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鹪鹩与秃鹫

战地厨师 深绿野分 第1页,共2页

“这次行动的代号名为‘市场花园’,我军的坦克部队将沿着荷兰的国道挥师北上,而我们空降兵的任务有两个,其一是从空中降落发动奇袭歼灭敌军部队,其二就是扼住国道和桥梁,在坦克部队从陆路到达之前做好防守和支援工作。”

沃克连长一反常态的紧张声音回荡在帐篷之中。平日木讷的连长,今天却显得十分紧张,不断擦拭着秃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五日,休假已经结束,但我们还在英国,聚集在孟伯利机场的连司令部帐篷里。所有人似乎都未从休假中回过神来,兴味索然地听着作战行动的说明。

“行动日定在后天白天,空降地点是荷兰。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横渡莱茵河,越过国境,包围德国的工业重地鲁尔地区。”

帐篷内嘈杂起来,众人惊呼:“我们就要进入敌军的大本营德国了吗?”“安静、安静,闭嘴听着!”连长的得力助手,米哈伊洛夫中尉拍着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们面前放着一个白色木板钉上支架做成的告示板,上面贴着以荷兰为中心而展开的地图,几块箭头状的金属板钉在地图上,表示作战行动的路线。

诺曼底登陆至今已经有三个月,盟军的进攻十分顺利。八月二十五日,盟军成功解放巴黎,但过程也并不容易。法国国内的德军一直负隅顽抗,用反坦克障碍物和炮塔组成的“齐格菲防线(西墙)”一直延伸到荷兰的国境线附近。法国的南方边境至今还在敌军控制下,那一带的村庄也都被改造成了要塞,德军的防御体系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就算盟军采取了正面强攻,也毫无疑问会铩羽而归。毕竟德军的军事实力相当强大,指挥官能力出色,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也十分优秀,对方甚至只用一辆坦克就能击败我方的九辆坦克。

目前盟军正遭受着德军的猛烈攻击,因此无法夺取兵站据点,后方联络线也被不断拉长,盟军最大的补给港瑟堡港,离战线的最前方多达四百五十英里。虽然威廉姆斯所在的红球快递部队已经在非常努力地工作了,但他们每天消费的油料高达一百万加仑,所以盟军无法一直依靠这项计划。

大概十天前,前线传来捷报:英军攻陷了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和安特卫普港。安特卫普坐落在比利时与荷兰的国境线附近,很适合成为盟军攻入德国时的补给中转站。

比利时和荷兰两国面积不大,从地图来看,它们正好像两块拼图一样,嵌在法国和德国之间。从法国北上,经过比利时和荷兰,再沿莱茵河逆流而上,就能到达德国,而且这条路线还直接通往敌军的军需工业重地——鲁尔地区。

总而言之,盟军最高司令部打算抓住这个天赐良机,直接朝荷兰进军,一鼓作气对德军展开总攻击。

“空军从夏季开始就扩大了对德国战略轰炸的范围,敌人的实力应该已经被大大削弱。美国第一军和第三军会从南侧进攻齐格菲防线,而我们则是从北面迂回进军。由于提出本次作战计划的是英国的蒙哥马利元帅,所以我们美军将接受英军的指挥。”

一听说要接受英军指挥,有几个人小声嘀咕道:“不是吧……”

可沃克连长没搭理他们,只是给米哈伊洛夫中尉打了个手势。我觉得连长不是故意摆个冷脸给我们看,他应该只是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如何完成说明上吧。他面红耳赤,连发际线后移的额头都红光发亮就是最好的证据。

米哈伊洛夫中尉朝地图上摆了一个又长又粗的箭头,正好纵贯荷兰。地图上有一条粗粗的黑线,从荷兰和比利时的国界线开始,向右上方延伸,斜跨荷兰的东南部地区,最后终止于莱茵河(荷兰境内部分)与德国国境的交叉点。“这是荷兰的六十九号国道。这条五十英里长的公路就是本次作战行动的关键。我们将以纵队为单位进军,同时击破途中遭遇的敌人。只要越过莱茵河,就能进入德国的鲁尔工业区了。”

帐篷内再次一片哗然。要以纵队为单位前进?到底有多少个师要出击?我们真的能以这么短的路线进入那个国家吗?沃克连长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后面的椅子上,摆出一副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的样子。

米哈伊洛夫中尉继续向我们解释任务,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一边说着“那么,各位”一边用铅笔戳了戳地图。两人相比,感觉还是冷静沉着的米哈伊洛夫中尉比较适合担任连长的职位。

“你们应该也非常清楚,我们空降兵只要有运输机就能降落在敌营中的任何地方,闪电作战和突围正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但我们也有缺点,那就是人员和重火器的不足,换句话说也就是用以压制敌人的火力不足。与此相对,火力强大的坦克部队和人力丰富的步兵部队只能一步一步缓慢前进,机动性也欠缺。因此协同作战能让双方取长补短,是最为合理的方案。这些你们在理论课上听过很多次了吧?”

“是,长官。”

大家都点了点头。诺曼底登陆的时候我们采取的也基本是跟这差不多的作战方案。

“很好。这次我们负责执行‘市场作战’,需要在空降到压制据点之后从敌人手里拿下公路和桥梁,为后续的友军打开前进的道路。之后从比利时方面进军的英军第三十军团坦克部队将会北上执行‘花园作战’,扫清公路上的障碍。为了后续的友军,我们在这之后也必须坚守岗位。”

米哈伊洛夫中尉转过身,用铅笔的尾端敲了敲告示板地图上贴着箭头的公路。

“虽然说是公路,不过它可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种铺装路面。其实就只是一条稍微宽了点的土路而已,路上全是土块石头。这条道路会经过好几个城市,而这三个城市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压制据点。”

中尉这样说着,依次指向箭头的尖端、中部和尾端。

“英国、美国、波兰三国的空降师以及英军第三十军团都将参与此次作战。”

中尉在箭头的尖端放上了一个写着“阿纳姆”的牌子。

“坐落在下莱茵河岸的阿纳姆市是三个城市中离德国国境最近的,由英军第一空降师和波兰第一伞兵旅负责。”

接着他在箭头的中部贴上一个写着“奈梅亨”的牌子,说道:“这里由美军第八二空降师负责。”

“而这里就是位于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空降地点附近的埃因霍温市。”

中尉在箭头尾端,离比利时国境不远的地方放上了最后一个牌子。“埃因霍温”——我牢牢记住了这个陌生的荷兰语地名。

“请各位想象一下台球。假设这里有三个球以一定间隔排成一竖,目标球是各空降师,主球就是坦克部队。主球接触到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的瞬间,作战行动就开始了。我们就这样滚动过去接触第八二空降师,然后第八二空降师再去接触英军第一空降师。”

米哈伊洛夫中尉随手把铅笔扔到桌子上,然后补充道:“不过跟真正的台球不一样,我们的主球会一直紧跟着目标球。毕竟空降兵的任务说白了就是给坦克部队整顿交通。”说完,中尉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

“好了,脑子转得快的人看到这地图应该也已经发现了——盟军的第一任务是什么,有人知道吗?”

简直就像是老师在提问学生一样。大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保护坦克吗?”“应该是保证补给路线吧”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米哈伊洛夫中尉眯起双眼环视了一圈,伸手指向坐在中间的一个人。

“格林伯格,你怎么想?”

大家一起看向爱德的方向。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爱德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淡泊。

“是尽早让坦克部队到达阿纳姆。”

话音刚落,同分队的史密斯就来了劲,学起爱德的口气,帐篷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要不是旁边的迭戈阻止我,我差点就要揍史密斯一顿了。

可话说回来,我也觉得这回答不像是爱德会说出来的。作战行动当然是越快完成越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但米哈伊洛夫中尉听到他的回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回答正确,格林伯格,正如你所说。我们的最优先事项就是争分夺秒让坦克部队北上到达阿纳姆。作战行动应当在两天内结束,最长也不能超过四天。”

“两天?”

“没错。看这里,这条路相当狭窄,而且没有支路,换句话说就是一条走廊。英军第一空降师将会空降在这条路尽头的阿纳姆市,就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没有任何援护。要是他们没法成功突破,就会变成瓮中之鳖。你们想象一下如果坦克部队或者补给部队抵达晚了,他们弹尽粮绝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我曾经听说过,失去补给的士兵最多只能存活三天。这下我们彻底安静下来了,沃克连长对着我们补充道:“刚才嘲笑了格林伯格的回答的人,请反省自己的危机感之薄弱以及状况把握能力之低下。”然后喝了口杯子里的水。战友之中立刻有人举起了手。是跟我们同一个班的亨德里克森。

“啊,抱歉,中尉,我想打断一下。”

“亨德里克森,什么事?”

