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中原“人间地狱”——1942年的一段回忆

百岁回望 王火 第2页,共2页

水寨是个穷苦落后的小地方,但比重灾区好多了!一条破旧的街道很窄小,房屋陈旧,但有一点市面,居然还有个小邮电代办处,夜里也有些不太明亮的昏黄电灯。小客店是一对黑瘦的中年夫妇开的,只点一盏鬼火似的小油灯。前边半间搭个小茶棚卖水也卖刀切面,后边有三小间用高粱秆子隔开的小屋供人住宿,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上高粱篾席给人睡。小木窗棂上糊的报纸黄旧破烂,高粱秸的顶棚上挂着黑色的蛛网尘串,墙角砖土缝里有时还出现可怕的翘起尾巴可以螫人的小蝎子。

河南的灾区极大极多,从郑州向南直下到汝南,都是大灾区,全省一百多个县的三千万人,住在农村的,1942年大半在死亡线上挣扎。洛阳附近,情况好些,究竟是离开无人区了!我和家连哥都觉得需要休整一下。洛阳常有空袭,一放警报就常会有日机来轰炸。我们在这离洛阳六十里的水寨,打算先住两三天,然后合计一下继续前行的事。所以,将高架车夫的钱付了,同他告别。一路同行,大家都有了感情,他始终认为我们是好人。由于我们与他一同吃喝不亏待他,说好到洛阳的车价,现在未到洛阳,仍照原数付他,又见我们肯拿馍做好事,他拿到钱后一再道谢,说:“你们是好人!真是好人!”

在河南洛阳的可怕见闻

我想不到竟会在水寨就同家连哥分别了!

一路上他始终热情照顾我。他老练、稳重,人又淳厚。同他在一起我感到有依靠。原来说好是到陕西宝鸡分手的,但现在未到洛阳,我们就只好分手了!我实在舍不得!

我们是为了旅费才分手的!

这一路来,伪钞早在过封锁线之前用完了,法币到了水寨也基本用完了。我用的钱很多还是家连哥垫付的。我离家已经这么多天,现在离洛阳还有六十里,以后的路途还远,一路上还有多少艰难苦辛都是未知数,但需要我将藏在衬裤里的金首饰和美金出售换成法币应用了。我知道家连哥带的钱也不多,我已欠了他不少钱,得赶快还他才好。见小店老板有辆自行车,所以我对家连哥说:“明天,我想找客店老板租借自行车骑到洛阳把美金和黄金卖掉!六十里地,骑车来回很方便。”家连哥说想陪我去,但没有自行车,只好由我一人去。我清早起身,骑上车就出发了。从水寨向北沿公路走了约莫十几里,沿着淙淙南去的伊水走,天旱水流不大,看到了龙门,心想:可能这就是“鲤鱼跳龙门”的那个龙门吧!在路旁,看到了出名的龙门石窟。虽然天旱,沾着伊水流过的光,公路边上高大的合欢树仍盛开着鲜艳的须状红花。这里山清水秀,伊水波光粼粼,滔滔流淌在两山之间,抬头张望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洞窟和佛像、雕像布满山崖,还有宝塔,壮观极了!这就是北魏到唐朝用了四百多年才雕成的石窟艺术珍宝呀!但有的佛像已经残缺不全,盗窃破坏得很严重,心里真想停下来好好去看一看,想到要去洛阳兑换金子,就顾不得多看了,骑车飞速赶路。

