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么好的事?做梦想屁吃!”戴主任瞪了我一眼,“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们讲良心,不干缺德的事,回去再想想办法吧,找个正常死亡的倒可以商量,有钱也不能往水里扔呵!”
“我没钱,但我的确是罗晓飞,是从南京下放到成集公社大范一队的知青。”
戴主任哼了一声,把指甲刀连同钥匙圈哗啦一声收进裤子口袋里。“那你就只有去找什么王助理、张助理了,让他来证明你是罗晓飞。”他说。
“是王助理,王学彬,你们可以找他去调查。”
“你别吓唬我,就是王局长也不敢蹚这趟浑水!”
43
离开知青办,我就赶班车回成集了。心情格外轻松。我已经尽力了,对邵娜和继芳都有了一个交代。不是我不想回南京,而是人家不让我回,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以后就可以关起门来,继续过庄稼人的日子;南京,甚至梦安我都不会轻易再去了。
当然了,出来跑一趟也有好处。得知了父亲的死讯,外面的世界就更加和我无关了。最后的一丝挂念被掐断,可谓一了百了。邵娜也已经和大许结了婚,不是听说,也不是胡乱猜想,而是我亲眼所见。两口子虽然磕磕碰碰,口角不断,看上去不太融洽,但胜似融洽呵。更何况邵娜前途无量,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在南京时我表现出的种种笨拙,甚至于丑态,真的非常及时和必要。无情的岁月使我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被破坏殆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四年前邵娜离开老庄子后我体会到的那种平静再一次笼罩了我,虽说有那么一点空虚,但毕竟开阔得近于无限了。
在那辆左摇右晃的班车上,我不由得欣赏起路边的乡村美景来。田块青黄不一,深浅各异,色彩丰富的大平原随着车行,沉稳而缓慢地转动着。远处的村庄和近处挑着担子走路的人都是我熟悉的,令人备感亲切。公路两边的小河如此清澈,河水碧绿。水草向着一个方向倒伏漂浮,有如无数柔软的箭头指引着老庄子的所在。自始至终我都保持着沉静的状态,并被自己感动了。
老庄子上也很安静,男子汉和妇道们正在生产队的大田里劳动。甚至,村子上的狗也没有怎么叫,它们毕竟认识我,知道不是外人。
继芳在家,没有去上工。大概估摸着我今天回来,特地请了假。正月子上学去了。银针带着锅巴跑出桥口来迎接我。只是为好家那边静悄悄的,堂屋的门紧紧地关闭着。
自从大闺女出嫁以后,为好也不怎么出工干活了。他们家有为好媳妇、二闺女、三闺女挣工分,已经足够了。我满心以为听见响动,为好会走出门来,笑呵呵地说,“兄弟,来家啦!”但是没有。
继芳烧了一大锅开水,把冬天才用的澡桶搬了出来,让我洗澡。虽然昨天晚上我在梦安的小旅社里已经洗过了,身上一点都不脏,但还是听从了。无论是县城的小旅社还是南京的招待所,用莲蓬头淋浴怎么比得上家里的澡桶呢?
我脱光了衣服,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手臂担在澡桶沿上,双手耷拉在外面,闭上了眼睛。热气蒸腾中,继芳用一只葫芦瓢不断地添着开水。她抓起老丝瓜瓤子,抹上药水肥皂,在我的身上搓揉着。看我洗得舒服惬意,银针也要跳进来和我一起洗,被他妈挡在外面,不让靠近澡桶。银针就自己脱了裤子,光着两瓣小屁股。
小家伙绕着澡桶跑了好几圈,想找一个突破口。继芳一面给我搓背,一面阻止他说,“让你爹爹好好洗!”
我也拿银针开玩笑,“你也是个小伙子了,光着屁股不害臊!”
“爹,你不也是光着腚吗?”他说。
我无言以对。这家伙聪明得很,大人往往说不过他。
继芳撩起澡桶里的水,浇淋在我的胸脯上。
“真的没有指望了?”继芳问,自然是指我办回南京的事。
“没指望了,再办下去没准儿要出事。”我说。
“出事?”
“我是有罪在身的人,再办下去没准要进监狱,那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银针已经跑到里屋里去了,钻进了被子里。他待在床上等我洗完,好让他妈接着给他洗。因此我们夫妻说起话来并没有什么顾忌。
“那就赶紧住手吧。”继芳说,“也是怪我不好,不该让你上南京的。”听不出有任何的失望。
想起接到邵娜来信的那天,继芳那样的恳求我,那么激动,我有点想不通了。我不禁睁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那张脸上平静如水,有的只是歉意和顺从。我于心不忍。“没什么,出去看看也好,也晓得了。”我说。
“是的呢。”
继芳不再说话,更加卖力地帮我擦洗起来。一时间只听见洗澡水在澡桶里晃荡、浇淋在我身上的声音,继芳捞起手巾的声音,以及喘息声。我们夫妻呼吸相闻。
银针隔着墙喊了一声,“妈,爹还没有洗好啊?”
“急什么急?”继芳回头说,“有这工夫还不快去烧水!”
我突然想起来问继芳,“怎么没见他大伯?”
“病了。”继芳说。
“什么病?”
“没啥,吓出来的,知道你去了南京,他就躺下了,两天没吃没喝。”
“要紧吗?”
“你这不是来家了吗?回头你去看看,就算给他大伯治病了。”
我站在澡桶里,继芳拧干手巾帮我擦身子。她手劲大得像男人,手巾被拧得干绷绷的,擦了好几遍,把我身上都擦红了。
继芳帮我套上衣服。她说,“别忘了回头给邵娜写封信,我们虽然不办了,也要谢谢人家,难为她这一番心意。”
“知道了。”我说。
继芳说得一点都不错,为好得的是心病。洗完澡,我就去了为好家,推开堂屋的门,一直走到了里屋里。为好躺在床上,看见我马上别过头去,将脸冲着里面的墙。我知道这是他在生我的气,于是开门见山地说,“老大,你可别想多了,我去南京是我爹死了,不是要办回去。这辈子,我就待在这老庄子上不走啦!”
为好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对我说,“你咋不早说呢,看把我给急的!下次回南京,要先告诉一声呵。”
“晓得啦。”我说。
为好将双脚伸下床沿,找他的鞋子,一面异常关切地问,“老人啥时候去的?入土了没有?棺材板子可是桑木的?这事情可不能马虎呵……”
“南京人不时兴土葬,已经火化了。”
“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为好着急起来。
见他已经没事了,我敷衍了几句就出来了。
这以后,日子又恢复到我去南京以前的模样。我打理园子,为好给我当帮手,但我和他也说不上几句话。烦闷的时候,我就去瓦屋找礼九,听他说东道西。礼九也经常来我们家吃饭。届时继芳就炒上两个小菜,我俩喝上两盅。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我和礼九在牛屋门前的地上下六路洲,一面晒太阳聊天。礼九说,“说是淮阴人上河工,挖到一只大乌龟,眼睛有磨盘那么大,爪子有二亩地长,挖不上来,就又埋了……”
当时轮到我走棋,因思考棋局我没有搭腔。礼九继续说,“说是我们这摊是乌龟驮着的,你听说了没有?”