“难道我们也是瓮中之鳖吗?这个作战行动就是把空降兵、坦克部队和运输卡车都集合在一条道路上排成一列对吧,要是被包围的话完全是插翅难飞啊,目标太明显了。”

“说得对,你的着眼点不错。这条全长五十英里的公路既是压制据点又是进军道路,同时还是补给道路,一路没有任何分岔。但上面的人就是认为这次作战行动我们有胜算。”

帐篷之中第三次骚动起来,坐在前面的其他参谋都一脸困惑地看着米哈伊洛夫中尉。说不定这真的是这个作战方案的一个重大缺陷,而中尉根本不应该说出来影响大家的士气的。

一个参谋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瞪了一眼米哈伊洛夫中尉。

“听好了,g连的各位,你们不用有任何顾虑。中尉是为了让你们产生危机意识才会故意这样说的,没有问题,我们极为强大。”

说话的参谋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满脸通红,却还是挺着胸膛努力挤出笑容。

“而且根据侦察部队传回来的情报,驻扎在荷兰的德军士兵从这个月就开始陆续撤退了,一边撤退一边在城镇里放火,屠杀普通市民……我们的行动多少会遇到敌军的反抗,不过剩下的都只是些老兵和少年兵罢了,这次的作战行动应该是能顺利完成的。”

他应该是想让我们安下心来吧,但帐篷内不安的低语声还是经久不息。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沃克连长,发现他抱着手臂把眼睛闭上了。我想他应该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打瞌睡,不过感觉实在不太安心。

“谢谢您的补充。我现在可以继续解释了吗?”

至于米哈伊洛夫中尉本人,他倒像是乐在其中一样,一边冷笑一边缓慢地揉搓着他薄薄的骨节分明的手掌。那位参谋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坐回到椅子上,中尉便又开始说明。

“好了,我现在来说明本次作战的进攻目标。这条公路上有好几座桥梁,会流经这条路的河也不是只有我们的最终目标莱茵河。荷兰是个低海拔国家,湿地、河流与运河的数量极多,有纪录说荷兰人在中世纪的时候还曾经自己打开水门,水淹领地,阻止敌人的侵略。这条公路自然也不例外,我们在路上应该会遇到好几座桥吧。换句话说,我们能不能拿下这些桥梁,就是本次作战能否成功的关键。一旦失败,后续的坦克和运输卡车就无法抵达对岸。”

米哈伊洛夫中尉用手指在地图上埃因霍温的北侧地带画了个圆。

“第一〇一空降师在空降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夺取索昂桥、费赫尔桥、韦斯特桥这三座桥。我们第五〇六团首先要夺取威廉明娜运河上的索昂桥,然后回头南下,解放埃因霍温。明白了吧?具体细节我们之后会再通知,你们还是祈祷德军不会卷土重来吧。我说完了,解散!”

我们从连司令部帐篷出来时个个表情凝重阴沉,恐怕没有哪个连能与我们一较高下。但之后我们在大太阳底下运动、吃饭、跟其他人说话,慢慢也就觉得好像根本没有什么问题,这次作战理所当然会一帆风顺。

“德军还能抵挡我们到什么时候?圣诞节之前战争就会结束了,肯定没错。”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到了作战行动当日,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我们再次背上降落伞,跟三个月前一样乘上c47运输机,离开了陆地。

在出击之前,我在阳光灿烂的荒地机场上见到了迭戈。这次的任务里,战斗是第一位,几乎没有什么炊事兵的工作,迭戈在一排,我和邓希尔在二排,爱德则在三排,我们这些炊事兵要分头行动了。

迭戈又理了个莫西干头,一看见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我这回可是正正经经去了城里的美发店,总得把自己打理精神了嘛。”

“嗯,一路平安。”

“小鬼你也是啊,到了荷兰学学喝酒,再找个女人。”

我们这样说着,互相碰了碰拳头。

星期日的天气一片晴朗,柔和的蓝色天空上飘浮着几片鱼鳞状的白云。我们还有数小时才能到达空降地点,不过这次跟诺曼底那时候不一样,我们是要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跳下去。战斗机和运输机合起来大约有五千架,这些飞行的铁块组起队列,看起来就像是候鸟群。

参加“市场作战”的伞兵和滑翔兵总计三万五千人,而参加“花园作战”的英军第三十军团则拥有着以皇家装甲师为首的大规模坦克部队,此外第八及第十二军团将会参与支援,因此空降兵的数量比d-day还要多。

这是我们第二次空降,所以大家的紧张情绪也消失了不少,在机舱内过得很放松。有人跟战友说说笑笑,有人悠闲地打着瞌睡,我则哼起了不久前才听过现场演奏的moonlightserenade。真是首好曲子。我哼的调子好像感染到了坐在隔壁的邓希尔,他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敲出了节奏。

敌军的战斗机不时飞来,给我们的机体带来一阵颠簸,但它们都被护卫的战斗机迎头击退了,因此也没有引发太大的混乱。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很快就要抵达预定的空降地点了,早几天的悲观预测简直就像是瞎扯一样。排长一声令下,我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拿上钩子!挂到牵引绳上!”

我倚在民房的黄色墙壁上,举起铁水壶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落到空空如也的胃里。天空中阴云密布,太阳从一大早开始就不见踪影。空中不时飘下冰冷的雨丝,一直待着不动就会感觉很冷。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半。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空降荷兰已经是五天前的事情了,而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叫作费赫尔的城镇。先我们一步到达的第五〇一团正在这里抵御德军的攻击,从防卫战开始到现在,很快就要经过三个小时了。

“子弹足够吗,小鬼?”

跟我同属二排的麦金托什中士走进来敲了敲我的肩膀,军靴的鞋跟被他踏得咔咔作响。

“嗯,能拿上的我都拿了。”

麦金托什,人称“麦克”,虽然是个下级士官,但从训练时期开始就跟我们混熟了,所以除了新来的补充兵以外,我们这些老兵跟他说话都不会太客套。我估计他的双亲一个有着天使般的卷发,另一个则长了一张长脸,结果最后生下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匹顶着金色鸟巢的马。

论长相分明是他比较见不得人,可麦克一看到我的脸就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鬼也邋遢了不少嘛。”

“过奖。”

我的嘴边的确长出了小胡子。虽然我的胡子长得不算快,但毕竟都五天没刮了,再怎么说也还是看得出来。而麦克正跟我形成鲜明对比:他突出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还留着一圈青色的痕迹。这种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他到底是怎么搞到剃须刀的?

“拿着,好好打理打理自己。你也不想死的时候还是这副鬼样子吧?”

麦克扔给我一面小镜子,然后走出了房间。其实他得算长得挺丑的那类人,但他倒是自我感觉良好,一有空就会拿着这镜子看来看去。

我隔着预先打碎了玻璃只留下窗框的窗子往下看,正看到友军在宽阔的公路上来来去去,为了迎击敌人而四处奔走。一个工兵正拉着一卷导线,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搬来碎石瓦砾铺在道路上,让路面变得凹凸不平。他们旁边有两个人扛着反坦克炮在碎石堆上蹒跚前行,最后消失在民房前面的遮蔽物背后。

事情实在使人遗憾:市场花园作战根本没能按原定计划进行。在原定的计划中,我们应该在两天之内北上到达阿纳姆,最迟也不能超过四天。可是五天过去了,我们都还没抵达公路中点的奈梅亨,只能在这里原地踏步。

德军只剩下老弱残兵,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大错特错。司令部的计划完全落空了。敌人根本没有撤退。不,他们确实暂时撤退了,但很快又重组了军队,投入反击之中。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对的。

敌人的袭击让公路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我们的第一目标索昂桥几乎是在我们眼前被敌人爆破的,工兵连夜架设临时桥梁,可也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在第一〇一空降师需要攻占的索昂、费赫尔、韦斯特这三座桥之中,我们轻易拿下的就只有费赫尔而已。虽然被爆破的索昂桥已经用临时桥梁暂时补上了,但韦斯特桥那边情况更加糟糕,我们至今没能跟负责打前锋的第五〇二团h连取得联系。

英军第三十军团的坦克部队本该在当天跟我们会合,但他们在出发后不久就遭到敌人伏击,迟来了整整一天。再之后,我们的谢尔曼坦克不得不在这条直路上愚蠢地一路直行,沿途承受大大小小的侧面攻击。德军的88mm高射炮、豹式坦克和突击炮不断开火,公路上一时间黑烟四起。每次遭遇袭击,我们只能重整队伍投入战斗,前进几步,再进入战斗,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五天。

就连幸运的女神都离我们而去了。阴天接连不断,不时还会起雾,最糟糕的是机场所在的英国的天气好像比这里还差,战斗机和运输机根本无法起飞,所以我们无法期待空中的支援,也不可能有什么空投的补给品了,如果我们再不加快脚步就会全军覆没。

