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玉素甫找过乌普阿訇,给他说了要把地洞挖到麻扎的事。那时玉素甫刚刚决定要把地洞挖到麻扎,具体挖到麻扎的哪里,在哪儿开一个出口,他还没想好。他只是被自己的想法激动。
那一天玉素甫突然想把地洞挖到麻扎去。想到麻扎时他的头发都立了起来,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一个天窗打开了。他在自己院子下面挖了几十年地洞,又带着艾布、黑汉他们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这一切仿佛都是为地洞最终挖向麻扎做的准备。
玉素甫觉得自己以前东一下西一下地挖洞,都没有明确目标。当初他发现地下埋着一个村子,想把洞挖到这个地下村庄的角角落落,把那里的宝贝都找到。可是,当他带着几个人挖洞时,那个地下的村庄仿佛消失了。他找到的是一个空空的村子,他的地洞挖过去时,埋在土深处的巷子是空的,两旁人家的院子是空的、房子是空的、羊圈和馕坑是空的,似乎这个村庄在被埋没之前,人拿着所有东西撤离了。
他最早在自己房子底下挖出的那户人家,为何留下了家里的所有东西,他不清楚。也许村子被埋没的那个晚上他们睡着了,等到土埋没院子、埋没房子,快要埋掉人的呼吸时才醒来,一家人赤身裸体逃走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陷阱?冥冥中仿佛谁在诱引他,先在土里埋一堆古钱币,让他在挖地窖时挖到,然后引他往深处挖,挖出一间地下房子,又引导他挖进一条地下的古老巷子。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个地下巷子的方向对着村外的麻扎。
玉素甫被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他先去找乌普阿訇,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阿訇,阿訇的拒绝并没有打消他的决心,他找来艾布和黑汉,三个人黑坐在洞里。玉素甫说:“我们已经在村子下面挖了一年多洞了,你们经常问我洞挖到哪儿去。以前我只知道带着你们往深处挖,挖出更多的宝贝,卖了钱大家分。可是,你们也看见了,这个地下的村庄比我们上面的村子还穷,我们只挖到一些破陶罐烂毡子。这一年来我也在这个地下转晕了,不知道洞要挖到哪里。我只知道要不停地挖,挖。可是,就在今天,我突然脑子一亮,知道往哪儿挖了。我们把洞挖到村外麻扎去。”
玉素甫说完,等艾布和黑汉的回应,黑暗中那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没有了。玉素甫安静地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布说话了。
艾布说:“这个事情只有你玉素甫老板的脑子里能想出来,敢想出来,你这样想了,我们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不过,挖到麻扎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还要从公路下面穿过去。”
玉素甫说:“我不管从哪儿穿过,我只要你把地洞给我挖到麻扎。”
黑汉说:“玉素甫老板,我们把洞挖到麻扎干啥去?”
黑汉坐的那儿好像比别处更黑一些。他的话也黑黑的。艾布等着玉素甫说话,玉素甫一直沉默着,艾布就说:“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
六百年历史
麻扎有六百年历史了。这是乌普阿訇讲的。玉素甫自从不干包工头回到村里,几乎每个礼拜都来看乌普阿訇,他喜欢听乌普阿訇讲经,讲村里以前的事情。乌普阿訇也喜欢把自己家的历史说给玉素甫。玉素甫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又在外见过世面。他知道把这些话讲给玉素甫,就等于把钱存到了银行里,放心了。
乌普家的祖先六百年前从和田迁到龟兹,买了这块地当麻扎。从那时起,这片麻扎一直只埋他们家族的人。
解放后,麻扎成了阿不旦村和周围村庄的集体墓地。麻扎在几十年内扩大了几倍,已经有几百亩地,望不到边。乌普家族在几百年间死的人,远不及村子几十年死的人多。麻扎中间有一个大拱北,两层房子高,里面安葬着乌普家族在这里最早的七个祖先。以前里面有一盏金灯,几年前被人撬开门偷了,还听说那盏灯被文物贩子卖了二十万。现在的灯是铁匠吐迪仿照以前的样子打的铁灯。
