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
我一边搬锅一边问迭戈,不过他好像也不知道。平时总是第一个参加任务的爱德居然不见人影。我记得训练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他,但我们不在同一个排,自然也不在同一个队列里,所以我也不太能肯定。没办法,我只能让邓希尔来帮忙了。
“把那边的火柴和夹子拿过来。不对,不是那个,是长的那个,对,没错。”
我强忍住对磨蹭的邓希尔的不耐烦,和他一起走到屋外绕过小屋,走向洗东西的地方。
食堂的入口前有个小广场,摆着一排装满水的铁皮桶,用来洗涤餐具。三个桶归作一组,总共有五组。铁皮桶下面挖了一条深一英尺,长八英尺的沟,在这条火沟里生火就能煮沸铁皮桶里的水。
中午的时候桶里的水还是热的,但不知是谁把火给扑灭了,现在桶里的水已经完全变凉。
“这三个桶里面有两个放清洁剂,另一个什么都不放。你自己也洗过碗,应该知道的吧?”
我倒了一盒肥皂粉到桶里,看了邓希尔一眼,只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自己用过的餐具自己洗,这是部队的规矩。先用长夹子夹住碗碟,伸进放有清洁剂的热水里面,再用绑在夹子手柄上的刷子刷掉碗碟的污垢,最后用清水冲干净。顺带一提,因为水资源宝贵,所以每三天才会换一次水,这三天里只会用网子过滤掉水面的脏东西,然后扔氯片进去杀菌消毒。洗完的碗碟不能用毛巾擦,最好是让它们自然风干。“战场上既没有你们的老妈子,也没有女招待和帮你们洗东西的黑人。”这是教官们的口头禅。
但是这句话似乎并不完全正确。虽然的确没有可爱的女招待,但做杂务的黑人士兵确实是有的。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维修场前的路障那里看见的,用粉笔画出来的大猩猩涂鸦。
“在这道沟里生火就行了吗?”
邓希尔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急忙应了一声,坐到了铁皮桶旁边。
“照理说上一个值班的人会事先准备好,但如果你来的时候沟里只剩下炭了,就要去柴房取适量的木片来,用火柴点燃。有人图省事用油,但是那样的话搞不好就只有表面能点着,根本生不起火,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按程序来。”
我想给他示范一下,便把手伸到沟和铁皮桶之间拿出了一片木片……咦,这是什么。
“纤维板?”
这是用纸浆和木屑合成的板材,很明显不是木片。可能是用斧头什么的劈碎了,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小碎片了,碎片的表面印着“an,194”的黑色粗体字。我又掏了几下,掏出一大堆相同的纤维板碎片,却摸不到普通的柴火或是木片,其他就只有烧剩下的炭灰了。邓希尔也蹲了下来,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把印着“an,194”的纤维板塞到口袋里,然后把其他的纤维板堆在一起,试图像往常一样点火。但纤维板的碎片只是逐渐变得焦黑,无法像木片那样烧起来。没办法,我只能重新搬来木柴,这才生起了火。
爱德再次现身,已经是傍晚六点、晚餐开始分配食物的时候。他从排成长队等着打饭的男人们背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也不帮我们的忙,就那么坐在长桌的其中一头。我心想,他至少也该来拿自己的饭吧,但爱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抱着双臂呆呆地望着虚空。
我拿着我们两人的餐盘走到爱德旁边,他的眼睛才终于找回了焦点。“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他抬起头对我道歉。
“没事,你干什么去了?”
我坐在爱德的对面,迭戈坐在他左边,迟了一些才到的邓希尔隔着一个座位坐在爱德的右边。我很快就发现了他跟爱德之间空出一个座位的缘由。爱德右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麻袋,他没法坐。
“米哈伊洛夫中尉找我了。他好像跟补给连的连长说好了,允许我调查之前那件事。”
“你是说司令部命令你去做宪兵的工作?”
“不,不是这样。是中尉自己的意思……我不太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另有打算,又感觉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那你们说不定挺像的啊。毕竟我们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好从食堂的入口走进来,坐到沃克连长的旁边,还是那副悠然的样子。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留着奇妙的圆鼓鼓的发型,长着一个大鹰钩鼻,鼻梁上架着玳瑁圆眼镜。惊讶的同时怀念的心情一下涌上了我的胸膛。
“是花椰菜博士!”
