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啊,那只是这两个孩子的父母的遗物吧?”
“小鬼,你最好马上闭嘴。我们可不是在玩过家家,你自己心里肯定也很清楚吧。”
我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斯帕克和班长是对的。
杨森夫妇为什么要自杀?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们可能是告密者,这里可能有陷阱。就算杨森夫妇是清白的,那个可疑人物也有可能是德军的暗探。留给孩子的信里有可能是遗言,也有可能是将情报传递给敌人的暗号。
当然,他们可能还有更加私人的理由,比如说金钱问题或者邻里矛盾。说起来,玩具店的橱窗是从外侧被打碎的。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巷战中被流弹打碎,但玩具店的墙上几乎没有什么损伤。这世上会有刚好能只打碎玻璃的机关枪或者手榴弹吗?不,不可能。
我想来想去,突然看到罗蒂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她大概也不想一觉醒来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吧……我从斯帕克腿间抱起西奥,让他睡在了罗蒂旁边。
“小鬼,你还挺擅长哄小孩的嘛,真让人意外。”
邓希尔过来给两个孩子盖上了毛毯,毛毯又粗又硬还起球,是军方的配给品。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过。”我抬起西奥纤细的手臂,把他最喜欢的布娃娃放进他怀里,困惑地歪了歪头,“以前大人出去干活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妹妹凯蒂,所以习惯了吧。”
“原来如此……我看这小姑娘是在装睡,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呢。小孩子总以为父母不知道自己在装睡,多可爱啊。”
果然,罗蒂长长的眼睫毛正在颤动。我轻轻拂开贴在罗蒂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她柔软的眉毛皱了一下,转眼间又伸平了。
“不过小孩子嘛,装着装着也就真的睡着了。我女儿也是这样。”
“呃,女儿?”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莱纳斯把子弹装进空弹夹里,接着一边把腰带围到腰上,一边走过来盘腿坐在了地上。虽然机关枪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身为机关枪兵的莱纳斯拿着细细的步枪,怎么看怎么奇怪。
“邓希尔,你还有孩子啊?”
“嗯。她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出生的,现在已经五岁了,跟我妻子一起住在我父母家呢。”
这么算来,邓希尔今年二十五岁啊,难怪他看起来这么老成。我已经认识他快四个月了,但他还是不怎么愿意说自己的事情。
斯帕克也走了过来,四个大人在两个孩子旁边坐成一圈,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大家面面相觑,但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罗蒂紧紧皱着眉头,像幼虫一样蜷缩了起来。
“糟了,她肚子一定饿了吧。”
她有多少小时没进食了?我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燃气炉走到外面,打算去邻家的厨房找找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虽然我可以把配给口粮分给他们吃,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的补给可能也会断,所以罐头还是尽量省着点吃比较好。
最后我找到了土豆和一点奶酪碎片,还有装着腌沙丁鱼的瓶子和应该是给西奥喝的一瓶牛奶。在我给炉子点火的时候,斯帕克挥了挥手指说道:
“对了,我跟三排一起行动的时候,看到民房的后院有头牛。”
“野生的?”
“你傻吗,是农家的牛棚。我借住的那家人也有很多乳制品。”
荷兰的乳业本来就很发达嘛,我刚想这么说,但话未出口就收了回去。杨森家的厨房里几乎没什么乳制品,明明家里有两个孩子,但就连最容易到手的牛奶都只有一瓶……他们只是不喜欢乳制品吗?我洗了洗手,用小刀挖掉土豆上的芽,然后把它们削成薄片,扔进小平底锅里,再用之前省下的配给猪油炸熟。
菜肴的香气四处飘散,罗蒂稍微动了动身子。
“那个小姑娘很像你妹妹吗?”
莱纳斯用拇指指了指罗蒂,把水壶送到自己嘴边。
“我觉得挺像的,尤其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
那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我们家的店里进货了一批新口味的口香糖,我答应妹妹凯蒂瞒着爸爸和妈妈偷一点回来给她吃。一开始我也真的是打算拿回去给她的,可拿到盒子的瞬间我突然动了贪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盒口香糖。口香糖是甜甜的水果宾治味,我嚼了太多块,还害了口腔溃疡。结果不光是下巴和嘴里,连耳朵里面都痛了起来。
“你想凯蒂等得脖子都长了,可等她一打开仓库,她的那个表情啊……”
我一边憋笑,一边给他们讲了倔强的妹妹闹起别扭来整整两三天都没跟任何人说话的故事。正叼着烟的莱纳斯也扬起了嘴角。
说起来我还没听莱纳斯说过他家里人的事情呢。我只听人说过斯帕克家里都是医生……爱德的身世背景我也一无所知。听说迭戈家里算上爷爷总共有十个人,他在一群兄弟里排行正中,食物和衣服都是要跟兄弟们抢的。
“你家看起来挺和睦的,真好。”
“是吗?莱纳斯家里呢?”
“我家啊,只能说给了我不少锻炼吧?”
“锻炼?你们在家里做运动吗?”
我把炸好的土豆片装进碟子里,然后再往平底锅放了一点儿腌沙丁鱼和一大堆奶酪。生火煮熟之后加入少许牛奶,用勺子搅拌均匀,稠稠的奶酪拉出了一条长线。
“看起来很好吃。”
“莱纳斯,说说吧。”
“嗯……也没什么可说的啦。”
莱纳斯猛抓了几下金色的头发,停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
“小子你是一九二五年生的是吧?那比我小三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正好是禁酒令的那个时代。我老爸在我出生之前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我妈有一天也离家出走了。我还有个比我大很多的哥哥,不过他总在四处游荡,几乎没回过家。”
他朝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用手指弹掉烟灰。
“一开始老爸还有工作,还能在郊区的地下酒吧买到酒喝。但是大萧条开始之后他失业了,然后就不行了。我们那时候住在芝加哥,城市治安差,所以小孩也能找到不少工作——虽说基本都是些违法的工作吧——总而言之我就开始挣钱给老爸买酒了,要不然他会去喝甲醇酒的。”
甲醇酒的原料不是一般的食用乙醇,而是用作燃料的有毒的甲醇,喝这种酒有可能会危及视力和生命。我爷爷曾经跟我说过,“等你长大了,不管再怎么想喝酒,也绝对不能喝私酿酒,里面可能掺了甲醇”。爷爷是杂货店的经营者,大概也曾经做过地下生意吧。
“老爸的视力本来就已经不太好了,我叫他不要再喝了,他也不听。有一天我托雇主的关系弄到了真正的威士忌,虽然掺了水,但我想老爸只要有这个应该就暂时不会碰甲醇了吧,所以就很高兴地回家了。我打开家门,看见他已经趴在餐桌上死了,地上有个碎掉的瓶子。那个老笨蛋几乎都没怎么稀释就给干下去了。只要他再等上几分钟,就可以喝着他最喜欢的威士忌去死了啊。”
莱纳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说:“我讲完啦。总之,要是让我负责买酒,他就不用死了。”
“什么嘛,‘锻炼’是这个意思啊。”
明明是个沉重的故事,但莱纳斯故意说得很轻松,我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了。我以前总觉得他这么喜欢买东西真是个怪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过去。他能这么熟练地安抚发酒疯的麦克,大概也是因为从前他就是这样照顾父亲的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把沙丁鱼奶酪沙司浇到了刚才炸好的土豆片上。
我摇醒罗蒂,把刚做好的菜拿到她眼前,年幼的少女却对我怒目而视。不过她好像是真的肚子饿了,我又听到了肚子叫的声音。我差点笑了出来,不过这样的孩子如果被人笑的话一定会闹别扭的,所以我故意摆出一脸严肃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把盘子塞给她,然后转向另一边,装作不再看她。数秒之后我听到吃东西的声音,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了,我听说斯帕克是医生世家来着?”
