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凿空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枪声

十一月的一个早晨,警笛声突然包围了村子。好多人在睡梦中被惊醒。村前村后,房前屋后,满是铁丝网一样密密缠绕的警笛声。鸡刚叫过头遍,二遍鸡鸣被警笛声淹没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门出来,天还灰蒙蒙的,到处晃动着拿枪的武警,到处是警车。车顶鲜红的警灯在闪,警笛“呜呜”地叫。

玉素甫家的房子四周围满了武警。院门朝外锁着,武警砸开门冲进去。玉素甫不在,家里人也不在。武警很快找到驴槽下面的洞口,手电照进去,见一架木梯伸到地洞深处。

武警向洞里喊话,没有回音。扔进一枚催泪弹,突然传出巨大的轰鸣声,像一股黑水从洞口喷涌出来。

“什么声音?”警官问。

一个警察忙跑过去,耳朵贴着洞口。

“是驴叫声。”

“下。”警官下令。

几个武警冲到洞口。绳索扔进洞里,第一个武警正要下洞,突然又一声驴鸣喷涌而出,“昂——叽昂叽昂叽”。武警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警官严厉命令。

驴叫让下洞追捕的计划迟缓了几分钟。十几个武警,顶着震耳的驴鸣下到洞里。

洞里的追捕行动被一头驴搅乱。武警打着手电前行,看见一个人影,武警喊“站住”,人影拔腿跑,武警朝上鸣枪,枪声把洞里的一头驴吓惊。本来驴已经被催泪弹炸惊,看见晃动手电的陌生人,听见喊声和枪声,驴就疯跑起来。驴眼睛被光刺得啥都看不见,左冲右撞。武警在手电光里,看见一头毛驴尥着蹶子直冲过来,一个武警躲闪不急被撞倒,驴蹄从胸口踩踏过去。后面的武警慌忙躲闪。地洞狭窄,也躲闪不了,驴紧擦武警的身体跑了过去。

武警跟着驴叫声追赶。驴叫把整个地洞涨满,把武警的喊声压住。驴往前跑一阵,突然转身回跑过来,眼看又要冲撞到武警,一阵冲锋枪的扫射让驴和驴叫声猛然停住。好长一阵,地里静悄悄的,啥声音都没有。

两个武警跑过去,救护被踩伤的武警战士。这个年轻的小战士,因驴蹄踩在心脏上,已经牺牲。他在几天后被追认为烈士,事迹在大小报纸刊登,报道中没有提到他被驴踩死一事。

武警打着手电往前搜索,看见躺在血泊中的驴,满身枪眼,还在挣扎,蹬着腿,头朝上扭着脖子,地上的土被血染红。

随后的枪战本来不会发生,武警在晃动的手电光里,看见两个提坎土曼跑的人,以为提着枪,就开火了。这边一开火,旁边岔洞的枪声也响起来。

枪声传到地面,站在路边观望的村民,听见枪声从自己脚下蹿了出来,有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土听。

“地下有人在喊,在打枪。”

“子弹不会蹿出来打着我们吧?”

“都回家待着。”武警在路上喊。

追驴

整个村子被包围在警笛声里。狗早躲得不见,羊吓呆了,牛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张望,鸡扑打着膀子躲藏,驴站着看。林带、路上、巷子里到处是驴,一伙儿一伙儿的。现在是驴撒野的季节,地里的活早完了,人闲在家,驴放野外。警笛声把好多毛驴子招引过来。这一次警车鸣叫得比以往都厉害,村外四周好多警车在叫,村里每个巷子都有警车在叫,空气中满是铁丝网一样密布的警笛声。警笛在哪儿叫,驴就往哪儿跑。驴以为这些会尖叫的铁牲口又来和自己比声音,它们来了这么多,驴感到它的鸣叫压不住警笛了。驴还是扯着嗓子叫。

“昂——叽昂叽昂叽。”

全村的驴都叫起来。驴鸣冲破密密的警笛声,直贯云霄,又从高空回跌下来,重重地砸在警笛声上。铁丝网一样漫天缠绕的警笛声,把白杨树一样粗壮的驴鸣拦腰截断、撕碎,把直冲云霄的驴鸣层层捆绑住,驴鸣依然冲破警笛,一次次地从高空砸下来。两个声音的激战把天空撞破撕碎。

最后,驴鸣败下阵来,驴没声音了。

驴鸣不是被警笛镇压的。

一群一群的驴在路上跑、叫,严重干扰了武警的追捕行动。紧接着又传来地洞里有一头驴把公安武警踩死的消息。武警愤怒了,在喇叭上大喊:“谁家的驴赶快牵回家,赶快牵回家关起来,再干扰武警的行动,就对驴不客气了,就对驴不客气了。”

听到通知的村民着急了,到处跑着找自己的驴,驴见村民拿着缰绳到处拴驴,以为自己的末日来了,就跑。老实点的被拴住了,脑子灵活的驴撒开腿跑,不让缰绳拴。村子一时乱成一团,武警和追赶毛驴的村民都在跑,武警分不清,见跑的人就喊:“站住,站住,不站住开枪了。”有的村民站住了,有的吓得站不住,撒腿飞跑。

一个追驴的村民,被武警追赶出村子,驴和人都受惊了,驴撒开蹄子飞跑,那个村民提着坎土曼在后面飞奔,武警提着枪猛追,追过公路林带,追过棉花地,一直追到河边张旺才家门前,提坎土曼的村民累趴在地,驴还沿着河岸飞跑。一个武警扑上去夺过村民的坎土曼,将趴倒在地的村民双手反剪铐住,另一个武警抓住村民的头发,拎起来喝问:“你跑啥?老实交代。”

村民喘着粗气,说:“我追驴,驴在跑。”

武警过去推张旺才的房门,没推开,使劲敲门,没人应。问那个村民:“这是谁的房子?”

“张旺才的。”

“他是汉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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