“没听说。”
“那你不是白跑一趟吗?”他指的是我前几天去南京的事。
“是白跑一趟。”我说。
这时继芳从瓦屋的院门外走进来,手上提着锄头。她的脸因为跑路红扑扑的。显然继芳是从生产队的大田里来的。
礼九连忙站了起来,“哎哟喂,是弟妹,稀客稀客,怎想到到我这摊来的?”
“叫错啦,我们比你晚一辈,应该叫侄儿媳妇。”我开玩笑说。
“弟妹是随你,”礼九说,“你是我兄弟,她不就是我弟妹吗?”
“老不害臊,尽往小处赖!”
礼九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呵呵地笑了起来。
继芳对礼九说,“他九爷爷,我找银针他爹说句话。”
“有什么话你就说嘛,礼九又不是外人。”我说。
继芳犹豫了一下,然后掀起衣服,从裤腰里面拿出一封折了好几折的信。“是仁军媳妇给我的,”她说,“信到队上有几天了,说是仁军不让给你看。”
我接过信,发现信封已经被撕开了。牛皮纸的信封上写着:成集公社大范大队一队知识青年罗晓飞收,下面印着“江苏省梦安县公安局革命委员会”几个红字。
“是邵娜来的?”继芳问我。
“不是,是梦安公安局的。”
“啥?公安局?”继芳顿时紧张起来。
我抽出信。信纸上面有题头,仍然印着红字“江苏省梦安县革命委员会”,信的下面盖了一个大红公章。“没什么,他们请我去一趟公安局,了解一个情况。”我说。
礼九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有个请字就没事。”他说。
继芳问我,“你要去?”
“没准回南京有转机了呢?”我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
“要是有事,你跟去也没有用,要是没事,你跟去干什么?”
“有个请字就没事。”礼九说。
我说,“礼九说的不错。”
继芳看看我,又看看礼九,不免将信将疑。我把那封信一折,习惯性地就要往口袋里放。继芳说,“信给我,仁军媳妇说就让你看一下。”
我把信还给继芳,她掀开衣服,把它又塞进裤腰里去了。
由于这封信的干扰,泥棋是没法再下了。礼九也不挽留我们。我跟着继芳向院门外走去。
“到了县上,你帮我问一下,我们这摊是不是乌龟驮着的?”礼九在后面大声说。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问。”
44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我就悄悄地溜出了园子,跑到梦成公路(梦安至成集)上去等班车。的确是起得太早了,公路上根本就没有人,更不用说车了。直到太阳升了起来,一辆班车才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但它是从梦安的方向开来的,前往成集,所以我还得等。等车的时候我跳进旁边的一条干沟里,猫着腰,既为了避风,也为了躲人。我不想让老庄子上的知道自己又去梦安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同一辆班车才从成集方向开了过来。
到了梦安找到县公安局的时候已近中午。进门出乎意料的顺利。我报上姓名、公社、大队,还未说明来意,站岗的战士就撇下我,跑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一个人过来了,也穿着公安制服。我觉得此人十分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人也盯着我一阵打量,同时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招呼我跟着他,我们向院子里面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到底是谁呢?我究竟在哪里见过?突然我就想了起来,是小七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从记忆深处蓦然浮现。正好这时穿制服的人转过脸来,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咣的一声就重合上了。严丝合缝,就像榫头插进了榫眼里。
认出了小七子,自然就想起了王助理,那是免不了的。因此,当我看见王助理威风八面地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并没有显得特别吃惊。
王助理老了,但白胖了许多,头发更加的稀疏。横卧在前额上的那缕头发越发的金贵了。他拿着一把小梳子,正在梳那缕头发。前面的桌子放着一把裹在枪套里的手枪。枪套是打开的,半截枪柄露在外面。进门后,小七子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然后将我推坐在前面的一张凳子上。
王助理半天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一面梳理着头发。“还真像。”他终于开口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王助理。”我说。
小七子窜到前面来,说,“瞎说!这是我们局长!”
我对王助理说,“你是王局长。”
王局长哼了一声,并不十分介意。“他是谁?”他指了指小七子。
“我认识,但不知道名字。”我说。
“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在我们队上,审查我的时候也有他。”
“哦,”王局长说,“那他给你吃过什么?”
我说,“你让他把狗吃剩的半碗疙瘩汤端给我,狗护食,他没敢端。”
王局长哈哈哈地笑起来,“看来你是假的,当时,你明明吃了那碗疙瘩汤!”
“我没吃。”
“你吃了。”
“我没吃。”
眼看王局长就要发作,小七子在一边插话,“他是没吃,大黄发狠,不让他吃。”
王局长说,“我记错了?”
小七子,“局长,是你记错了。”
王局长用梳子刮了刮头皮,说道,“年纪不饶人呵,这么说,他真的是罗晓飞了?”
“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像得邪乎。”小七子说。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王局长不耐烦地问。
“是,是,他就是罗晓飞。”小七子连忙说道。
王局长转向我,“你没死?”
“我没死。”
王局长突然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枪套上,“说,你是怎么逃脱无产阶级专政的制裁的!”
我心想不好,这下子完蛋了。那感觉就像是你往后面一坐,板凳被人抽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反倒踏实了。我对王局长说,“王局长,你不要误会了,我来不是要翻案的,是你……”
“想翻案也翻不过来!”他说,“像你这种情况,我马上就可以把你关起来,判个死刑,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我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翻案。”
“那你去知青办想干什么?”
“想让他们开个证明,南京的一家单位愿意接收我。”
“算你识相。”王局长说着坐回了椅子上。“现在社会上翻案成风,很多人都想浑水摸鱼。‘文革’期间,林彪、‘四人帮’迫害老干部,的确是制造了一系列的冤假错案,但对于刑事犯罪分子,定案大多是准确的。你属于刑事犯罪,况且在逃多年,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就凭在逃这一条就够你受的了,何况在逃七年!好在你有自首表现,我们也可以既往不咎。你的案子可大可小,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所以我要奉劝你,凡事都要考虑考虑后果,千万不要铤而走险呵!”
王局长的口气缓和下来,手离开了枪套,拿起了梳子。
我说,“王局长说得是,我绝不翻案,自讨苦吃。”
“话又说回来了,”王局长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没个户口、名分,在社会上也不好混呀。该帮的忙我们还是要帮的,小七子,你说是不是啊?”