斯帕克正一脸不高兴地噘着嘴抽烟,我随口把话题丢给他,他眉间的皱纹立马更深了。
“你听谁说的?”
“传言嘛,记不清了。你父母是开诊所的吧?”
“少说废话,拉完屎快睡。”
这时天花板上的盖板突然打开,爱德从楼梯走了下来。我们一直忙着处理这边的事情,都忘了他和亚伦中士一起用通信机寻求沃克连长今后的指示这茬了。
“怎么样?连长有什么指示?”
爱德没有立刻回答我。他脱下头盔,搔着被压平的黑发,加入了我们中间。他深深叹出一口气,用战斗服的一角擦了擦眼镜。
“沃克连长阵亡了。”
“什么?”
“敌人在西侧的河堤上设置了88mm炮,连长被狙击了。那座高射炮还摧毁了救护站,现在是米哈伊洛夫中尉临时负责指挥。”
米哈伊洛夫中尉啊。除了爱德之外,我们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反而安心下来。那位有着黎明前的天空一样的蓝色眼睛的中尉,从外貌到言行都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但作为军人,他毫无疑问比沃克上尉更能干。沃克上尉从训练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我们的长官,我们听到他的死讯当然也会悲伤,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不过爱德还是一脸阴沉。
“怎么了?”
“被卷入炮击的不只是连长。i连和我们连的一排也损失惨重。”
一排是迭戈所在的队伍。我们是以纵队形式在公路上进军的,自从战斗开始之后,我还没见到过迭戈。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出发之前,我们互相碰拳约定在荷兰找个女友。
“迭戈有没有事?”
“不知道。”
我突然感觉胃里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咬紧牙关,抓紧自己的裤子。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爱德的黑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现在先不要担心,我们还没收到迭戈的死讯。”
“嗯……说得也是,我知道了。我尽量不去想。”
“好。”爱德又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放开手说,“米哈伊洛夫中尉给我们下达了指令。”
“敌人很快就会开始下一波攻击。听说侦察部队在三十分钟前发现敌军的坦克部队又开始在这附近聚集,恐怕是要开始出击了吧。”
“不会吧。”
“还有,天上的云层好像稍微变薄了一点,负责空投补给品的运输机很快就会到达安特卫普。大部分运输机都会开往奈梅亨和阿纳姆,不过也有一些会被分配到这边来。敌人应该会试图击落运输机,这就是地面战斗重新开始的信号了。”
“我们要怎么做?”
“放弃这间房子,移动到西侧出口三排的岗位上,将g连的所有战力集结到一处,在河边打击敌人。”
“了解。好,所有人行动!”
大家随着莱纳斯的声音一齐站了起来。我收拾好炉子,为了节省时间,随便擦了一下平底锅就放进了袋子里。安迪还躺在工作台上,邓希尔和斯帕克把他抱起来,带到了楼上。莱纳斯则一脚把还在打鼾的麦克踹了起来,然后赏了睡眼惺忪的他一巴掌。
我听见远方的天空中传来发动机的低吼声。我跑上楼梯,冲进客厅,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面看了一眼,让人怀念的c47运输机就飞翔在夜空之中。昏暗的地平线上像是点亮了闪光灯,火光一明一灭,对空导弹的光芒直线划过漆黑的空中。
我们为孩子们的处置问题争执了一番,最后决定把他们带到三排负责区附近的那个农家去。我想应该就是斯帕克刚才说的那个有牛棚的农家吧,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有一瓶的牛奶和玩具店被打破的窗玻璃,像是在诉说着杨森一家在这个镇上的处境。
“孩子就交给他们了。明白吧,小鬼。”
亚伦中士又叮嘱了我一次,我只好点了点头。
我回地下室接孩子们的时候,西奥还在睡觉,但罗蒂爬上了安迪之前躺着的工作台,正朝着天窗底下的架子伸出手。
架子上有很多玩偶,我想她是想带走父亲的遗物吧。我叫着“罗蒂”靠近她,她吃了一惊,手里的玩偶掉到了地上。我帮她捡起地上的玩偶——是个有大人的手掌那么大的木雕狐狸。狐狸的脸是黄色的,只有下巴涂成了白色,我抬起狐狸的腿,它的嘴巴就开始一张一合,真是个精巧的玩偶。
“wilterug!”
我不小心拿着看太久,罗蒂生气地朝我伸出了手。
“啊,抱歉抱歉。来,给你。”
我刚把狐狸递出去,罗蒂就一把抢下来,然后放进了绿色的背包里面。她看起来很生气,噘着嘴唇看都不看我。
“你有没有其他想带走的东西?”
她大概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但我无法保证她还能回到这个家,只好对她比手画脚,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
“啊,这里有只午睡的猫哦。你不要?那这个可爱的芭蕾舞演员呢?”
罗蒂又瞪了我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把视线转回人偶上,伸出小小的手又抓起几个玩偶放进了背包里。她真的很聪明。
“好了,你听得到飞机的声音吧?”
我用手指指着天空,然后把手放到耳朵上。罗蒂清澈的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动作。很好,感觉不错。
“听好了,德国佬的军队马上又要开始攻击了。砰,轰隆!砰,轰隆!”
我用手掌做出爆炸的动作,然后摆出痛苦的表情假装跌倒在地上,罗蒂的小鼻子一下子鼓了起来。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多扮几个鬼脸,说不定能逗她笑,于是又做了不少动作,最后罗蒂终于发出了“嘻嘻嘻”的笑声。太好了。
“所以你和,你弟弟,要和我们一起出去。你能不能跟过来?”
我指指罗蒂,指指西奥,指指我自己,最后指向外面。罗蒂还是一脸不满的样子,但至少我摸她的脑袋她不再抵抗了,而且还帮我把西奥叫了起来。
“好,那就走吧。”
我们跟白天一样向左走出小巷,来到了那条小路上。那个可疑人物的尸体还横在路中间。他被机关枪从背后射死,就那么俯卧在路面上,任由夜风将他的上衣衣角吹得上下翻飞。
那时候对他开枪的德军士兵好像已经不在了。史密斯他们先跑过小路,藏到对面民房的墙壁后面,然后我抱着罗蒂,福熙抱着西奥跟上他们,可是在穿过小路的时候,一直很乖巧的罗蒂突然猛烈挣扎,狠狠打了我的下巴。我痛得不由得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罗蒂立刻趁机钻出我的怀里,跑向可疑人物的尸体,然后用力踢了他一脚,又狠狠踩了上去。
“怎么了,罗蒂!”
我跑过去想把她抱起来,但不断挣扎的八岁孩子真的很重,我只好从背后抱住她,把她从尸体旁边拖开。
我们之前以为那个死人剃了光头,但其实他头上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头发,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推子强行剃光的。
“你干什么呢,快点。”
爱德按住罗蒂不停乱蹬的脚,我们两个一起带着她穿过了小路。
之后我们跟三排成功会合,进了仓库,我在干草堆旁边放下了罗蒂。她已经不再挣扎,只是脸上挂满了大颗的泪珠。
“那个可疑人物果然有蹊跷。”
我对过来帮忙的爱德说道,他也点头同意。
“没错……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再去确认一次吧。”
这个仓库的主人是一对奶农夫妇,美军从他们手里征收了这间房子,好像是用作临时的救护站。我把还需要静养的安迪和孩子们交给了g连的其他医护兵,罗蒂大概也终于哭累了,乖乖地被人抱了过去。
“那就这样,之后再见啦。”
分别的时候,我用拇指揉了揉罗蒂的眉间,抚平了紧皱的眉头。如果这场战斗之后我还能活下来,就回来看看她吧。
这里有迫击炮也有轻机枪,还有好几个医护兵。仓库的东边堆起了一堵石墙,中间故意留了一个小窗——或者说是小洞更为贴切——我靠在它旁边,抬头看向天空。
运输机飞到我们头上,接二连三地投下补给品,白色的降落伞看起来像是开在夜空中的花。风是从东往西吹的,降落伞应该会乘着风飘到我们这边来。许多箱子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游动,其中最大的那个被地对空炮火击中,碎成了一堆木屑。
“还在飘呢,要飘出城了吧?”