但我们用仅存的兵力展开反击并暂时逼退了敌人之后,又收到了敌人正朝我们轻松拿下的那座费赫尔桥而去的消息。

“他们打算截断公路。”

用无线电接收到指令的时候,米哈伊洛夫中尉啧了一声。沃克连长顶着被雨雾打湿的头盔,用双筒望远镜看了看公路,然后就遵照指令的内容对我们下了朝费赫尔方面进军的命令。

一条名叫威尔姆斯的运河从公路中间流过,渡过这条运河上的费赫尔桥,就到了同名的费赫尔市。我想应该是先有了公路,然后聚居在公路周围的人们才形成了城市,所以想要沿公路前进,就一定要通过这座城市才行。

我们还以为敌军也会从公路过来,但没想到从市中心到东南部有一条狭窄的岔路,德军好像就是沿着这条路进军到费赫尔的。

跟我们同一个师的第五〇一团在黎明前抵达费赫尔,然后就跟从侧面发动进攻的德军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战斗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最后敌军的坦克部队看起来似乎暂时撤退了,但其实他们只是绕到了城市的东侧和北侧。那些家伙应该是打算再次夺下费赫尔桥,因此我军必须死守住这里。战斗远未完结。

而我们第五〇六团就在此时赶来增援,直到现在。

第一〇一空降师的麦考利夫准将把自己的炮兵部队配置在东南方,筑起防线堵住了德军侵入时所用的t字路。战争时期,民房也会变成要塞。我们依照长官的指示分头躲进民房或是各种建筑,做好了巷战的准备。

我们第三营负责的区域是城市的西南部,也就是出入口的附近,再往前就是我们需要拼死守住的那座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敌人通过这里。我们是最后的屏障,要在敌人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击溃他们。

幸好我的步枪在上一次战斗中已经打空了子弹,正好可以装填新的弹夹。我拉开拉机柄,把装着八发子弹的弹夹从上方插进步枪,听见一声枪栓归位的清脆声响后,装填就完成了。我腰上的弹夹带里插满了弹夹,还带了四个手榴弹和手枪的弹匣。

窗下就是公路,公路对面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童话风格的民房。我的左手边是市中心,右手边则是城市的出入口,直接通向架在威尔姆斯运河上的费赫尔桥。

这些朴素的民房都有着颜色柔和的石墙和三角形的屋顶,门是木质的,白色的阶梯上附着纤细的扶手,自行车倒在一边无人理睬。它们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

虽然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也有几间房子已经崩塌,但如果是在和平时期,就算会说话的小山羊和大灰狼,还有只拿着酸啤酒的傻老三在这里出现,感觉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咦,不过这好像是德国的童话来着。

我们班所待命的这间民房正好建在门口的公路和通往城市西侧的道路组成的“t”字的拐角上。这个区域的民居十分密集,房子和房子之间只有一条小缝,如果两个大人迎面遇上,其中一个非得把后背紧贴在墙上让出路来不可。

这间房子的主人杨森是个荷兰人,以制造玩具为生,他的卧室里到处装饰着积木工艺品和木雕玩具。

隔壁的房子也是他的财产,看来在被卷入战火之前他的家境可能还不错。他和家人住在这间房子里,而在隔壁的房子开了一家玩具店,听说他工作的工房就在玩具店的底下,虽然橱窗都被打破,商品也全都没有了,但他好像还在工房里做着玩具。

“话说回来,这房间里一股小孩气味啊。”

盘腿坐在墙角的亨德里克森一边用他那粗壮的手臂排出步枪的剩余子弹,一边吸了吸鼻子。要形容总是玩世不恭的亨德里克森,最恰当的词应该是“粗野”。要说脾气坏又爱挖苦人的话,医护兵斯帕克倒也在此列,但斯帕克身上总带着一种像是名门小少爷一样文绉绉的气质,亨德里克森则像个一身牛劲的乡下混混。他的下巴上有一条长长的旧伤疤,也不知是在哪里受的伤。

不过正如亨德里克森所说,这个房间确实有种独特的气味,像是在太阳底下放了一段时间的牛奶的味道。黄色的壁纸已经褪色,但还能看见蓝色的小花点缀其间,两张并在一起的床上躺着毛绒娃娃,看上去完全就是儿童房,不禁让人怀念不已。

房子的二楼有两个房间,这个房间就是其中之一。它正面对着公路,隔壁房间则位于楼层的拐角,从那儿能一眼看尽底下的t字路。那个房间现在好像是个仓库,许多家具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里头。隔开两个房间的墙壁上有道门,不用出走廊也能互相来往。

不过为了打通两个房间,保证广阔的视野,这扇门现在已经连着铰链一起被拆下来了,窗玻璃也被随意打碎,这样我们不用开窗也能将枪口伸出去。能移动的家具全部移到了墙边,成为防御子弹用的遮蔽物,其中包括衣柜和小巧的床头柜,以及还放着图画书的书架。我们还从一楼的寝室搬了几件家具上来,每件家具都十分沉重,看上去质量相当好,家具的棱角和表面上布满了老旧的伤痕,这都是居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曾经使用过它们的证明。

将房子借给我们的是一家四口,夫妇两人正当壮年,大约五十岁,两个孩子分别是八岁的女孩和四岁的男孩,他们现在正在地下室避难。父母头上都已经有了白发,孩子的年龄却都很小,可能是老来得子吧。

一家之主杨森先生会说一点口音很重的英语,据说他已经去世的哥哥就是抵抗组织的成员,所以我们一开口他就痛快地把住宅借给了我们。

不管是在索昂还是在埃因霍温,荷兰人都会挥舞着橙色的旗子,拿出酒和食物盛情款待盟军。有老人流着泪上来跟我们握手,还有年轻的女性跑来亲吻我们。虽然这种热烈的欢迎多少影响到我们行军的速度,但看到他们那高兴的样子,我们也很开心。

只是,幸福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些城市之后,等待我们的就只剩下前进道路上几乎永不停歇的战斗。德军的奇袭定位精确,火力极猛,我们很快就失去了两个战友。

我们趁着日落退入村庄,河对岸的天空被染得异常火红。那是埃因霍温的方向——德军的轰炸机正撕开黑暗,掠空而去。那些热烈欢迎了盟军的人们,因喜悦而沸腾的人们,都与城市一起被埋葬在了轰炸之下。

杨森先生的个子跟邓希尔差不多高,圆眼镜后面的眼睛蓝得像是春日的海洋一样,闪耀着温柔的光芒。

“这是我的孩子。女儿叫罗蒂,儿子叫西奥。”

同样有一双蓝眼睛的罗蒂一听到父亲在介绍自己就躲到了杨森夫人的背后,但她亚麻色的长发从夫人的围裙旁边完全露了出来,根本就没藏住。我以为她只是怕生,但她好像是害羞过头闹起了别扭,她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我的妹妹凯蒂。罗蒂的额头很宽,看起来十分聪明,就连这一点也跟凯蒂有几分相像。

另一边的小男孩西奥倒是个天真无邪又听话的孩子,长得也十分可爱,头发是乌鸦羽毛一样的黑色,同样是圆溜溜的蓝色大眼睛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西奥总是抱着抱枕,一边玩抱枕的尖端一边吮自己的手指,我一开始觉得那个抱枕的造型有点奇怪,后来发现那好像是个布偶,褐色的圆形主体上长着一条长长的尖尾巴。我请西奥让我仔细看看,发现布偶的头上用薄薄的布缝了一只细长的鸟喙——西奥吮手指的时候玩的就是这个吗?

“好奇怪的鸟啊。”

我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巧克力块和糖果分给孩子们,杨森先生看见之后眯起眼睛,用英语说道:

“西奥没有见过自己的祖国被侵略之前的样子。”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我在理论课上学过,荷兰是在一九四〇年五月遭到纳粹侵略的。西奥应该还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吧,他高兴地笑着从背后抱住我不放,嘴边都是巧克力的痕迹。好吧,我想野战服能吃到巧克力也会很高兴的。之后西奥突然指着第一〇一空降师的师团徽章“啸鹰”高兴地大叫“adelaar!”杨森先生抱起西奥,有点难为情地对我道了歉。

“真对不起,这孩子就是喜欢鸟。请问那是老鹰吗?”

“嗯,是啊,是我们师团的徽章。”

“带着翅膀的士兵飞到了我们的国家……这也是神明的旨意吧。”

杨森先生不知怎么说了这么一句富有诗意的话。其实德军也有空降兵,但我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而杨森先生吻了吻西奥的额头,把他放到地上,开始为避难做准备。

之后这家人带着水和几天的食粮藏到了地下室,他们认为比起两手空空逃到外面,还是这样比较安全。我主动问他们要不要帮忙,但杨森先生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我。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也需要一些只属于一家人的空间。”

家人啊。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家里人了,而且战争好像没办法在圣诞节之前结束了。

什么人咚咚咚地冲上楼梯的脚步声把我带回了现实。我回过神来,发现扛着轻机枪的两个人正从儿童房那边的门进来,其中一个是光头的装填手安迪,剩下那个一头浓密金发的美男子则是我们的机枪手,莱纳斯·瓦伦丁。

“莱纳斯!”