“是,是,我们局长是最关心群众利益的了。”小七子说。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出来。”
自从上次离开知青办,我已经绝了回南京的念头。当我认出王局长就是王助理,心里想的是,老庄子上的日子恐怕是过不成了,往后就要在监狱或者劳改农场里度过余生了。银针和继芳怎么办呢?我连想都不敢想。当王局长拍着桌子站起来,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恐怕”的问题了,抛妻别子、沦为阶下囚已是铁板钉钉。悔不该踅摸着要办回南京,听信邵娜和继芳的怂恿。女人哪,真正是头发长见识短……
难道说这一切竟是我的多虑?看这光景王局长不是要害我,而是要帮我。我不仅没有想到,而且死活也不敢相信。面对王局长帮忙的提议,一时我竟然张口结舌,真的还不如他要害我呢。
“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王某能够办到的,一定给你办了!”
“我、我能有什么要求?不过是想开个知青证明……”
只听王局长说,“好说,好说,小事一桩!”然后他转向小七子,“我和罗晓飞也多年没见了,好歹也是个熟人,你去食堂里打两个菜。”
王局长居然要留我吃饭。我慌忙站了起来,“王局长,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客气啥?那半碗疙瘩汤你不是没有吃到吗?今天我补偿你!”他说。
小七子走过来,再次把我按坐在板凳上。他打开墙边的文件柜,丁零当啷地找出几只搪瓷菜盆,然后提上一只热水瓶,就开门出去了。
小七子从食堂打来饭菜,放在王局长的办公桌上,排开搪瓷菜盆。桌上的那把枪被王局长收进抽屉里去了。王局长弯下腰,从一头沉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洋河大曲,里面的酒已经喝了一半。他将半瓶酒放在桌子上,对小七子说,“去洗两个茶杯来。”
我说,“我不喝酒。”
王局长眼睛一瞪,“我让你喝你就喝。”
小七子洗了两个玻璃杯,湿淋淋的拿来放在桌子上。王局长倒酒。他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剩下的倒给了自己。我问小七子,“你不喝?”
小七子未及回答,王局长说,“酒就这么多,没他的份儿。”
我很想说,“我喝不了这么多,可以倒一半给他。”但转念一想,终于没有开口。
然后我们就开始喝酒。小七子以茶代酒,在旁边陪着。一共两个菜,一个猪血烧豆腐,一个青椒回锅肉,味道还真是不错。就这么一吃一喝,彼此自然亲近了许多。王局长说话也换了一种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战友,至少也是个远房亲戚吧。
“晓飞,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王局长关切地问。
“也没什么,就在村子里。”我说。
“哪个村子?”
“就是原来的村子,大范一队。”
“那你不就成了黑户了吗?”
“也不是,我结了婚,有了伢子。”
“哦。”王局长说,夹了一块带皮的肉,塞进嘴里咀嚼着。“没得户口,哪个肯把闺女嫁给你啊?”
他甚至已经不再说普通话了,而是随我,说起成集一带的土话来,亲切得让我坐立不安。但即使再亲切,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说来话长,这里也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王局长不以为意,他说,“晓飞,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没有死,那我们发现的那具尸首又是谁的?”
“这个,这个……”
实际上,我是很想回答王局长的,但真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王局长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问,“你是不是杀了什么人?”
我不禁一个激灵,马上警惕起来,酒也不敢喝了,菜也不敢夹了。“没有,没有。”我说。
“那是咋回事呢?”
我欲言又止。
“说出来又没什么关系,我不是说了吗,既往不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啦。”
“这个,这个……”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好奇,就算你杀了人,找了个替死鬼,案子也过去那么多年了,已经过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限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敢开口了。只听王局长继续说道,“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呀。”
小七子在一边重复说,“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
这以后,王局长就不再说话了。他的脸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光泽退去,嘴角下撇,筷子停住。这时墙上的挂钟当的响了一下,已经是下午一点整了。我别无选择,只好斟词酌句抖抖呵呵地说,“死的是一个农民,是,是被他哥杀死的……兄弟打架,不小心,草叉戳的……后来,后来,我就顶了弟弟的窝子……”
“他叫什么名字?”王局长问。
“谁?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叫什么名字?弟弟又叫个什么名字?”
“哥哥叫范为好,弟弟叫范为国。”
王局长说,“后来你就成了范为国了?”
“是。”我说。
“范为好呢?还活着吗?”
“还活着,就在村子上,我们住在一个园子里。”
这番谈话以后,王局长就没有再问什么了。他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喝酒,喝酒,喝了好吃饭。”王局长说,“这么点酒喝到这工夫!”说着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也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吃饭的时候,王局长和我开了几句不无粗俗却也无伤大雅的玩笑。无非是我有福气,睡了人家的老婆,并且一睡觉就是七年,还睡出了一个“小把戏”。这番论调竟然和老庄子上的人一模一样。我始终没有缓过神来,战战兢兢的,生怕王局长又变回去,变得脸黑面青。
45
我赶下午的班车回了老庄子。进村的时候碰见为忠,他大着嗓门问,“为国,从哪摊来家呀?”
“去瓦屋找礼九下棋的。”我说。为忠也没有起疑。
我喜欢去瓦屋找礼九村子上无人不知。再说了,我空着身子,既没有挑担子也没有拎东西,也不像是村外回来的。
终于顺利到家。
继芳没有去上工,在屋里等候消息。插上房门后她告诉我,为好到处找我,甚至找到礼九那儿去了。好在继芳事先和礼九通了气,说我去成集街上看牙了。这几天我嘴里上火,半边脸肿得老高,为好他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惊讶于为好的嗅觉,看来上次的南京之行已使他成了惊弓之鸟。这次要是再往南京办,无论成与不成都得格外小心,千万大意不得。
继芳问我去公安局怎么说?我没有回答,而是让她把我当年当知青时用过的黄书包找出来。继芳一面翻箱倒柜地找书包,一面问我,“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我说,“要做最坏的打算,没准我要坐牢。”
于是继芳就不找了,坐在箱子上抹眼泪。“还有一种可能,”我说,“就是知青证明能开出来,那样的话,我就能办回南京了。”
继芳被我说糊涂了,我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让她帮我准备必要的东西。书包找到以后,我让继芳放进两件我的换洗衣服、一块肥皂、一把牙刷以及牙膏。我想了想,又让继芳把堂屋桌子上的《毛选》四卷放了进去。将装着这些东西的书包在门后挂好,我对继芳说,“接下来我们就等结果吧,是祸躲不过,是福也一样。”
然后,我就心安理得了,精神也放松下来。吃晚饭以前,我领着银针玩了一会儿。
我们来到园子西边的小河边上,捡起土块撇水花。我人大手长,银针自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有意让着银针。如果他撇出的土块能在水面上跳三下,我撇的土块就只能跳两下。银针撇的土块跳四下,我的就跳三下,然后沉入河水里。银针自然十分兴奋,大呼小叫的。继芳看我们父子玩得高兴,似乎也不怎么焦虑了。
我和银针撇水花玩的时候,为好过来了。他笑呵呵地在我们身边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提白天找我的事。然后就倒背着手走回屋里去了。可见,他找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怕我又去南京了。
晚上,一家人早早就睡下了。因为早上起得早,又辛苦奔波了一天,脑袋一沾枕头我就睡着了。夜里我被一阵警笛声惊醒,由于比较遥远,听上去似幻非真的,我还以为是做梦呢。直到那声音变大,持续不断,我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身边的继芳仍然在酣睡,蹙着眉头,咕嘎咕嘎地磨着牙。也难怪,老庄子上的人什么时候听过警笛声?对此没有应有的敏感。甚至村子上的狗都没有开始叫。我爬下床去,在黑暗中摸索着衣服穿上。直到我套上鞋子,村上的狗这才叫了起来。
继芳这时也醒了。她伸过一只手,在床上我空出来的地方摸索着。“他爹!他爹!”继芳叫道。
“我在这。”我说,“继芳,他们来抓我了。”
继芳一骨碌就坐了起来,木木地问,“在哪摊?你咋知道的?”