降落伞飘过城镇周围的砖墙,落在了通往威尔姆斯运河的草原上。看来那片草原应该就是回收地点了。
现在还只能听见地对空导弹的声音,战斗尚未开始。黑暗中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影,他们一边环视四周一边从公路上跑向西边。他们是要去回收空投补给品的补给连吧,红发的奥哈拉应该也在其中。
“可恶,机关枪没有多的了吗?”
莱纳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透过窗口瞪着外面。我记得入口有一挺放在三脚架上的机关枪,但那是机关枪班的另一个队员用的。每当炮火照亮夜空,阴影就在莱纳斯轮廓深邃的侧脸上摇动。我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步枪,做好了掩护补给连的准备。
周围一片静寂,当我几乎要以为回收工作会无惊无险地顺利完成的时候,爆炸就在我们身边发生了。莱纳斯推了我背后一把,我们两个戴着头盔抱头趴下,掩住口鼻以防吸入扑面而来的尘雾。
“豹式驱逐车来了!还有大量步兵!”
耳朵嗡嗡作响,履带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班长还在大声吼叫。莱纳斯的手离开了我的脑袋,他站起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抬了一下头盔,眼睛追着他的背影,看见在仓库入口架起机关枪的射手和装填手被炸飞了半个身体。莱纳斯推开那两具尸体,握住了机关枪。
“墙后发现敌军步兵!”
“迫击炮,两点钟方向!不要让他们往运河去!”
公路上倒着五六个补给兵。爆炸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三个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医护兵穿过枪林弹雨飞奔过去,一个医护兵抱起了倒地的补给兵,但子弹无情地射穿了他和刚刚被他救起来的补给兵的头部。剩下的两个医护兵毫不退缩,拖着其他补给兵回到了仓库。负伤的补给兵头盔掉下来,露出了一头红发。是奥哈拉!
“小鬼,到外面去!从树丛里射击!”
我连奥哈拉的状态都来不及确认,就屏住呼吸冲到外面,藏进了公路旁边的树丛里。巨大的履带就在我眼前碾着瓦砾堆成的小山,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尖厉可怕的嘎吱声。
没有炮塔的台状战车——猎豹式驱逐战车碾压着士兵们的尸体不断前进,我被出现在周围的德军步兵吓了一跳,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手榴弹滚到我的脚下,我条件反射地抓起它丢了回去,紧接着马上就是爆炸声和惨叫声,但战车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再这么下去它就要离开城镇了。
“不行啊,猎豹要过去了!”
敌人越来越多,从我的眼前跑了过去。但不知为何,我的手指抖个不停,根本无法动弹。
我看得见他们的脸。一个德国士兵跟我对上了眼,黑暗中不时闪过亮光,照出敌人精悍的白色脸庞。我不想打死他。
就在这时,上方飞来一发子弹,贯穿了德国青年的身体。大概是狙击手马蒂尼干的吧……敌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有人在我身后放声大笑。“去死吧!纳粹浑蛋!”我转过身,看见史密斯正兴高采烈地端着汤普森冲锋枪四处开火,莱纳斯他们则用架在仓库窗口上的机关枪不断射倒敌方的步兵。
但猎豹终于还是突破路障,离开城镇驶向了威尔姆斯运河。
“追!破坏它!”
长官们这样喊叫着,但敌人的装甲车已经从后面开了过来,步兵也成群结队地越过了瓦砾堆。我打完第八发子弹,弹夹飞了出去,友军的士兵一头栽进了我旁边不远的树丛。他被打穿了脑袋,眼球像虾子一样暴突出来,已经没气了。我拼命把他拖下来,把弹夹插进步枪里,然后将拉机柄推回原位。
温伯格在我旁边对着通信机的话筒大喊:
“你说什么?请再说一次!”
“喂,放下话筒来这边帮忙吧!”
我吼道。但温伯格只是转过来,一脸惊呆了的表情,右手不知为何指着天空的方向。突然之间,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炮声都安静了下来。有人狂叫道:
“注意上方!散开!散开!”
转眼间可怕的轰鸣声响彻四方,钢铁的巨鹰从我眼前飞了过去。是c47运输机。
它好像是被对空导弹击中,从右翼到机身都在熊熊燃烧,烈焰的长长尾巴撕破了夜空,没关上的货仓里不断滚出着了火的货物,像炸弹一样点燃了城镇、草丛和树木。运输机维持着低空飞行的姿态掠过屋顶,然后直接用机身在公路前方着陆。当扫尽一切的巨响停止之后,机身的后部爆炸了,位置正好就在驶向运河的豹式驱逐车和坦克车的上方。
就结果来说,这恰好阻止了敌人渡过运河,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温伯格目瞪口呆,话筒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太荒唐了。”
从那以后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才终于把继续试图突破城镇的德军士兵们逼退,战况再次陷入了胶着状态。
死者和伤员不断出现,设置在农家的救护站一下子就挤满了人。仓库变成了临时治疗所,从其他部队被派遣过来的军医和医护兵在横躺着的伤员之间来回跑动。
不光是一般的战斗员,刚才那架坠落的运输机上的机师和副机师也被运了过来。机师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已经没剩几口气了,但副机师很幸运,全身上下就只有烧伤和脱臼而已,副机师好像是女子飞行队的成员。
“没想到你会藏在那种地方啊,我服了。”
奥哈拉躺在我的怀里,颤抖着声音勉强笑了笑。沾满泥土的脸一片苍白,就连他的雀斑都好像褪了色,而他给人印象最深的红发也被熏黑了。
奥哈拉的右边大腿中了两发子弹,肌肉严重裂伤,还有大量出血。不知从属哪里的医护兵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腿给他止血,但不知是没扎紧还是他的伤势已经重到止血带都无法处理的地步了,血根本就止不住。
“小子,把奥哈拉的上半身放下来,抬高他的腿。”
我遵从莱纳斯的命令,放低奥哈拉的上半身,然后拍了拍他的脸以使他保持意识清醒,莱纳斯则将奥哈拉的腿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开始用手里的绷带给伤口压迫止血。
“医护兵!”
伤员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不管我怎么喊,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奥哈拉的脸越来越凉,仿佛只要我漏看一眼,他就再也无法睁开眼睛。莱纳斯抬着奥哈拉的腿,拍了拍他的肚子。
“醒醒,醒醒啊奥哈拉。”
“……嗯,我醒着呢,莱纳斯。我说,小鬼啊,格伦·米勒的真人演奏会怎么样啊?”
是奥哈拉把演奏会的票让给我的,说是当作我们解决了蛋粉事件的谢礼。
“可精彩了。moonlightserenade特别好听,大家都去跳舞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奥哈拉却还是跟从前一样爱唠叨。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别再说话了!”莱纳斯用手压迫着他右腿的伤口,再次吼道,“喂,医护兵!快来啊!”
“没事的,没事的莱纳斯。小鬼也别担心啊。”
“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我们。奥哈拉扯动着因为发绀而变成紫色的嘴唇微笑了起来。
“炊事兵,我肚子饿啦。没有汤什么的吗?”
“你之后在医院会喝到吐的。”
“蛋粉也好啊,要是那时候多吃点就好了。”
奥哈拉又要闭上眼睛了。我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清醒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不过。”
“什么?”