太阳仍旧强烈地高晒,由于开封陷敌,黄河改道,又是天灾作祟,河南半壁河山都化作了饥饿和战火交逼的地区,许许多多灾民从四面八方向洛阳会聚。一路上,总看到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走路的灾民踉踉跄跄前行,公路上尘土飞扬。我骑着自行车,浑身大汗淋漓,骑呀骑呀,约莫一个钟点,到了洛阳南部的“关帝冢”!相传“关帝冢”是三国时曹操埋葬蜀汉五虎上将关羽首级的地方。一座古庙,古柏成林郁郁拱卫。我忍不住下车过去看看,但庙里驻着军队养着马,马粪遍地,士兵们到处晒着洗过的军衣,殿左支架着大铁锅煮菜,柴火黑烟弥漫空间,大殿破旧,到处灰尘蛛网,供有关羽及关平、周仓的塑像。关羽头戴旒冕是摄天大帝,两侧一边是关平,一边是周仓。关平有长须,同平常见到的画像上的关平迥然不同,往常京剧和画像上的关平是年轻俊秀没有胡须的,但关平被杀害时已经年岁不小吧,应有须才合理。“关帝冢”是一个小山状的大土坟,矗立着清朝立的大石碑,周围被军人及军马的粪便糟蹋得臭气熏天。这里灾民是不许进的,我是向卫兵请求一个连长同意才被允许“看一看就走”的!

匆匆出来,我又上了自行车,飞快骑到著名的九朝古都洛阳。

洛阳出乎意料地萧条,房屋古老,街道不宽,人虽熙熙攘攘,但许多人家都关门闭户,市面也并不繁荣。这一是灾情造成的,二是日寇飞机轰炸造成的。看到个别讨饭的人在乞讨,但没有看到成批大量的灾民在街上走动。问了人,才知灾民是不准进入洛阳市的,既怕灾民进洛阳造成混乱,又怕“有碍观瞻”,影响不好,蒋鼎文之流,不想多让人知道灾情的可怕,怕影响政绩,当然就会封锁新闻,反正老百姓的嘴也封不住。我到洛阳,先找邮局发信,就听见有寄信的人在谈灾情,在谈上头没人管赈灾的事只忙着贪污舞弊走私赚钱,等等,怨气很大。走出邮局,我正想找一家银楼好兑换金子,却忽然听到紧急警报的汽笛声响了,汽笛声“呜——呜——呜”地像喊叫救命,街上出现了戒严的宪兵,布了岗,我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好在一家上了门板的小糕饼店门口蹲下听天由命。幸好不过半个时辰,解除了警报,虚惊一场,日机没有露脸也没来轰炸。我推着自行车向路人打听银楼在哪里,走着走着,见大街上有人在贴告示,一会儿,迎面拥来些士兵押着两个人去枪毙,后面和周围拥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两个死囚,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剥光了上衣,五花大绑,背着手,颈后插着用红笔打了“√”的死标,被连拖带拉地推着在大街上向南走。我跑近去看新贴的告示。告示上说,这两个死刑犯一个是“纠众哄抢粮食”的主犯,一个是“违反黑市买卖黄金犯”。这使我心里一沉,感到恐怖,浑身汗更多了!难民没有吃的,不给救济没人管他们,为了活命哄抢了粮食,就该判死罪枪毙吗?看到灾区情况我是十分同情灾民的苦难的!更没想到洛阳会禁止买卖黄金,买卖黑市黄金竟是死罪,也要枪毙!黄金的官价一直保持不动,可是物价涨了许多倍,黄金早有黑市了!我带的黄金如果按官价卖,得到的那点钱肯定不够继续上路去买火车票和入川的,面对死囚游街去枪毙,我愣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我不敢再向人打听银楼在何处,看着将被枪毙的人已经被人群簇拥着远去。我寻思银楼必定是在大街上,就朝前边一条大街走,一路走一路看。果然,百把米外就有家银楼在路边。银楼店的门面在全国似乎都相仿:高高的砌花的楼面,有阴森而堂皇的玻璃门,大门外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银盾、银杯、银盘等各色银器和首饰。但这个银楼冷冷清清,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写:金价按官价收购,每两一百元,饰金每两一百二十元。

我心里顿地一沉,离开上海时,上海黑市金价较战前涨了二十倍。这里金子官价却这么便宜,我将金饰按这官价卖了怎么够做路费呢?

