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永恒之境度过了很多个日夜,倒不是因为艾瑟尔的书很厚,我一天之内就无不遗憾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深夜,我背靠着窗户,需要一点儿时间让内心平静。环顾四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橘色地毯,墙面上贴满了海报,架子上也满满当当都是书、玩具和其他小玩意儿,但此刻我却觉得空荡荡、索然无味,就在一天前,房间似乎还没有这么逼仄,天花板也显得越发低矮。我身后黑色的窗框像一扇通往未知的出口。
我从第一页开始重读,几周的时间都沉浸在故事中。我与书形影不离,它是一扇永远向我敞开的大门。我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看书,兴奋和迫切的快乐心情不亚于第一次阅读时的感受,书的封面因此也被我翻得越来越旧。不仅晚上睡觉的时间,早晚餐的时候也捧着书看,还有迪恩出去露营时,我一个人在炎热的下午独享阴凉的阳台。
妈妈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到我流连忘返于永恒之境,有一次我陪她出门办事时在车上看书,事后证明这不是个明智的做法,我的胃没有跟上大脑到达远方,而是被移动的车辆晃得反胃,吐在了车挡上。妈妈惊慌失措,同时踩了油门和离合器,我们差一点儿就撞上了邮局外的电话亭。妈妈又气又怕,禁止我在车上看书,除此之外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几天后,我又犯了差不多的错误,我和妈妈步行穿过小镇时我埋头看书,没注意走进了来往的车流中,妈妈的尖叫声盖过了行驶车辆的喇叭声。一辆旅行车为了避开我猛地拐向了对面车道,仿木车框擦身而过,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我连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妈妈狠狠拽到路边,一把夺走了手中的书。她惊恐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在佛罗里达的海滩上,她差点儿溺水之后的样子。
“够了,艾略特,”她严厉地说,“你的幻想世界差点儿要了你的命,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无论妈妈要把这本书扔掉还是藏起来,我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钥匙丢了,门被关上了。我变得异常焦虑,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当我发现了永恒之境之后,身边的世界仿佛慢慢失去了颜色和气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整整两天,我置身于这种真空当中,只有不断回忆永恒之境,才将我带回到哈丁先生和艾瑟尔家屋后的森林,石头围起的圆圈还在那里,当我靠近中心的树桩时,愣在原地。
树桩上有一块之前不存在的石头,半个拳头那么大,表面像切割过的宝石平面,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白色的亮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漆黑的空洞。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我知道它一定来自永恒之境。这本书不是通向永恒之境的大门,只是一张地图。石头围成的圆圈是门廊,这块石头是钥匙。我拿起石块,比想象中要轻。我双手捧着石块,盘腿坐在树桩上,闭上了眼睛。在永恒之境,石头和树木都有生命,拥有巨大心脏的巨人可以召唤那些生命和力量。我决心要做同样的事,用全身心的意志力乞求黑色的石头打开永恒之境的大门让我通过。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没有注意到街尽头的双胞胎——库尔特和达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把他们的名字记成迪尔特和凯沃。虽然他们不是很友善,但也没欺负过我。他们就是一对客观的存在,和迪恩一样大,但比迪恩还要壮实,因此无论是年龄还是体格,他们对我来说天然具有威胁。他们在迪恩所在的棒球队,也就是说我们不久前还是队友,直到他们听说了关于我的——
“——怪物,”双胞胎之一说,“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尚斯?听到请回答,尚斯!地球呼叫尚斯。”
我睁开眼,双胞胎两具庞大的身躯赫然立在眼前,他们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区分,都剪着平头,穿着灯芯绒的衣服;不过凯沃脸上的雀斑多一点儿,两人相同的队服上有着各自崇拜的球队(迪尔特喜欢喷射机队,凯沃喜欢牛仔队)。他们各自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我居然没注意到他们过来。我感到有些恍惚,周围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布,说话的声音异常镇定。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在和你的怪物跳舞吗?”凯沃说。
“不是跳舞,”迪尔特说,“他好像在给石头手淫。”
我低头看着手里黑色的石头。“这块石头是关键。”
“手淫的关键?”迪尔特大笑。
“不,”我说,“是创造怪物的关键。”
双胞胎笑不出来了。周围的树林里传来阵阵蝉叫,此起彼伏。“你不能创造怪物。”凯沃说。
“我当然可以。否则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怪物,但是迪恩看不见?为什么我在万圣节出生?”