“嗨,小鬼。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啊?”

“抱歉,还是配给口粮,罐头肉和罐头豆子。”

我一边跟他们说话,一边想起了爱德和迭戈。他们跟我不在同一个排,再加上这阵子天天都是战斗,我们几乎说不上话。尤其是进入费赫尔之后,我们都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了。不知他们现在在哪儿待命。

“那挺好啊,我们把罐头扔到纳粹和蒙哥马利脸上然后连夜溜回法国吧,去街上吃点小羊肉什么的。”

莱纳斯以前曾经说过要申请转成补给兵,结果好像没能成功。不但如此,他的军衔还升成了下士,恐怕就任机枪班的班长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这时,我们的班长亚伦中士晃动着他那矮胖的身体出现了,我和亨德里克森都站了起来。班长原本长了一张猎人的脸,但现在他胡子长得满脸都是,跟鬓角连在了一起,可能把他形容为熊还比较准确一点。打猎的人变成了被猎的熊,我想象到他被猎人追赶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

“二班听好!现在开始再次确认作战的流程……怎么了小鬼,你看起来挺开心嘛。”

“不,长官,没什么。”

不好,要集中精神才行。亚伦中士的身后站着狙击兵马蒂尼和之前作战说明的时候嘲笑了爱德的那个浑蛋史密斯。史密斯一边大声嚼口香糖,一边看着手表的表盘,据说那手表是他从他杀死的敌人身上抢来的。

亚伦中士让我们集合到房间中央,咳嗽一声,开始确认作战行动的内容。

“根据反抗组织传来的情报,敌军目前在我们所在的费赫尔与邻村乌顿之间的公路上配置了坦克和突击炮,截断了道路。滑翔机团试图排除障碍,但双方就像在打地鼠一样,毫无进展。另外,上午袭击了这里的战斗团已经迂回北上,准备绕到西边,我们很有可能遭遇东西夹击。”

在作战会议上举手指出了回廊的危险性的亨德里克森耸耸肩,说了句“你看吧”。

“亨德里克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啊,班长大人。”

“真不让人省心。听好了,报告里说敌军可能包括党卫军和陆军各一个团的兵力,主力是党卫军的坦克师,豹式坦克和三号突击炮。此外,最好把我们处在88mm高射炮射程内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不光是我们要丢掉性命,整个城市都可能被毁掉。”

德军的坦克对盟军而言是一种惊人的兵器。著名的虎式坦克可能是减产了,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看见,但新出现的豹式坦克又成了我们的噩梦。七十倍口径75mm的主炮威力极强,炮弹能直接穿透我们的谢尔曼坦克,但我们却对它那坚固的装甲无计可施。据说在法国圣洛的战斗中,一辆豹式坦克就击破了九辆m4谢尔曼坦克。三号突击炮的外形跟坦克很像,可以靠履带自行移动,但车高很低,炮塔也不会转向。它们一般会为保护步兵而出现,但其实它们的装甲和炮击威力是跟坦克同级的。

至于88mm高射炮,它虽然不会移动,但也是一个可怕的武器。这个钢铁怪物的十字炮台上架着巨大的炮身,被称为“坦克杀手”。毕竟虎式坦克的主炮就跟这88mm炮一样,虽然是固定式的,但炮台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没有任何死角,最短四秒就能射出一枚炮弹,水平射程长达九点二英里。

“光是今天一天,那些家伙就已经分两次截断了这方圆五英里了。第三次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住——据信我们第二营的一个班已经配置在邻村乌顿了。”

费赫尔,乌顿和公路,这三个地方将会在几乎同一时间发生战斗。到时场面一定是一片混乱,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会有许多战友们丢掉性命吧,说不定我也会成为那其中的一员。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急忙把它藏到了背后。

“我方的主力是麦考利夫准将的独立炮兵部队,他们负责防御中央及东南入口。一旦敌人入侵,就要立刻迎击。马蒂尼在对面的教堂负责狙击,史密斯和我还有火力排的反坦克火箭炮会援护你。其他人在这里原地待命。莱纳斯和安迪负责二楼转角,亨德里克森、邓希尔和小鬼负责公路一侧,最后负责一楼的是麦克班长、温伯格和福熙。福熙是新兵,你们要好好照顾他啊。”

“是,长官。”

“还有温伯格,你可别让通信机被击中。我们现在已经联络不上阿纳姆的英军第一空降师了,要是你不想被人以为自己死了,就给我把它当成你妈的遗物来好好守住。”

亚伦中士瞟了一眼立正敬礼的温伯格,吐了一口气继续道:

“不能让敌人过去。给我死守住公路,绝对不能让他们抵达桥头。”

亚伦中士、马蒂尼和史密斯组移动到对面的建筑之后,我们剩下的人聚在一楼的客厅,吸烟的吸烟,吃饼干的吃饼干,大家互不干涉。沙发干爽的质地坐着非常舒服,让人一点都不想再起来。邓希尔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莱纳斯坐在储物柜上,不知在抽屉里找什么。

“福熙,你没事吧?”

见补充兵福熙蹲在客厅的角落里,温伯格上前搭话。我想他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终于有了个后辈而高兴,所以才这么照顾福熙的吧,根本用不着班长再提醒。

这次作战行动里,突然多了很多补充兵。为了填补诺曼底战役造成的巨大兵力空缺,新兵蛋子们刚刚才结束训练就被投入了前线。补充兵大抵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印象,他们的战斗能力很低,头盔和战斗服套在他们身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合适。要是让他们拿上步枪,几乎所有人都会在上子弹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夹到自己的大拇指而发出惨叫。

“没事,请不要担心,我没问题。”

福熙的性子倒是很倔,明明脸色都已经发青了,一副下一秒就要冲进厕所的样子,却还是拒绝了前辈的帮助。他今年十八岁,两条粗粗的黑色眉毛和健康的大红唇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印象。

我嚼着薄荷口香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灰色的厚重云朵死皮赖脸地留在天上,看来我们依然无法期待来自空中的支援。轰炸的噪声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声音是从东北方传来的,那里应该是第二营所在的乌顿。

“你说他们能不能全歼敌人?”

“谁知道呢。反正……”

亨德里克森冷笑着刚说完,爆炸的声音就在我们背后不远响了起来。

“是敌人!所有人各就各位!”

在麦克喊出声之前,莱纳斯已经第一个跳下储物柜,跑出了客厅。我们也慌忙追着他奔上二楼,好几双军靴一起踏出响亮的声音。

莱纳斯和安迪先去了拐角的房间,我、邓希尔和亨德里克森冲到面朝公路的那扇窗户下,进入了自己的岗位。我看了一眼手表,短针刚刚走过数字二。

我紧贴着窗户右边的墙壁隐藏起来,然后把步枪架在窗棂上,雨从没有玻璃的窗口灌进来,打湿了我的手。亨德里克森守在窗户左侧,邓希尔则跟我背靠背,警戒着旁边的窗户。

敌人是从西边来的。储物柜的玻璃和摆饰都咔嗒咔嗒地震动起来,不久我们的小腿也感到了地板的震动。可怕的引擎声逐渐逼近,履带转动的刺耳声音传入了我们耳中。我拆下门板,隔着门口看了一眼隔壁房间,只见莱纳斯已经架起了机关枪,安迪则支撑着弹药带。

我把视线转回底下的公路,手持导线的工兵正藏到民房的背后。他们故意把瓦砾扔在道路中央,不光是为了妨碍敌军前进,也是为了隐藏底下的霍金斯反坦克地雷。

冷静下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把它吐出去。不要急躁。正当我把枪托重新搁到肩上的时候,城镇的对面,东边的方向冒出一股浓烟,响起了爆炸的声音。我们被两面夹击了。

“啧,果然是夹击啊。”

亨德里克森咂舌。东南方应该有炮兵部队组成的防线才对啊。

“jagdpanthernachlinks!derrestnachrechts!”

履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听得到可能是军官的人说的德语。豹式坦克大概只有一辆,不过后面可能跟着与坦克很像的突击炮。炮塔会往左转,还是往右转?这时我看见亚伦中士站在对面教堂的窗户后面,晃动着他粗壮的手臂。那是手势信号——“豹式坦克左拐驶向市中心了,突击炮则去了桥梁方面,也就是右侧。我们按兵不动,等到突击炮转过拐角开上公路背对我们的那一刻。”

“明白。”

突击炮的炮身随着轰隆隆的旋转声转到右边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锐利的枪响。

从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应该是车长的士兵从车盖探出上半身,仰面朝天倒在了装甲上——他的太阳穴空了一个大洞。是马蒂尼的狙击。

莱纳斯没有放过敌军步兵陷入慌乱的大好机会,他扣动了机关枪的扳机。

现场立刻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我朝着敌人的方向拼命扣动扳机,也不知命中了没有,但我知道不开枪的话就一定会被打死。

每打出一发子弹,弹壳就猛地弹飞出去撞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将准星对准了正要逃到建筑背面的步兵,但射出去的子弹偏离了目标,反而遭到了对方的还击。窗户上仅剩的玻璃也被流弹打得碎裂四散,碎玻璃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慌忙低下了头。

“小鬼,你他妈什么准头!”

