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中原“人间地狱”——1942年的一段回忆

百岁回望 王火 第1页,共2页

有些深深镌刻在脑中的记忆是不会磨灭的!只要回想,情景仍会新鲜地出现在眼前。我年岁大了,记忆力正在逐渐衰退,但1942年夏走过中原大地那段“人间地狱”的往事,却总是清晰难忘。这些天,电影院正在放映冯小刚导演根据刘震云作品改编的影片《一九四二》,我没能去看,但我相信这会是一个撼动人心、温故而知新的题材。我愿意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人,如实写下当年的见闻。我的心情是激动的!

1942年,抗日战争进行到第五个年头了,大片国土已经沦丧。那年夏天,我在上海英租界上东吴大学附属中学,读完高一要进高二了。自从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有英、法租界尚可容身,但租界之外全被日寇侵占,上海租界成了“孤岛”。1941年12月,日寇突然袭击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基地珍珠港,同时轰炸马尼拉、新加坡及香港等地英美军队,上海的租界也落入日寇之手。于是,我决定离开上海去到大后方抗日,在重庆继续求学。

本来,从上海去大后方四川,是可以经浙赣路走的,但春天开始,规模宏大的浙赣战役开始,日寇三路进攻,战况激烈,只能另找路途。母亲为我找到一个同行者,名叫夏家连,三十几岁,是甘肃省教育厅的工作人员,由兰州来上海租界,任务是带一些显微镜等仪器到兰州去。他老家是安徽合肥东乡大安集附近的夏家村,由于他从兰州到上海是由兰州到陕西经河南到安徽,然后从安徽合肥到南京来上海的,回去仍走这条路,我可以跟他同到陕西宝鸡然后分手,他去兰州,我去四川。他同我见面后,见我十八岁了,身体比较健康,人比较灵活,同意带我走,但说,这一路要经过敌占区、游击区、重灾区,由于战局,路线常会变动,常要靠步行,十分艰难,要我有思想准备。

母亲为准备我走,费尽心力。比如为了要给我带上一笔够用的旅费,她就四处找人筹措帮忙。当时,上海日寇已禁用“法币”,用的是伪中央储备银行发的伪钞。但出沦陷区后,就不能使用伪钞,要使用法币了。而且,身边带的伪钞如果被发现,说不定会给加上一顶“汉奸”的帽子招来麻烦。因此,带的伪钞不能多,只能用到过封锁线前就用完最好,而“法币”这时已经被日伪禁止在市面流通了,母亲只好到各个熟人家里一家家去收集,用伪钞向人兑换“法币”。更因为“法币”收集得不多,母亲又向人购来多个金戒指、一块金锁片外加几十元美金让我缝在贴身衬裤上,以备不时之需。母亲为我想得十分周到,除给我准备了衣服外,还给我带了条被褥,带了点日用品,更有一包药品,说:“药品是可以救命用的!万一将来用不着,卖掉也可以值点钱。听说那边药品是奇缺的!”她又不知从哪儿买到一小包钢笔尖和一小包钢笔里的橡皮管给我,说:“大后方艰苦,人家钢笔坏了总要配笔尖和皮管的,万不得已,你就是给人修钢笔也能赚点钱谋生。”万里迢迢,母亲是知道我年纪轻轻独自远行,既怕我路上缺少盘缠,又怕我到了大后方少人接济,才想尽办法千方百计想使我囊中能尽量丰富而不拮据……这样,我就在7月初随家连哥离开了上海,先坐沪宁路火车到南京,再由南京坐宁芜路火车到芜湖,在芜湖渡江后,我们俩到裕溪口坐淮南路的火车前往合肥。

