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才以前在这块地里干过活,知道地是好地,黏土,土层厚。就是离村子远了些。
包产到户的第一个春天,种子很快播下去,地里没啥活了,张旺才对王兰兰说:“咱们把家搬到地边住吧,反正地是自己的了,六十年不变,房子盖在地边,干活看庄稼都方便。”
王兰兰说:“我们好不容易在村里有了一院房子,你又要搬到河岸上,你去吧,我和孩子住村里。”
张旺才听了王兰兰的话,脖子一扭,扛着铁锨出去了。这是张旺才的习惯,他只要脖子一扭,几头驴都拉不回来。
河岸的土很硬,张旺才用十字镐和铁锨往下挖。挖房子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见过当地人挖出的房子,既省事又冬暖夏凉。王兰兰整天操心地里,偶尔过来,皱着眉头看张旺才挥膀子挖坑,不知道丈夫会给他们挖出一个咋样的房子。
张旺才挖到一人深时,挖出了死人。三具白骷髅,没有棺材,没有随葬品,尸骨规规矩矩躺着,脸朝西,好像人自己脱干净走进土里,躺好。张旺才没声张,把骨头收拢起来,装了三个尿素袋子,背到菜地边的干沟里悄悄埋了。埋完烧了几张纸,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惊扰你们了,得罪了,给你们挪个地方,接着安息吧。求求你们,千万别打扰我的生活。”
在老家河南,张旺才常听说住宅下挖出尸骨的事,老家平原上尸骨太多,一动土就挖出人骨头,挖出来挪个地方赶紧埋了,烧几张纸,再磕个头,也就没事了。张旺才小时候见的人骨头多,也不当事。他没把挖出尸骨的事告诉妻子和孩子。
房子开挖前,张旺才在地上画了线,四角钉了木橛子,四方的两个房子,按照规划往下挖,挖着挖着画好的线不见了,他挖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坑,要不是王兰兰及时提醒,这房子就变成一个向下的圆洞了。他把四壁重新挖方的时候,才又找到挖房子的意识。人在四方的房子里,才能清楚地感觉自己是人。这是张旺才意识到的。
房子两个多月就挖成了,里套外两间,从上面看是两个方坑,朝着河岸开了个槽子算是门。张旺才没急着盖顶,说让坑照几天太阳,把里面的阴气照走。
其间他又在里屋右侧挖了一个小偏房,从墙壁开一个洞口挖进去,开始只想挖一个储藏室,挖到两米多深,突然觉得不一样,眼前黑黑的,头在洞里,身体在洞里,手臂有一种使劲往里刨土的冲动,镐头就像一个尖爪,一下一下往深处刨挖,挖着挖着镐头扔掉,趴在洞里,两只手往外刨土,两只脚往外蹬土,仿佛自己变成一个会打洞的陌生动物。
挖房子时他就有这样的冲动,只是当时在挖一个大坑,太阳在头顶,天空和云在头顶。挖进洞里不一样,太阳不见了,风也没有了,外面的声音远了,眼前黑黑的,脑子里也黑黑的,只有一个往前刨土的想法,或者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往深处刨土的冲动。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父亲挖好菜窖,没盖顶,他跳进去,拿一把铁锨,从边上掏。老家的土湿软,他掏了一个斜洞,头钻进去挖的时候,觉得一下子有一种要钻到土里的冲动。他用铁锨剁土,双手把土刨到洞外,两只后脚往外蹬土。父亲发现挖好的菜窖里多了一堆土,一个侧洞里有东西正往外刨土。
“张旺才。”
父亲大喊一声,里面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张旺才土头土身从洞里爬出来。父亲的那一声把他喊了回来。要没那一声,他就一直朝深处挖去了。就像王兰兰对着洞口喊他的那一声,一下把他喊回来。张旺才这个名字灌进脑子。脑子里有一个更深的洞,他看不到头。
张旺才就从这时迷恋上了挖洞。
房子
一个月后,挖好的方坑上搭上檩子椽子,铺上芦苇麦草,最后压一层土,算盖好顶。两个坑就这样变成三间房子。房顶和河岸是平的,人站在上面不知道下面是房子。为防止人把车开到房顶,牲口跑到房顶,张旺才在房顶四周用树枝围了一圈。里屋外屋都有天窗,小偏房是一个黑洞。
“这也叫房子啊?”王兰兰嘟囔着,“活像个墓坑。”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住进地窖的第一个晚上,她就觉得像住在一个墓坑里,阴森森的。晚上还看见有一个人在屋子里走,看不见脸,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醒着。那人斜着身子,不停地走,还在老地方。王兰兰吓得一夜蒙着头睡。第二天一早,王兰兰对丈夫说,“我们原回村子住吧,这个地窖住不成。”王兰兰把张旺才盖的房子叫地窖。张旺才很生气。他一生气,河南话口音就更重了。
“这不好好的房子吗,咋住不成?”