我小声这么一说,正在喝牛奶的迭戈立刻呛到了,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花椰菜博士,本名是达尼罗·安德里奇。他是利堡专业兵训练基地的专职教官。他的头发怎么也梳不平,结果变成了花椰菜一样鼓鼓囊囊的发型,所以大家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但他本人的经历可是星光熠熠。
他本来是塞尔维亚的大学教授,在战争开始之前来到了美国,在明尼苏达大学研究营养学。后来他在美国参战的同时接受了军方的委托,以陆军军需品科补给部队的研究开发局少校的身份参与了军用口粮的开发。听说他家里只剩下他的夫人,他的孩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饿死了。他太太改装了自己的房子,开了一家小小的疗养院,专门照顾患病的孩子或者失去双亲的孤儿。
“那个蔬菜老头来这里干什么啊……他不知道这里也是战场吗?”
迭戈一边用餐巾擦拭撒漏的牛奶一边说道。的确,博士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完全像是穷困潦倒的公司职员混了进来。
“这么说来,他好像是曾经说过‘想去战场参观一次’之类的。”
“他好像是跟医疗局的战场营养调查官一起来的,这之后他将直接开始现场调查。”
“原来如此。”
我其实挺喜欢花椰菜博士的。他脑子好,说话又有意思,如果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还会向我们道歉。虽然被军方赋予了少校的军衔,但他完全不骄傲,也不拿自己跟上层的关系来自吹自擂,是个正直的人,唯一的缺点是性格太过认真,偶尔会有些不知变通。在这次的事件里,就是这个缺点差点带来了大麻烦。
“现在事情有点棘手了……教授是昨天晚上到达的,蛋粉那件事他也听说了。”
“咦,难道教授也要帮补给连说话?”
爱德摇摇头,用叉子舀起了盘里的绿豌豆。
“正好相反。他说‘如果贵重的蛋粉真的不见了的话,补给连应该换个连长’。他这一句话扔下去,上面也同意了。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之前还不搞清事件的真相,找到消失的蛋粉去了什么地方,奥哈拉的长官就要降职处分了。”
“真麻烦啊……不过也是,那个蔬菜头比你还喜欢蛋粉。”
“毕竟教授是研究员,跟真正的军人不一样。”
从外人的角度看,花椰菜博士和爱德就好像师徒一样。爱德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是后方支援兵了,在利堡也生活了很久,所以他有很多时间跟担任教官的博士互相了解。他们两个都戴着眼镜,而且性格和思考方式也都有点像。不过,如果说博士是阳光的话,那么爱德就是他的反面。
“还真是遗憾啊,如果博士肯帮我们该有多好。”
昨天晚上奥哈拉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们只是稍微怀疑了一下补给连连长,他就气得面红耳赤了。长官和部下们在战斗和任务中艰苦与共,培养出来的信赖感十分强大。我也一样,连长姑且不论,如果我们班长亚伦中士被人嘲笑或者被降职了的话,我也会很生气的。
“话说回来,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向着补给连这边的吧?那他和花椰菜博士不就是对立的吗?可我看不出他们气氛不对啊。”
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对面的桌子上米哈伊洛夫中尉和花椰菜博士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博士是心里藏不住事的类型,一想到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所以如果他们起了争执,我们应该马上就能看出来。
注意到米哈伊洛夫中尉的视线扫了过来,我赶紧缩回了脑袋。
“总之,我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做了。首先是看守的问题,我查了一下,发现那天原本负责值班的并不是罗斯上尉。原本值班的应该是他的部下,但那个部下在当天傍晚五点发生的吊车翻倒事故中受了重伤,所以罗斯上尉才跟他换了班。”
我还记得事故刚发生的时候那个钝重的声音。不知他的部下是失去意识双腿骨折的吊车司机,还是被卷入事故中失去了手臂的伤员。爱德继续说道:
“工兵们都因为工程进度滞后而忙得要命,就算想找人换班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团长就命令罗斯上尉去值班了。毕竟他本来就只是个挂名长官,根本没有工兵该有的技术。负责站岗的另外两个人是他的勤务兵和宪兵怀特中尉,怀特中尉是本来就该在那天晚上值班的。顺带一提,罗斯上尉和怀特中尉的关系相当好,好像还会一起去逛闹市和妓院。”
说着,爱德打开麻袋,从里面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些纤维板的碎片,跟我刚才在火沟里找到的那些十分相似。
“现在我们暂且能断定这起事件不是补给连的计算错误或者某种误会了。这些碎片是用来打包补给品的纤维板箱的一部分,我想应该是小偷为了处理掉,用斧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箱子给劈碎了吧。”
这里毕竟是后方的基地,柴房和工兵部队的器材仓库都常备着斧头,任何人都能拿出来用。
“这些东西被扔在各处的火堆里,我拿过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柴房、澡堂的烧水处、厨房和维修场都有一大堆,说不定连面包中队的炉子里都有。”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从蛋粉的箱子上来的呢?”