那高高的柜台上放着一把黑算盘,一个胖圆脸的掌柜穿件旧夏布背心在扇扇子。我上前同他悄声商量,告诉他我是从沦陷区上海来的学生去四川上学的,盘缠没有了,带得有点金饰,望他能收下,不照官价……但银楼老板把头直摇,说:“你没看到?正在杀人呢!照官价就收,不照官价我能收吗?”又说,“他们当官当大军人的三妻四妾、家产万贯、大洋房、小汽车,自己去界首、漯河、洛阳套购黄金,爱卖多少价就卖多少,小百姓做点生意就犯法!这不,杀的又是两个小百姓。世道不好,银楼我也想关门了!我的伙计也辞退了……”他骂得起劲,我向他再三解释,简直到了恳求、哀求的地步,老板仍不敢答应。没办法,我拿出了美金,问老板能不能收美金,老板说:“我看你是真的流亡学生急需钱用,那么,你到后院我家里来吧!”他关上店门,将我带到后院家里,按当时美金黑市价:二十元换我一美金,收买了我八十元的美金。我心里盘算,有这些钱欠家连哥的钱可以还了。但我的路途还遥远,不卖掉金子总是不够的,只有回去再说了。

骑车匆匆又回到水寨,浑身臭汗,见到了家连哥,同他商量怎么办。我同他算清了账,身边只剩下很少的钱了。我说:“我想打个电报到四川江津给堂兄洪江,让他快汇旅费来(店老板告诉我水寨那个邮电代办处,可以打电报,钱汇到他店里是可以的,以前有人汇过),我拟等旅费汇来再起程。”家连哥急于回甘肃兰州,无法等我,但又觉得不能把我一人留下不管,他说:“我答应把你带到宝鸡再分手的,现在把你一人丢在这儿我不放心!”我知道他是个守信而且忠厚的人,尽量安慰他说:“封锁线早过了,重灾区也过了!往后比较好走了!你别为我担心,我能一个人上路的!”他同我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无奈地说:“那只好我就先走了!可你要特别小心啊!这是乱世,你年岁小,我实在是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他告诉我:“到了洛阳,就可以坐陇海路的火车了!火车能通到宝鸡,由宝鸡换上公路汽车可以入川。”但又告诉我,“陇海路的火车到潼关附近因为黄河对岸是日军占领的阵地,从风陵渡那儿常常隔黄河炮击铁路,所以可能需要步行,还是很艰难的。”事实放在面前,我的旅费由于金子无法兑现,很容易山穷水尽。家连哥不但急着回兰州,而且再多耽搁下去,他的旅费也要成问题,我不愿家连哥为我而影响他早日到达目的地,所以我说:“你别为我担心了!你明天就走吧!我在这里住几天,钱一汇到就动身,我会自己小心的,你放心好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第二天清晨,他独自雇一辆高架车装载行李,离开水寨去洛阳,我送了他一程。我知道他身边钱也不多,但他仍卷了一卷钞票塞给我,说:“你袋里钱少,这点你带着!”我坚持把他的钱退回去,说:“你也需要钱用,我的旅费很快就会汇来的!我一会儿就再去打电报给我堂兄,你放心!况且我还有金首饰,不会成问题的!”见我坚持,他只好收下了钱,但对我说:“有两件事我得对你说一下:第一,你到西安后,可要小心,说话也要留意。那里最忌谈共产党,国民党反共,那里设立了集中营,怕青年到延安去,三青团在宝鸡办了招待所,负责免费让路过的青年人住,你到宝鸡,千万别住到他们的招待所里去!第二,你由陕西入川前,到了褒城,可以绕道去一下汉中。汉中有个辎汽四团,团长名叫田耕园,合肥人,对同乡特别亲,不认识他的人,他也会帮忙。你去就说你是合肥人,口音不对不要紧,就说从小跟父亲在上海长大的就成。你找他请给个便车搭了入川,这样就可以节省不少路费了!”