“你的手有一股香味。”
“香味?有吗?”
“嗯。奶酪啊,蔬菜啊,牛奶啊之类的,好像妈妈的手一样,让人很安心。”
我不禁也好奇地闻了闻自己的右手,确实有股若隐若现的食物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刚刚才给罗蒂他们做过菜。自从成为炊事兵之后,我的手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像奶奶的手了。
“喂,你睁开眼睛啦。”
奥哈拉又闭上眼睛了,所以我又拍了拍他的脸。可是这次奥哈拉一动都不动。我摇晃他的身体,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躺在我手里的仿佛只是一件货物。
“喂,奥哈拉!”
仔细一看,他的眼睑还没有完全合上。我把手放到他的口鼻上方,然后等了一会儿,试图感受他的呼吸,可是过了十秒钟,过了一分钟,我的掌心里依然没有任何感觉。红发的补给兵,家里做布料批发生意的大嘴巴奥哈拉,就这样死去了,嘴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咬紧嘴唇抬起头,正对上一脸疲惫的莱纳斯的视线。莱纳斯慢慢松开压在奥哈拉伤口上的手,小声念了一句祈祷词,我也跟着他念了一遍,然后紧紧抱住了已经失去灵魂的奥哈拉的身体。
就在我擦眼睛的时候,莱纳斯已经翻了一遍奥哈拉的胸袋和衣领,扯下一枚狗牌,抽出叠好的遗书,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将毛毯盖过奥哈拉的头顶,朝刚好走过附近的医护兵报告了奥哈拉的死讯。
毛毯底下露出的红发不时随风摇动,我用小刀切下一缕奥哈拉的红发,用手帕包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环视四周我才发现,同样被毛毯盖过头顶,只露出军靴和脏兮兮的手的男人们原来有很多,他们躺在伤员们的中间。有人因吸入烟雾或热风而剧烈地咳嗽,有人一边喘息一边呼唤母亲,还有人哭着说“我不想死”,这些声音此起彼伏,随处可闻。
我拿起自己的步枪,站起来走向仓库的出口。
“喂,小鬼?”
背后传来莱纳斯的声音,但我几乎没听进脑子里去。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而已。
我军的半履带车、消防车和坦克运输车正用它们厚重的轮胎越过瓦砾,朝公路的西方驶去,大概是为了扑灭运输机坠落引起的火灾和清除机体的残骸,以及清扫公路上的障碍物吧。许多工兵追在它们后面,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到处都发生了火灾,被火光照亮的地方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颜色,只剩下狂暴的橙色光芒和黑色的阴影不断摇曳。层层叠叠的尸体中有敌军也有友军,深重的阴影让他们的面容更加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哪个是哪个。
我走到城镇外围的砖墙旁边,看着坠落到了运河之间的草丛里的运输机,突然听到了拨开石头的声音,我不禁看向旁边。我端着步枪靠近声音的源头,发现一个穿着纳粹党卫军上等兵制服的德军士兵倒在土墙和仓库之间。
他虽然受了伤,但还活着。他倚着死去的战友,趴在地上憎恨地仰视着我。我看见他颤抖着伸出手臂,他的前方是一把掉在地上的鲁格尔手枪。我一脚踢飞手枪,党卫军上等兵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绝望的神情。我将步枪的准星对准他抬起的头,扣下了扳机。子弹从膛室里飞出去的同时,党卫军的眉间出现了一个黑洞,鲜血从他的后脑勺飞溅出去。
党卫军的蓝眼睛里彻底失去了生气。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身才发现是爱德。他正用手拽着背上的步枪的肩带,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逆光把他的眼镜照成了白晃晃的两片,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怎么了?”
“回大家那里去吧。福熙失踪了。”
运输机坠落的时候,着火的货物从装货口掉出来,杨森家的住宅和隔壁的工房都被直接击中,引发了大火。
直到麦克召集所有人,大家才终于发现新兵蛋子、补充兵福熙不见了。然后大家才想起战斗的时候好像也没人见到他。但最后他们还是发现了福熙,就在那个可疑人物的尸体旁边。
我从正在救助伤兵的斯帕克那里接到消息后,就赶忙跑到了杨森家的附近,原本俯卧着的可疑人物的尸体已经被翻了过来,福熙就倒在他身边,已经断了气。他好像是从背后被击中的,后背沾满了鲜血。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温伯格哑着喉咙问道,回答他的是亚伦中士严肃的声音。
“可能是想查清楚这家伙的真实身份吧。福熙可能想查出可疑人物的由来,挽回自己的名誉。你说呢,麦克?”
麦克立刻后退几步,离开了我们中间。
我蹲在两具遗体之间,给死不瞑目的福熙合上眼睛,然后将视线转回可疑人物的身上,不禁吃了一惊。可疑人物穿着男性的衣服,又剃了光头,所以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胸前其实有两块隆起。
“这家伙是女的。”
年龄应该在二十岁上下吧,眼睛是跟杨森先生一样的蓝色,头皮上稀稀拉拉的头发是跟罗蒂一样的亚麻色,五官则跟杨森夫人十分相像。她的皮肤上已经浮出了尸斑,但还有一些伤痕和瘀青,看起来是生前留下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杨森先生的遗书,重新看了一遍。
“难道说,‘但为人父母,放在第一位的毕竟还是孩子,我们将为了女儿离开人世’这里的‘女儿’是指……”
“恐怕就是她吧。我之前也在想,如果是指罗蒂和西奥的话,为什么上面写的只有女儿而没有儿子呢。”
可疑人物为什么被人强行剃光了头?杨森一家就住在奶农附近,为什么他们的厨房里却几乎找不到牛奶和奶制品?玩具店的外墙没有一点伤痕,为什么它的橱窗却从外面被打破了?如果可疑人物是女性的话,这些问题就都有了答案。就算没有爱德那么聪明,我也明白过来了。这个已经死去的杨森家女儿,恐怕是协助了德军或者向盖世太保告了密,再不然就是德军士兵的恋人吧。
在法国的昂戈维尔奥普兰村,我们挨家挨户敲门借清洁剂的时候,曾经吃了一个黑胡子男人的闭门羹,站在他家院子里的年轻女性被剃成了光头。我记得救下了邓希尔的那家人里,两兄弟的其中一个就是因为那姑娘告密而被德军当作反抗组织成员,抓起来处死了。
不论是在法国还是在荷兰的埃因霍温市和索昂村,我都见过剃光头的人。每一个地方都有人挥舞着橙色的旗子拿出酒和点心款待我们,但因为喜悦而沸腾的城镇里却也混杂着异样的画面。女人们哭喊着被剃成光头,稍一反抗就会招来拳脚相加。
我曾可怜她们,去找米哈伊洛夫中尉请示是否应该阻止他们,中尉却摇了摇头。
“这些人已经被纳粹折磨了整整五年了。想想那些无辜被杀的居民,她们还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很好了。城镇的问题就交给城镇的居民去解决吧。”
纳粹在荷兰也建立了隔离犹太人用的犹太人区。犹太人为了逃避强制性的隔离居住而纷纷藏起来,据说被抓住处死的那些人几乎都是被自己的邻居出卖的。藏匿了犹太人或者发表过反纳粹言论的荷兰人,也有很多是这样被杀的。当然,告密者除了女性以外应该也还有很多男性。
人们强迫这些女人跪在地上,用推子剃光她们的头发,然后将不知写了什么的牌子挂在她们脖子上。对背叛者施加惩罚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费赫尔发生了同样的事情,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其他人好像也得出了跟我一样的结论,并没有谁提出疑问。温伯格从背包里拿出毛毯,盖在了两具遗体上。
“杨森夫妇也是告密者吗?”