“我发现了印在上面的编号。还有,这些碎片都是湿的,还沾着泥。刚好被盗那天夜里下了雨,这应该是被雨打湿的。”
“难道六百个箱子全部被劈碎了吗?那可是要累死人的。”
“小偷一定不止一个。”
我拿起一块桌上的碎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擦掉上面的泥,认真看了起来。虽然碎片上有不少黑色的污迹,但上面确实有文字。我拿的那一片上印着“driedwholeegg”的标记。
“这一块是a、r、m……印个手臂是什么意思啊。”
“是‘army’(陆军)吧,你个笨蛋。”
“又没问你!”我顶了迭戈一句,继续道:“对了,门口的火沟里也有差不多的东西,那上面也有标记,我记得是……”
“an,194。”
说话的不是我,是邓希尔。他刚才一直在一声不吭地吃东西,我还以为他对我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呢,没想到他会突然插进来。不过邓希尔说得没错,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纤维板碎片。
“是生产年月日吧。jan,194x,表示这块纤维板是四十年代某一年的一月份生产的。”爱德用手指碰了碰那块碎片,说,“只有这块没弄脏。”
“沟里都是炭,只有纤维板碎片的话烧不起来,所以我才能发现。”
爱德听我这样说,突然睁大眼睛瞪着我。很明显爱德发现了什么,但迭戈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用轻快的声音总结道:
“反正只要有了这些东西,就能证明箱子确实送到了这里,补给连的嫌疑不就能洗清了吗,解决了解决了。我们赶快吃饭吧。”
说是这么说,但这件事还留有许多疑点。一个人是无法将这么多箱子藏起来或者破坏掉的,所以这起事件的小偷一定有好几个。但首先,箱子里的东西都跑到哪里去了?还有,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偷东西的动机。“啊!”我突然想了起来。
“昨天睡觉之前,我想到动机了。我觉得可能性挺大的,你们听听看。”
“你能想出什么?别告诉我这是什么大阴谋。”
“都说不是了。我想会不会是有人因为不想吃蛋粉才把它们偷走了,这样一来不就有一段时间不用吃了吗?”
我探出身体寻求同意,迭戈却往后退了一下。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的意思是说小偷就在五〇六团里?”
我和迭戈都非常讨厌蛋粉,所以我们甚至应该感谢让我们免于再吃蛋粉的小偷。这样一想,我们根本就不该这么热心寻找小偷嘛。
但是爱德对我的猜想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着面包卷。我也就着牛奶把冷掉的辣牛肉末吞了下去,这时爱德突然开口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的确,这些证据可以洗清补给连的嫌疑,宪兵应该也会有所行动,但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又会将其他人牵连进来。”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这些笨蛋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能说明白点吗?”
迭戈嘿嘿傻笑,爱德黑色的眼眸牢牢看住他,问道:
“迭戈,如果有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各执一词,你会相信谁?”
