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好
艾疆去地里割草,套车时驴不见了,喊了几声,也没应。
“这个牲口毛驴子,跑哪儿去了?”艾疆嘟囔着走出院子。
中午他把驴放开,给了把草,没拴。外面太阳火烧,驴一般不会跑远,即使出去,也在房后墙根乘凉。
艾疆房前房后转了一圈,没有。又沿马路往前找。路上白晃晃的,白杨树的影子都缩回树根,这个时候,人和牲口都在家里圈棚里避暑,萨朗(傻子)才把头伸给太阳晒呢。艾疆走出不远,碰见扛坎土曼走来的艾布。
“我的毛驴子看见没有?”艾疆问。
“找相好的去了吧。”艾布说。
“这么烧热的天,公驴哪有性子找母驴?”艾疆说。
“天热洞洞里凉。”艾布说,“大中午公驴都爱把家把式伸出来散热,热极了它就想找个洞洞钻进去。它的洞洞在哪儿,就在母驴那里。”
“你不是狗师傅吗,驴的事咋也这么清楚?”艾疆瞥了艾布一眼。心想,这个艾布,大中午从外面回来,是不是也找洞洞乘凉去了。
艾疆知道他的毛驴有一个相好的,一头四岁半的黑母驴,以前是本村突洪家的。春天突洪家缺钱,种不下地,就把驴牵到巴扎上卖了。艾疆认识买去驴的那户人,阿依村的,艾疆经常在夜里听到两头驴隔着村子叫,这头喊一声,那头应两声。它们去年交配生的驴娃子还在突洪家,也是头小黑母驴。
这个牲口毛驴子,难道真的去找相好的了?
艾疆心里想着,脚已经走出村子。阿依村跟阿不旦村隔着一块棉花地和一片麻扎(墓地)。麻扎在高坡上,从棉花地中间一路上坡,经过乌普阿訇的房子,接着是一座紧挨一座的墓,土路深陷在拥挤的坟墓中间,路上虚土没鞋。大中午天气暴热,麻扎上面更热,艾疆闻到一股死人出汗的味道。
这家男人不在。洋冈子(妻子)一个人在家里,见了艾疆就笑着说:“哎呀,我们的亲戚来了,咋不骑着毛驴子来呢?我们的毛驴子天天想你的毛驴子,你也不骑过来让它们相好一下。”
“我的毛驴子找不见了。”艾疆说,“我还以为它到你们家找相好的来了。”
艾疆认识这个漂亮洋冈子。春天她和丈夫在巴扎上买驴时,艾疆的驴车就停在旁边,两头驴交头接耳,亲热得不得了。买卖成交后,艾疆说:“你把我们家毛驴子的老相好买走了,我的毛驴子发情的时候咋办?”
“骑到我们家去认亲戚嘛。”漂亮洋冈子说。
她的丈夫忙着看刚买到手的毛驴,艾疆就大着胆子看着她。
“那我真的骑着毛驴子去了,你们不会不接待吧?”艾疆说。
“哪里的话,我们不看你的面子也看驴的面子。你的公驴这么壮实,只要我们的毛驴子喜欢它,我们就是亲戚。不过,你要来勤点,我们村里年轻公驴多得很,它要找到新相好的,不喜欢你的公驴了,我们也就没关系了。”
艾疆从那时记住了这个漂亮洋冈子。她叫玫丽古丽。有时听着两头驴隔着村子叫,他也有一股想喊叫一声的冲动。在夏天漫长的夜晚,驴驴寂寞了,在院子里高叫几声,过一阵,听见另一头驴的叫声远远传来。艾疆知道那是麻扎北边阿依村的那头母驴在回应,就想着睡在那个院子里的女人,她一定被自己的驴叫醒了,她听到我的驴叫了吗?应该听到了,听到她会怎么想呢?是不是和我一样睡不着,身子翻过来掉过去?她身旁有丈夫,驴叫不会把她丈夫也叫醒吧?要是两个人都醒了,睡不着,就有事情做了。艾疆身边没有女人,他的洋冈子前年跟别人跑掉了,他只有一个人翻来覆去。
玫丽古丽家院子里静静的,巴郎子上学去了,老头儿子赶驴车到巴扎上去了,要不是毛驴子丢了,艾疆真愿意多待一阵。哪怕多说几句话,多看两眼。这个洋冈子浑身散发着让人走不开的东西。春天她在巴扎上看他的一个眼神还留在艾疆心里。
艾疆回到村里,满村子“嗷嗷”地喊驴,驴认得主人的声音,听到了就会回来。好几年没听说谁家丢驴了,丢羊和牛的事经常发生,丢狗的事也有。再就是近些年才有的丢摩托车和拖拉机。好像驴被小偷忘记了,想不起来偷驴。艾疆的驴丢了一下成了全村的大事,好多人过来打问。