我同家连哥匆匆分别,心里真的舍不得,眼眶都红湿了!他带着高架车夫远去,大家互相伸颈望着,招了手又招手,直到看不见他那有着两只大眼睛的方脸盘和背影了,我才怅然离开。回到小客店里,见有旅客在吃面条,谈的是汝南那边田赋管理处当官的贪污了好几万斤粮食,也有人说:汤恩伯司令部在叶县,他在那里每天大摆筵席请客,蒋鼎文有好几个年轻的小老婆,这些当官的只干坏事,不干好事!害苦了全河南老百姓!……听了这些,我心情更坏,禁不住悄悄背着人哭了一场。这时候,又格外想念起远在上海的母亲和妹妹来了。

我去水寨的邮电代办处里打了个电报到四川江津南安街9号给堂兄王洪江,发的加急电。电报字贵,我字斟句酌地打完电报,只以为电报打去很快会收到,没想到电报发出后我问:“这电报什么时候可以收到?”回答却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说不准!”

我回到小客店同老板夫妇讲了情况,我说:“我发了电报到四川我亲戚处,很快汇钱来。我想在你们这里住几天等汇款来,汇款来了,我就把店钱一起付给你们。”我将箱子、帆布包打开给他看,说,“这里的东西有些是值钱的,你们可以放心,我现在手边没有现钱,大不了可以把东西抵给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老板娘比较和气,说:“出门上路谁没个困难,你就住下好了!”我又说:“可不可以赊点面条给我吃?”老板娘说:“好!”老板却精明地说:“我本来想找个下手帮着揉面,切面条,你帮我干吧!很简单,就是揉面切面,我一天给你白吃两顿面条,每顿四两!怎么样?”我一想,也只有这样了!说:“好!”

过路的人吃面的不少,有县城里的人,也有灾区的人,灾区来讨饭的也有,但很少讨得到吃的,小店的生意不错。老板有了我这个下手,似乎很高兴。谁料想,这揉面的活儿可真费劲,早上四点钟前就得起床揉面,要把一大袋面粉揉熟,面又必须揉得很硬。过路吃面的人不少,我揉面的量也就很大。头一天,老板嫌我面揉软了,叫我切面时又嫌我将面切粗了。在老板娘帮助下,三天后才算合了格。每天上午十点左右,给我一碗甜面条,下午四点光景又给我一碗咸面条。我平常食量小,这时却总是吃不饱,整天在饥饿中度过,更体会到灾区百姓饥饿的痛苦。我天天摸黑起身,揉面揉得肩背疼痛,汗水总是不断滴到面团里,切面曾将左手中指切个大口子,但我咬牙挺过来了,常常想到孔子的“陈蔡之厄”,又想到“秦琼卖马”。我会哼几句京戏,有时就轻轻哼着京戏《秦琼卖马》:“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无奈何只得来卖它……”心中酸酸的。

我只以为等上一星期总该会有汇款来了吧?谁知道却毫无音信。我天天去邮电代办处询问,却总是石沉大海。怎么办呢?只有等!天燥热,我心里狂躁,度日如年。每天单调地摸黑起身流着大汗揉面、切面,每天依然是吃两碗面条处于饥饿状态。我逐渐已能切一手很均匀不粗不细的面条了!这点技能直到今天依然不忘。

陇海铁路上最可怕的一段

日子一天又一天,心中真是好似滚油煎。想想等到第二十天了,仍旧不见汇款来,我真是失望了!钱会不会不汇来呢?这时已经是8月底了!那天,我写了一封信给母亲,准备到洛阳寄发。我吃完上午那碗甜面条后对老板娘说:“我想再去洛阳办点事!”我借了他们的自行车,带上金饰,独自冒着酷暑的太阳去洛阳,目的是想再试试能不能用黑市价将金饰出售掉。一路上的情况跟上次相仿,到了洛阳,去邮局寄了信,我仍跑到那家银楼,走进银楼,见柜台后仍是那老板一个人在无聊地坐着看报。银楼生意清淡,看来他仍不用伙计。我上前叫了一声:“老板!”他立刻认出了我,说:“啊!你还没走?”我一五一十地把打电报给堂兄汇款至今住在水寨小客店里山穷水尽的事如实说了,并且把特地带在身边的转学证拿出来给老板看,希望他一定能收下我的金饰,使我可以有钱上路。我说:我在水寨已经滞留二十来天了!住的店饭钱都要付给,汇的钱至今不来,再拖下去怎么得了。请他务必帮我解决困难。他不肯,我赖着不走,整整磨了两个小时,他终于觉得我是诚心诚意的。将我带到后院家里,拿出戥子来称我带的金饰,按照当时的黑市价钱付给我现钞。我明明看到他称金饰时分量不对,但觉得他肯冒险给黑市价已经很好了。卖掉金子后,我就骑车回水寨,一路依然看到不少灾民在朝洛阳方向走,但显然他们恐怕是进不了洛阳城的。

