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82)

抓落叶 汤米·巴特勒 第2页,共2页

“成果很不错,”报纸后面传来爸爸的声音,“艾略特将来也许能成为建筑师。”

我回答:“现在只剩下窗户了。”

“窗户?”迪恩说,“储藏室要窗户有什么用?”

“那不是储藏室。”我平静地告诉他,并不介意他怎么想。跟爸爸一起工作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团结让我变得十分大度。“那是一个小堡垒。”

“爸爸可不是那么说的——”迪恩回答,“他说你们在建一个储藏室,放你的园艺工具。”

爸爸的注意力终于从报纸上移开。“迪恩——”

“你就是那么说的!”

爸爸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迪恩没有说谎。爸爸嘬了几口咖啡,嘴巴一张一合开始动。他在说话,但我怎么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如果我决定不用作堡垒,他才会把工具放进去。

“不用作堡垒?为什么?”我最后问了一句。我想继续完成,但是又不想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就是在建一个堡垒啊!我们不是搭档吗?

“不知道,”爸爸回答,“有时候人们想象的是一回事,但很快会意识到现实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反驳。我想告诉他堡垒就是我想要的东西,不对,堡垒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但爸爸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说的“人们”指的是小孩,确切说指的是我,这里面可不包括他。他建造的是一个储藏室,不是我们在一起玩的堡垒。我的想法似乎很可笑,这让我十分难堪。我臆想的合伙人关系瞬间蒸发了,就像一朵刚刚成形的云,还没来得及说出它像什么就不见了,无法触碰,连一丁点儿希望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听着,”爸爸说,“如果你想要一个堡垒那没问题,如果你想要一个窗户,我们就放一个窗户。”

“不,算了吧。”我看看屋子里,爸爸举着报纸,妈妈在水池旁边干活,迪恩低头吃着麦片。一切如常,但我突然间觉得这些人如此陌生、遥远、冷酷,没有生命力。我把头埋进大腿,双眼一热流下了眼泪。

“我会开个窗户的。”爸爸明确表态,并且借此结束这段对话,好像这是应该由他来决定的事一样。

“不。”我哭了,但是我没有流眼泪,身体也没有颤动,只是僵硬的躯壳里已经溃不成军了。“我不想要了。”

“好吧,”爸爸说,“但是别哭哭啼啼的,艾略特,你没什么可抱怨的,感激还来不及。我们没时间看你闹情绪。”

这才是真正的话题终结。我心里有什么被打蒙了一样不知所措,有什么东西直接一击毙命了,我也不确定是什么。我不再说话,早饭也没吃完。一整天都待在后院走廊,一动不动远远望着石圈的方向,直到黑夜猛然降临,日光仿佛垮塌一样没有任何过渡。我看着遥不可及的群星,一分钟也不想待在家里。我想活在一个清醒的世界,那里生机勃勃,充满了爱,人们必须拥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才能承受一切。我想去永恒之境。

我从后门偷偷溜进艾瑟尔家的院子。虽然外面漆黑一片,她还是看到我了。我预感她会看见我,甚至希望她能看到我,虽然我的目的地另有别处。

“如果在一个夏夜,一位旅行者——”她说了一句话。我停下来等她说完,但她没再开口。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后院露台,灯笼的光笼罩在她四周。

“什么?”我问。

“什么?”她玩笑似的模仿我,“你难道不是旅行者吗?现在还不是精灵出没的时候。”

没错,我心想,我是一个旅行者。“我要去永恒之境。”

“就是你说的那个很酷的地方?”

我点点头。“你觉得很奇怪吗?”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我觉得如果你找到了一个让你感到清醒、充满生机的地方,你应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如果那个地方只是一场梦呢?”

“所有的一切多多少少都是一场梦。”

“对我的父母来说不是。”

“成年人是难以接受,”艾瑟尔说,“不过不管他们承认不承认,最脚踏实地的人也相信魔法。你的父母没敲过木头吗?”

我不知道,记不起来,也懒得去想。“我把书弄丢了,被妈妈拿走了。”

“很遗憾,”艾瑟尔说,“但你还留着无烟煤。”

我低头看见手里握着永恒之境的石头,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出来的。我把石头一把塞进了口袋里。“这只是一块煤。”

她轻声笑了。“无烟煤当然是煤,”她说,“想怎么叫是你的事,但名字不是真的。真实的是东西本身,真实的是你看到了什么,其他人看到了什么。”

“有的人什么也看不到。”

艾瑟尔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微笑起来。“我小的时候,祖母从来不让我拥抱她。她不喜欢那样的身体接触,但是她喜欢揉我的双脚。她会脱下我的袜子,把我的脚放在她的大腿上开始揉。刚开始有点儿痒,但是我慢慢就喜欢上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抱抱我。”

“她为什么不喜欢拥抱?”

艾瑟尔耸了耸肩膀。“如果你运气好,人们会以自己知道的方式爱你;如果你真的非常幸运,人们爱你的方式刚好是你所期望的。”

“如果不是我期望的呢?”