我说出了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那个疑问,爱德却小声回答“不”。
“应该只有长女是吧。否则他们早就全家都被赶出城了,而且罗蒂和杨森夫人也应该被剃头才对啊。他们可能是把长女藏起来,假装她跟之前驻扎在这里的德军一起离开了。”
“我记得杨森先生的哥哥是反抗组织的成员,而且已经过世了。难道说他是被自己的亲侄女出卖了才被杀的吗?”
“我们只能猜测而已,不过确实有这个可能。”
我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邓希尔突然“啊”地叫了一声,转身沿着公路跑了起来。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仓库那边!把那两个孩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这才惊醒过来。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是告密者的家人,镇民说不定对孩子都不会手下留情。我们也慌忙跟着邓希尔跑过了遍地瓦砾的公路。
那个农家的荷兰人夫妇并没有伤害罗蒂和西奥。我看见罗蒂浓密的长发完好无损,不禁长出了一口气。那对夫妇不仅没有打骂孩子,还给了他们暖乎乎的汤和面包以及毛毯。但把他们带到门口的时候,那位夫人已经哭肿了眼睛,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像是在强忍着愤怒和悲伤,而她旁边的丈夫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疲惫地垮下肩膀,一边摇头一边说着“no,no”,在我们眼前关上了门。
我拉着孩子们的手,盯着门上的木纹发了好一会儿呆。
罗蒂和西奥又回到了我们这边。我、爱德、莱纳斯、邓希尔和温伯格五个人在仓库的角落围成一圈,讨论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
“反正我们是没法带他们走的。只能找找看有没有不介意他们是告密者家人的奇人,或者直接抛弃他们了。”
“等一下,再怎么说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你已经对孩子们产生感情了。那你以后也要带着他们到处跑吗?”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最好了,但我也可能会死啊。”
我只是随口答了一句,大家却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莱纳斯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干吗啊,你们有意见?”
所有人都只是一脸坏笑,没有一个人回答我。只有爱德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嘲笑我,只是用他那跟往常一样正直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时针悄悄划过了零点,已经是深夜的一点三十分了。顽固的罗蒂也终于累了,跟西奥倒在一起睡着了。莱纳斯不知从哪弄来了香烟分给大家,不会吸烟的我往嘴里放了块口香糖。
邓希尔在地上杵了杵烟嘴,问爱德:“我还有两件事不明白。杨森夫妇为什么要自杀?那个姑娘又为什么要怪叫着跑到大路上去?她精神错乱了吗?”
“嗯……这个就真的只能猜测了。”
爱德两指夹着香烟,用拇指搔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是杨森夫妇自杀的原因。他们的遗书上写着‘为了女儿’,有可能是打算牺牲自己为女儿赎罪,希望市民原谅自己的女儿。”
“他们就没想过全家一起搬到城外的可能性吗?”
“城外啊。这一带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也对,没有。”
公路已经面目全非,德军卷土重来,盟军也开始处于下风。哥哥是反纳粹组织的成员,女儿又是亲纳粹的告密者,这家人还能依靠谁呢?
“见到被逼上绝路的人,旁观者总是会问‘你为什么不逃’,但实际上就是有很多人想逃都逃不了。我们不也体验过很多次了吗?如果食粮见底的话连三天都活不了,没有桥的话就连河对岸也去不了。就是现在,我们还连寄放两个孩子的地方都找不到呢。”
爱德说完,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孩子们,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对话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还沉浸在香甜的美梦里。邓希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对夫妇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活下去才选择自杀的吗,但他们要保护的那个女儿却已经死了。说起来,她到底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为了隐藏踪迹吧。我和蒂姆搜索地下室的时候发现了通向工房的秘密通道,那里头有人长时间生活的痕迹。”
我想起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不禁颤抖了一下,温伯格立刻皱起脸问我:“你要上洗手间吗?”说完还指向了树丛的方向。“才不是。”
“我想那姑娘应该是在德军撤退的时候被父母要求穿上男人的衣服,藏在了通道里面吧。他们在等市民们的愤怒平息下来,但结果她没有等来父母的消息,杨森夫妇在她藏起来的时候自杀了。”
爱德深深吸进一口烟,弹掉了烟灰。
“这也是我的猜测而已。你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她要怪叫着跑出去……我想一定是因为她只有这个方法了吧。”
“‘方法’?”
“我也考虑过她精神错乱的可能性,但她把死去的双亲的手摆成了祈祷的样子,所以我想她的意识应该是很清醒的。既然意识清醒,为什么还要发出怪叫呢,因为只要叫出声就能被射死了啊。”
不只是我,连一边清理着新的机关枪一边听着对话的莱纳斯都停下了动作。
“就能被射死?”
“那对夫妇的勃朗宁手枪的弹匣是空的。我想他们应该只装了两发子弹,以防女儿看到他们的遗体之后寻死吧。女儿从父亲手里抽出手枪,可能就是为了自杀。但后来她发现弹匣里根本没有子弹,也就明白了父母的用意。她可能也是在这之后才移动两人的手以示哀悼的。”
之后的事情,不用他说我们也明白了。
那间地下室里既没有绳子也没有小刀,可是只要跑到外面就能轻易死去,毕竟整个城镇都笼罩在战火之中。那个姑娘为了求死才跑出外面,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动作,最后如愿以偿地被打死了。
“说到不明白,这封遗书我也看不明白啊。”
我打开那封信,在大家面前读了一遍。
“我一直在想这句‘狐狸的尾巴终于放下来了’是什么意思。但是,罗蒂的行动特别奇怪……”
我趁她睡得正香,悄悄把绿色的背包拿过来打开,拿出了里面的狐狸玩偶。
“她在地下室的时候就一直瞪着那个放玩偶的架子看。之后我们从地下室出去的时候,罗蒂就只拿走了这个狐狸玩偶。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想拿个父亲的纪念品,但现在想想可能跟遗书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
我把狐狸玩偶交给爱德,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观察起来。玩偶高约五英寸,宽大概有两英寸吧。狐狸的脑袋上长着三角形的尖尖耳朵,纺锤形的大尾巴竖得直直的。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把它的腿抬起来,它的嘴就会打开。而且其他部分也有不少凹槽和刻痕之类的。”
“嗯。‘狐狸的尾巴放下来了’——会是什么惯用句或者荷兰的谚语吗?”
原来爱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我觉得温伯格应该会很熟悉这类俗语,但他也只是歪着头说了句“嗯……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根本靠不住。
“从尾巴到背后有一条细缝,我觉得把尾巴按下来应该能打开玩偶。”爱德说着用手指捏起狐狸的尾巴,轻轻摇了两下。“不行,看来靠蛮力是打不开的,会把玩偶弄坏。”
“不知道罗蒂会不会知道打开的方法。”
我也不知道八岁孩子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有多强,不过这种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吧。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邓希尔突然开了口。
“我可能知道这个尾巴的意思。”
邓希尔挠了挠高高的鼻梁,闷声嘀咕道。不过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其实也就这么又小又闷。
“你说什么?”
“是个童话,我给女儿读过。”
“女儿?哎呀,邓希尔你还有孩子啊?”
“吵死了,温伯格,给我闭嘴。”
温伯格被莱纳斯训了一句,连忙闭上了嘴。邓希尔停了一会儿,指了指正在睡觉的西奥。
“我是看到那个小朋友手里的鸟布偶才想起来的。他似乎很喜欢鸟,不过那个布偶的原型应该是……”
“这跟狐狸尾巴有关系吗?”