我同老板夫妇结账,付了店饭钱,并向他们道谢。我吃的面条,原说是用揉面加切面来抵价的,我却仍付了钱,老板很满意。次日早晨,我雇了一辆高架车装上行李,步行离开水寨去洛阳,继续我的行程。想不到的是走到龙门附近时,只见小店老板骑车从后面赶上来了,送来了堂兄洪江拍发给我的电报。电报上说:旅费已汇给我,要我一路小心。电报到了,但汇款未到,哪天汇款能到呢?难说!我实在觉得不能再等了。我谢了送电报的好心店老板,请他在我的汇款到达后给我退回原处,店老板答应了,我遂继续上路。这笔钱后来在三个月后退回了江津,非常时期就有这种非常之事!

我到洛阳后,去火车站争先恐后地买了一张西行的火车票。

晚上,实行灯火管制,车站一片漆黑,上了火车往河南灵宝方向“轰隆轰隆”地驰去。陇海铁路的火车,有人说它在灾民心目中好像是“释迦牟尼的救生船”,灾民盲目地以为登上火车向西就能远离灾区,逃到乐土上去了。洛阳既不让进,就向西找个地方容身吧!所以铁道两侧,都住着许多灾民,有的在几尺高的土堆上挖了洞藏身,有的是露天搭个小棚居住。当火车停在站上要开时,灾民们就蜂拥而上,票当然是没有的,他们攀爬到火车车厢顶盖上挤在一起,这里根本没人维持秩序,也维持不了秩序,灾民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无穷无尽,一切都是乱糟糟拥挤的场面。

火车没有客座,大部分是没有顶盖的货车或闷罐车,闷罐车的车顶上都满满是人。我好不容易花钱请了一个壮汉用劲帮着将我的行李连同我一起塞进了一节货车,我就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开始了西行。

火车在大地上西奔,车外是漆黑的原野,不久就要离开河南进入陕西省了,在隆隆的火车声中,我不禁遐想起来……

河南人民太不幸了!抗战开始的第二年——1938年6月,日寇攻陷了开封,河南人民遭到屠杀。为了阻止敌人进攻,国民党政府在6月9日突然炸毁花园口黄河大堤,黄水泛滥,淹没了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六十多个县,河南淹得最凶。当时共死了八九十万人,受灾人口一千万,河南是首当其冲损失最大的一个省。现在,1942年,河南又有这么史无前例的天灾,灾民流离失所,饿死沟壑,鬻儿卖女。目睹这种浩劫,我真是热血奔腾,引起对国民党政府的强烈不满和愤怒!政府的贪腐与不作为使我痛恨,在河南,我耳里已充满了百姓的不满之声!

在遐想中睡熟,从瞌睡中苏醒,醒来又打瞌睡。天亮时,火车到达灵宝,这里离陕西省不远了。但陇海路上的灵宝大桥被日机炸断,原来家连哥曾对我说:从洛阳上了火车可以坐火车经过陕西,由西安一直坐到宝鸡。可是现在火车到此为止,须步行三十里路到常家湾。我打听了情况:由常家湾向西,经过陕西潼关,要到华阴才能再上火车西行。而由此西行过潼关,是目下陇海铁路上最艰难危险的一段。