空气突然凝固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我早就已经抛到了脑后的记忆,它们突然又活跃起来,就像从深深的海底冒出的气泡。我又想起了保管所和维修场之间的路障底下,那个没擦干净的猴子的涂鸦。
但现在的问题是迭戈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不是黑人,但也不是白人。我看向爱德,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爱德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迭戈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慢慢探出身体,抬眼瞪着爱德的脸。我看见他的太阳穴上浮出了青筋。他的袖口跑到我的餐盘里去了,但这种场面下我也不好移开餐盘。
“……你干吗现在才来问这种问题?白人当然会相信白人吧?黑人就会相信黑人。照这么说,我应该相信波多黎各人吧。我答对了吗?你自己还不就是个犹太人。”
种族的问题确实敏感,迭戈已经完全怒火攻心了。虽然他平时都十分开朗又吵闹,总喜欢插科打诨,还热爱挖苦别人,但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像我这种人,明明在为美利坚而战,却还是只会相信跟自己相同肤色的人。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迭戈一副随时要动手打人的样子,我不禁稍微站起来一点,如果迭戈真的要动手,也好拉住他。斜对面的邓希尔也一脸戒备地盯着那两个人,将双手放到了桌面上,看起来只要那两个人一有动静,他也会马上出手阻止。
但是爱德却完全没表现出一点动摇。他面对着怒气冲冲的迭戈,还吃完了剩下的面包卷,才回答道:“不是啊。”说完他喝掉了牛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唇的白色奶渍,接着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的迭戈淡然地说道:
“我只会自己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合乎逻辑,或者是否正确。但我也是人,也有可能会偏袒特定的对象。这个特定的标准不是肤色或者民族,而是我跟那个对象的关系亲密与否。我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很亲密,不对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答案,但我还是第一次听爱德亲口说出他自己“觉得”跟某人“关系很亲密”。我一方面很羡慕迭戈,另一方面却又十分着急,害怕这两个人从训练兵时代延续至今的关系就此决裂。他们两个还在瞪着对方,我是不是应该上去劝架?
“听、听我说。”
我话还没说完,迭戈就“啊——啊——”地大叫了两声,又坐回了椅子上。
“可恶,你干吗不发火啊,四眼儿。”迭戈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然后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的姿势。“我知道啦。我也有点激动过头了。”
还好他们没吵起来。我长出一口气,看向斜对面,正好对上邓希尔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们竟然心意相通了。餐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了蛋粉上。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相信白人还是黑人’?是个人都知道,白人是不可能相信黑人的,可能连黑人的证言都不想听吧。”
在美国,人们的居住和生活是被法律按照种族分割开来的。学校、公共厕所和店铺的出入口都有种族之分,就连人行道都竖着“白人由此过”“有色人种由此过”的牌子。因为政府认为这样区分开来对双方都有好处。当然,白人会得到比较好的服务,有色人种们则只能捡他们用剩下的。
“就是这种印象让这次的事件变得非常复杂。蛋粉不见的那个时段确实是有人看守的,奥哈拉自己也看见了,是个很高的男人。但那个男人其实是个黑人二等兵。”
“你说什么?”
原来爱德刚才问迭戈那个问题,就是为了引出这话。
军队之中也存在种族差别待遇,尤其是陆军的空降师,从入队条件开始就相当明显。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和第八二空降师虽然号称不问兵员出身的“全国师”,但那只是场面话罢了,实际还是会看士兵的出身。如果是移民血统,就只有取得了合众国国籍的西班牙语圈国民、少数亚裔或是原住民的子孙才有可能进入这两个部队。
军方上层的军官们有很多都是上一战的老兵,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大概是认为战斗是勇敢的证明,而这份荣誉应当属于美国国民,也就是白种人的吧。黑人和黄种人士兵会被单独编入一个部队,然后被送去执行后方支援任务或者杂务。虽然实际上也存在几支只由黑人组成的战斗部队,甚至还有黑人司令官,但我从来没听任何人称赞过他们。
奥哈拉认为“罗斯上尉的人缘很差,所以如果他要求别人顶班的话一定会有抱怨或者传言”,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黑人士兵就算再怎么抱怨,也不可能传到白人的耳中。
“顶班的威廉姆斯二等兵是隶属于汽车部队的。这是个新设的部队,为了备战八月开始的某个作战而在这里待机。你昨天晚上也看见了吧,第五〇六团的保管区旁边的维修场,就是在那里。”
“看到了,路障下面有个大猩猩的涂鸦。反正是什么人恶作剧画上去的吧。”
迭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爱德继续讨论起来,但他们的声音如同潜在水里说话一样,听不清楚。又来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逐渐变得鲜活起来,已经有十几年没想起来过的邻家坏孩子的脸,突然又闪过我的脑海之中。“蒂莫西,你在同情‘黑鬼’吗?给你,快画啊。”那小鬼很低劣,但我当时根本没有其他玩伴。
“怎么了,蒂姆。你再这么甩头会把自己甩晕的。”
为了赶走脑海中的残像,我似乎不知不觉间猛摇起了头。
“啊,刚才有只虫子。那个汽车部队八月开始要执行什么作战任务啊?”