亨德里克森大吼道。我当然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但我还是拼了老命不停开枪,子弹一转眼就用光了。我从腰带上一把拽出弹夹,抬起头就看见半履带车的轮胎正滚动着压上工兵们撒在公路上的瓦砾堆,一座反坦克炮从它背后露了出来。

“糟了,是反坦克炮!快射击炮手!”

“哪里?我看不见!”

“就说在半履带车后面了啊!”

我暂时藏到墙后面,刚刚拉开拉机柄,弹夹就从我手里掉到了地板上。幸好地上铺着绒毯,子弹没有掉出弹夹。就在我弯腰伸出左手的时候,有人大吼了一声:

“快趴下!”

突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膨胀起来了一样,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就像是潜水的时候一样,所有声音都变得又沉又闷。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倒在了地上,头盔也掉了下来,不知滚去了哪里。我使劲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试图恢复自己的听力,结果被人抓住手臂猛地拉到了房间的角落。

邓希尔凹陷的灰色眼睛正俯视着我。发生了什么?我抬起头看向我原本所在的窗边,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天空?

我的眼睛并没有出问题,是屋顶和一部分墙壁被整个炸飞了。我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双手双脚都在,腰背上也没有开个大洞。只是额头右边一阵阵生疼,流下了温热的鲜血。地板又猛烈晃动起来,屋顶的洞变得更大了。

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了瓦砾的小山,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下面,有一摊黑乎乎的液体正缓慢地流淌开来。

“亨德里克森?”我抓住了邓希尔的肩膀。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了,连我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起来。“喂,亨德里克森呢?”

但邓希尔没有回答我。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盔粗暴地戴在我头上,怒吼道“快逃”,然后匍匐着爬向了走廊。机关枪扫射的声音追着他响了起来,天花板和地板上迅速出现了许多弹孔。我飞奔出房间,正看见莱纳斯抱着搭档的肩膀支撑着他的身体从隔壁房间跑过来。

“往楼下逃!”

三个人跑下楼梯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破坏的儿童房。那堆瓦砾的底下是亨德里克森的脸,我看见了他的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失去焦点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已经不在了,它被瓦砾的小山压烂了。子弹擦着我的身边打进了墙壁,我回过神来,跟着其他人跑下了楼梯。

“亨德里克森死了,安迪负伤了!”

“不行,联系不上救护站。快到隔壁的玩具店去!”

我们从负责放哨的温伯格身边跑出后门,然后踢破隔壁房子的后门,闯了进去。

这间房子是杨森先生所经营的玩具店,店面已经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了,到处都散落着被打破的橱窗的玻璃碎片。莱纳斯还扶着安迪,但安迪的血把他的战斗服都染红了。安迪大汗淋漓,不断喘着粗气。

“他哪里受伤了?”

“不知道,可能是手臂或者侧腹部……总之先到地下去吧,店里的橱窗太大了,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我们。”

这时又响起了爆炸的声音,整座房子都晃动起来。邓希尔拿起步枪守住后面,我跑到他们两人前面,按杨森先生之前教我的方法走进放着收银机的柜台,打开了地板上的暗门。在地下积蓄已久的木屑和清漆的刺鼻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刺激着我的鼻腔。地下的工房比地面的店铺还要小一圈,柜子和箱子里堆放着零件和工具之类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黑色的布帘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左边的墙壁。

工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工作台,我们把散乱的木屑和工具一口气扫到地上,然后让安迪躺了上去。安迪的右臂大量出血,我们撕破碍事的袖子,一条长达八英寸的伤口露了出来。

“还好手臂没炸飞。”

安迪的表情有些抽搐,嘴上说得轻松,身体却在剧烈颤抖。莱纳斯一边用袖口擦着搭档额头上的血,一边对我和邓希尔说:

“那不是五号豹式坦克,是猎豹式驱逐战车。事情麻烦了。”说完,他重新戴好头盔,轻轻拍了拍安迪的脸。“喂,伙计,没事的,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嘛。那我回去了,小鬼,照顾好安迪。”

莱纳斯说着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后跑上了楼梯。猎豹式驱逐战车是一种新型战车,没有炮塔,但装备了跟虎王重型坦克一样的七十一倍口径八十八毫米主炮,射击精度和机动力都相当之高。

我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便携急救箱,撕开磺胺制剂的小袋倒在安迪的伤口上,但鲜血还是咕嘟咕嘟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安迪一边颤抖,一边像是在说梦话一样重复着“我好怕,我好怕”。

“没事没事,哪有人会因为手臂受伤死掉的。”

我给他打了一针吗啡,他总算放松了一些,但负责检查其他部位的邓希尔却皱了皱眉,小声对我说:

“科尔,他侧腹部也有伤。”

我不禁“啊”了一声——腹部受伤的话,没有医护兵根本无法处理。我冲上楼梯,扯着嗓子大喊道:“福熙!过来!”

福熙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几乎跟安迪一样差,长长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雪白的黄瓜切面一样。但现在不是同情新兵蛋子的时候。我拽过他的手,把新的绷带放到被血染红了的绷带上面,让福熙用手掌压住,结果福熙猛地抖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我强行拉住了他。

“你就这么按着,不要再给他打吗啡了,绝对不能打啊。”

“您、您两位要去哪儿?”

“我们去叫医护兵。你照顾好安迪,别让他死了。”

我把叫苦不迭的福熙和安迪留在身后,回到地面上,跟邓希尔一起出了后门。

到处都回响着爆炸声和枪声,蒙蒙的细雨随风而落,凉凉的风里夹杂着硝烟的气味。

我紧紧靠着小巷的墙壁,把新的弹夹插进步枪里面,然后将拉机柄推回了原位。小巷没有其他出口,往右走的话就会去到德军从西侧入侵时用的那条路,而且那边的出口还有两个美军士兵的尸体叠在一起。突击炮转动着它巨大的履带从那个出口前开了过去,不过还好这里的建筑间距都很小,敌人好像没发现我们。

“往左走吧,那边还很安静。”

我走在前面,邓希尔殿后,我们一边警惕周围一边迅速往左移动,走到出口之后暂时蹲了下来。邓希尔靠着墙警戒四周,我则在潮湿的石板上趴了下来。

擦掉从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我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我的眼前是一条坡度平缓的石板小路,一直延伸到公路那边,小路的对面也是和这边差不多的民房,被弹孔和煤灰弄脏了的墙壁与墙壁之间同样有着小巷。

医护兵会在哪个区域?要一口气冲过小路到对面去看一下吗?但我们根本不知道敌兵潜伏在哪里。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就在这时,我们的身后响起了奇怪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人光脚在地上走。不好,我光顾着看前面了——没等我转身,有个人就踩到了我背上。

“啊!”我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家伙完全没管我,直接从我头上跳过去,然后跑到了小路上。他体格瘦小,头上戴着鸭舌帽,身上穿着衬衫和裤子,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高高举起了双手,简直好像不知恐惧为何物一样。

“那、那人干什么啊?”