我独自继续行程,没有家连哥同行,感到十分孤单,但只好硬着头皮独自谋划。我提着箱子,背着帆布包淌着汗吃力地下了车。灵宝火车站房顶洞穿,墙壁上全是弹洞,都是日寇飞机炸坍扫射的。车站上有便衣人员在进行检查盘问,也有军装很脏的士兵检查物件。我也被他们检查抄身,听人说主要是查抄鸦片,因为有的奸商装成灾民夹带鸦片,也有的奸商雇灾民为他们贩毒。便衣是稽查处的特务。有家连哥临别时的嘱咐,我明白他们执行的是特殊任务:抓住往陕北去找共产党的人!

出站后,见有牵马出租做坐骑的人,可以沿陇海路一侧的大车道向西去。我决定雇马骑,也可让马捎带我的行李物件。出租马的人要价高,还了价,讲定由灵宝到常家湾,再去潼关到华阴,这段路总长有二百多里,我急于赶路,讲定:当天就赶到潼关附近的阌底镇住宿,第二天晚上抵达华阴。

我骑一匹白马,马上带着我的帆布包,那马夫骑一匹棕色马带着我的箱子。我俩一前一后就朝前驱马慢跑起来。马夫二十多岁,爱反复哼唱几句抗日歌曲:“到敌人后方去,把强盗赶出境……”曲调不准,咬字倒清楚。马很驯服,脾气温顺,骑在上面倒也不累。我们由河南向陕西跑,看到远处的山影、高高的源头、深深的沟壑、淤积的河滩、潺潺的黄河水……沿路买点干粮就在马上吃了,有时买点路边小摊子上切成一片片的西瓜解渴,草帽挡住烈日,我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一路来已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傍晚,抵达阌底镇,我同马夫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阌底镇,隔黄河对面就是日军阵地,日寇万恶,从对面风陵渡一带常向这里和潼关一带开炮射击。阌底镇挨的炮弹不少,到处是断垣破壁,据说常有人死伤,一片凄凉的模样。我们住的小客店,房子没有屋顶,只有四周的残墙可以挡风遮灰。客店老板供给高粱篾席铺在地上给旅客做床,收了住房钱,说:“近几天,日本鬼子没有打炮,但为了怕引起对岸鬼子的注意,不准点灯点蜡。”所幸天上有灿灿的星光可以照亮。天热,水少,我与马夫用黑碗弄了点凉水洗了脸,又将洗过脸的水用来洗“干澡”。洗“干澡”就是蘸点水在身上,用手搓,将身上的尘土搓成“面条”拂在地上。洗了干澡,人都感到累了,我胯下两边和股部骑马时都摩擦得红肿了,非常疼痛,就躺下了。想好好睡一夜明天可以继续上路。马夫将那两匹马就拴在住房旁的一根断梁柱上,喂了草料和水,同我并排睡在一起,很快打起鼾来。我虽疲倦,听着虫豸在瓦砾中鸣叫,却一时睡不着,睁眼看着天上的星斗,又想起母亲和妹妹来。一路上,我只在洛阳等地给她们发过信,我认为非常时期写了信她们也是不一定收得到的,而且许多地方都没有邮局,我一路上又遇到这么多的艰难险阻,写了信反而增加她们的担忧,倒不如不写还好些。如今,终于快走上顺利的坦途了!到了华阴,上了火车,然后到宝鸡再入四川应该是比较顺利了!我算了算,估计再有十几天总该到达四川重庆见到哥哥宏济并到江津见到堂兄洪江了吧!我多么想见到他们啊……我是在这种情况下入睡的。

可是,不多久,忽然被“轰!”“轰!”震天般的日寇炮弹爆炸声震醒了!天崩地裂般的炮弹爆炸声似乎就在我身边回响。地面震动,有炮弹飞啸着落在远处,远处哗啦啦地墙坍屋塌,有人惨呼,两匹马也踢蹄长啸。我马上爬起来,高叫马夫:“快走!这儿不能住……”马夫也早惊起,解下马来,放上行李,扶我骑上马,他也上了马,同我驱马逃跑。

对岸日本鬼子仍在发炮,炮声有如闷雷,打过来落地的炮弹有火光闪烁,使大地在我们脚下猛烈震动。

我的心剧烈跳动。附近爆炸的炮弹像是开花弹似的迸发。死亡的威胁压迫着我,但一种对侵略者仇恨的心使我无畏,马甩蹄飞奔,跑了一程,估计到达安全区了,才缓下步来。我对马夫说:“多亏你的马了!今夜我们也别睡了!闯过潼关去吧!”