当时,铁路名义上是日寇和汪精卫伪府“合办”,实际是日军军管,到处是日本兵,到处可以看到毁于战火的断壁残垣和凄凉的敌占区场景。在日寇占领区下那种带着恐惧和仇恨的滋味唯有身临其境才体会得到。途经安徽巢县时,日本宪兵指着我的帆布袋说帆布是军用品,马上让打开检查。我说:这种帆布袋上海租界上到处买得到。检查后,挑不出毛病,又问我去合肥干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上海。我按事先同家连哥商量好的说:“上海疏散人口,让人回乡,我有肺病,回乡养病。”听说肺病,鬼子兵才挥手让我走。

合肥的农村这时已有不少人在日伪推广下种植鸦片,远远就可以闻到收获罂粟、熬鸦片的气味,使人看到日寇和汉奸毒化中国的恶毒行径。我随家连哥到他父亲家里,他家是中农,不种鸦片,父亲参加田间劳动,家境不富裕,但待我热情。这时,合肥突然发生战事,我们无法过封锁线,担惊受怕地在家连哥的村庄里住了二十多天,有时枪炮声一响,就赶快朝没有枪炮声的方向逃。7月底战事停了,家连哥才同我换上农民的衣服,由他的亲戚挑了我们的行囊,趁夜色绕路一百二十多里,过了日寇的封锁线,一路遇到不少虚惊,在翌日上午到达了广西正规军驻扎的上排河。这里血迹斑斑、负伤的士兵很多。我们逃出沦陷区,终于踏上了抗日的土地。

在上排河找了小客店住下,我心情激动,不禁热泪迸出。

曲曲弯弯起旱到界首

在地图上看,由上排河往西到河南、安徽两省交界处的界首并不远,就只有四百公里光景吧!可是我们要远远避开日军和战区,得走安全的地带,就必须绕圈子走才行。

我们由上排河出发,步行走到六安,由六安又到金寨,由金寨突然不入河南,又返回安徽北上到颍上,从颍上西北行,经阜阳到界首再入河南。这样弯弯曲曲一折腾,路程马上就起码多了一倍以上。

步行赶旱路,这里叫作“起旱”。我和家连哥租用了一辆高架车装载了行李物件,早起夜宿,步行向前赶路。每天步行多则百把里,少则三五十里。盛夏赶路真是辛苦。我的脚上全起了水疱,那是第一天夜晚绕过封锁线时造成的。但上排河可能战争又会发生,我们又急于赶路,脚上起了好几个疱,再疼也得走。小客栈里的老板,告诉我们一个办法:买些黄表纸卷成“媒子”(吸水烟的人都用这种“媒子”点烟),扎成一捆,点火后吹掉火焰,用它的火及烟来熏脚,将脚皮熏老,将水疱里的水分熏干,照样可以继续步行,不会太痛。家连哥去纸店买了黄表纸来搓成“媒子”,如法炮制,果然我能继续起旱了!我们花三天时间,走到了六安,这是一个干净古朴的小城,有名的“六安瓜片”茶叶就是这里出产的。

又一天,到了金寨,我们发现那儿是个破旧不发达的地方,显得贫穷。再走了两天,到了颍上,坐木船由颍河去阜阳,船上满满装着运枣子的客商,船舱装满了枣子,那股气味闻多了令人窒息。由东向北行船,需要上岸拉纤,为了加快船行速度,家连哥和我都上岸参加拉纤,劳累不堪。最后,不到阜阳我们就上岸,又雇高架车起旱了,急匆匆起旱了几天,才到达界首。这一路,起旱的差不多全是凭着战争和混乱发财的商贩和大烟贩。商贩们从沦陷区贩了五金零件、西药、钢笔、铅笔、糖精、日用品等往界首跑;大烟贩们,从沦陷区乔装打扮成木匠、骑自行车的单帮商人、挑担推车的小贩,随身携带着鸦片烟膏,在锯子挖空的木心中、自行车的车架钢管内、挖空了的扁担心中、车子的轮胎里……都巧设机关裹藏着大烟膏,也都一窝蜂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时,有的烟贩以为家连哥和我也是贩烟土的,倒也不隐瞒自己做的是贩毒生意。等知道我们是空着手去界首还要到洛阳,都替我们惋惜,说:“有钱不赚白不赚!带点黑货赚上一笔多好!你们真是太傻了!”据说,鸦片贩到洛阳,价钱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贩到西安,赚得更多,倘若贩到四川、甘肃,能翻几番。我原以为到了抗战区,一切都气象一新,敌伪在合肥大种罂粟我是看到了的,我认为到了抗战区会雷厉风行禁毒的,想不到却让这么多毒贩毫无忌惮地横行贩毒,而且还说:“军队和当官的贩得比我们多得多……”这使我吃惊之至!

