖,我想象这是为了混音专门设计的,但现在只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雷声。一面墙边放着一摞靠背金属椅子,似乎随时待命,被摆成一排或者一个圈。嵌入式射灯的闪亮光束没有音乐在下面配合。也许音乐人不需要乐谱,也许歌曲都在他们心中。

我们十二个人围坐一圈,身高、年龄、肤色和体格都不一样。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演奏团,也许我们可以用乐谱打破这种沉默。虽然没有乐器,但是我们的困惑、忧伤和恐惧,以及缓解僵硬的仪式都像是在演奏。一个男孩捏响了自己的关节,一个瘦弱的女人用手绢擦眼镜,黑眼睛的女孩用手梳理被雨淋湿的头发。

主持人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身材瘦高,一头红发,长满雀斑的脸上总是挂着大大的笑容。

“嗨!大家好!”他进门的时候大声说,“哇哦,这里真亮。”顺手拨弄了墙上的开关,房间顿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昏暗之中。他迅速拉过一张椅子加入了我们的圆圈,坐下之后环顾一周。

“新面孔,”他热情地说,“你们——三位——我没有见过,欢迎加入小组。”

“小组”这个词让我感到有些难堪,也许是他表达方式的问题,好像医生通知我们感染了性病一样——“拥抱你们的衣原体吧!”但其他人似乎并不在乎。

“我是加雷斯,”他接着说,“原则上我是组长,但是我们习惯保持轻松、民主的氛围,今晚我想先邀请新人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任何愿意分享的事都可以说。”

我盯着地板,希望自己能够隐身。我不确定真的想加入他们,并且绝对不想第一个当着一群陌生人掏心掏肺。在一阵短暂但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终于有了一位志愿者。他的声音饱满、低沉,刚才断断续续的大笑的声源应该就是他。

“晚上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我叫班诺尔,首先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去过未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黑人男子,高耸的眉毛和深深的抬头纹让他的表情显得迷茫。他的八字胡和脸颊的胡须是黑色的,下巴一圈的胡子和头发是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可以看得见头皮。他穿着呢子西装和背心,酒红色的领带搭配鞋子。腿上放着一顶棕色的礼帽,上面绑着深棕色的绸带。帽檐的折痕似乎会随着时间加深。

班诺尔身穿正装,举止文雅,仿佛是上个世纪的文物,怎么看也不像未来的使者。没人质疑,从大家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我没听错。

“你感觉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格雷斯说,“有时候是这样的,当我们失去希望,感受不到可能性,以为只有一条向前的路。”

班诺尔点头。“你说得没错,”他说,“但是我说的是我穿越到了未来。不是身体,那就太可笑了,是我的大脑,我的意识。”

紧接着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想大家跟我一样在打量班诺尔,思考他这种疯狂究竟有没有危险。可是,班诺尔不仅有礼貌,还很镇定和清醒,很难不喜欢他。

“酷!”扳骨节的男孩说,“你穿越去了哪一年?”

“第一次是2162年。”

“你去过不止一次?”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一次了。”

“未来是什么样的?”男孩问。

班诺尔耸耸肩膀说:“未来眼花缭乱,什么都有。”

男孩张着嘴,但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房间里一时间变得非常安静,只有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小组成员听了班诺尔的故事,有些不知所措。加雷斯一脸迷惑,小组领导的沉着冷静开始动摇。我猜自杀干预小组指导手册里不包括时间旅行的案例。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黑眼睛的女孩问。

班诺尔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直击要害,问对的问题,”他说,“事情是,在某一次旅行中,我得知自己未来会自杀。”

加雷斯迫切地点点头,话题再次回到自杀,他显然找回了自己的指导位置。我以为他会拍着手说“我就知道”,但他只是同情地看着班诺尔。

“你想谈谈吗?”他问。

班诺尔眉头的皱纹紧了一下,又松开。“不,”他说,突然停下了自己的故事,“谢谢你。”

“没关系。”加雷斯并没有追问下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沉默。他看了一周,寻找新的目标。“谁想下一个发言?”