西奥总是抱着的布偶,不是那种苗条的流线型飞鸟,而是滚圆滚圆的,让人想起小鸡。但应该不是小鸡吧,白色的底子上缝着许多小小的灰褐色椭圆形碎布,应该是在表示羽毛。小鸟从肚子到尾巴都是鼓鼓的,短短的尾羽竖得很直,鸟喙是用细长的皮条做的,西奥经常会摸着这个吮手指。
“那种鸟叫鹪鹩。”邓希尔平静地说,“是一种野鸟,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筑巢,天冷了就会飞去南方过冬。欧洲和北美都有它们的踪迹。身体是圆的,尾巴会立起来,嘴很长,那个布偶做得挺神似的。”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在童话里,鹪鹩是鸟类的国王。我记得童话的标题叫《鹪鹩和熊》。”
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邓希尔自己编的。但随着他说下去,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女儿,我都开始觉得这童话是真实存在的了。
“很久很久以前,贵为森林之王的熊看见鸟王鹪鹩的巢,就嘲笑它说‘你的家也太小了’。鹪鹩非常生气,就召集了所有在天空中飞的动物,鸟和昆虫之类的,对森林发起了战争,而熊则率领着四足动物们迎击它们。飞禽对走兽,当然是兽类看上去比较有利了。
“就在开战的前一天,鸟类阵营的牛虻到森林里去侦察,听见野兽那边负责望风的狐狸这样说:‘如果看见我翘起尾巴,那就说明我方处于上风,大家就要一起进攻;如果我放下尾巴,说明我们处于下风啦,大家就一起撤退吧。’鹪鹩听到牛虻的报告,就命令蜜蜂在开战的那天去蛰狐狸的尾巴。狐狸被蜜蜂蛰得很痛,但还是强忍着一直翘着尾巴,但被蜇第三次的时候,它终于受不了了,就放下尾巴逃跑了。熊军看见它放下了尾巴也一哄而散,兽类就这么投降了,最后大家一起向鹪鹩道歉:‘对不起,我们不该嘲笑你的。’于是这事就这么完了,大家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邓希尔的声音又低又平稳,真的就像是父亲在给孩子念童话一样。莱纳斯拍了几下手,苦笑起来。
“真没想到能在战场听到童话。”
“不过这是战争的故事嘛,正适合我们听。我倒是很惊讶居然还有这种童话呢。”
“童话里也是经常有战争的。顺带一提,这个童话的出处是——”
“格林童话啦,格林童话。德国人写的。”
邓希尔正打算说明,温伯格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是很少看书的我也知道格林童话,不过因为德国正在跟我们开战,所以我也不知道书店里还有没有得卖。
鹪鹩和狐狸,还有放下的尾巴,现在这三点都集齐了,狐狸玩偶应该确实跟这个童话有什么关系吧。我记得儿童房的书架上有很多图画书,以制造玩具为生的父亲在睡前给孩子们讲故事也十分合理,但要怎么把这个故事跟玩偶联系起来呢……我偷偷看了爱德一眼,不禁吃了一惊。
爱德在笑。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他露出了牙齿,任谁一眼看上去都看得出他在笑。平时那个面无表情的他已经无影无踪了。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好玩。这就是个寻宝游戏而已,小孩子都会喜欢的那种。”
罗蒂还在熟睡,爱德说着伸手拿过了放在罗蒂旁边的绿色背包。他翻了翻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罐子。打开盖子后,只见里面只放着一根针。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里面连线都没有。”
爱德用右手拿起针,刺进了狐狸尾巴的顶端。
“狐狸的尾巴尖上有个跟蚜虫差不多大的小洞,如果我们学童话里的蜜蜂一样,用针刺它三次——”
爱德刺下三次,然后轻轻抓住了狐狸尾巴。狐狸玩偶发出一个微小的机械音,接着尾巴放了下来,玩偶从背部裂成了两半。
“我想罗蒂的父母应该直接教过她怎么打开吧,八岁的孩子也是打得开这种小机关的。放在背包里的这封给孩子们的信一定是道保险,万一孩子们忘了打开的方法,看到这个也会想起来。真期待翻译班赶快把信翻译好。”
裂开的狐狸玩偶里面是空的,我摇晃了一下,一个被黑色天鹅绒包住的东西掉了出来。爱德捡起它,小心翼翼地打开来。
“啊。”爱德轻轻叫了一声,“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钥匙很小,头部做成了四叶草的形状。
“哪里的银行?”
“不知道,不过可能写在那封给他们的信上了吧。杨森夫妇一定是预先开好账户,把财产留在了这里。”
“但是银行大概都已经……”
已经被破坏了吧。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钥匙被瓦斯灯的红色火焰镀上了一层柔光,我们围着钥匙,陷入了沉默。
杨森夫妇要让这两个孩子只靠这个活下去吗?还是他们真的打算把孩子们交给我们美军士兵?
“……战争孤儿到处都是,他们也不是最可怜的。保险箱的钥匙还在他们手里已经很好了,至于里面的东西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没事,总会有哪个孤儿院收留他们的。”
我很想抗议爱德擅自给事情下结论,但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快想想,就没有什么方法或者可以托付他们的人了吗。
“说到孤儿院,花椰菜博士的夫人怎么样?我记得她在美国开了一家疗养院吧。”
而且据说博士在完成对后方基地的现场调查后,留在了英国。要把他们送到美国就太远了,但送到英国还是有可能的吧。我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但这次换温伯格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谁能带他们到英国去?最重要的是,小鬼,我们不能只让这两个孩子享受特殊待遇啊。正如眼镜先生所说,战争孤儿到处都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对他们产生太多感情,之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再加上说话的还是刚刚失去了后辈的温伯格,我根本无法反驳。莱纳斯的意见好像也跟其他人一样。
“说得也是。虽然对不起他们,不过也只能请那对农民夫妇帮忙找孤儿院了。如果拿保险箱的钥匙给他们看,说不定还能商量……”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吗。我感觉自己的内心迅速放弃了挣扎,就像是被退去的潮水拖进漩涡之中一样。但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幼小的罗蒂眼底还残留着泪痕。
“等一下。要商量的话,我想先找那个人试试。”
我打断莱纳斯的话,站了起来。就当是破罐子破摔吧。
我大步走过横躺着的伤员和被毛毯盖过脑袋的死者,找到了正陷在干草堆里休息的那位女性。
她就是那架迫降之后烧了起来的运输机的副机师。雪白的脸上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一只手臂也用三角巾吊了起来。机师已经被玻璃碎片刺穿而死去了,但幸好她还活着。
“打扰了,小姐,我有事想拜托您。”
“什么?”
副机师睁开眼睛,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她如云般的黑色卷发在耳朵的位置一刀剪断,丹凤眼配上豹子一样的瞳仁,漂亮极了。太久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我花了一番力气才抑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咳嗽一声,对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名叫泰蕾丝·杰克逊的副机师没有打断我哪怕一次,她只是叼着香烟安静地听完了我说的话,不时应一句声。
“……原来是这样,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
“您接下来会撤回后方对吧?”
“是的。其实女子飞行队本身也要解散了,我会跟队友一起先回英国一趟。”
“那么,能请您带孩子们去见一个人吗?”
花椰菜博士一定能理解我们的。他一直很疼爱我们这些学生,何况上次的蛋粉事件里他还欠了他最宠爱的学生爱德一笔人情。虽然感觉好像在乘人之危,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说由于女子飞行队成员的性别原因,军队的司令部好像并不太愿意跟她们有接触,自然也不会太过关注孩子的事。
杰克逊吸完一整根香烟,用靴子踩灭了烟头。
“科尔专业兵,您说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我也十分想要帮上您的忙。但在此之前,能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没问题,您要问什么都可以。”
“您是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才打算把孩子交给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奶奶教训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我确实认为女性把孩子们平安带出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问题不仅仅是这个,如果我不能以对等的军人身份给出能让她接受的回答,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说老实话,我确实认为把孩子交给您比交给男人更让人安心。特别是罗蒂,她年纪还小,而且又是女孩子。但这不是我唯一的理由。在我目前能直接拜托的人之中,您是最有可能离开战地并去英国找到那个人的,所以我才来请求您。这是我以合众国士兵的身份对您发出的正式委托。”
在我说明的时候,杰克逊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禁惴惴不安,生怕惹怒了她。等到我说完,她回答“我知道了”的时候,我还混乱了一瞬间,听不出她到底是接受还是拒绝。
“我接受这份正式委托,科尔先生。我们抵达之后,联络您的信寄到第五〇六团的g连可以吗?”