“你听。”
“是狗叫。”
老庄子上的狗越叫越凶了,锅巴也加入了进去,拼命地吠叫着。警笛声混入一片犬吠声,反倒不像刚才那么突兀了。突然那警笛声完全消失了。我心里想,警车已经开到了大范大队部,再也没有路往下去了。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正从那车上下来,打着手电筒往老庄子上赶呢。因此我还有时间。
继芳也穿衣服下了地。我让她把门背后的黄书包取来。然后,我就将书包背在了身上。我斜挎着书包,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等待着。继芳想起来要点灯,被我制止了。“你帮我点支烟吧。”我说。
烟点好以后,我开始抽。继芳又要去对面的锅屋里,把小哥俩喊起来,又被我拦住了。“继芳,”我说,“两个伢子就全靠你了,银针一定要让他上学。好好地把他们养大吧……”
继芳早已是泣不成声,一面哭一面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
我反倒是心静如水,在继芳的抽泣声中慢慢地品味着那支烟。这是一支纸烟,而不是旱烟。我换纸烟抽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吧?往后,恐怕连旱烟也没得抽了……
继芳坐在我边上,想把头埋在我怀里,被我推开了。我倒不是不愿意和她亲近,而是怕继芳的眼泪把我的衣服弄湿了。我不想湿漉漉地被他们抓走。
“去把堂屋的门开开。”我说,“他们进来的时候,你看好两个伢子,别让他们乱跑。”
继芳答应着,走进堂屋去开门。
只听脚步声杂沓,果然是冲我们园子里来了。我走到窗户边上,向外面看去,只见锅巴一面狂吠一面向墙根退去。手电筒的光柱照射在它光亮的皮毛上,一会儿晃到了这边的墙上来。地面上出现了土块的阴影。人影晃动,锅巴向前窜去,被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踢中。它儿儿地叫着,夹着尾巴逃开了。
奇怪的是,来人并没有从敞开的堂屋门进来,而是冲为好家的房子过去了。其中的两个人绕着房子跑向屋后。剩下的四个人,两个人用肩膀撞开为好家堂屋的门,冲了进去。另外两个人端着枪守在门口。我心里想,他们找错地方啦。于是离开窗边走到堂屋里,想走出去提醒他们。
黑暗中,继芳站在锅屋的门口,向我摆手示意,意思让我不要出去。
只听一阵呼喝声响起,为好就被他们从房子里提溜出来了。他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裤衩,被扔在堂屋门前的空地上。几支手电筒射出的光同时将其照住。为好媳妇和两个闺女这时也从门里奔了出来,衣裳不整,几乎半裸,哭号着扑向地上的为好。
“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为好媳妇说,同时看了这边房子一眼。
“你是范为好?”一个公安问为好。
为好:“我,我……”
“带走!”那人说。
两个公安弯下身去,将为好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然后喀哒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
为好被他们架起来,推搡着向桥口走去。为好媳妇和两个闺女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又拉又拽。那两个包抄的公安这时从屋子后面绕了回来,加入阻止为好媳妇和两个闺女的行列中,总算是把她们推回到堂屋的大门里去了。我们家堂屋的门也被继芳悄悄地关上了。
我退回里屋,通过窗户继续向外张望。那群公安走了以后,为好媳妇领着两个闺女又冲了出来,哭喊着向桥口奔去。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锅巴。村子上更是人声鼎沸、犬吠声声,乱成了一锅粥。反倒是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安静下来,月光照耀着为好落下的一只鞋子。
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继芳搂着小哥俩站在身后——他们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穿上衣服的?小哥俩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安的惊恐。直到天亮,我们家堂屋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46
第二天一大早,继芳就跑到为好家那边去探望。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脸色非常难看。我问继芳为好媳妇都说了些什么?她不答,出门抱了一抱柴火就去锅屋里做饭了。为好家的大门紧闭,烟囱也没有冒烟。我们家的饭做好以后,我问继芳,要不要喊为好媳妇她们过来一起吃?继芳说算了。
为好媳妇和两个闺女既没有做早饭,也没有要出工的样子。他们家的门每过一会儿就会拉开一条缝,接着又关上了。似乎有人从里面向外窥视。继芳吃完早饭也没有要上工的意思。甚至正月子要上学,也被她拦下了。“今天家里有事,明天再去。”继芳说。
我突然想起,早上仁军根本就没有喊工。难道说,老庄子上的人今天都不出工了?
从早饭开始,就有一些人陆续走到园子里来了,以妇女和老人、孩子居多。再后来,男子汉们也来了。锅巴因为昨天折了威风,不再吠叫,见了村上的人一个劲地摇着尾巴。它跛着一条腿,蹿高伏低的,显出一副巴结相。
来人走进园子里,来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并没有继续进屋串门的意思。他们既没有敲我们家的门,也没有去敲为好家的门,只是对着两家紧闭的大门张望。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也难怪,为好被抓,总得有一个说法吧?但这说法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直到日上三竿,老庄子上的人物差不多都到整了:仁军、为巧、大秃子、礼寿、为忠、为巧他妈……我发现礼九没有来。这会儿我很想去瓦屋里找他,当然不是把他找到这里来,而是我去他那儿待待。我是一个怕热闹的人,眼看着这里就会有一番热闹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房子前面呆立的人群骚动起来,目光终于从两边的房子转向了桥口。锅巴也从地上跳起来,向桥口跑去。看来是来了什么人。果不其然,只听“没良心的白眼狼,不是人日下来的……”的骂声渐近,大闺女一路奔了过来。
她的身边跟着二闺女,一路拽着她姐的衣角,似乎在劝阻大闺女。那大闺女手上抱着一个孩子,大襟外褂的一角向下耷拉着,看来刚刚给孩子喂过奶,未及系上。一张大脸红扑扑的,几乎要放出光来,脚上的绣花鞋飞快地倒着。边走边骂,旋风一样地刮到了屋子前面。
为好家的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可大闺女并没有回家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朝娘家看上一眼。她的脸始终冲着我们家的房子,自然也没有来我们做客的意思。
人们纷纷让道,在空地上空出一块地方。大闺女就在那块地方站定了。这时为好媳妇和三闺女从房子里奔了出来,跑向大闺女,边哭边喊。为好媳妇喊的是,“他爹啊,他爹啊……”,三闺女喊的是,“爹啊,爹啊……”。大闺女断喝一声,“哭啥丧啊!我爹还没有死!”