界首是个很奇特有趣的地方,非常热闹,出乎我意料地繁华。这个地方独特的是处在两个省——河南与安徽的交界点上。一半是河南界首,一半是安徽界首,有一条喧哗的大街,沿着大街走,由安徽省走着走着就走到河南省了!它东南属安徽,西北属河南,是属于以洛阳为中心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是驻在洛阳的蒋鼎文,但第一战区有相当大的实权掌握在副司令长官、第三十一集团军总司令、豫鲁苏皖边区总司令兼四省边区党政分会主任委员汤恩伯手里。汤恩伯名声恶劣,因是蒋介石的亲信,他的嫡系部队是十三军,这里民谣就说:“不愿日本鬼子来烧杀,也不愿十三军来驻扎。”我们刚进河南省界就听到这样的民谣,真是出乎意料!

界首这时似乎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上海一带,华北一带通过商丘、徐州、蒙城、阜阳来的客商,都齐集此地。街两边可以看到许多小店、小摊,叫卖着从上海贩来的日用品、香烟、杂货。也有一些店铺,卖的是服装、文具、钟表……全是上海货。使得小小的界首成了沦陷区和战区间物资交流的商城,畸形繁荣起来,妓院、酒馆、赌场、旅馆,吃喝嫖赌俱全,有人称它“小上海”。我们到达界首,正是傍晚,暑热未消,气温仍高,一路走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热闹的地方,电灯雪亮,街边小饭馆里酒肉飘香,划拳喝酒的,谈笑欢乐的,宾客满堂。旅店、客栈多数已经客满,柜台里站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故意在搔首弄姿招徕顾客,当地人把这种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栈里,歌女卖唱的胡琴声音调嘹亮,“哗啦哗啦”的麻将牌九声震人耳膜。看到贴着禁娼禁赌的已经破烂的布告,实际公开的娼赌都有。我原以为抗战的地方应当严肃紧张、圣洁热烈,何尝想到竟会这样艳歌曼舞、肮脏腐化,连一点抗战的气氛都没有!有难民和乞丐混杂着成群在乞讨,有的赤膊赤脚,个个蓬首垢面,街边的狗热得伸着舌头。我和家连哥已经十分疲惫,赶快找到一家虽便宜却简陋狭小的客栈住下,找了点水抹身,又去买些包子馒头、吃了饭开始休息。