双胞胎瞪着我。我相信迪尔特和凯沃很多年后肯定会成为理智、讲道理的成年人,像妈妈一样有着坚定的意志,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孩子,还无法完全摆脱世界上存在怪物的猜疑。
“证明给我们看。”迪尔特说。
“给我五元,”我说,“一人五元。”
“我们凭什么给你钱?”迪尔特问。
“因为我要给你们展示怎么召唤怪物。”他们凭什么要白看?我毕竟是尚斯家的儿子,就像艾瑟尔说的,我可是企业家。
双胞胎好像共用一个大脑一样认真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能性,最后凯沃回答:“好。”我伸手要钱,他鄙夷地回答:“现在没有。”
“那就去拿啊,”我说,“顺便带两个纸杯和一盒火柴。”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自行车轱辘离开时扬起许多尘土,看着双胞胎迫不及待的背影就知道他们肯定是相信了。几分钟之后两人回来,把自行车扔在草地上,递给我两张崭新的五元钱。他们完全上钩了,我拿过钱放在牛仔裤口袋里。
“好了,仔细听着,”我低声说,“首先,你们必须把杯子里装满雨水,怪物跟人一样,大部分是由液体组成的;然后用土或者石头弄个形状和结构;还需要加入你们的头发,这样怪物就受你们支配了。最后还要找到有生命的东西,这样怪物就能活过来了。”
双胞胎什么都没多问,立即各自去寻找材料。他们从一块大石头的低洼处收集到了雨水,加了土、自己的头发和两只迷路的蚂蚁混合在一次性的杯子里。
“然后呢?”他们问我。
我从树桩上站起来,看着一截伸出面前石圈的树枝。
“爬到这棵树上去。”
我带领双胞胎爬山毛榉树,慢慢挪到了树枝尽头,他们小心翼翼地拿着杯子以免里面的东西洒出来。粗壮的树枝非常结实,承受三个男孩的重量完全不成问题。但毕竟离地面有近十米的高度,大家都有点儿紧张。我走到石圈范围内正对着树桩的中心停下来。
“现在,你们把杯子里的东西倒在树桩上。”
迪尔特和凯沃深呼吸一口,同时把杯子里的混合液体倒了下去。黄昏时分,树木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水究竟有没有倒上去很难说,但是我安慰他们做得很好。我们在树枝上等待着,谁都不着急从上面下去。
“没有怪物,”迪尔特说,“不管用,你这个骗子。”
“还没完成,”我马上打断他,“我们下去吧。”
回到地面上,我领着双胞胎走进石圈里,让他们把空杯子放在树桩上。
“必须把杯子烧了。”
双胞胎动作一致点点头,像小孩一样对此毫无疑问,坚信不疑。他们严肃地用火柴点着了杯子,火光点亮了头顶的树叶穹顶,充满魔力。我们沉默地看着杯子燃烧殆尽,火光熄灭。迪尔特动来动去,我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在他开始抗议之前我已经在思考下一步计划。突然,一阵沙哑的呻吟传来,我感到心脏一揪。
“你听见了吗?”凯沃小声说。
“什么动静?”迪尔特说,“怪物吗?”
呻吟声再次从石圈后的灌木丛中隐隐传来,越来越大,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什么活的东西。我动不了了。我头脑中咆哮着赶快逃跑,但是双脚像扎根在土里一样根本动不了。双胞胎不知道是比我勇敢一点儿还是比我更加害怕,总之不像我这样进退两难。
“快跑,”凯沃尖叫一声,“什么鬼啊,快跑!”
他们一秒钟都没耽误,子弹一样蹿了出去。几秒钟之内两个人就消失在视野外,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我独自待在原地,惊恐地盯着灌木丛。呻吟停止了,但是树枝开始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艾瑟尔。在夜色中,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哈哈大笑,看上去比我第一次在灯笼下遇见她时显得既成熟又稚嫩。“对不起,”她边说边弯着腰咯咯笑,“我忍不住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好笑了!”
我全身的血液终于缓慢恢复了循环。“我想我的表情也差不多。”
“是的,”她承认,“对不起,艾略特,你没事吧?”
我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膀,我根本没生气,而是不自觉地笑着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只对我欣赏的人这样,”她笑着回答,“你在帮你的朋友召唤怪物?”
“不是召唤,是创造一个怪物,他们也不是我的朋友,我可是收费的。每人五元。”
她笑了。“你还真是一个企业家。”
“我想是的。”
她低头看看我的手。“你拿的石头很漂亮。”
永恒之境的石头在落日余晖中依稀发出亮光。“我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这是无烟煤,”她说,“这里很不常见,这是你创造怪物用的东西吗?”