我急忙敷衍了过去,爱德一脸奇怪地皱了皱眉,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是运输补给品的作战。随着我们向前进军,如果再不拿下瑟堡以外的港口,补给的路线就会越拉越长,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说到战争,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就是胜利,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如果物资的补给赶不上进军的速度,子弹就会用光,车辆也会没油,连士兵的口粮都无法按时发放,整个军队马上就会全灭。
用人体来比喻的话,补给线就是大动脉。确保补给线的安全是赢得战争胜利的绝对条件,所以就算做出一些牺牲也要夺下补给线,然后牢牢守住。
而敌人当然会想方设法切断我方的大动脉。预料到盟军登陆的德军已经破坏了法国的铁道线路,开始干扰我们的补给线,所以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用卡车来运输补给物资。
距离越远,运输的负担也越大,不仅需要大量的汽油,还要增加交通疏导人员的人数,毕竟现阶段没有其他的通路,所以这条路上一旦发生堵塞,就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而且需要考虑的负担还不止这些。草丛或是灌木丛,废弃的民房,行道树的背后,乍一看平淡无奇的家畜小屋——敌兵有可能潜藏在路上的任何地方。而运输车队要冒着这样的危险开上几百英里。如果被敌人伏击的话,一下子就会被打成马蜂窝,不知有多少补给车在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信。
“所以上层新设了大部分由黑人士兵组成的部队,用来解决找不到人执行这种危险任务的问题。部队的名字叫‘红球快递’,威廉姆斯就是其中的一个驾驶员。”
“我知道了,说回原来的话题吧。”迭戈像是在求饶一样对爱德催促道。“所以新设部队的黑鬼蠢得跟人换班了是吧?”
“别这么叫他,他的名字是马利克·威廉姆斯。既然补给兵们什么都没看见,那么就在附近的维修兵又如何呢?我今天去问了威廉姆斯,然后发现当天晚上雨势太大,除了威廉姆斯以外,根本没有人走出维修室。他也只是碰巧为了给油桶盖上雨布不让它被打湿才出去的,结果罗斯上尉和宪兵队的怀特中尉就把他叫了过去,命令他暂时负责看守保管所。”
就算不是同一个部队,原则上来说士兵也必须遵从军官所下的命令,所以威廉姆斯只好一直站在岗位上,直到雨停之后、天快要亮的时候,那两个人回来了他才能离开。结果他被雨淋得发了烧,在医护室一直躺到爱德去维修场之前。
“这个笨蛋就不可能是小偷吗?”
“不可能。我刚才也说了,他的战友们没有一个人走出过维修室,这点我也跟负责他们的士官确认过了。威廉姆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偷走六百箱物资呢?如果其他部队有人帮忙那还好说,但他还只是个刚到这里的新兵而已。”
“原来如此。那他看见东西被偷走的瞬间了吗?”
“很遗憾,没有。雨太大了,能见度很低,他一个人光是要看守这么大的地方就已经很辛苦了。我问过了,他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工兵部队的卡车停在一边,好像是在弄事务官用的帐篷。”
他说的是第五〇六团专属保管区旁边的那个大帐篷吧。迭戈砰的一声把叉子扔到空盘上,伸了个大懒腰。
“是在排掉帐篷上的雨水吧。不行啊,根本找不到一点头绪。”
每次他用短粗的手指挠后脑勺,细小的头皮屑就像雪花一样落在他的肩膀上。
“别说运走六百箱货物的人了,就连运输的方法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们的动机。”
除了步兵团以外,这个基地现在还驻扎着各种各样的部队,算起来少说也有六千多个士兵。要怎么从这么多人中锁定嫌疑人呢?