“我一晚上都觉得睡在坑里。”王兰兰说。
她没敢把晚上看见的事说出来。她打算找空悄悄给张旺才说。
住进地窖的第一顿早饭在外屋吃的,门朝河开着,河水的翻滚声涌进来,从天窗斜照进的一丝光亮,落在墙上。王兰兰把饭菜摆上木桌,一盘炒土豆片,一盘蒸馍和红薯,半锅苞谷面糊糊。张旺才喜欢喝糊糊,王兰兰叫它河南糊糊,她从来不喝,喝了胃酸,她只吃土豆片和馍馍。两个孩子喜欢喝糊糊,他们是喝糊糊长大的,说话口音也像舌头在嘴里搅糊糊,一股河南味。小时候他们在王兰兰跟前说甘肃武威话,在张旺才身边说河南话,和村里人说河南甘肃味儿混合的龟兹话。后来长大了些,尤其张金上了学,就嫌武威话难听,向父亲的河南话靠拢了。这两个孩子,都变成了河南人。王兰兰拿起筷子的一瞬,知道自己和家人,都要在这个地窖里住下去了,她没办法改变张旺才的主意,这个家从来都是他的河南话说了算。尽管他在外面悄憷憷的,不吭不哈,经常受人欺负,回到家他的声音可最大。王兰兰打消了把晚上看见的事说给丈夫的念头。一家四口人,她、张旺才、儿子张金、女儿张银,坐在渐渐亮堂起来的地窖里,儿子张金那时八岁,女儿张银六岁。她不能把自己的害怕说给张旺才,更不能说给两个孩子。
诵经
王兰兰不知道,儿子张金也没睡好觉,一晚上听见墙角处有一个人诵经的声音。屋里黑黑的,那个墙角处一个更黑的模糊人影跪在那里,张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几眼,诵经声就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张金从小听村里清真寺的诵经声,那声音就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天不亮,鸡叫过头遍,清真寺阿訇的喊唤便响起来,声音悠长,像从天上喊地上的人,却永远不落到尘土中,在白杨树梢和屋顶上飘荡,又像梦里的声音。张金每天早晨被它唤醒又睡过去。喊唤响起时,村里一片醒来的声音,人醒来时有一种声音,张金说不出,就像睡着时有一种声音一样,尤其一村庄人一起醒来,听到天从各个角落里亮,是一种人心里亮堂的声音。那时村子里天更黑。天亮之前有一黑。随后到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开门声、净手洗脸的壶水声。很快,村子安安静静,只剩下阿訇的喊唤。阿訇喊唤时,村里鸡不叫,驴不鸣,狗不吠。这是一天的早礼拜,阿訇喊唤完,消停一阵,飘荡的声音回到天上,二遍鸡叫开始了,比第一遍更有阵势。好像头遍鸡鸣只是一部分鸡在叫,大多数鸡在睡觉,叫声稀疏又遥远,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鸡叫声清晰地描绘出四周远近村庄的位置,和村庄间大片沉寂的田野戈壁。二遍鸡叫就不一样,所有鸡在叫,稠密的鸣叫把沉陷在夜色中的村庄鼓胀起来,朝天上猛地挺起房顶、树梢、烟囱和拴驴的细高木桩。人耳朵被自己家的鸡叫声塞满。“咯咯咯……”鸡叫像无数的鸡毛刷子,一起举到天上,把村庄上头的一层黑灰刷掉,天亮了。
清真寺的诵经声一天五次。张金在这个声音里出生,慢慢长大。喊唤声让他变得安静,不像父亲扯嗓子喊他,呵斥他的声音,也不像母亲抱在怀里哄他的武威话。阿訇站在清真寺房顶,高捧双手,向着天上喊,声音顺着手掌传向高空,然后往下落,不会落到土里。声音在高空时,好多耳朵被唤醒,纷纷伸到半空接迎它,跪伏的人们在那个悠长的喊唤里飘浮起来,那声音刚好落到房顶树梢,全被人的耳朵接纳住,没有一丝落到土里。张金见过邻居家的吐颂老爷,正在驴圈里清着粪,听见清真寺的喊唤,马上停住手中的活儿,净手洗脸,跪在葡萄架下的毯子上,一脸肃穆,和平时的活泼幽默完全不同,变成另一个人。张金躲在一旁静静看,他好像也听到了什么。这个喊声里人们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定有更大的事情。
张金夜里听到的诵经声,不同于清真寺的喊唤,那是一种低低的吟诵,仿佛一个人蹲在那里,诵给自己听。张金不害怕这个声音,只害怕跪在墙角的那个人。他头蒙在被子里,也隐隐看见他,长长的胡子,一身白衣,缠着头,像村里的一个老人,又不像。那个人一直低着头,好像双手捧着经卷,在暗暗的角落里,经卷上的字和夜融在一起,纸变成黑纸,吟诵声朝土里传,越传越深时,张金睡着了。
天亮后张金看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不敢走近,他能觉到那个人的气息,他就跪在立着铁锨扫帚的西墙角。父亲过去拿锨,他担心碰着他;母亲让他去拿扫帚,他不敢,让妹妹张银去拿。白天一个人在家时,他绕开墙角走,眼睛不看那里。
张金从父亲挖出房子的那年开始上小学,村里没有汉语学校,母亲就让他上龟兹语班。张金白天去村里学校上学,晚上蒙着头睡在父亲挖的房子里,独自害怕。他没有把看见的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妹妹张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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