仓促离开阌底镇后,日寇的炮击越来越凶,隔河远远仍可看到对岸黑黢黢的夜空下,山峰巨大的身影如同隐伏着的怪兽。我们骑马向潼关奔去,夜色浓黑,偶尔能看到萤火虫一闪一闪在四处飘飞。听着侵略者杀害中国人民的炮击,在黄河边古老的道路上行走,感受到战争气氛特别浓烈。黄河在深夜中,拥着凝重的沉甸甸的一河黄汤,在苍穹下模模糊糊巨龙一样蜿蜒着,微微闪着亮光,响着似有似无凄凉呜咽的汩汩水声,不禁令人迸发出愤激和仇恨来。

我俩骑着马在黎明到达华阴,但要想坐火车到西安方向去,需在离华阴约四十里的桃下站去购票上车。桃下是个小站,火车从东边驶来,因要利用夜黑穿过潼关一带避开侵略者的炮击,这火车就被称为“闯关车”。我仍雇那马夫的白马骑着到桃下,看到外貌破破烂烂的“闯关车”出现在面前,心里不禁兴奋地欢呼着:这下我可以坐火车直到宝鸡了!

其实,从陕西宝鸡翻秦岭入四川,一路上仍然艰困而不顺利。那时既无铁路也无高速公路,我千辛万苦9月下旬才到达目的地,并在9月底考进了江津国立九中高二攻读。

在河南的经历使我终生难忘

然而,等我到了重庆,看到官商中那种“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纸醉金迷、贪污腐败现象,想起河南的水深火热,更使我愤激。但“大后方”重庆由于新闻封锁,人们都不知道河南“人间地狱”的大灾实况。

到第二年1943年2月1日,重庆《大公报》特派记者张高峰从河南回来,在洛阳、叶县附近看到了灾情可怕,写了一篇《豫灾实录》通讯发表。该报主笔王芸生根据通讯写了一篇社论《看重庆,念中原》,这篇社论,当时使热血的人愤慨之至,影响极大,但正因其真实,国民党当局竟下令《大公报》停刊三天,大大引起公愤,听说美国名记者白修德也了解到河南灾情之惨有了反响。贪官奸商依然花天酒地毫发无损。大约是1943年的春天,我有机会读到过河南记者李蕤写的反映河南大灾荒的通讯特写《豫灾剪影》,他用亲身亲访见闻写出了河南空前的灾情之惨,而且呼吁救济。但贪官不作为,当官的心中无人民,河南这场天灾,最后死亡人数高达三百万,令人吃惊而且心酸。而后来,国际形势及总的战局已进入好转阶段,1944年4月中旬,日寇发动豫中攻势,由开封附近的中牟越过黄河,在河南作威作福贪赃枉法与奸商勾结为害百姓的蒋鼎文、汤恩伯部队四十万人与侵略军作战后一触即溃,三十八天的会战丢了三十八座城池,损兵二十多万,日寇占领了郑州,进而在5月下旬占领洛阳。

河南人民又遭受了一次大浩劫!

河南那次大灾,使我对当时的中国有了深刻的了解,初步萌发了中国需要大改变的要求。高中毕业后,我考进了复旦大学新闻系,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要做个好记者、写出有利人民的文字”来!

文艺和人生是息息相关的,和时代脉络是相通的,和社会现实不可分离,以史为鉴,总是有意义的!

这就是我此刻回忆往事的心情。

(本文刊于2013年3月《散文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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