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村子的铁匠铺在那时关了门。只有县城的铁匠铺还在敲打着坎土曼、镰刀这几样农具。大工厂造的坎土曼、镰刀早些年曾销售到这里,尽管比手工打造的便宜,但还是没人买。人们依旧喜欢铁匠铺打的坎土曼,厚实、有分量。刃子豁了卷了,哪个铁匠铺打的到哪儿去修。工厂造的坎土曼坏了找谁去?找到铁匠铺,铁匠都不看,薄薄的铁皮东西,火一烧就不成形了,修不成。
很多东西不再需要铁匠去打了,剪刀、锅铲这些家用小东西,村民们就在巴扎上就买,便宜又轻便。地里的活儿少了,坎土曼、镰刀磨损得也慢,一把镰刀,用五六年,还好好的呢。
吐迪的铁匠铺也眼看要歇业了。谁会想到,村里不断增多的拖拉机和农机具,把吐迪的铁匠铺救活了。
拖拉机刚开到村里时,人们说,以后种地都用机器,坎土曼、镰刀没用了,吐迪的铁匠铺也该关门了。
可是,没过多久,开拖拉机的人开始往铁匠铺跑。
第一个来找吐迪修拖拉机的是玉素甫。玉素甫最早把小四轮拖拉机开到阿不旦村。他的小四轮主要在工地上干拉运的活儿,外面没活儿时开回村子。
小四轮上一个零件坏了。
吐迪说:“我是打铁的,不会修拖拉机。你到县上修理厂修去吧。”
玉素甫说:“拖拉机也是铁东西,跟镰刀、坎土曼一样的。县上的修理厂我去过,也是一个铁匠开的。”
玉素甫把坏了的零件递给吐迪。一个连接杆,头上磨坏了。
吐迪拿过来端详一阵,在废铁中找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铁条,烧红,照着原件在铁条两头各打了一个连接口。
玉素甫拿着打好的东西比照一番,又拿卷尺量,短了一厘米。
吐迪又把它扔进火炉,烧红,夹出来打了两锤,扔进水盆。
凉了后玉素甫拿出来一比,正好一样长。
吐迪笑笑说:“长铁匠短木匠嘛。我们铁匠不怕东西短,两锤就打长了。”
吐迪的铁匠铺就从那时起渐渐成了拖拉机修理铺。村里买小四轮拖拉机买三轮两轮摩托的人多起来,那是改革开放的头些年,到处在搞建筑,从村里到乡里、县城,有跑不完的运输活。阿不旦村最早致富的除了在外面做包工头的玉素甫,就是那几户靠小四轮跑运输的人家,当时一台小四轮车头六千元左右,铁匠铺造一个车斗一千多块钱,加起来七八千元,跑好了一两年就挣回本钱。买农机贷款也很方便,几乎不要抵押。好几户人家贷款买了拖拉机,外面没活时小四轮在村里拉运粮食肥料,“突突突”的机器声加入到村里的驴叫狗吠中。
车祸
这些最早富起来的小四轮运输户,后来多一半变成穷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阿不旦村开小四轮拖拉机出车祸死掉的人有五个,开小四轮得肺病,挣的钱全花光后死掉的人有三个。小四轮拖拉机的排气管直立在车头上,跑起来烟全部朝后冒到驾驶员脸上,吸到肚子里。小四轮拖拉机开五年人的肺就变黑,以后花多少钱都无法治愈。开摩托车被碰死摔死的人有两个。过马路被石油卡车轧死的人有两个半,一个轧成残废,左边的腿和胳膊都锯了,变成半个人。
在村里马路上轧死的狗、羊和鸡就数不清了,鸡被车轧死是好事情,轧死一只至少会赔三只鸡的钱——如果司机不跑掉的话。谁家的狗被轧死就发财了,要千儿八百肇事司机都会给,狗是无价的东西。卡车司机在村里肇了事,都想扔点钱私了了赶紧跑人。不然村民围上来挨一顿乱打,打完了还得赔钱。
还没听说毛驴被汽车轧死过,这一点人都觉得奇怪。驴天天在马路上走,就是没出过车祸。卡德的驴车去年被汽车撞了,车上人当场死了,驴车撞得稀巴烂,驴就地打几个滚,爬起来好好的,仅擦掉几根毛。
每当出了车祸,就会有报废的铁东西被扔到吐迪的铁匠铺里。一些铁东西上沾着血,吐迪看见血就心慌,不收带血的铁。后来送到铁匠铺的铁都没血了,洗干净了。小四轮报废了就是一疙瘩铁,发动机部分全是生铁,铁匠铺没用。车架部分的钢梁,是打坎土曼的好料。摩托车报废了是一堆烂铁皮,铁匠看不上眼。石油卡车栽到渠沟里翻掉了,要是扔上两天不拖走,吐迪铁匠铺里的铁就堆满了。
原油