“我想你得知足,被爱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这种想法当然很好,甚至很有智慧,但就是无法打动我。这些话像是飞过耀眼天际的群鸟一样遥远,而我蜷缩在井底根本不想去触及。我只想逃离。去永恒之境。时间和想法就是这样,当时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艾瑟尔。如果我知道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当然,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对她表示感谢,尽可能回以微笑,然后继续朝着石圈的方向走。月亮洒下微弱的光芒,勉强能够看清森林里的路。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老树桩,我拿出黑色的石头敲击树桩,希望它能够变成一道门,向我敞开的门。但是,没有回应,恐惧在心里不断滋生,我害怕永远也无法抵达永恒之境,于是决定孤注一掷。

山毛榉树上的蟋蟀叫声此起彼伏,我爬到了双胞胎之前待过的树枝,低头看着下面的灌木丛,当我看到了树桩,站起来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跳了下去。当我接触到地面时,听到一声不自然的巨响。当世界在眼前逐渐消失前,我说服自己那是地球深处传来的声音,地球打开了一道裂缝,一条通道出现了。

我错了,就算不同世界入口的门锁打开了,我也没有意识到。我听到的是自己的腿摔断的声音,确切说是右胫骨多处骨折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下落的冲击力还是疼痛,我昏了过去。总之,当父母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失去意识了。那晚受伤之后我在急诊室最先见到的是外科医生,他帮我接好了断骨,打上石膏,但是胸口的紧绷感和眼角的黑点他也没办法。我拄着一对木质拐杖出院了。

现在坐在我和妈妈面前的是第二位医生,或者说是我和妈妈坐在第二位医生面前。他的办公室比起急诊室的环境要轻松,墙壁装饰着木镶板,房间里摆着一张毛绒沙发,医生穿着网球衫和卡其色裤子;但这里也比急诊室更具迷惑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妈妈只说我应该跟人“谈谈”,但不能让爸爸知道。我心灰意冷,没有指出这是多么讽刺的事。

不过,医生真诚的微笑和轻柔平稳的声音十分亲切,当他问我永恒之境的事时,我尽最大努力向他描述了一切,甚至从口袋里取出无烟煤给他看。胸口的紧绷感时常令我呼吸不畅,他耐心地等我喘过气,当我终于说完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他真的懂我。

“那怪物呢?”他问。

我迟疑了一下,迅速朝妈妈看了一眼,但是他示意我继续说。我描述了房间里的阴影、胖胖的抢劫犯还有其他的怪物。没有一个吓到医生,他继续问我家人、学校和朋友的事。我告诉他我和迪恩抓落叶、打棒球,以及双胞胎的事。

“你有没有过自己正在消失的感觉?”他问我,“不存在了?”

我觉得如果回答“没有”会让这个问题显得很奇怪。不仅如此,我记起了在暴风雨中、在投球的节奏中忘我的感觉;我想起了翻开关于永恒之境的那本书时身边的世界顿时黯然失色的感觉。

“有。”我回答。

“有没有什么时刻你希望自己离开,在别的地方?”

“我想有的。”

“你想去永恒之境吗?”他不经意随便发问,知道这是我渴望接受的邀请。我没有理由拒绝。

“想去。”

医生又点点头。他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我的回答在安静的空气中徘徊。“艾略特,”他说,“永恒之境不是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沉重的声音没有感情,他的话不再是邀请,而是公告,是一个法律声明,只允许听众接受。医生的立场彻底变了,我胸口的紧绷感又出现了。刚刚轻松安逸的谈话似乎是一种微妙的欺骗和审讯手段。我感觉自己被引入了一个圈套。如果我服从,我就要摧毁永恒之境和怪物,驱逐雷雨中的鬼神,杀死有着巨大心脏的巨人。但是,如果我不同意医生的看法,被排挤的人就成了我,被父母、哥哥甚至是艾瑟尔抛弃。这个世界要求我垒起一堵根本不需要存在的墙。

可能是不愿意回答,或是无法回答,我沉默了。

妈妈继续跟医生谈话的时候,我在等候室待着,但是可以听到办公室里刻意压低的声音,妈妈的声音显得担心、焦急,医生还是很平静,但是隐约让人觉得不是好事。低沉的说话声在他的办公室里回响,像是气泡一样浮在空中,无法辨识,无法与之交流。

在回去的路上,妈妈坐在车里试图打起精神。她看上去很害怕。理智告诉我现在别去打扰她,但是愤怒和困惑占了上风。

“他说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妈妈回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见这个医生。”我说。

“因为是时候停止你的幻想了。”

我应该问为什么,但是我明白她其实没有合理的答案。“可是,如果那些世界都不存在了,那我只剩下这一个世界了。”

“很好,”妈妈说,“这是唯一真正的世界。”

“你怎么知道?”

“你说什么?”我无视她变得尖锐的声音,从口袋里拿出永恒之境的石头,仿佛是在寻求支持。

“你怎么知道?”我说。

“把石头给我。”她伸出手,我不确定该怎么办,“现在就给我!”她大喊一声。我把石头放在她手里,紧接着,她摇下窗户把石头扔到了街上。我大吼一声表示抗议。

“你为什么把我的石头扔了。”我喊道,“现在我再也没办法……”

“再也没办法干什么?”她质问我。

“那些怪物是真的!”喉咙像是噎住了一样紧绷。“永恒之境是真的!连艾瑟尔都说,如果我想去永恒之境,我就应该去。”

“艾瑟尔?我们的邻居?”妈妈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发白。“一个离了婚的孤独老女人凭什么管教别人家的小孩?你不许再跟她说话,听见没有?永远都不行。”

我不知所措,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气。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从我这里夺走什么,我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我想知道医生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他说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哪怕一件事?”

妈妈终于不再犹豫。“他说你不是真的想去什么仙境,”她说,眼睛里噙满泪水,“他说你想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