迭戈继续道:“你不会真的认为是五〇六团的人为了不吃蛋粉才犯事的吧,这可是要上军事法庭挨处分的。是我的话肯定会选择强忍着吃下去。”
“但明天早上之前不搞清楚的话,奥哈拉的长官就要被降职了。”
“你听好了,小鬼,如果我们搞错了的话,可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你可不要感情用事自找麻烦,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我还想再努力思考一下,但是迭戈叫我不要再管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也不想让奥哈拉失望。爱德不知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我看他只是不停用指甲弹着残留着牛奶的马克杯,然后说了句“整理一下情况吧”。
“第一,罗斯上尉和蛋粉失窃事件的关系。当天晚上负责站岗的原本并不是他,而是被卷入那天傍晚五点钟的事故而受了重伤的部下。如果事故没有发生的话,就不会轮到他值班。第二,罗斯上尉等人的玩忽职守和他们让威廉姆斯顶班的影响。如果罗斯上尉他们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玩忽职守,而是老实作证说自己没看见,其实当晚是找了别人去看守,那么上层也不会单纯地将事件判断为补给连的计算错误,还很有可能命令宪兵仔细调查。这样一来配给品大量失窃的事实就会暴露,就算罗斯上尉再怎么受宠,也免不了被问责。”
爱德弯起手指咬住了中指的指甲。“你们怎么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标志着用餐时间结束的铃声响彻食堂,所有人一起站起来,食堂突然变得十分吵闹。我们也慌忙把盘子里已经完全冷掉的午餐肉和土豆倒进嘴里,离开了座位。这时爱德突然叫住了我们。
“稍等一下,我有任务要给大家。”
“真的只用这一张纸就可以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快步走在从宿舍到通信部的唯一一条路上。时针已经指向二十一点了,可是太阳才刚刚下山,周遭也还充满生气,可以清楚地听到操场那边传来正在夜间演习的士兵们充满气势的口号声。
“你太没礼貌了,小鬼。我的作品可是真真正正的杰作。”
路灯将投在路面上的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左边是我,中间是温伯格,右边是邓希尔。温伯格不知是不是因为能逃掉训练太过兴奋,说话都有点气喘。
“……你们两个冷静点,走慢一点比较好。”
邓希尔在温伯格的旁边慢悠悠地迈着两条长腿。虽然被这家伙提醒让人十分不爽,但我还是放慢了步伐。我确实有些着急。这短短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后,我们马上就要回去参加夜间训练,所以时间无多,我也有些慌乱。
爱德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写一封信”。
不过这封信不是用来向上层告发小偷的,而是用来警告小偷“如果你不自首的话,就会有别人蒙冤被捕”。
也就是说,爱德打算用这封信逼小偷行动。
用餐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爱德叫住我们,压低声音说明了希望我们做的事情,也就是这封警告信。
“如果我们将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上去的话,威廉姆斯一定会被审问。问题在于宪兵几乎都是白人。”
补给连连长可能会免于降职,但蛋粉失窃的责任可能会被全部推到威廉姆斯头上。爱德这样说着,瞥了参谋们的座位一眼。
“最好是不让上层牵扯进这件事,所以我们需要亲手把小偷引出来。没事的,只要你们写上再这么下去就会有人被冤枉,小偷一定会出现。最后的署名就写五〇六团g连的e.格林伯格吧。”
虽然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但事情真的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吗?再说我没上过什么学,连单词都不太会拼。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要是让我来写的话,这封信肯定会变成小学生的作文。我试着寻求被分配了同一个任务的邓希尔的帮助,但那家伙也一副头痛的样子皱起脸回答我:“我也不会。”
我们只好把爱看书又立志当小说家的温伯格拉入伙了。虽然他年纪比我小,但是口风很严。最重要的是,看他昨天听到事情大致经过时的反应,我就觉得他一定会乐意帮忙的。
我跟温伯格说明了我们的任务之后,温伯格果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打开配给的笔记本奋笔疾书。不过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大概有五页纸被他撕下来揉成团,放到烟灰缸里烧成了灰。最后他撕下一页纸,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向了通信部的帐篷。我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坐到没有人用的打字机前面以惊人的速度敲击键盘,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只花了五分钟。
“你打字真快啊,到底怎么做到用十根手指同时敲键盘的?而且你连键盘都没看吧?”