我想那个人可能是精神错乱了。他一边挥舞着细细的手脚发出尖厉的叫喊,一边在倾斜的路面上跌跌撞撞地朝公路的方向跑去。我看见他光着脚,没穿鞋也没穿袜子。

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机枪扫射的声音就响彻了道路。那个可疑人物猛然后仰,背上被打开了花。做了那么惹眼的事情,被攻击也是当然的。他脸朝下倒在路面上,鸭舌帽顺势掉了下来,我才发现他理了个光头。石板路上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血泊。

敌人开火的位置应该在我的右侧,我们这一面的民房的二楼或者三楼的窗口吧。

“上面有狙击兵……不知是不是敌军。”

“恐怕是。”

我转过身,看见后面的邓希尔甩了甩右手,可能也是被刚才那个人踩到了。

那个可疑人物看起来像是平民,而现在很多荷兰人都站在美军这边,所以没有任何警告就突然开火的应该是德军的士兵吧。但我们再不找到医护兵的话,安迪就要救不回来了。不可以急躁,欲速则不达。我把口香糖扔进嘴里嚼起来,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刺刀,最后拿出了一直放在胸袋里的小镜子。

“这还是头一件麦克借给我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呢。”

我把嚼过的口香糖吐出来,然后用它把镜子粘在刺刀前端,从小巷里谨慎地伸出刺刀,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可以看到往右数第三间房子的二楼窗口后面有个像是德军机关枪兵的人影,他头上的屋顶后面还有狙击镜的闪光。

“真麻烦啊。”

我继续移动镜子,看见那间房子前面的民房二楼有个装了铁栅栏的阳台,阳台上放着好几盆即将枯萎的盆栽。如果要从那个屋顶上朝这边射击的话,阳台和盆栽应该会妨碍敌人的视线。

“不要穿过道路,直接贴着右边墙壁前进,到了下一条小巷再藏起来。我先在这个区域找一下,拜托你掩护了。”

我和邓希尔商量好之后,就朝右奔出了小巷。邓希尔为掩护我朝上方射击,我趁机跑过一间民房,然后藏进了旁边的小巷。不知是那些盆栽真的起到了遮蔽的作用,还是我运气好,总之我是没被打中。我给邓希尔打了个信号,这回换我靠着墙壁给他掩护,邓希尔则趁机移动了过来。就在邓希尔高大的身体进入狭窄小巷的同时,他的步枪枪托被打飞了。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这里来,结果大失所望,这条小巷里也是空无一人。

“妈的,到底在哪儿啊。”

“科尔,那边。对面有我们的人。”

我顺着他粗壮的手指看过去,真的看见了友军,而且还是爱德所在的三排的人。怀念的感情立刻涌上了我的心头,但现在可还没到安心的时候。

“怎么办,跑过去吗?”

“不,先跟他们用手势信号交流一下。”

邓希尔朝对面的三排打了几个信号:

——你们那边有军医或者医护兵吗?

小巷出口旁边的排长回答道:

——斯帕克在我们这里。

我和邓希尔互相看了一眼。我们谁先去?老实说我们两个都不太想第一个出去,就算被人骂作胆小鬼也没办法了。

“掷硬币决定吧。”

我正在口袋里翻找硬币,对面的排长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我看见斯帕克和爱德从小巷深处走了出来。

——斯帕克和格林伯格去你们那边。

——明白。跑进你们对面右边第一条小巷,我们也同时过去。

打完手势的瞬间,三排的队员丢出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巨大的爆炸音和德语的惨叫一起响了起来。其他队员马上拿起步枪开始压制射击,爱德和斯帕克趁机压低身体朝这边跑了过来,我们也开始朝左方跑去,想要回到原来的那条小巷里去。不断有子弹打在我脚边的地面上,我一路飞奔进了小巷。

爱德和斯帕克刚好也跑了过来,我拉着两人的手臂,把他们拉了进来。四个人都平安无事……我们看看彼此的伤口,大笑了起来。绷紧的弦一下子放松了,恐惧感直到现在才如潮水般涌来,我们只能咧着嘴干笑。

安迪的伤并没有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侧腹部上的伤也只是伤及脂肪而已。斯帕克用新的绷带给他止了血,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将血浆管插入安迪的静脉,还给我受伤的眉骨处贴了个创可贴。在给人治疗的时候,斯帕克的动作才会变得稍微温柔一些。

“还有别的伤员吗?”

斯帕克一边用碎布擦拭手上的血一边问道,而我差点说出亨德里克森的名字,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过后我得去拿他的狗牌才行。

外面的枪战还在持续,福熙可能因为看护伤员精神压力过大而缩在角落哭个不停,邓希尔给他打了打气之后就跟爱德一起出了地下室,现在他们应该回到了战斗之中。我也赶紧跑上楼梯,想要从玩具店的后门回到隔壁的杨森先生家里去。

但我没想到,刚一打开这栋房子的后门,那个小男孩西奥竟然冲了出来。我一下子没刹住车,直接撞上了西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挥舞着怀里的鸟布偶大哭大叫了起来。

“哇,对不起!你没事吧?”

“小鬼,你干吗呢!赶紧把孩子送回地下室去啊!”

负责放哨的温伯格对我一声怒吼,我慌忙抱起了西奥。“西奥,待在这种地方可不行啊,家里人会担心的。”

但他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呢?我迅速环视了一圈,发现旁边不远处有个储藏室一样的小房间,房间的门大开着。难道他一直待在里面吗?

我打开通往地下室的盖板,爬下梯子,总感觉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上上下下的。

这间房子的地下室跟隔壁的地下工房不一样,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用储藏库改装成的防空洞,挖掘过的泥墙和地板都有木板加固,低矮的房梁上挂着一盏瓦斯灯,地下室被宁静安详的灯光笼罩。简朴的架子上摆着罐头和瓶子,地上铺着毛毯和两块薄薄的床垫。空气十分浑浊,还有一点淡淡的异味。是剩饭和血的气味。

地下室中央放着一组破破烂烂的沙发,方向正背对着梯子,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大人——是这家的主人,杨森夫妇,丈夫在左边,妻子在右边。不知是不是因为背对着我,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下来了。

“实在抱歉,我不小心撞倒了令郎。”

我怀里的西奥已经不哭了,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小脸也贴在我的脸上。太阳和牛奶的气味里混着汗水的气味。

“那个,不好意思?”

我靠近沙发,把手放到杨森夫人的肩膀上,不禁大吃一惊。只凭手上传来的感觉,我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死了。”

我捂住西奥的眼睛,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脸,他们都安详地闭着眼睛,但血还在从他们的鼻孔里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杨森夫人黑色连衣裙的右半边已经湿透了,脚下形成了一个血泊。她应该是被打穿了右边的太阳穴。她的丈夫,杨森先生也跟她一样。

“喂,小鬼!快回来帮忙啊!”

梯子上面传来怒吼的声音,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于是我重新抱好西奥,转身出了地下室。说起来,这家的女孩子罗蒂跑到哪里去了?我十分揪心,但也没空去找她了。我回到地面,把西奥交给温伯格,然后加入了战斗。

我们不断重复着一进一退的拉锯战,直到天色开始变暗,后续部队赶赴战场,德军的坦克部队才撤退了。但他们很快又会回来吧。

“敌方的精锐部队,第六空降猎兵好像还逗留在这附近。上头命令我们继续留在这里随时准备迎击。”

温伯格从门口探出头报告道。看来他遵照亚伦中士的命令好好守住了通信机,而且刚刚还跟司令部取得了联系。麦克把手指的关节掰得啪啪响,嘟哝道:“怎么又是他们啊,也太能缠人了吧。”

大家都趁着这难能可贵的中场休息时间,狼吞虎咽地把手里的配给口粮塞进了胃里。听说救护站被袭击了,那里的军医也被炸死了,本来应该把安迪送过去让他接受正规治疗的,现在也没了办法。斯帕克和安迪一起留在了隔壁的工房里,爱德也没法回三排去。

大家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可能是累了吧。邓希尔叼着烟坐在窗边,单手拿着步枪,注意着周遭的情况;莱纳斯就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边摆弄机关枪一边咂嘴,看起来机关枪好像是在之前的战斗里坏掉了;史密斯和马蒂尼应该还在杨森夫妇的卧室里望风,他们之前潜伏在对面的建筑里,可那栋房子被敌人的炮弹炸毁了一半,他们好不容易才跟亚伦中士一起逃了出来。

福熙缩成一团,而西奥正睡在他和台灯之间。我把罐头里的东西全吞下去之后,跟大家说了我刚才在地下室看见的异常情况。

“呃,听我说,发生了有点严重的事情。”

亚伦中士命令邓希尔和莱纳斯去地下室查看,他们回来后报告道:

“跟小鬼说的一样,那两夫妇都被打穿右边太阳穴死了。遗体靠着坐在一起,看不出争斗的痕迹。”

“自杀吗?”

“应该是吧,他们的太阳穴上还有枪口灼伤的痕迹。”

斜倚在餐桌旁边的麦克耸了耸肩,武断地下了结论。

“那就是殉情了吧。丈夫杀掉妻子之后用左手抱过妻子的遗体,然后对自己开枪。”

“可是他们有必要在战场自杀吗?”

亚伦中士皱起浓浓的黑色眉毛,对麦克这样反问,但麦克翻了个白眼,像是故意装糊涂。

“我哪知道自杀的人在想什么啊。他们可能是觉得我们会战败吧?比起被德军虐杀,他们宁愿选择自杀,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吧。”

“唔……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莱纳斯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

“亚伦班长,杨森夫妇的双手都握在胸前,好像在祈祷一样。”

什么?其他人也一片哗然——如果只有妻子这样的话,还能解释成是丈夫打死她之后给她摆出来的,但丈夫也这样,那就说明他在打穿自己的太阳穴之后,还有时间摆出祈祷的姿势。这根本不可能。

“我说,小鬼,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麦克竟然说是我干的,简直岂有此理。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狐疑地看着我。

“啊?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再说我一直都抱着西奥,哪里腾得出手啊。不信的话你问西奥啊,虽然他听不懂英语。”

“也是啦,小鬼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哪做得出这种事。那有没有可能是莱纳斯说谎……”

麦克考虑问题太过武断,而且他太看不起别人了,莱纳斯也有点生气了。

“怎么可能!邓希尔也跟我一起去的,你不相信的话就自己去看啊。”

这下就连平时温和稳重的亚伦中士都带上了生气的口吻。

“开玩笑也别太过火了,麦克!总而言之,这里有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第三人,很可能在我们的脚下发动袭击。负责警戒的人都没注意到吗!”