为好媳妇和三闺女顿时就住了嘴,也不敢跑过去了。
大闺女骂不迭口。她一边骂一边跺脚,身子晃个不停,几乎都要把怀里的孩子甩出去了。为好媳妇大概看大闺女骂得不方便,紧走几步,抱过孩子。孩子脱离母亲的怀抱,大哭起来,大闺女也不管。现在她每骂一句不仅要跺一下脚,双手还往两边用劲一甩。空地上的灰土被她跺得飞扬起来。
大闺女骂道,“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哪样对不住你啊?把你养肥了,翅膀硬了,要飞了,要飞回南京去了!我爹哪样对不住你啊!就是一条狗也晓得报恩,一块铁疙瘩也焐化了,真正是人不如狗,就会×××!你还会干什么?田也不下,工也不上,就晓得××,把队上的牛都日翻了,真正是个畜生!你还是个男子汉吗?缩头乌龟!……”
我离开了里屋的窗边,倒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但还想坐得更低些,于是就拖了一张小板凳坐下来。但还是觉得太高。后来我干脆坐到地上去了。甚至,这泥地对我来说也还是太高了,真正是体会到了“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情。我坐在地上,曲起腿,把脑袋埋在两腿之间。耳朵里嗡嗡直响,回荡着她咒骂的声音。我心里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人啊人,就像是一坨屎,死不足惜!
继芳比我要坚强,只听她命令正月子和银针说,“把耳朵堵上!”
小哥俩很听话,用手乖乖地把耳朵堵上了。
安顿好两个孩子,继芳捋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她边走边说,“看我出去,不给这小娘们一个大耳刮子才叫怪呢!”
我赶紧上去抱住继芳的腿。“算了,算了,”我说,“让她骂去。”
继芳哭了,但哭得不是很厉害,因为我抱着她,所以能够感觉到。“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种罪……”她说。
我明白继芳说的不仅是眼前的事,而是所有的那些遭遇。我对她说,“你可别这么说,永远不要说这样的话。”
继芳叹息一声,“以前我说她妈是泼妇,你还不信。”
“我信,我信了。”
突然,大闺女住嘴不骂了,让人好生奇怪。继芳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一直扶到窗边。只见礼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挥舞着拐棍走到大闺女前面。他披了一件咔叽布的蓝褂子,不免有点不怒自威,不由得让人想起福爷爷。大闺女大概被礼贵给镇住了,愣在那里。礼贵对她说,“家去,赶紧家去!”
大闺女后退了一步。
礼贵环顾四周说,“一个个弄得没有规矩了,不嫌丢人现眼!”
“他把我爹弄进牢里去了……”大闺女分辩道。
“我们姓范的事轮不到你问!”礼贵厉声说道,同时拐棍往地上一戳,“赶紧家去,回你婆婆家去!”
大闺女还想说点什么,为好媳妇跑过来,把孩子往对方怀里一塞。然后招呼二闺女、三闺女,三人一道把大闺女架进为好家堂屋里去了。他们家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礼贵抬起拐棍,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对老庄子上的人说,“散了,散了,男子汉去瓦屋里开会!”说完耸了几耸肩膀,那件眼看就要滑下去的褂子又被他耸了上去。
仁军重复道,“男子汉到瓦屋去开会,队上记工分!”
大伙儿纷纷向桥口走去,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大概是没有见到事主,也就是我和继芳。仁军是最后离开的。临走,他冲我们的房子喊了一嗓子,“为国,你也要来啊!不来的话,你们的事队上就不问了!”
会议在瓦屋的主屋里举行。
这主屋自打七年前那次提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平时我去瓦屋都是直奔牛屋,主屋都懒得看一眼。七年过去了,主屋里的陈设一成不变,只是供桌上的灰更厚了。供桌上方的墙上,马恩列斯毛的画像犹在,但边角翘起。斑斑点点的痕迹自然不是领袖们长了老人斑,我估计是蝙蝠粪便之类的东西。
礼贵当仁不让地在那张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其他人则自己带了长板凳或者小板凳。没带凳子的就沿墙蹲着,也有站着的。与会者是清一色的男人,老庄子上的男子汉。村子上共有二三十户人家,按每家两人计,一共来了四五十人。四五十男子汉往宽敞的主屋里一放,屋子里还是显得很空旷。
供桌很长,大伙儿基本集中于一头,以礼贵为核心。他的边上、身后都坐了人。我则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这一格局并非人为,坐下来后我才发现,再调整已经来不及了。全村的男子汉和我对面而坐,礼贵说话也是对着我说的。这不禁使我想起了七年前,那时我是以一对五,现在倒好,以一对五十。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只有礼九有往我这边坐的意思。我看见他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但最后也没有过来。礼九一屁股坐在主屋的门槛上,位置居中。但我还是要谢谢他。
礼贵从桌子的一头发话,“你说这事情怎弄呢,他们一家老小的……”
我能怎么说?难道让我反驳礼贵?——所谓一家老小是不存在的。大闺女已经出嫁,二闺女、三闺女也老大不小的了,婆家都已经说下了。我们家才是一家老小的呢。老的虽然没有,小的的确很小,银针还没有上学呢。但我不可能这么说,所以就什么都没有说。
礼贵继续,“他媳妇也不年轻了,要是在前几年,队上就帮她踅摸个男人了……”
这不过是旧事重提,揭我的疮疤。除此之外,我看不出这么说有任何必要。也许是礼贵在刻意模仿福爷爷。当年,那决定我命运的全体村民(男子汉)大会我没有参加,想必福爷爷也是这么开场的:这事怎弄呢?一家老小的,队上帮她找个男人……
只听贵爷爷说,“我们也晓得留不住你,这女人、伢子在队上也活不成了,只有你把他们带到南京去。”
总算是有了新的内容,但想出来的办法却没有可行性。我忍不住说道,“就算南京那边能接收我,开始的时候也只能我一个人去,不要说为好一家,就是继芳他们也得暂时留在队上。”
礼贵将烟袋往供桌上一磕,激起一阵灰土。“那不成,”他断然说道,“你姓罗,继芳是姓罗的女人,银针是姓罗的伢子,大范是不能留的。要走一起走,一家六口都带走!”