“可以的,麻烦您了。”
“我一定将他们平安送到目的地。请您放心吧。”
医护兵过来换绷带了,我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去,我们见到了久违的晴天。虽然德军纠缠不休地不断袭击,我们不得不反复进入战斗,但在从英国飞来的战斗机和增援部队的帮助下,就在二十六日的黎明,敌人终于撤出了费赫尔和乌顿。
杰克逊也带着罗蒂和西奥离开了这个城镇。主要负责驾驶运输机的女子飞行队在荷兰战役后彻底解散,据说她会先去比利时跟同部队的战友会合后,再回英国。离别的时候,罗蒂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直到运输卡车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前,她还一直从没有关上的帆布篷里探出头来看我。
“你没有后悔吗?”
我转过头,看见爱德的侧脸,他的视线追随着卡车一路远去。
“……嗯。”
激烈的战斗夺走的不仅仅是两军士兵的性命,许多费赫尔的平民也丧命其中。我好几次在乱石堆下和建筑被烧毁的遗迹里看见孩子的尸体。有人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或者婴儿毫无目的地走过草丛;也有人发狂地哭喊着挖掘自己家的废墟直到指甲断裂,最后紧紧握住从瓦砾底下露出来的小小手掌,再也不肯放开。
在离开费赫尔之前,我看见了昨晚被我射杀的党卫军,就混在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之中。我直视着他那张丝毫无法用安详来形容的脸,猛然醒悟过来,对他来说,我才是那个“杀人者”。
如果要问我“这场战争是谁的错”,我一定会回答“是希特勒的错,是纳粹的错,是党卫军的错,是德国国防军的错”。但有一份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情,我一直没能对别人说出来。它不断沉淀,在我的内心深处日积月累。那份感情长着无数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着冰冷的光,紧紧盯着什么。
我可能就是为了摆脱这份感情,才救了那两个孩子。我想要告诉自己,我确实帮助了自己可以帮助的人。
“市场花园行动”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坦克部队没能开过公路,我们也没能渡过莱茵河。
本应跟我们配合的抵抗组织成员都被杀害,英军第一空降师被孤立在阿纳姆,连通信都无法正常进行。再加上德军的猛烈攻击和补给路线被切断后的物资短缺,产生了大量的战死者和民间的牺牲者。我们在费赫尔战斗的第五天,他们就已经几乎全部捐躯。
拼上性命逃了回来的一个士兵提交了报告,司令部才终于得知现场的惨况,而后跟敌军的中将缔结了暂时的停火协议。阿纳姆撤退作战是在九月二十五日开始的,我们也参与其中。这次作战不是为了前进,而是为了撤退。英军第一空降师原本超过一万人,但最后救出的只有大约两千人。
在圣诞节之前挺进柏林的目标基本已经变成了一纸空谈,和平的曙光再一次远去。
德军重新回到了荷兰。不管是他们在撤退的时候烧毁了的城镇,还是被卷入战争之中破坏了的村子,都被打上了支持盟军的标签,荷兰人能得到的配给口粮比以前更少了。荷兰的市民在战争的旋涡中颠沛流离,被希望与绝望害得身心俱疲,据说最后还因饥荒出现了大量死者。
十一月,我们终于离开了荷兰,来到法国的穆尔默隆基地接受补给。
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我在阴沉厚重的云层底下,把围巾塞进穿旧了的战斗服衣领内侧,把手伸到运输卡车旁边的马口铁火炉上取暖。跟我一样围在炉子旁边的还有爱德、邓希尔和迭戈。
迭戈是今天早上才从救护站回来的。在那场夺走了沃克连长生命的战斗中,一排也损失惨重,但好在迭戈平安无事。他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了。顺带一提,连长的继任者果然是米哈伊洛夫中尉。
战况看起来是盟军占据上风,但其实陷入了停滞状态。尝试从南方突破齐格菲防线的美军第一军和第三军虽然最后成功了,但还是只能与敌军胶着在原处,完全无法向前进军。不仅如此,美军还在许特根森林被敌军伏击,第二八步兵师损失了六千人以上。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都在宣传联合国空军的轰炸作战,播报员们异口同声地说轰炸机已经将德国国内的主要城市夷为平地,我们成功削减了德军的士气。只是希特勒还是没有投降。
法国的情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这里生活平稳,基地里既有食物又有淋浴,但我们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
我从战斗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包成的小包,里面的那一缕红发已经变得干燥。我用指尖轻轻拈起它们,把它们仔细抚平,然后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了口袋。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荷兰的梦。每次睁开眼睛我都觉得无法置信,刚才还在跟我们一起谈笑的奥哈拉,怎么就不见了。我从床上爬起来,静静盯住宿舍天花板处的黑暗,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然后才终于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我仿佛又经历了许多次奥哈拉的死。我心底的那个空洞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奥哈拉、福熙、亨德里克森,还有其他很多战友,都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继续迎接其他人的死亡。
从那一天以后,我只要一碰步枪,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在此之前,我只是对着敌人所在的方向乱打一通,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战果。可是那一天,我真实感受到自己杀死了一个党卫军的士兵。
不想想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的话,根本撑不下去。我一边搓手,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只在费赫尔待了短短几天而已。那一家人可把我们折腾够了。”
邓希尔微笑着点了点头。塞在铁皮桶里面的柴枝折断了,迸出小小的火花。
“对了,爱德,我之前在想啊,西奥会不会是杨森夫妇的孙子呢?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女儿的儿子。”
罗蒂从年龄上来说应该不可能,但西奥如果是那个死去的女儿所生的孩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爱德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吧。”
这时,一直一语不发的迭戈突然不快地问道:“你们又做那些无聊的事了吗?”
“干吗啊,你怎么这么不高兴。我们负责的地区发生了一件怪事,最后还是爱德把谜底解开的呢,你听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的。”
我本来只是想引起迭戈的兴趣,但他好像并不这么想。他真的生了我们的气。
“你们有病吧,就知道解谜解谜……有什么好玩的,这可是战争啊。”
迭戈重新背上的冲锋枪,转身走开了。
“喂,对面那条路才是去炊事区的!”