对着怒气冲冲的班长,麦克也畏缩了。

“后门一直是温伯格在监视的。”

“那就把他带过来,现在马上!”

我看着麦克慌慌张张地跑出客厅,然后静静举起了手。亚伦中士点点头,许可了我发言。

“班长,如果他们是在非战斗的时候开枪的,那就算在地下室,我们应该也能听见声音。但我们谁都没听见枪声,我认为这就代表杨森夫妇不是一退入地下室就马上自杀的,他们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战斗开始之后。”

“原来如此,你说得也有道理。莱纳斯,手枪是什么型号的?”

“fn勃朗宁m1910,是荷兰反抗组织的人常用的武器。这把手枪就放在沙发上,杨森先生的右腿旁边,扳机和握把上都有血迹,枪口也还残留着一些微弱的硝烟气味,应该就是凶器无疑了。现场没有其他异状,手枪弹匣是空的,室内没有弹痕,也找不到争斗过的形迹。”

“我记得这家的家主说过他已故的兄长是反抗组织的成员,说不定他自己也是。有没有可能是内讧?”

“谁知道呢。顺带一提,杨森夫妇都是被打穿了右边的太阳穴,而杨森先生本人确实是个右撇子。邓希尔在他生前见过他用右手执笔写字。”

没一会儿,温伯格被麦克带了过来。他说这段时间内没有人从外部侵入。他所在的地方是后门和通往厨房走廊的交汇处,可以一眼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和客厅还有地下室的盖板,但他也承认自己没发现到西奥藏在后门旁边的储藏室里。

“凶手有可能在我们各就各位之前就已经躲在里面了。对了,小女孩——罗蒂在哪里?她可能知道点什么呢,现在说不定还躲在某个地方。”

麦克对温伯格冷笑了一声。

“你是说八岁的小姑娘杀了自己父母吗?要是开枪一通乱射也就算了,可死者是被准确地一枪打穿了太阳穴,她不可能做得到的,光是后坐力她也承受不了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父母确实是自杀的,但我在想把枪抽出来、让他们的双手握到胸前的会不会是她呢?”

不管怎么说,罗蒂现在不见踪影,她到底去了哪里?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十分不安。

杨森夫妇看起来十分幸福,我甚至觉得如果他们招待我到家里吃晚饭的话,我一定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的。他们爽快地允许美国兵留在自己家里,还给我们介绍了家人,其他人应该也觉得杨森一家都是朴实的好人吧。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走上自杀的道路,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战场上抛下孩子们去死。

我用视线寻找爱德的身影,发现他正靠在客厅的餐具架子旁边,右手放在嘴边听着其他人说话。虽然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但如果他又在啃指甲的话,那应该就是做出了某种推理。莱纳斯和邓希尔好像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也在盯着爱德看。等到大家再也无话可说,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爱德才终于抬起头,用他那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想那个八岁的女孩子应该跟这事没关系。”

“为什么?现在人不在场的就只有她了啊。”

“因为从屋主手中拔出枪,然后将他的手握到一起,是在对死者表达悼念之意。你觉得八岁的女孩会有这样的意识吗?如果看到父母自杀的话,一般人都会吓得根本想不到这些事了吧。”

“会不会是她父母事前吩咐她这样做的?”

“我是不认识杨森这个人,但你觉得他会在八岁的孩子面前枪杀她的母亲,然后再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吗?”

“不会……但这样一来到底是谁干的?”

“要再调查一下才知道。亚伦中士,我可以去地下室看看吗?”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我们讨论的亚伦中士用手指挠了挠后脑勺,点头回答:“好吧,不过你只有十五分钟。小鬼,跟他一起去。”

我们再一次进入了地下室,杨森夫妇还保持着我发现他们时的样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你确认一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我按照爱德的指示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墙壁和地板。刚才闻到的怪味还没有消散。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尸体的腐臭味,但他们死后还没过那么长时间。这应该也不是体臭,据我所知杨森夫妇的外表都挺干净的。还有,这股怪味我感觉曾经在哪里闻过。

再看爱德,他正跪在遗体前面,碰碰这里碰碰那里。我们实在是太熟悉尸体了。我放心地把遗体的交给他,正准备掀起绒毯的一端,这时爱德突然站了起来。

“看这个,是遗书,不,应该说是信吧。就放在男主人的外套口袋里。”

他这么说着,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白纸,看起来像是一张便笺。

明知如今战况紧急,却还是做出这等容易招致混乱的事情,我们感到万分抱歉。但为人父母,放在第一位的毕竟还是孩子,我们将为了女儿离开人世。自从听说你们跟老鹰一起从空中飞了下来,我也确信狐狸的尾巴终于放下来了。永别了,请照顾好罗蒂和西奥。请代为转达我们永远深爱他们。

“他让我们照顾罗蒂和西奥?”

的确有很多人都想把孩子交给美军士兵,以为这样做会比较安全,但我们当然不能接下。这先不说,其他部分我也根本没看懂,不是杨森先生的英语不好,而是我根本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狐狸的尾巴?信纸上的笔迹工整有力,看起来他也不像是在混乱状态下写的。这些字纤细整洁,看起来不太像是出自男性之手,但我觉得很符合手指灵巧又为人温和的杨森先生的气质。

“这封信是真的吗?”

“不会是假的,毕竟没有伪装成自杀的必要。这里可是战场啊,如果想杀人的话,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麻烦的小动作,只要一枪打死,把尸体随便一丢,看起来就很自然了。再说,要伪装成自杀的人怎么可能又是把手枪放在旁边又是把死者摆成祈祷的姿势呢?”

刚才我没时间仔细观察,所以没注意到两人的手。现在我认真看了一眼,杨森夫人的手松垮垮地交握在一起,手上布满了常年做家务的人特有的皲裂,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奶奶,不禁胸口一痛。

“罗蒂的事你怎么看?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罗蒂?哦,那个失踪的八岁女孩啊。”

“对啊!别说什么失踪啊,太不吉利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我一下子火了。爱德的言行都太过冷静了,虽然他一直都这样,但现在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平淡的口气让我十分生气。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味和食物馊掉的恶臭,这气味让人没来由地脾气暴躁,简直无法忍受。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啊!如果不是那个小女孩的话,那么第三个人还能是谁?温伯格报告说了没有任何人出入这间房子的后门,那么可疑人物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脱掉头盔砸到地板上,铁质的头盔发出钝重的声音,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又转了一圈。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因为担心罗蒂吗?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爱德看起来依然跟平时一样,只是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是那个突然跑出小巷的平民。”

“啊?你说什么?”

“准确来说,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平民的人’。你和邓希尔去找医护兵的时候也看见了吧,就是那个从小巷后面跑出来、毫无防备地闯到战场之中被射死了的人。你应该记得吧?”

我紧皱起来的眉头慢慢放松了下来。没错,我怎么会忘记了呢?那个光着脚跑过小巷,踩着我的背跑到小路上,被德军士兵打死了的平民。

他不就是可疑人物吗?我不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十分疼痛。

“那时候我们也看见了,毕竟他发出了那么奇怪的声音,实在很难注意不到。然后你们马上就出现了,我还以为是你们认识的人呢。”

“不认识啊,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这样啊。但这个可疑人物应该是从这间房子或者隔壁的玩具店跑出来的。毕竟后门对着那条小巷的建筑就只有这两栋,而另一边的大路上又有敌军。再说如果他是从大路上跑过来的,那马蒂尼或者史密斯应该能看得到他才对。我问过他们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埋伏在视野开阔的高台上瞄准道路的狙击兵都没有看见,那就错不了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落下去,最后蹲成了一团。地面上铺着的毛毯应该是用来代替地毯的,刚刚被我扔掉的头盔就在上面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我愚蠢的样子。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就算这间房子里真的有可疑人物,负责监视的温伯格也应该会发现啊,他到底是怎么从后门出去的?”

“说得对。总而言之十五分钟快到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说得对,我看了一眼手表,大吃一惊。我吃力地站起来,弯下腰想去拿头盔,但踏上前方的右脚却直接陷了下去。

我惊讶地拿开毛毯,毛毯下的地板好像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嵌上了木板而已。但是,其中一枚木板稍稍有些弯曲,我抓住它的边缘想取下它。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把它拿了起来。一阵让人作呕的腐臭从木板底下扑面而来。

“我想起来了,我闻过这个气味!我在昂戈维尔奥普兰救出邓希尔的时候,反抗组织成员潜伏的地下室也是一股这样的味道!”