乌普阿訇一个人住在麻扎旁的大柳树下,多少年来,不管白天黑夜,乌普阿訇做的一件事就是听。他的眼睛多年前就花了,以前他能看到墓地那边的白杨树,后来渐渐地,他眼中的墓地没有尽头,从脚下,到天边,都是一座挨一座的坟墓,他只有靠听,两只耳朵轮流对着麻扎听,他在听挖掘声,几里外的挖掘声都能听到,听到了就走过去,那些不经他同意,往麻扎埋人的人,见了他都害怕。这块麻扎因为是块宝地圣地,附近村子甚至城里死了人都往这里埋。可埋人的地方越来越少,人埋得越来越拥挤。城里有钱有势的人,找到村长要一个墓位,村长再找到乌普,乌普只好同意了。来人一般会留一些钱给村长和乌普阿訇。
也有找玉素甫要墓位的,玉素甫当老板时在县上认识的人多,他认识的那一茬人,父母都到了要走的年龄,人家坐小车或班车来到家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张口让玉素甫帮忙给父母一个安息的位子,玉素甫能不答应吗?还有就是朋友的儿子找到家里,说父亲不在了,临走前让他来找好朋友玉素甫,说看上村边的地方了,玉素甫能拒绝吗?遇到这样的事,玉素甫直接去找乌普阿訇,就解决了。
村民们早就知道村长和阿訇拿墓位卖钱,就往县上告。他们也知道玉素甫拿墓位赚钱,但只告村长和乌普阿訇,没人敢告玉素甫的状。县民政局来人了,说你们告状的事县上很重视,这块墓地是国有土地,县上要收回去,由民政局统一规划,现在麻扎太乱了,看上去也不美观,民政局要像规划新农村一样规划新麻扎,至少排列整齐,这样既美观又节约土地。村民一听更不愿意,大家都知道县里好几个公共麻扎是民政局圈的地,墓道挖好,卖墓位子,一个墓位卖八百元到一千二百元。要让民政局收去,我们村里人入麻扎也要掏钱了。民政局的人走后,村长亚生赶紧请来玉素甫和乌普阿訇,又招集村民代表,开会做了两个规定:
一、麻扎是我们阿不旦村的,谁想拿走它我们全村人都不答应。
二、本村人入麻扎不收费,外村人一个墓位八百元,账目公开。
规定做了,但总有交不起或不愿交钱的,偷偷把死者埋进麻扎,乌普阿訇发现了,就让他们挖出来抬走,但从来没有一个埋进去的死者被挖出来抬走。乌普阿訇对玉素甫说:“麻扎已经满了,我们得给自己和后代留下一点儿地方。”玉素甫说:“这个话你最好说给亚生。”
乌普阿訇又把这话给亚生村长说,亚生村长没有吭声。卖墓位是阿不旦村唯一的一项集体收入,村里的零碎开支,还有招待县里乡里来的干部吃喝花费,每年都一大笔钱,要把这个财路断了,他这个村长当得也就没意思了。
卖墓地的事就这样停了。但又没停彻底,有时县上一个领导家亡了人,找到村长和乌普阿訇,也没办法拒绝。乌普阿訇是县上的政协委员,每个月领取县上发的二百七十元工资。领县上的工资了,咋能不听县上领导的话呢?还有,县上和附近村子人病了,去医院看不好,或没钱去医院,就找乌普阿訇念段经。念经对治头痛最有效,乌普阿訇自己也说,头里面的病,他能治。对肚子里面的病,念经效果不大,还是要吃药,到医院去看。头里面的病嘛,医院也看不出来,只有我们阿訇看。有些外村的老年病人,找乌普念经,念完了多给点钱,乌普也就知道意思了,过一阵子这个人没有了,麻扎深处的某个地方就会多座新墓。
家族
乌普阿訇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快听不见了。以前麻扎上多一个新墓,我一眼就能望见。以前麻扎上有人动土,我不出门都能听见。现在我的耳朵里没有远处的声音了,全是过去的声音,它们把脑子占领了。看来,我得选一个接班人。”
乌普阿訇把玉素甫和亚生村长叫到一起说这些话的。
乌普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死得早,现在就我一个男人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爸爸死了,没死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个麻扎是我们家的,我们家族六百年前从和田过来的。我爸爸让我记住这个话,往下传。我有过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都在三十岁的时候死了,得病死的;女儿活到五十岁,也死了。我爸爸的四个儿子也就剩下我还活着,我们家族的人命都短。所以从我们的老祖先开始,就形成习惯,到一个新地方,不买房子先买墓地。这个麻扎就是我的先人一到这个地方就买下的,以前它只埋我们家族的人,现在哪里的人都埋,变成公家的麻扎了。我是我们家族中命最长的,活了七十六岁,等于两个人的命。但我的儿子命太短了,没来及给我留下孙子就走了。我爸爸告诉我的话,我传不下去了,现在咋办呢?我只有把这句话说给你村长,说给你玉素甫,你们帮我往下说,你们说给下一任村长,说给下一代人,他们再往下说。麻扎以前是我们家族的,现在是阿不旦村的。我已经七十六岁了,我一死,我们家族的人,全进到麻扎里了,世上再没有我们家族的人了。
“但麻扎还会一直埋人,埋阿不旦村的,埋一心想把自己埋进这里的城里人。以后的事就是你们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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