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美容院

石油井架在阿不旦村外的荒野架起来不久,美容院也跟着开在了离井架不远的路边。小姐们用石油人废弃的移动板房,组装起简陋但温馨的一个个小房间。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白天睡觉,睡够了坐在外面,听着浪漫抒情的歌儿,远远看着石油人在井架上上下忙碌,她们知道那些石油人白天对着荒野打井,晚上就会三三两两过来,在她们柔软的身体上打井。这些女孩大多从内地来,操着五花八门的口音,有四川调、河南腔、甘肃土话、广西鸟语。美容院和饭馆一体,进去床和餐桌一样多。等着上菜的工夫,拐进隔壁的小房间,就把下面的事解决了,饭钱和小姐费算一起,发票也开一起。亚生的摩托车经常从美容院前面经过,那些小姐很快认识了他,知道他是阿不旦村村长,见他过来就招手。

石油井架

在墙根乘凉的那几个老头儿嘴里,村边的石油井架成了每天的话题。井架竖到一半时,几个老头儿就对亚生说:“石油鬼子在我们村边立了那么高一个架子,你村长也不去管管,那可是我们村里的地方。”

“我村长可管不了他们。”亚生说,“县长都管不了。石油是国家的。国家规定,我们地下的东西全是国家的,只有地皮皮上的东西是我们村里的。”

“国家有没有规定几米以下是国家的,几米以上是我们村里的?有规定的话你给传达清楚,以后我们挖井,挖到国家的地方了,有水没水,我们都停住。”

亚生说:“不管你挖多深,土里的东西,除了树根、土豆、胡萝卜、皮牙子、卡麻古,其余全是国家的。土里的文物是国家的,矿藏是国家的。金子银子都是国家的。说到底,连土也是国家的,叫国土。我们只是在国家的土上面种粮食,粮食是我们的。”

“那这么说,地上的东西应该都是我们的,他们把井架立在地上,也该给我们村里点钱吧。”

“当然给了,只不过给县上了。”亚生说,“石油部门给国家上一部分税,给地方上一部分税。给地方的税都给县上了,你们没见县上盖了那么多高楼,县领导换了那么多高级小车,都是石油给的钱。听说县上一下多了好几个亿的收入,都不知道咋花。修了一个广场,就花了几千万,广场上那个叫鼎的大铁锅,就花了几百万。”

“石油是从我们村子下面打出的,又不是从县城下面打出的,为啥把钱都花到县上,一分钱也不给我们村里花?是不是给的钱都让你村长花掉了?”

石油井架刚竖起时,村里人都跑去看。老头儿坐在墙根不动弹。遇到这样的新鲜事,老头儿不能跑在前面,老头儿要有老头儿的样子,遇到啥事都能坐住。

年轻人跑回来说:“那个井架高得很呢。站在井架顶上,能摸到白云,绵绵的;摸到星星,烫烫的。”

几个老头儿溜达到村边。村边对着井架的墙根成了老头儿们每天的乘凉处。井架就在眼前,每天往天上长一截子。

“这下年轻人可有高处爬了。”

“这么高的地方,可能不让老年人上吧。要让上的话,哪天我们几个老头儿上到井架尖尖上聊天去。”

井架修到一半就有人围过去,想往井架上爬,被石油人赶回来。被赶回来的人说:“人家正在施工呢,害怕掉下来的铁砸着我们,才不让到跟前去。等修好了,会把我们村里人都请去,到井架上观光。那是立在我们村边的东西,想啥时候上去都行,就像我们的水塔一样,方便得很,不用着急。”

井架建好后,村里人却连井架跟前都去不了了,一人多高的铁护栏远远围在井架四周,朝村子方向有一个铁门,两个带警棍的人日夜守着,村里人根本走不到跟前,在大门口就被挡住,撵回来。

一次,驴师傅阿赫姆骑毛驴闯进大门,被警卫从驴背上拉下来。

警卫把阿赫姆浑身搜了一遍,把驴背上的褡裢搜了一遍,说:“你进来干啥?有啥事情?”

阿赫姆说:“我要上到井架上去。”

“你上到井架干啥去?”

“我的一只羊走丢在戈壁上了,我想爬到井架上看一看,不知道它卧在哪个红柳墩后面了。”

警卫说:“你就是丢了一群羊,也不能上到井架上去。再说了,爬到井架顶上看人都像蚂蚁一样小,怎么能看见你的羊?赶快回去吧,不然叫石油警察了。”

后来亚生村长上去了,人们心里才舒服了一点。村长亚生成了阿不旦唯一一个上去过石油井架的人。老头儿们从议论井架转到议论亚生村长。

“连玉素甫都没上去过井架。看来这个井架确实不是一般人能上去。”

“在这一点上,玉素甫比不过亚生村长。玉素甫虽然走的地方比亚生远,他去过麦加,但上的地方没亚生高。玉素甫最高上到村里的水塔上面。”

水塔是玉素甫十几年前带人造的,有两个半房子高。这些老头儿都记得,当时水塔建起来时,人们兴奋的不是有了自来水,而是争先爬上水塔,从高塔上往下看,看见自己家房顶,看见别人家房顶,看见毛驴脊背和人的头顶,整个村子都在眼皮底下。

老头儿们说着话,亚生骑摩托车过来了。亚生经常喝了酒,摩托车油门轰得跟驴叫一样。但是,见了这些老头儿,他的车一下就慢了。他从来不在老年人面前逞狂。

“哎,亚生村长,你就不能和我们这些老头儿说会儿话吗?看你当个村长驴不停蹄的样子,忙活啥呢?”

“你们这些老年人忙活完了,不着急。青年人都快急疯了。西部大开发了,到处都在挖,可是我们的坎土曼没事情干。我在给坎土曼联系活儿呢。”亚生说。

“听说你上到那个石油井架尖尖上,伸手摸见星星烫烫的,摸见白云绵绵的,可是真的吗?”

“你站在上面看见我们村子是啥样子?看见我们几个老头儿了吗?我们可是天天坐在这个墙根望井架呢。”

亚生摩托车朝路边墙根拐了一下,停住,两脚踩地,骑在上面。

“还有人说我摸见飞机膀子了,你们信不信?不过嘛,那个井架确实高,从上面看,我们的房子就像狗窝一样小。在上面只能看到村里有东西走动,分不清是人还是牲口。不过,上面有一个望远镜。在望远镜里看村子,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太清楚了。啥都看到了。”

“有多清楚,你都看到啥了?”

亚生别在腰上的手机这时叫起来,亚生接了个电话,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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