家连哥向人仔细打听由界首去洛阳的情况,人家说:这一路如今十分艰辛,去冬开始河南就大旱,今年更旱,比以前哪年都厉害,蝗灾也严重,起旱的路困难,要绕路。外加汤恩伯的军队纪律太坏,要小心提防,民间把“水(灾)、旱(灾)、蝗(灾)、汤(灾)”列为“四灾”。如今世道乱,穷人又没吃的,逃荒要饭的多了!路上“打闷棍”杀人图财的也出现了,杀死人抢劫行旅的事多得很……听人这么说,家连哥和我都有点紧张,家连哥说:“两个月前,我回上海时路上结识了个河南商人从郑州经商丘这一路由徐州这么走的,但现在那边又不好走了,那时河南已经灾情极凶,现已更凶了,我们跟着人向洛阳去,只能一路走一路看了!反正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为了赶路,我们第二天一早,又雇了个高架车拉物件,向西北走。同我们一样要往西北去洛阳方向的人不少,大家都各走各的,有时在一起,有时分开。架子车夫是个剽悍的河南汉子,黑脸上皱起核桃壳似的皮,光着脊梁,只穿一条脏得发了黑的短裤,汗流浃背地迈着大步。烈日火辣辣,烧灼着地皮。我们的既定路线是:由界首到周家口,再从周家口去漯河,经漯河向西北去洛阳,有时要绕路走,路程至少千里以上,但绕路走,里数就不好算了!这段路程艰难的是要经过重灾区。我问架子车夫:“重灾区什么样?”他摇摇头,似生气又叹气地“唉”了一声,说:“奶奶的!老天爷不让俺百姓活啦!”他说了,也等于没有说,对我这样当时不熟悉农村和天灾的城市青年,重灾区什么样,是想象不出的!

穿越“人间地狱”的重灾区

从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数是逃荒要饭的人和小商贩,包括贩鸦片的。日寇打到了河南,烧杀奸淫,离战区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芜,百姓都向河南中部和西南部流亡逃难。旱情前所未有,农民已经无法生存,挑着些破烂物件连同瓦罐,或者一头挑着衣物一头挑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离开家乡,盲目逃亡。沿路只看到难民一户户聚着、蹲着,端着黑碗,一路乞讨。看到灾民这种饥饿漂流的可怜景象,叫人心酸。酷暑天,坑坑洼洼的公路上灼热的尘土飞扬。公路西边种的高粱、玉米和粟子因为缺水都稀稀疏疏萎瘪短小卷着叶片,“青纱帐”已形不成也看不到了!只见迷漫旱黄的土地上,瘌痢似的点缀着一些绿色,公路和大车路上无处遮阴。

到了个地方好像叫郑郭,忽然看到远处像片乌云似的飞来一大片飞蝗,飞得不高,也不矮,歪歪斜斜发出一种特别的脆生生的展翅声,衬着淡蓝的天色,集中而又散碎地远远地聚落到稍有点绿色的庄稼地上去了!这真是飞蝗蔽空了!

高架车夫骂了一声又叹气似的说:“看见没?老百姓没活路啦!”他拉着高架车放大了脚步。

我是第一次看到飞蝗成群地为害庄稼,我明白:远处那片本已很狼狈的高粱地庄稼彻底遭殃了!

路边的树木早砍伐光了!没有遮阴的地方了!偶有搭着草棚卖小米稀饭和大米稀饭的破烂小摊子,苍蝇嗡嗡地飞舞,都是绿头的大苍蝇,卖稀饭的两个赤膊男人因为苍蝇太多,已懒得用手赶了,苍蝇就满满叮在粥桶周围,看了恶心。这卖的“稀饭”,实际只是极稀薄的糊涂汤,很少米粒,价钱却贵得很。但我们只能带着高架车夫用高价买这种稀饭充饥。吃得半饥不饱的就又上路。有一同行的路人也在谈蝗虫,说蝗虫在天上飞,看了似乎是黑的,其实是绿色或黄褐色花纹的!飞蝗在土里产卵,卵是一块块的,一块卵就是许许多多飞蝗。飞蝗群居,会跳,总是成群迁居,飞降到庄稼地里,一下就能将庄稼吃光,为害很凶。灾民逮到了蝗虫,烧把火在锅里炒着吃。说豫西的汝南是有名的粮仓,但闹了瘟灾(瘟疫),百姓愁得慌!