一家六口?想来礼贵把为好媳妇和二闺女、三闺女也算上了。我反驳说,“可正月子不姓罗呀,为好一家也不姓罗。”
“这我们就不问了,没有男人撑门面,队上也养他们不起。”
村上的人这时候都帮起腔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就是的,一家六口都带走,我们村上养不起……你姓罗,不姓范,不是我们家的……要算账就一起算,不能光讨便宜不吃亏……”
我看出来了,礼贵这是在给我出难题。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了。什么姓罗、姓范,那真是一笔糊涂账,礼贵的用意并不在此,他不是真的要我把两家人都带到南京去。问题的关键还是为好,看来这事儿是绕不过去的。于是我对礼贵说,“贵爷爷,为好被梦安公安局抓走,和我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咋没有关系?要是你不去县里,他也不会被带走!”仁军跳了起来。
“就是的,不要以为我们农村人不懂,要不是你想办回南京,他们一家也没得事。”为巧说。
为忠说,“大闺女说得丁点不错,喂不熟的白眼狼!”
礼寿居然也说话了,“我们姓范的哪样对不住你?”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除礼九之外所有的人都显得气愤难平,对着我指指戳戳的。大秃子从后面窜了出来,挥舞着瘦嶙嶙的细胳膊,结巴着说,“打、打、打狗日的为国……”被礼贵一把薅住衣领,搡了回去。
礼贵抓起拐棍,砰砰地敲打着桌子腿。“别吵吵,尽说些没用的!人家要走,谁能拦得住?”说完,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在礼贵的逼视下,我心有不甘地说,“其实,我也不想回南京。”
“不想回南京,怎么弄出这摊事情来的?”
“我在队上这么些年了,也生了伢子,真的不想回去了。”
“你在这摊说也没有用,”礼贵说,“要说到县上说去。只要你能让他们把为好放来家,我们就让你走,决不拦你,强扭的瓜不甜!”
仁军在边上接口道,“只要你能让为好放来家,什么事情都好说。”
他们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看来是早就合计好的,有理有利有节。我甚至怀疑大闺女跑回来骂大街,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礼贵当然知道,我去县里求情,不一定就能把为好放回来,除非我自认是为国,罗晓飞是我冒充的。但他的话竟然说得那么漂亮。礼贵啊礼贵,真不愧是福爷爷看中的接班人,我不禁要对此人刮目相看了。某种只有对福爷爷才有的景仰之情在我的心里蓦然升了起来。
我对自己说,礼贵已不再是礼贵,他的身后站着福爷爷。甚至福爷爷也不是福爷爷,他的身后站着老范家的列祖列宗,就在那些画像的后面。以前,那下面不是供着他们的牌位吗?
这时候起了一阵风,墙上的画像不禁微微翕动,一鼓一吸的,真像是有人要通过那些画像开口说话了。正恍惚间,我听见礼贵问,“咋说啊?”
我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我去梦安公安局就是。”
礼贵长舒了一口气说,“只要为好到家,我让他闺女给你赔不是。”
“不然的话,”仁军说,“就算你走脱了,你媳妇、伢子在老庄子上也没有好日子过!”
“你们尽管放心,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来。”我说。
47
当天下午,我就赶班车去了梦安。这次再也不必偷偷摸摸,老庄子上的人倾巢而出,为我送行。与其说是送行,还不如说是押送,但那一份期待却是真实无欺的。乡亲们眼巴巴地看着我登上了那辆开往县城的班车,车轮卷起尘土,霎时就把他们覆盖了。等到尘埃落定,村子上的人又冒了出来,仍然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早去早回!”临行前礼贵嘱咐我说。
但我知道,去的是我,他们盼着回来的却是为好。只有礼九的眼神略有不同,也许他希望回来的也是我吧?当然了,两个人一起回来那就更好了,皆大欢喜。但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继芳没有送我到车站,但我肩膀上的黄书包以及铺盖卷儿是她亲自准备的,此行的风险她完全了解。当班车在砂礓铺就的梦成公路上颠簸前行的时候,我在想,继芳定然关上了房门,正搂着小哥俩在哭呢。
在那家住过两次的小旅社里我登记了床位。不同的是,这次住宿的钱是队上出的。临来梦安的时候,为巧塞给我十块钱,让我收好,说是留着路上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前往梦安县公安局。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由于时间尚早,公安局的大门还没有开,站岗的战士也不在岗位上。我扒着传达室的窗户向里面看了看,还敲了敲窗玻璃,值班的人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于是我就去了街对面的烧饼店,买了两块烧饼,要了一碗白开水,坐下来开始吃。买烧饼仍然花的是队上的钱。
吃完烧饼,我坐在店铺里抽了一根烟,一面打量着眼前的这条小街。陆陆续续有了一些骑自行车上班的人,边骑车边劈劈啪啪地吐着痰。后来太阳升了起来,霞光照耀着路上的痰迹,不免金光闪闪。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我再次来到公安局门口,带尖刺的铁门已经打开,站岗的战士也站在门边的圆墩子上了。我拎着铺盖卷儿,犹犹豫豫地走过去,正琢磨着该如何说话,看见小七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搭凉棚向街上张望。发现我后他喜出望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院子里领。进了院子,我不禁问小七子,“你在门口等我?”
“废话,不等你等哪个啊?”他说。
我没敢再啰嗦。小七子嘟囔说,“我们局长真正是神机妙算。”我也没有敢多问。
和上次一样,我被带到了王局长的办公室里。进去后,小七子反锁了房间的门。这次王局长没有让我坐下。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面没有枪,他也没有用梳子梳头发。王局长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安静地坐着,一面不无沉静地打量着我。早晨的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窗户外面小鸟啼叫、花树争艳,王局长端坐不动。大概是陶醉于这清晨肃穆的气氛吧?或者他还没有完全睡醒,也未可知。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这才问道,“来啦?”
我未及回答,王局长又说,“我就知道你要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掂量不出这话的确切意思。只见王局长眉头微蹙,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不免提醒了我。是我来找人家的,不是人家请我来的。于是我说,“我来换范为好,求你们把他放了。”
“你不想回南京了?”
“不想了。”我说,“我不是知识青年,罗晓飞是冒名顶替的,我是范为国,范为好是我哥。”
“那好,”王局长说,“你写一份材料,把你说的写下来,再按个手印。”
没想到事情竟办得如此顺利,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不去南京真的要比去南京要来得容易,这真是天意呀。我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是一夜没睡想出来的,王局长的回答竟然如此胸有成竹,就像早就排练好的。我不禁惊讶于我们之间的默契,这又是一种难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时候小七子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有“江苏省梦安县公安局革命委员会”的题头。我接过。王局长居然让出了他的座位,让我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写。恭敬加上害怕,我的屁股只是在椅子的沿上担了一点,没有敢完全坐实。
我动用了王局长办公桌上的文具,主要是蘸水钢笔和墨水瓶,抖呵呵地写起来。王局长站在边上看着我,一面说,“不要急,不要急,不要弄上墨点子,有的是时间。”
终于写好以后,王局长亲自启开印泥的盒盖,指示我按手印。我在涂改过的地方和“范为国”的名字上分别按上了手印,大功告成。
王局长收起材料,我让出了椅子,走到桌子前面来,听候发落。
王局长重新落座。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拿出了小梳子,开始梳他的秃头。“既然你把行李带来了,我也就不客气了。”他说,“关你几天,也好给你一个教训,这可是诈骗罪呵!”