黄昏了,驴还没找到,艾疆着急了,又去了趟阿依村。玫丽古丽的男人回来了,黑母驴拴在圈棚下,看见艾疆叫了一声,以为主人身后跟着它的相好的,却没有。
“你的公驴是不是变心了,去找别的母驴了?”玫丽古丽眼睛盯着艾疆说。
“别开玩笑了,大姐,我的毛驴子真的丢掉了。它别的地方不去。”
“别急嘛,艾疆大哥,坐下来喝碗茶,让我的毛驴子吃把草,歇一阵,你骑着母驴找你的公驴去。我的母驴叫几声,你的公驴听见了,一趟子就跑过来了。”
艾疆觉得玫丽古丽说得有道理。古丽的丈夫也客气地让坐,艾疆就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坐下,喝茶吃馕。玫丽古丽的男人坐在旁边陪他喝茶。艾疆心神不定,一会儿朝门外看,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古丽。
艾疆骑着玫丽古丽家的母驴在阿依村转了一圈,见人就打问毛驴,听到的却是几个熟人的调笑。
“哎,艾疆,那不是你的公驴爬的地方吗?你怎么爬上去了?”
“让你的公驴看见了会踢断你的小腿。”
“什么?你的公驴丢掉了?啊呀,公驴刚丢掉你就上到人家的母驴身上了。”
地下驴叫
一大早,艾疆听见搡门声,以为驴回来了,打开门见五保户埃希提站在门口。埃希提到人家不敲门,拿肩膀搡,搡开门进去。
“艾疆,我晚上听到地下有驴叫。是不是你的毛驴子掉到谁家菜窖里了?还是被谁偷去藏在地窖里?”
“你在哪儿听到地下有驴叫了?”艾疆问。
“就在我们家邻居买买提的房子下面。我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有一头驴在地下叫,叫了两声,天快亮时又叫了两声。”埃希提说。
艾疆知道埃希提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人,自从当了五保户,他就把觉移到白天睡。他是阿不旦村唯一一个晚上没瞌睡的人。白天他在白杨树下睡够了觉,晚上就没瞌睡了。他听到过阿不旦村夜晚的很多声音。村里那些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我以为是邻居买买提家的驴掉进地窖了,一早搡开买买提家的门问,他家的驴在院子里呢。”埃希提说。
艾疆对埃希提说了声“谢谢”,没当回事就走了。这个埃希提,经常爱给人说一些晚上听到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艾疆想一大早再去趟阿依村,他的毛驴子这几日正在发情呢,驴槌子一天到晚硬邦邦,说不定就是找相好的去了。他这样想时,脑子里全是那个漂亮洋冈子玫丽古丽的影子。
艾疆没出村却改变了主意,遇见的几个人都对他说听见地下有驴叫的事。
“你的驴是不是真掉进地窖了?”村长亚生也骑摩托过来问。
这个夜晚艾疆没睡觉,先到听到驴叫的埃希提家院子周围,趴在地上听,听到半夜,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又在附近的巷子听,偏着头,耳朵朝地,依旧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艾疆没听见驴叫,别人却听见了。第二天,又有好几个人给艾疆说听到地下驴叫了。
“你们都在说梦话吧,地下哪有驴叫声?要是我的驴在地下叫,肯定我先听到。”艾疆说,“你们的耳朵早让驴叫声灌满了,头摇一下驴叫声都会冒出来,你们就别拿我的驴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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