这些话听了使人心慌。

日行夜宿,没想到去周家口附近,忽然又遇到了蝗灾,最初,是听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我张眼看时,惊得呆了!只见公路上和田地里迎面黑压压涌过来无边无际潮水似的大群蝗蝻。这种翅膀尚未长成只能跳和爬还不能飞的飞蝗幼虫,青黄色,有淡黑的花纹,会爬会跳,倾轧拥挤着,足足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有二三里地面积,潮水般地向东北面爬行。我们想避开也不行,只能踩着蝗蝻向前走。一脚踩下去可以踩死很多,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尽杀不完。约莫二十分钟,那群黑压压波浪似的蝗蝻,一起过了公路爬到两侧地里去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蝗蝻都在嚼食庄稼。地里种的那点本来萎瘦矮小而又稀稀疏疏的玉米、高粱和粟子很快七歪八倒,绿叶都被啃光。蝗蝻虽小,吃不饱似的蜂拥着又边吃边向前蔓延过去了。我们迎着蝗蝻刚才来的方向朝前走,只见路两侧庄稼像摧残收割过似的一片精光,真是吓人!

第一次看到大片飞蝗,接着又第一次看到大片蝗蝻,顿时,令我浑身上下毛骨悚然。同行的一个人说:“这批蝗蝻孵出得迟,要是翅长齐了造成的损失更大!又会飞到别的地方作祟去了!”

架子车夫本来常常叹气,但又不声不响,这时说:“去年就大旱了,也闹蝗虫。飞蝗成群飞来时,遮天蔽日,声音嘶嘶哗哗,像下大雨似的,可骇人了!可是军粮还是照样征收,当兵的听说也吃不饱。有些兵像匪一样!上头还让百姓自带干粮和工具去周家口到开封之间挖深沟工程提防鬼子来。为挖深沟,民房拆了好多,祖坟也给扒了。今年大旱,又闹蝗虫!春天时就饿死人了!如今,更不得了!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他们捞钱贪污,大吃大喝。他奶奶的!”骂了一句,他又闭上嘴了,但一脸怒气。

我也叹气了,家连哥脸上则呈现出同情的神色。

漯河在郑州到信阳的铁路线上。我们从周家口用两天时间步行到达漯河。在大灾之年,这里也灯火辉煌一片升平,酒楼上猜拳敬酒,胡琴声嘹亮,女招待、歌女,红绿满眼,梳妆打扮,旅馆里牌九、麻将聚赌,比界首更繁华。我们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马上来问:“要不要女人过夜?漂亮的大姑娘一夜只要三十元。”家连哥回绝了他,陪我带那架子车夫上街,到小饭店里炒盘咸菜吃了一顿馍馍。

架子车夫提醒说:“从这再往西北去,灾情重,一路上买不到吃的了!要在这里买些馍带着上路当干粮吃才行!”

家连哥说:“这么热的天,买了馍容易馊,怎么带?”

架子车夫说:“买点麻绳,将馍一个个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旱,不容易馊,路上要吃时,掰一个下来就是。”

家连哥和我带高架车夫一共买了九十多个馍,将馍用麻绳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一串,一人三十多个馍,挂在身上,很像《西游记》里沙和尚的那串骷髅念珠。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我们贪图凉快就出发向西北行。刚走出漯河市郊,见路边挂着个“军警督察处”的牌子,一张木条桌旁坐着两个当兵的收钱,边上有十几个持枪的“丘八”(兵)站着。一群客商和起旱的行人,正拥在桌前交钱办手续。

架子车夫说:“去交钱吧!交钱他们可以派兵护送。这一路,我不熟,听说不太平,常有拦路抢劫打闷棍的!”

家连哥和我走到桌前,付了三个人的保护费。在一边与一伙等候保护的人站在一起,大约半小时,懒洋洋走来六个荷枪的士兵,由一个班长带领,大声吆喝:“走啰!走啰!”我们这里等候着的五六十人一窝蜂地跟着动身了!跟着那七个“丘八”紧紧地走。

大道两侧树上的树皮早被剥光,树全枯死了,枝干也都砍断了,有的垂杨柳枝叶全无,只剩下粗脖子的秃树干。那护送的七个兵走得飞快,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天还不亮,他们一阵风似的走得已经不见踪影了!护送实际是骗钱的,各人仍旧只好自己上路。一会儿,天似快亮了,忽听前方远处有女人呼叫声:“救命!救命……”惊心动魄!