“是,是。”我说。
我心里想,只要我进去了,为好就可以出来了。然而王局长并没有提到为好。不得已我问王局长,“那为好呢?”
“你坐几天牢,长长记性,”王局长说,“到时候我放你们兄弟俩一起回村子上。”
果真如此,那真是皆大欢喜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当真?”我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局长说。
王局长什么时候骗过我?我正顺着对方的话茬往下想,小七子在边上插嘴道,“我们王局长向来大人大量!”
这时候王局长有了结束的意思,他问我,“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还能有什么要求?显然,不可能是开一份证明,证明我是知青了。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要求?但我肯定是有什么要求的,这会儿它就在我的心里面翻腾,呼之欲出,只是一时说不出来,卡在那里了。
只听王局长亲切地说,“不着急的,好好地想一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咔哒作响。小七子来来回回地在屋里兜着圈,王局长嚓嚓地梳着头。窗外,鸟儿叫得更欢了。院子里传来按汽车喇叭的声音。另一侧的墙外似乎有拖拉机经过,哐哐啷啷突突突突的。突然,我想了起来。“王局长,我想和我哥关在一起。”我说。
王局长的回答异常干脆,“好,我成全你们。”
“多谢王局长。”
如我所愿,我被关进了为好的牢房里。那牢房除了我和为好,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接我,为好换了牢房,或者他原来就关在这里。
牢房不大,但也不小,八九个平方。泥地,砖墙,里面除了一只尿桶就什么都没有了。石灰水刷过的墙上没贴任何东西,也没有写上或者刻上什么字。有一些或大或小或疏或密的自然形成的斑点,是虫子的尿迹还是人的血迹或者别的什么痕迹,我就不知道了。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窗洞,几根铁制的窗棂直立着,将窗洞分割开。一道不无宽阔的光线自上而下地照射进来,灰尘起落,就像有烟雾飘浮其间似的。投射到地面,照在一摊稻草上。稻草上面铺着一条破席子。席子上面蜷缩着一个人,便是为好。
我进来的时候,为好动都没有动,但稻草窸窣作响,声音显然是为好弄出来的。他仍然活着,并且没有睡过去。牢房的门在我的身后哐啷一声关上了,房子里为之一暗。我放下铺盖卷儿,就奔稻草过去了。待我坐在稻草上,上身往墙上一靠,心里面就踏实了。
我仔细地打量起为好来,发现他虽然躺着,头也没有抬,眼睛却一直在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圆乎乎的,都不像是为好的眼睛了。我不禁想起了闺女、邵娜、继芳、正月子和银针。在我此生的某个时刻,他们都曾用这样圆乎乎的眼睛看过我,看得我心酸不已。真是没有想到呀,此时此地我又碰上了这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神。也许是为好被关了两天,两腮深陷下去,那双眼睛才变圆的吧?我记得以前他的眼睛可是三角形的。
我不禁问道,“哥,他们没打你吧?”
为好终于动了动,用胳膊肘支起脑袋。“打倒是没有打,就是饿得慌。”他说。
我慌忙拿过铺盖卷儿,手忙脚乱地打开。被子的夹层里继芳藏了一条云片糕。我取出云片糕,掰了一截给为好。后者接过去,拼命地往嘴巴里面塞。大概是为了咽得顺畅些,为好坐了起来,也背靠着墙壁。这样我们就坐成了一排。
“别急,别急,”我说,“大糕有的是,可惜没有水。”
为好突然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噎住了,于是站起来去找水。牢房里除了尿桶里有小半桶的尿,根本就没有水。甚至连盛水的器皿都没有。
我到处找水的时候,为好那边悄无声息。突然,他就像刚醒过来似的问,“你,你咋会在这里?”
我回答,“哥,我来陪陪你。”
“你不回南京了?”
“我不回南京了。”
听闻此言,为好扔下云片糕,手脚并用地向我爬了过来。“兄弟啊……”看样子他很激动。
我赶紧弯下腰去,把为好又拖回到了墙边上。自己也靠着墙坐了下来。“哥,别这样。”我说,“过两天咱们一起回家,回老庄子上去!”
为好号啕大哭。“罗、罗晓飞,我对不住你啊……”
我纠正他说,“我不是罗晓飞,我是为国,范为国,你的亲兄弟!”
这么说的时候,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这话是我早就想对为好说而一直没有说的,就像我亏欠他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想一吐为快呀。既然不能理直气壮地宣称“我是罗晓飞”,那就让我高喊“我是范为国”吧。既然,我欠自己的不能还上,那就还上我欠别人的吧。
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欠别人还真多呀。我欠为好的,欠继芳的,欠礼九的,欠福爷爷的,欠老庄子上所有的父老乡亲。我还欠为国(那个死了的为国)的,欠我孩子们(正月子和银针)的,欠二闺女、三闺女,甚至也欠大闺女的。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为好不断地叫唤着,“为国,为国啊……”叫得我热血沸腾、豁然开朗,仿佛牢房的顶上开了天窗,越来越亮,四周的墙壁轰然倒塌。我仿佛置身于半空之中,身下的烂稻草也变成了白云朵朵。我就坐在那白云之上,随风飘浮,搂着我的兄长为好。他像个孩子似的在我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这么多年了,我们兄弟俩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真是不应该呀!
48
今天是范银针上学的日子。吃了早饭,继芳给银针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我则把那只黄书包给了儿子。银针背着书包,跟着他哥走到门外的空地上,我和继芳也跟了出来。
我蹲下身来,帮银针收短了书包带子。那书包现在空瘪瘪的,垂在银针的身后就像一块尿布,但我看着高兴。空瘪瘪的尿布里饱含着我和继芳的希望。当我蹲下身来的时候,银针的个头就比我高了。再过些年,即使我站着、踮起脚,他的个头也还会比我高的。我很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说出来的却是,“儿子啊,到了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
这话听着不禁耳熟。当年,我开始上学的第一天,父亲也是这么对我说的。那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只是一闪,一阵清风吹过便烟消云散了。阳光照耀着我们家的园子,照耀着南面的村道,照耀着村道那边绿油油的田野,世界完全是新的了。
银针“嗯哪”一声,算是回答了我。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继芳又蹲下去了。她开始为银针拽衣服,先拽罩衫里面的衣服袖子,再拽外面的罩衫。我不免在心里感慨,这就是双亲呵,银针的双亲。拽完银针的衣服,继芳又拉过正月子,为他拽了半天衣服。我再次感慨不已,这就是孩子呀,双亲的孩子,我和继芳的孩子。
继芳边给正月子拽衣服边嘱咐他说,“带好你弟弟,别叫人家欺负他!”