“他是累了吧,一排的伤亡比我们惨重多了。”
迭戈离开后,其他队的队员立马坐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围住了火炉。“所以说,他在法国杀了五个人,在荷兰又杀了三个呢。”“哼,我们的中士比他厉害多了。我跟你说啊——”
我们静静离开那里,走向了炊事区。
爱德从口袋里抽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微小的火光在他嘴边忽隐忽现。天气依然阴沉,仿佛马上就要下起雨夹雪。一些灰烬乘着冰冷的风飘到我的左臂,黏在了“啸鹰”徽章上。
没多久,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我抬头看向天空,白得异样的云朵下迅速飘来厚重的乌云,带来了无数的雨滴。离做饭还有一点时间,我决定把一直憋在心底的秘密坦白说出来。
“……在法国的时候,我看到野战医院被烧毁,真的很伤心。觉得死者太可怜了,还觉得敌人禽兽不如,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爱德和邓希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我以为他们会说点什么,但那两个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我往下说。我吐出一口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但是在埃因霍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一边看着熊熊燃烧的城市上空,一边想‘啊,还好我不在那里,运气真是太好了’。看到亨德里克森被轧死的时候也是。”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回头看去,是邓希尔大大的手掌。他紧接着又拍了我两下。至于爱德,他用上衣的衣摆擦起了眼镜的镜片。
重新戴好眼镜之后,他对我说:“我也一样啊,我也觉得运气真好,死的不是我真的太好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戴着美国国旗战斗的士兵,还是作为一个犹太人。”
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我也听说过纳粹的种族迫害。这么说来,爱德的家人都怎么样了呢?我至今还是对爱德一无所知。
“好冷啊,今天做点暖和的汤分给大家吧。”
邓希尔摩擦着自己的手臂说道。
“嗯,大家都等着呢。”
于是我们继续向炊事区走去。
过了大概半个月,十二月二十六日,本应被逼入绝境的希特勒竟然转而大举进攻,德军从东侧攻入了广阔的阿登森林,想要把逼近眼前的盟军打退回去。
阿登地区横跨比利时东南和卢森堡,还有一部分在法国境内,大部分土地都被森林所覆盖。这座森林离德国国境很近,也驻扎着用以维持战线的美军。但这段战线非常安静,甚至被人称为幽灵战线。这里有很多年轻的新兵,不时发生的小规模战斗和侦察任务也不过像是新兵训练的延展一样。士兵们时不时会看见德军的士兵在森林对面徘徊,但很少受到攻击,有人还开玩笑说这就是个稍微冷了点的休假。
但就在这时,德军发动了奇袭。
一开始,盟军最高司令部并没有把这次奇袭当一回事。因为根据情报部早前取得的情报,德军只是派了四个师驻守莱茵河,并且正准备展开莱茵兰防御战。德军的攻击规模不大,再加上谁也无法想象坦克能通过树木茂密的阿登森林。
但实际上,参加攻击的是包含德军的恐怖兵器虎式坦克部队在内的总计二十五个师。
德军把一切都赌在了这场大规模进攻上,从九月就开始不断与盟军交战,而最终给美军第一军造成了三万以上的伤亡的许特根森林战役,也是这场大规模进攻的基础之一。
结果德军的大规模奇袭大获成功,美军长达八十六英里的阵地被彻底摧毁。多个师被歼灭,许多士兵成为俘虏,最后只能撤退。而阿登地区浓雾弥漫,空军无法派出轰炸机,这也是这次战败的原因之一。
敌人不断进军,侵蚀着我军的阵地,最后将剩下的盟军阵地包围了起来。从地图上来看的话,德军的进攻势力自东向西不断膨胀,就像是洒到桌上的水慢慢扩散开来一样。
德军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包围战术将盟军的各个队伍孤立并切断,然后夺回比利时最大的港口、盟军的补给据点——安特卫普港。
安特卫普附近一直战火不断,毫不安定,补给至今仍是从瑟堡港运过来。但尽管如此,我们的补给线已经被拉得够长,如果再被敌人攻下这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为了阻止安特卫普港落入敌人手中,最高司令官艾森豪威尔下达了命令:
务必死守住阿登森林附近的大城市——巴斯通。
由于有七条要道通过巴斯通,所以无论对盟军还是对德军来说,这都是稳定战线的计划中战略地位最重要的一个城镇。美国陆军第二八步兵师在之前就驻扎在巴斯通,但他们也遭受了敌人的猛烈攻势,不知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于是,第八二空降师和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接到了命令,要求我们以最快速度赶去增援。命令来得实在太急,我们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跳上了卡车,没来得及做任何像样的准备。
负责驾驶卡车的是在以前的蛋粉失窃事件里不幸被牵连的黑人士兵威廉姆斯。我举起一只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踩下了油门。威廉姆斯开车十分粗鲁,但至少速度很快。同一个班的史密斯一开始还不屑地说“怎么是黑鬼的车啊”,结果现在好像是晕车了,满头冷汗地趴在车板上呕吐不止,别提有多丢人了。
将近四百辆卡车装上总计一万一千个士兵,当天夜晚就全部出发了,红球快递的司机们估计是真的猛踩了好几脚油门吧。
法国的天气算很冷了,但一进入比利时,刺骨的寒气几乎要把我们的肺部都冻了起来。虽然围巾我还能搞到,但没有羊毛大衣,我只能一边把双手塞到腋下,一边抖个不停。我的袜子也不是冬用的,而跟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手里的弹药还是上次配给的那些,枪也只有自己的步枪和手枪,两手空空这个词用来形容我们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当时我乐观地想,我们总会在哪里接受一次补给的吧,而且这样想的还不止我一个。
即使如此,我们的士气也没有衰退,因为我们收到了消息,今天清晨,在比利时的一个名叫马尔梅迪的村子附近,德军党卫军屠杀了大量向他们投降的美军俘虏。
第二八五炮兵观测营队员的尸体是被侦察部队发现的,光是能数清的尸体数量就有将近八十具,占了队员总数的一半以上。有几个士兵成功逃了出来找到我们,但还有许多人至今行踪不明。据说当时的状况一片混乱,士兵们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无法从德军手里夺回马尔梅迪近郊,所以那些遗体就只能被丢在那里,等着被野兽吃光。
“狗娘养的纳粹,看我把他们全杀光。”
“你一枪就能打爆他们的脑袋,马蒂尼。让他们领教一下激怒美国会是什么后果!”
血气方刚的史密斯和马蒂尼慷慨激昂地跟其他战友互相击掌,所有人中只有莱纳斯一脸严肃。
“趁还能补充物资的时候尽可能把物资补充好吧。”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笑着回答“我们当然知道”。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我们一看见从阿登地区撤退下来的友军,就立刻上去请他们把弹药、枪支乃至多余的袜子都让给我们。
撤退途中的士兵们都疲惫不堪,表情也十分阴沉。我找的那个人,耳朵缺了一块。我跟他说我们现在要去巴斯通,他给了我一条弹药带,之后用他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低声说道:
“你们啊,全都得死。”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回到队伍里,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译者注:这里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第二次法兰西战役期间的一次行动,此战盟军从德国人手中夺回对巴黎的控制权。战斗自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九日起,至八月二十五日德国守城军官投降为止。
一加仑(美制)约等于三点七八升。
译者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英国、美国为首的盟国空军对德国本土及其占领区实施的历时五年的战略轰炸,是军事史上迄今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空中进攻作战。
译者注:法国军事重地。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美军夺取该地,但付出惨痛代价。
译者注:(德语)猎豹向左!其余的向右!
一英寸约等于二点五四毫米,八英寸相当于二十厘米。
译者注:(荷兰语)还给我!
译者注:阿纳姆战役(battleofarnhem)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至九月二十六日盟军与纳粹德国军队在荷兰阿纳姆市及其周围进行的一场战役,它是市场花园行动的一部分。九月二十五日盟军撤退时,有三百人在下莱茵河北岸向德军投降。其余部队在北岸的波兰第三伞兵营的掩护下渡过下莱茵河,在九月二十六日早上时共有两千三百九十八人撤出。
译者注:许特根森林战役(battleofthehuertgenforest)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军和德军在许特根森林进行的一系列激烈战斗的统称,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德国本土进行的时间最长的战役,亦是美军在历史上时间最长的单一战役。该战役从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九日至一九四五年二月十日,战场在德国-比利时东部边境,范围超过一百二十九平方千米。持续许特根森林战役是美军历史上消耗最大、收获最小、指挥最不利的战役之一。
译者注:阿登战役(battleofthebulge),又叫突出部战役,发生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是指纳粹德国于二战末期在欧洲西线战场比利时瓦隆的阿登地区发动的攻势。整体而言,阿登战役是美国在二战所经历的最血腥一役,美军伤亡人数达八万余人,超过任何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