一次,一辆石油卡车翻到村头的沟里,油罐裂了,黑乎乎的原油淌了半沟,村里男女老少拿着家里的水桶盆盆罐罐去抢原油,那是阿不旦人第一次用手摸见原油,在他们村子下面埋藏了亿万年的原油,原来是这个样子,黑乎乎的,黏稠黏稠,全村人的手都摸到了它。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手是黑的,脸是黑的,衣服上斑斑驳驳沾着黑油,洗不掉。抢回来的原油却没什么用处,拿到巴扎上卖,没人要,卖给石油上,人家嫌少不要。最后倒在柴火堆上,当烧头。原油倒掉后,水桶、脸盆、坛坛罐罐都变得黑乎乎,洗不掉。
车斗
吐迪的铁匠铺也在那时添加了一台电焊机和一台切割机。是吐迪买给儿子吐逊的。
吐逊对父亲说,乡里的两个铁匠铺都买了电焊机,挣钱比打铁容易。
吐迪说,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打铁吧,不要眼馋那些新东西,我们用不来。
吐逊说,那些东西我会用,我在乡上帮一个搞电焊的朋友干过活,焊铁就像缝皮子一样,两块对在一起,焊枪对着一会儿就缝好了。切割机嘛更简单了,跟我们锯木头一样,我都会。买回来你打铁,我焊铁活,我们一起干。
吐迪听儿子说要和自己一起干,高兴了。儿子天生不喜欢打铁,小时候就不喜欢在铁匠炉旁边玩。一点儿不像吐迪小时候,整天围着铁匠炉转,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到十一二岁,父亲让他抡锤时,他拿起锤就会打制简单铁器。儿子吐逊初中毕业,该帮父亲干活了,就是不愿干铁匠活,铁匠炉子跟前都不来,也不愿下地干农活,在外面闲逛了两年,不知道都干了些啥,还好没惹麻达回来了。村里出去逛的巴郎子,好几个都没回来,直接从街上进了监狱,多少年后,变成一个老老的人回来,村里一半人不认识他。街上有的是游手好闲的人,只要跟上他们,打架、偷抢、贩白面儿,都少不了干,哪件事犯上,都是多少年的牢。
吐迪就是为了把儿子吐逊留在铁匠铺,才下狠心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在铁锤之外,还添置了钳子、各种型号的扳手,一堆工具。农忙季节,拖拉机、农具的零件坏了,到县城买太远,到铁匠铺方便多了,拖拉机手把坏掉的零件拿来,吐迪照着样子就敲打出来。有些容易坏的零部件,拖拉机手都喜欢让吐迪照着打出来,吐迪打出的零部件比配件门市部买的结实耐用,实打实的钢铁,亲眼看着打出来,没有假。
农民买的小四轮拖拉机,也只买一个车头,车斗都是铁匠铺造。吐逊的第一个车斗是照着玉素甫的车斗焊的,他把玉素甫的小四轮车斗借来,摆在院子,细细琢磨了几天,就照着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车斗。焊第三个车斗时,吐逊已经很有经验,不照着别的车斗做了。他焊的车斗一个跟一个不一样,因为焊车斗的材料都是废铁凑的,根据现有的废铁焊车斗,料充足了就会焊得大方些,料紧缺了就焊得紧凑些。一个铁匠炉,一台电焊机,一个切割机,两个铁匠,组成一个小工厂,需要吐迪打的部件吐迪敲打出来,剩下的就全靠吐逊切割焊接,大大小小的铁件对在一起,一个车斗就出来了。轮子用马车轮,或废品站买的小汽车轮,买到轮子再找合适的轴。废品站什么都能买到。尤其石油上的钢铁,好得很。小四轮原带的车斗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自己做的车斗,大小自己定。到农机公司买一个车斗,三千多块钱。铁匠铺造一个车斗,材料加工钱,满打满算一千多块,省多少钱呀。车主省了钱,铁匠铺也挣了钱。吐逊靠电焊机挣的钱,比父亲的铁匠炉挣得多得多。
现在,村里的大小拖拉机都离不开吐迪的铁匠铺。自行车、摩托车坏了,也都推到吐迪的铁匠铺,就差没把电视机收音机抱到铁匠铺修了。铁匠铺好像比以往更红火,门前总有停着的拖拉机、摩托车,车手自己把车扒开,铁匠铺有的是各种工具,哪个地方颠断了,裂缝了,让吐迪的儿子焊一下。哪个部件坏了,让吐迪照着打一个。除了发动机和那些精密部件,其他的铁匠铺都能打出来。村里的拖拉机、摩托车,开到最后,看外表就是阿不旦的铁匠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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