我警觉地看了看她,试图找出她在取笑我的迹象,但是艾瑟尔坚定的眼神一如既往,真诚坦然。“你相信有怪物吗?”我问。
“也许吧,”她回答,“我没有不相信;或者说我相信你,相信你的想法,至于怪物存在还是不存在,对于这件事不重要。”
我想我要爱上她了,虽然我不完全懂她。“我不知道怎么创造怪物。”我坦白,这是实话。其实,棒球那件事之后,怪物好像消失了。也可能是我没有仔细找。但无论怎样,我再也没见过它们,也不可能随便召唤它们。如果双胞胎发现真相,他们肯定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有麻烦了。下了三天大雨,我越来越不安,双胞胎的妈妈终于打电话了。我听见妈妈在电话上说了很长很长时间,难道她跟他们家所有人一个一个道歉吗?当她挂了电话之后,表情严肃地瞪着我,开始罗列我犯的错。第一,我撒谎。第二,我因为撒谎得到钱,这叫作偷。第三,应该是最严重的错误,我让她难堪。
“我说了不让你进哈丁先生家的森林。”她说。
“哈丁先生死了。”我说。
妈妈停顿了一下,暂时中止了对我的控诉。“我知道。”
“没人告诉我。”
“我不想你知道后感到难过。”妈妈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这个短暂的插曲有些令人不舒服,当母性的直觉差点占领上风中断这次审判时,内心的裁判官迅速重新掌控局面。她继续宣判如何处置我。首先把钱还了;从此之后不许我再踏进艾瑟尔家的森林,以及,我必须通过做家务攒钱赔偿大雨对双胞胎的自行车造成的损害。
“那可能要很多年的时间。”我说。
“行了,”妈妈说,“别小题大做。”
“是他们自己把自行车扔在外面三天都不管。”
“那是因为你把他们吓坏了。”
可不是吗,我想。说什么没有怪物,放屁!如果不是因为未来一段时间的日子太过绝望,想到双胞胎吓得逃跑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甚至有些好笑。禁止去艾瑟尔家的森林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打击。我不但失去了永恒之境的地图,现在连入口也到不了了。我只有钥匙,但是没有要打开的门锁。即便如此,我一直留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直到我的衣服口袋里面都变成了黑色。我甚至没忍住向迪恩炫耀了一番。成功骗走了双胞胎的零花钱之后,我感觉迪恩应该对我刮目相看,可事实是我比之前更加让他难堪。我本来希望永恒之境的石头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甚至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但迪恩彻底打破了我的妄想。
“这只是一块脏兮兮的炭。”他说。
“不是炭,是无烟煤。”
迪恩拿过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们站在屋前的台阶上,他弯下腰,拿着石块在地上粗暴地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细细的黑线。
“看吧,怪胎,”他说,把石头还给我,“是炭。”
不管叫什么,我把它放在贴身口袋里,在孤寂而漫长的夏天,这是我唯一的慰藉。我想念永恒之境。吃饭的时候,我独自跑到后院待着,妄想能远远望见森林里的石圈。我在后院的边缘徘徊,直到找到某个角度,从那看过去似乎能看到石圈正中间的树桩。雨天我不得不回屋的时候,我幻想着在阳台搭一个小堡垒,监视永恒之境的大门。我找到铅笔和坐标纸,试图画一张粗略的草图,但是很快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只知道,应该有个门、有一扇窗,正对着森林,我可以进去从里面往外看。但仅此而已。我小心翼翼地找爸爸帮忙,但是没告诉他为什么。爸爸同意了,我虽然有点儿惊讶,但是好歹松了一口气。
之后整整两周——工作日爸爸下班回家,周末从早到晚——我们都在一起做这件事。我们去五金店采购建筑耗材:炉渣砖,2乘以4标准木材和胶合板。我们甚至买了铺房顶的瓦片,爸爸说这是必需的,否则一下雨所有的功夫都白费了。我们一起填平地面,打好地基,把木条锯成需要的尺寸再捆好,鼻孔里都是木屑的味道。当墙壁一面接着一面盖好之后,我的想法慢慢有了雏形。其实是我们的想法,爸爸对这项工程的热情显而易见,我不再感到孤单了。
倒不是说爸爸转变了脾性,我们一起干活的时候,基本没有什么交谈。这不是倾诉秘密的时刻,也不是父亲传授人生智慧的场合,更别说小声讲个黄段子了。我们只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在场而已。即便如此,我也不介意,我甚至连原本的目的都忘了,监视永恒之境的事已经被我抛在脑后,我权当是跟爸爸在堡垒里面打发时间。我想迪恩也许也希望加入我们,因为给房顶铺上瓦片之后,小堡垒比我期望的还要威风。
“都完成了吗?”周一早晨我们坐在餐桌边时妈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