我心跳着同家连哥及高架车夫停下脚步,后边有些起旱的人也走上来张望。前边有些稀稀疏疏的青纱帐,估计是边上有条刚干涸的小河的原因吧!我们一起往前在青纱帐旁的大车道上绕了十几分钟,只见路边歪倒着一辆空独轮车,车旁两摊鲜血,但没有尸体,估计打闷棍抢劫的人将尸体拖走了!这使我们加紧脚步走得更快了!

同行的人有的大骂汤恩伯。有的说:民怨太大啦!这个政府贪污腐败,不管人民死活。这么大的灾,听说他们给过百姓救济吗?日本鬼子抗不住,军队连盗匪也抗不住吗?也有的说:百姓没得吃的,不就只好抢了吗?不过抢人已经犯法,杀人也太狠了!如今起旱太不安全了!今天一早汤恩伯的“丘八”收了保护费却不保护,真不是人!

太阳出来了,热得要命,我想起刚才那女人叫救命和地上血迹的事心里发寒。快步走路,走着走着,在襄城附近,见田野内毫无绿色,一片严重的旱灾情景,土地龟裂,裂纹有二指宽,水沟、土井都干涸着。路边,陆续看到死尸,有一只红了眼的瘦黑狗伸着舌头在食一具干腐了的尸体。从头发看,似是个老人,绿头苍蝇嗡嗡乱飞……架子车夫又叹了一口长气。

天太热,斜挂在身上的馍,贴近胸背的部分都被汗水浸湿了,要不断将馍转动着换换方向,外面的朝里,里面的朝外,早饭中饭都是将馍从麻绳上掰下,边走边啃。一路上,没地方卖吃的,也没卖喝的。原野死寂,被旱灾摧残得毫无生气。走这样的路格外累人,整个空气闷热得像刚烧过一场天火。我同家连哥各带了一瓶水,那高架车夫自己也带了一罐水,但汗出多了顶着烈日口老是渴。午后时分,水就喝光了,口干舌燥,四肢酸懒,四处荒凉,这时已离茨沟不远了,见土地龟裂,水源干涸。我嘴里冒烟,几乎要昏厥,家连哥和那高架车夫带的水也都喝完,我见不远处有个小村庄,对家连哥说:“我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水?”家连哥说:“看就看下吧!快点回来!”我快步走向那小村庄去,见村里根本没人,人都外出逃荒了!土屋的门窗都用泥块、石块堵封着,村子死寂。我干渴得不得了,忽然想起《三国演义》上曹操那个“望梅止渴”的故事,居然舌底酸出点口水来,勉强又支持了片刻,在村尾发现一个已经枯干了的大土井,但是显然无水可取。这大土井像个小池塘,早先肯定蓄水较多的,但现在已无水可取。我走到土井中央最低洼处,见井底有块大石头。我想:大石下边会有水吗?我决定推开大石,平时这样一块大石我是推不动的,但此时我拼命用力,居然将这块罐状的大石推动了,伸手进石底的空隙里去,竟意外发现有点湿土。水源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我嘴唇已经干裂,我马上挖起些湿土含入嘴内,借湿土的清凉和潮湿恢复精力。我又脱下衬衣用手挖了又挖,包了一小堆湿土上路,将湿土分给了家连哥和高架车夫分享。我们三个就这么死撑活撑走到了茨沟,没有渴死,但浑身无力、嗓子像要冒烟。

茨沟是个小地方,有很小的客栈,也有卖水和卖吃的地方,都是些摊子。一到茨沟,我和家连哥马上带了高架车夫去买水喝。水价极贵,我们和高架车夫一人喝了一大碗水,水味之甜美无法形容。渴而未死,也是少有的想不到的经历。