正月子“嗯哪”了一声,答应了他妈。
这时候为好从他们家堂屋里走了出来。“银针,过来一下。”他说。
继芳推了银针一把,银针跑过去。
“你大娘给你做了一双鞋,换上走。”为好说。
银针回头看继芳。继芳说,“叫你换上你就换上。”
为好媳妇拿了一双新做的布底黑帮的小鞋走出来,蹲下身,给银针换上鞋子。
为好边抽着烟袋边问,“合脚不?”
“合脚。”银针说。
然后,正月子就领着银针向桥口走去了。锅巴相送一程。
看着小哥俩手牵着手的背影,为好对我说,“兄弟呀,你真有福气,两个大头儿子!”
这时,我也正看着小哥俩呢,不由得满心高兴。“哥,你要是乐意,就让正月子给你们当儿子,过继给你家,好不好?”我说。
为好的眼睛亮了。“当真?”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边磕烟袋边说。
“那还不简单吗?回头让为巧写个帖子,贵爷爷当中人。”
“那敢情好啊,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来!”说完,为好嘎嘎嘎嘎地笑起来。自从我走进兄弟俩家的园子,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爽朗地笑过。然后我们就商议定了,过继的事等正月子十周岁生日的时候就办。
“没几天喽。”为好喜不自禁地说,“没想到半截入土的人了,临了还得了这么大一个儿子,是兄弟帮我养大的。”
他越是显得高兴,我就越是觉得这事儿办对了,早该如此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和为好说笑一通,然后分别进了自己家的房子。
回屋后,我发现继芳的眼睛红红的,大概是银针上学舍不得吧?或者是因为我答应把正月子过继给为好她心里难过。我劝继芳说,“就是过继,也在一个园子里住着,将来正月子是娶媳妇进门,不是嫁出去,总是在眼前的。况且伢子大了,能不知道谁是他亲妈吗?过继也只是个名分,他大伯心里高兴呀。”
见我这么说,继芳也就释然了。
我让继芳今天不要上工了,在家里忙几个菜。继芳大概以为是银针第一天上学,我想让小哥俩回家的时候吃点好的,就义不容辞地去了园子里的菜地上。她将各样蔬菜都弄了一点回来。又去房梁上割了一块腊肉,取下一只风鸡。继芳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几个菜就忙好了,有荤有素。
我让继芳把每样菜都装了一碗,放在一只“猫叹气”里。我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双沟大曲,也放了进去。继芳也没有多问。她肯定以为我准备拿到礼九那儿,和他一起喝酒吃菜。我也没有多说,就提上篮子出门去了。
实际上,我并没有去瓦屋,而是奔了老坟地。
这件事,是我早就计划好的,要去给罗晓飞上个坟。趁着这大好的天气,风和日丽,去做一个了断。我的身上带着邵娜的一封信,是前几天去成集街上赶集时我从邮电所取的。这封信没有经过老庄子上任何人的手,甚至继芳也不知道。信的内容我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一路上,我背诵着这封信,在心里和邵娜告别。再过一会儿它就将灰飞烟灭,不见踪影了。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这封信,也再也没有我和邵娜这回事儿了。邵娜的信是这样写的——
晓飞:
你受苦了,十分抱歉!这都是因为我计划不周造成的,希望你不要丧失信心。事情总是要经过很多曲折的,黎明以前总是最黑暗的。不是说,冬天来了,春天就已经不远了吗?
我经过反复思考,觉得我们还是要从为死者平反昭雪开始。如果不能为你平反,即使证明你是罗晓飞也还是办不回南京。好在目前的国家形势对我们十分有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联系上了你哥哥罗胜,你姐姐罗莉也正在联系中。罗胜已经同意,以家属的名义要求为你平反。希望你不要气馁,耐心等待,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祝一切好!并代我问候继芳和银针!
你的朋友邵娜
这封信现在就在我的手上。同时从怀里掏出来的还有一刀草纸。我把它们放在地上,上面压了一块土疙瘩。然后,观察起罗晓飞的坟来。
它已经不再是一座新坟了,不再那么特别和引人注目了。野草从地表一直蔓延到了坟头上,中间再也没有间隔。罗晓飞的坟和这里所有的坟一样,不过是一个小土堆而已,既无墓碑也没有名字。当年的那块写着“知识青年罗晓飞之墓”的牌子也没有了踪影。我找了半天,发现那木牌正被我踩在脚下,镶嵌在泥地里。我将其挖出。如今它已成了一块朽木,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今天暂且一用吧。
我将那牌子栽在坟前,然后从篮子里取出几只装着菜肴的碗,在地上一字排开。这才掏出了火柴。先点燃了邵娜的那封信,再用燃着的信引火,点燃了带来的草纸。我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当拨火棍用,拨弄着那小小的火堆。朗朗的日光下面,火堆显得十分暗淡,不一会儿就熄灭了。这时候起了一阵风,将灰烬吹得像黑蝴蝶一样的飘散开去。
然后我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略整衣服,对着罗晓飞的坟和坟前的木牌开始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一共是三鞠躬。鞠躬完毕,我看着那坟包说:
“听好了,罗晓飞,你已经死了八年了,也应该安息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你这号人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长或短,或贫或富,都是一样的,都得死,死了以后就再也不分彼此了。没有人记得咱们,哪怕是儿女子孙呢?就算儿女子孙记得,他们的儿女子孙也记不得了。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所以呀,人要知足。活人要知足,死人就更是如此了。你是一个死人,死了八年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以前呀,咱们都没有活过,头一回做人就变活了,那是赚的。赚多赚少都是个赚,只赚不赔没啥吃亏的。对咱们这种情况来说就更是赚大发了。罗晓飞,你就安息吧,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了。”
说完这番话再看那些坟,已然不同了。前后左右无数的坟包已连成了一片,线条极其柔和,甚至于美丽。就像是浪头一样,就像是浪头接着浪头,汹涌着向天边滚去。一瞬间,我竟然有了晕船的感觉,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地。我赶紧以手撑地,不再去看眼前的坟。然后我将地上的几只菜碗收拾进篮子里,就挎上篮子离开了。
转眼之间,我就到了瓦屋门口,看见那座雕花门楼了。我推开瓦屋院子的大门,一步跨了进去,同时对着西边的牛屋大声喊道,“礼九,礼九……”
牛屋里传出礼九的声音,“在呢。”
“咱们来盘六路洲!”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