只不过这股味道比那时候强烈得多罢了。我被呛得难受,只好用衣袖捂住鼻子,看向那个昏暗的空洞。爱德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我旁边,跟我一样掩着鼻子点着了打火机。橙色的火光映照出底下的样子,这个洞出人意料地深,里面堆放着塞满了空罐头的木箱和咬了几口的面包,还有死老鼠。

我和爱德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杨森夫妇曾经把某人藏在这里过。”

我们下到下面,又吃了一惊,下面原来是一条通道。直起腰的话脑袋就会碰到天花板,我们只好弯着身子谨慎前进,结果在最里面的黑暗之中发现了一个生物,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小怪物。

“你难道是罗蒂?”

听到我的声音,小怪物颤抖了一下,转向我们这边。虽然曾经美丽的秀发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小脸上也全是泥土,但那确实是罗蒂。我刚靠近她,她就紧紧抱住怀里的背包,想要往后退。

“不怕不怕,过来,我们一起出去吧。”

但罗蒂转身就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一下!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跟用木板加固过的地下室不一样,这条通道是后来挖出来的,里面非常狭窄,大人很难通过。我爬着追在罗蒂后面,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地鼠。一路上我好几次撞到头,手上也添了不少擦伤,不过还好这条通道没有别的出口。罗蒂先到了出口,出口上方可以看得见光亮。我看见罗蒂抓住出口边缘,像猫一样敏捷地跳了上去,但很快又听到她的尖叫。

“罗蒂?你怎么了!”

我慌忙想要跟出去,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障碍。是一面帘子。原来就是它把出入口遮起来的。从黑暗的地方一下子来到光下,我不禁有些眼花,正当我眨眼睛的时候,响起了一个惊恐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是罗蒂,而是我熟悉的人。

“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斯帕克抓着不断挣扎的罗蒂,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原来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是隔壁房子的地下工房,负伤的安迪就是安置在这里的。

杨森一家住的房子和这间工房,是用隐藏通道连接在一起的。

现在可以确定那个可疑人物没有出现在杨森家的后门过了,他一定是从隐藏通道进入了隔壁的地下工房,然后从玩具店后门出去的。

我们回到客厅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亚伦中士摸着自己乌黑的胡子,鼓起他的扁平鼻子叹了口气,我闻到一股薄荷和胃液混合而成的味道。指挥队伍的重任再加上这起突发事件,他可能是觉得胃痛吧。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了,直接去请求沃克连长的指示吧。至于排长,之后再跟他联系就可以了。格林伯格,过来帮忙报告。”

通信机一直放在桌子上,亚伦班长一边说着“真能折腾人啊”,一边拿起了话筒。这么说来,总是背着通信机的人怎么不在这里呢。

“温伯格呢?”

“哦,对……小鬼,你回工房去阻止麦克。”

“阻止麦克?阻止他做什么?”

“他正在工房里审问福熙,你快去。”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去去,简直就像是公路攻防战那天的重现。我绕过小巷,从杨森家后门走进玩具店后门,打开一片狼藉的玩具店的地下室盖板,酒精味冲鼻而来,麦克和温伯格的争吵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给我让开,温伯格!福熙,我现在是在问你话!”

“中士,请您冷静一点!”

大人们争执不休,旁边还有孩子的哭声。是西奥。看起来根本没人理他,他被丢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了。“喂喂喂!”我慌忙跑下楼梯,抱起了西奥。西奥满头大汗,发出一股蓖麻籽油一样的味道。

“喂,小鬼,你要么让那小孩安静点,要么把他带上去。”

麦克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他根本就是拿我撒气。做大人的怎么就不知道安静点呢。西奥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圆圆的额头在我的肩膀上蹭来蹭去,我的上衣大概已经被眼泪和鼻涕弄得黏糊糊一片了吧,不过我决定装作不知道。

邓希尔从背后抱住麦克,而温伯格则挥舞着手臂大声抗议。两人都在朝对方怒吼,福熙本人则垂头丧气地站在温伯格后面。

莱纳斯靠在后方的墙边,用拳头捂着嘴拼命憋笑。工作台上的安迪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正捂住耳朵翻身对着墙壁。我只好先抱着西奥贴着墙根走到在楼梯附近正在叠绷带的斯帕克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干吗呢?”

“谁知道。中士大发雷霆,说是那个补充兵把入侵者给放跑了,不过我看那个才是原因吧。”

斯帕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杜松子酒酒瓶。

“所以这个房间才一股子酒气啊……我记得麦克好像是一喝酒就爱乱发脾气的。”

“对啊,真是麻烦。你和那边那个科学怪人到巷子里找我的时候,留在这里的只有福熙和安迪,所以他大概是想让新兵负责吧。毕竟那时候安迪还神志不清。”

从隐藏通道进来的可疑人物应该就是藏在了那面遮住整个墙壁的黑色帘子后面。而且他还偷偷观察福熙他们,最后找准机会跑到了外面。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上楼梯的时候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啊。

“福熙说什么了?”

“说他光顾着照顾安迪了,什么都不记得。我记得我到的时候看他差不多快昏倒了。”

斯帕克耸了耸肩,把绷带放进了医护兵背包里。

“听说他在战斗中也没开枪,刚刚才被史密斯骂了一顿……看来他也不适合当军人啊。”

“也”是什么意思?我刚想问斯帕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斯帕克刚才大概是想起了布莱恩吧。明明是医护兵,却有晕血症,光是看见治疗的场景就要昏倒了。他是在法国伊斯维尔执行转移救护站里的伤员的任务时被轰炸波及而死的。

“你运气挺好啊,福熙,居然没被人伏击!”麦克的马脸涨得通红,痛骂着福熙,“听好了,你给我好好反省自己有多不成样子。你差点就让整个队伍都陷入危险之中!”

麦克喝醉了,态度也蛮不讲理,但他说的话本身并没有错。如果那个可疑人物是敌人的间谍或者士兵,我们一定早就遭到敌军的突袭了,也不知会造成多少损失。换作是普通的平民或许还可以原谅,但福熙不同,不管资历再怎么浅,他也是一个士兵。

“中士,福熙已经在反省了,您再逼他也没有意义啊!而且是我们留下福熙一个人照顾安迪的,我们也有责任。请您先醒醒酒吧。”

“什么,你这臭小鬼,还教训起我来了!”

麦克甩开邓希尔的手,跟温伯格扭打在了一起。

“等一下,你冷静一点!”

没办法,我只好把西奥交给斯帕克,跟邓希尔一起从背后抱住麦克,这才好不容易把他从温伯格身边拉开来。

“对不起。”

我松开手,对面的温伯格满脸通红,但还是冷静地道了歉。可是被邓希尔紧紧制住的麦克还是一脸凶狠的表情。一直在看好戏的莱纳斯终于也来劝架,他轻轻拍了拍麦克的肩膀,小声说了什么。接着麦克就像不受控制的野马一样喷着粗气甩甩头,挣开邓希尔的手,整理了一下战斗服上被弄歪的肩章和衣领。

身为当事人的福熙则咬着嘴唇,全身僵硬地瞪着墙上的那面黑色帘子。我感觉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但是在我开口之前,温伯格就推着福熙去了一楼。麦克的酒劲好像完全上来了,我看他一边唠唠叨叨地发牢骚,一边踉踉跄跄地走向墙壁,然后直接摔到地上睡了过去。

对了,罗蒂在哪儿呢?我找了一下,发现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下通道的出口旁边,她的头发上还粘着蜘蛛网,蓝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她也不拍掉,只是直直地看着一点,仿佛根本不在意我们这边的闹剧。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天花板附近有个小小的天窗,天窗下面钉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玩偶。她在想念父亲吗?

“喂,小鬼,这孩子要怎么办啊?”

不好,我把西奥忘在斯帕克那儿了。但出人意料的是斯帕克好像并不怎么讨厌这个工作,西奥正睡在他的腿上,这画面就像是不小心把小猫咪交给了狐狸。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斯帕克立刻对我比了个中指。

“不好意思。对了,罗蒂的背包怎么样了?”

“班长和麦克打开看过了。”

背包里有一瓶干肉和一瓶泡菜,两个梨,一个马口铁水壶,还有笔记本和铅笔。

“应该装了能吃几天的食粮吧。里面还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个小圆罐,里面只装了一根针。”

“只有针?线和剪刀之类的呢?”

“没有,别问我为什么。他们还找到一封信,不过是用荷兰语写的,我们看不懂,现在交给翻译班了。如果没有异常的话也就算了,要是发现什么疑点,上头可能会派人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