我们住的小客店,墙是旧报纸糊的竹隔子,地上铺着高粱秆编织的席子就算床铺。家连哥提议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街上有人在昏暗即将降临的时分卖吃的。卖的东西吓我们一跳,都是些什么榆皮面蒸馍、棉糠面蒸馍、兰草根蒸馍、麻糁饼、棉籽饼,另外还有卖韭菜根、花生壳、柿蒂、蔗皮什么的,何况却都不便宜,全要十块八块一包。有个小摊在卖肉冻、凉粉块一样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上去看看,架子车夫轻轻用手拽拽我,我就不看了。离开那摊子,架子车夫说:“可吃不得!听人说,这一带人肉也吃了!卖的肉冻里,就有人吃出带指甲和毛发的肉了!”后来听店老板说灾民太饿了。有的把已经掩埋了的尸体也掘出来吃了。摆摊的都是外地想来赚钱的人……

茨沟有不少鸠形鹄面逃荒来此的难民,正在村口卖儿鬻女。将些男孩、女孩头上插着干草放在筐里或跪着,高叫:“行行好吧,积个德,买个男孩吧!”也有看到我们就叫:“十二个馍换个大姑娘!”更有个人高叫:“十个馍!俺这个只要十个馍!没法活命,只好卖亲骨肉啦!”

听了叫人心酸。我和家连哥将身上的馍取了一些下来,分给三处卖儿女的一处两个。我们都伤心,但怎么办呢?我当时想:是鬼子和天灾造成了百姓的灾难,但一个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有自己的政府!这个政府的许多文官要钱、武官又怕死,汤恩伯这种武官贪赃枉法,鱼肉河南百姓,作威作福。这个政府给百姓干的事也太少了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怎么能够相信?这还怎么抗战!百姓的民愤这么大,灾民真是挣扎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中啊……

当夜,住那小店,我们三个人同睡在地上铺的高粱秆编的席子上,隔屋住的是两个奸商模样的胖子。这一路来,看到许多奸商,不但界首和漯河看到的高抬物价、跑运输倒弄物资和贩毒的奸商多,沿途也有些做贩运的奸商显得不但有钱而且开口谈的就是吃喝嫖赌。这两个胖子,居然招了两个用红头绳拴大长辫子的姑娘陪睡。店房蹩脚,隔屋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家连和我一夜都没睡好,高架车夫也有时“唉”地叹口气。

第二天,我们带足了饮水用瓶罐装着一早就上路了。但这茨沟的水可能不洁净,也许是我抵抗力差,家连哥和高架车夫平安无事,我竟腹痛拉痢了!上午还好,下午每走几十步就要疼得蹲下屙一次,屙不出什么,只是脓血。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拉痢疾,家连哥指出这是赤痢,很危险!幸亏母亲给我带的药物里有“痢特灵”,我立即服用,当夜就止住了,并给家连哥和高架车夫也服用了“痢特灵”预防。家连哥说:“要没带这药,那太危险了!你母亲想得真是周到!我们走这一路真是随时有死的可能啊!”

我们拼命赶路,想走出这块可怕的赤地千里的平原灾区,起早睡晚,我是带病走路,痢虽止住了,身体却虚弱疲惫。一路上,常见路边有赤身裸体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饿死后被人剥去衣服的,还是打闷棍打死后抢得精光的。我们挂在身上的馍,早已干裂发酸,但买不到吃的,仍旧是吃它,而且得节约着吃。这样,踉踉跄跄终于走到了离洛阳六十里的水寨,住进了一个兼卖甜面条和咸面条的小客铺。这儿终于算是离开可怕的严重灾区了!而且,离洛阳也近了!

何谓甜面条?是清水煮的面条,什么也不放,是淡的不是甜的。咸面条,是清水面条里加点盐加几滴油,有时也不加那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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