在他注意到我之前,那位年长的女士举起了手,她的眼镜擦得锃亮,架在鼻梁上。厚镜片和宽大的圆镜框使她的眼睛显得异常大,像猫头鹰一样。她身形娇小,脖子上围的彩色围巾像羽毛一样搭在肩上,看上去更像一只鸟。

“我是珀尔,”她说,“我没去过未来,我恐怕是被困在了过去。”她试图微笑。“我过去的生活是美好的,虽然说不上是完美,但是我想念以前的生活。我丈夫六月份去世了,我们已经结婚四十九年了,谁能想象那么长久的婚姻?我就能。”她的眼神从对面的人转移到夜色的窗户和外面的大雨中。“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不真实了,没有他的世界……”

她没有说完下半句,收回眼神,放在腿上的双手不安地揪了揪手绢。加雷斯点点头,但是没有试图去打破沉默,好像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梦,”珀尔说,“不是梦想,是我晚上睡觉时做过一个梦。现在常常梦到,我在河边散步,遇见了自己人生中不同的时刻,有的闪着光挂在树上,有的散落在草丛中。数不清的记忆,有结婚的重要时刻,也有无聊的小事,比如我们在第一间公寓里听着广播跳舞时地板总是咯吱乱响。我一边走一边捡起这些记忆装进外衣口袋里。河水涨潮了,我被水包围。那些记忆突然变成了石头,沉甸甸地装在口袋里……”

她的眼神突然从远处的窗户转移回来,看着我们眨眨眼,好像忘记了我们也在这里。她摘下眼镜,拿起手绢开始擦镜片。“天,我总是喋喋不休,”她说,“对不起,请其他人继续。”

“不着急,”加雷斯说,“你想继续吗?”

“哦,不,不,”珀尔说,“天哪不要。”

加雷斯友善地笑了笑,最后笑着望向我,其他人跟随他的目光也都看向了我的方向。

我做了自我介绍。大家的反应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一起回答:“你好,艾略特!”几个人点头,班诺尔眯着眼睛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能够说服别人我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我没有疯,我不是班诺尔。我也不是珀尔,失去了一生的挚爱。我没有生病,没有挨饿,也(还)没有身无分文。我的生活正常,不是吗?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胸口的疼痛,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流眼泪?为什么我周末开车去运动商品店盯着橱窗里的猎枪看?

“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

“这跟理由没有关系。”黑眼睛的女孩说。

我想反驳,但是感觉自己没有立场。我清清喉咙,拖延时间。大学的时候我上过演讲课。期末的时候,每个人要当着全班同学演讲五分钟,任何主题都可以。我选的主题是雪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雪崩,只是对这个现象着迷。前一刻雪山还纹丝不动,突然间,所有的雪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倾泻下来,像是帝国大厦倒塌一样。我渴望能够见证雪堆奔腾着冲向自己,但这是致命的,因此人们为了防止大型雪崩,通常会用炸药炸雪,引发小型雪崩疏散积雪。

“我想一切是因为怪物而起的。”我说。

我从大学的演讲课学到了三件事。第一,发音清晰;第二,跟观众对话,而不是冲着他们说;第三,适时停顿也很重要。恰如其分的沉默可以强调你说话的重点,让听众有时间思考,同时为你争取时间整理思绪。

但是我没有遵守任何一条建议。也许是小组的沉默使我紧张,或者是最初的坦白触发了我倾诉的欲望。无论是什么原因,我的嘴不停地动,不愿意停下来。我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说,像是雪崩一样,不是小的那种。我告诉大家所有的事:怪物,妈妈溺水,投球,揍迪恩,永恒之境,巨人,本该是堡垒的储藏室,艾瑟尔,无烟煤,双胞胎,从树杈上跳下来摔断了腿(因为我希望树桩是通往永恒之境的大门),瑞秋和艾米,从不作诗的四角诗人(也不是来自一个四角的世界,因为地球是圆的,地球不停转动,带走你身边的人)。

我的长篇大论渐渐变得含糊不清,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我停下来。这个声音越来越大,我终于停了下来。我的嘴不动了,头脑清醒了。我听见了屋外的雨声,看见一圈人的脸。

加雷斯等着我喘了一口气,确定我说完了。“谢谢你,艾略特,”他说,“谢谢你们,珀尔,班诺尔。”他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精彩的介绍!我们稍后继续。现在我只想指出今晚的精彩谈话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屈服。我想提醒大家,我们都有选择。班诺尔,你可以选择不要穿越到未来,而是待在现在。珀尔,你不要把过去的记忆变成拉你下水的石头,而是变成垫脚石。”

“哦,”珀尔说,“可我不想踩在自己的记忆上。”

“那你可以试着把它们变成其他东西,”加雷斯说,“比如说鸟。”

“或者泡泡。”班诺尔说。

珀尔拧着手绢说:“可是泡泡太脆弱了。”

黑眼睛的女孩举起手。“那艾略特呢?”她说,“他能选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