换我的话,就只会用一根食指慢慢按。钢琴家啊打字员之类的,手上的肌肉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太不同寻常了。听我这么一问,温伯格一脸得意地扇动着鼻翼回答“也没有很快啊”,架子大得不得了。他的态度和台词根本不相称。平时他总装出一副知识青年的样子,但一被表扬就会顺竿爬,我觉得他在这一点上真是跟迭戈有得一拼。
“不过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绝对万无一失啦。我可是有特殊能力的,能让故事的登场人物附身到我自己身上。今天我是摇身一变,变成眼镜先生那样聪明理智的角色才写下这封信的!”
又是附身又是特殊能力的,恐怖电影都没他这么夸张,再说温伯格根本不可能变成爱德。我嘲笑了一下他的长篇大论,结果被他狠狠踢了下小腿。
总之只能赌一把了。
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宿舍周围没有一个人影,g连的人可能已经出发去操场了。栅栏前面的检查站里站着肩扛步枪的宪兵,监视着宿舍的出入口。
“咦,爱德在哪儿呢?”
我们约好在这里把警告信交给他的,可是却看不见他的人影。除了宪兵以外就只有一个戴着红十字头盔的医护兵,他嘴里叼着的香烟发出一点红光。医护兵一注意到我们就皱起眉头把香烟扔到地上,用靴子踩灭了。
“你们慢死了,知不知道我也很忙的。”
“斯帕克!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去训练吗?”
“我正在救护站工作,忙得要死的时候还被四眼儿叫来给你们传话。哦对了,他让你们零点整到第八二空降师专属保管区后面去。”
“八二?不是我们的一〇一吗?”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把那家伙说的话传给你们而已。你们可别玩过火了啊,拿来。”
斯帕克伸出手,掌心向上摇了两下。他的掌纹和指缝间都布满了褐色的污迹。
“赶紧啊,傻子们,把信给我。我会照那家伙说的送过去的。”
温伯格战战兢兢地递出装着警告信的信封,斯帕克一下子就抢了过去,然后直接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我记得那条路确实是通往救护站的。我们三个人不禁茫然地面面相觑。
“为什么是斯帕克?”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半小时左右,到了二十三点五十五分,我们结束夜间训练后就直接依照爱德的指示去往东北侧的第八二空降师保管区。
戴着a.a师徽的补给兵们全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而我和邓希尔还有跟过来的温伯格只能一边露出有些抽搐的假笑,一边蹑手蹑脚地穿过补给品的队列。保管区前面明明还很热闹,但一到了树林之中,就再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了,实在是不可思议。第八二空降师保管区后面的地面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立了起来,看起来很像是峭壁,我们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爬上去。树林里独特的潮湿空气和树皮的气味太过浓烈,仿佛要连我们的身体都染上这些气息。
爱德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单膝跪在树丛后面,对我们招了招手。他的眼镜镜片闪着光,就像是潜伏在暗中的猫的眼睛一样。
“为什么要来八二空降师?刚从外面过来的时候可尴尬了。”
“因为重要的就在‘末尾’。”
爱德说得没错,第八二空降师的补给品保管区在一〇一的正对面,正好是东北的角落。从后方的树林看去,保管区的右侧就是宿舍,用上双筒望远镜的话连栅栏都能看见。这里好像还没支起事务官的帐篷,最尽头的地方是一片空地。
“补给兵们就要离开了。我们再等一下吧。”
我移动双筒望远镜看向保管所前面的道路,发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矮小的男人。是罗斯上尉和他的勤务兵。做完工作的补给兵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保管区,但那两个人还留在那里,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罗斯上尉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号称军方活广告的帅脸。我看见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左手插在裤兜里,一脸倦怠地望着路过的补给兵和叉车。
“难道又轮到那个人站岗了?”
“没错。我们的帮手变多了,所以我做了点准备工作。偷蛋粉的人目的其实是那个上尉,他们也知道了换班的事情。但是现在上尉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爱德将手在野战服的裤子上蹭了蹭,好像是要擦掉手上的汗。他也会觉得紧张吗?我正觉得奇怪,左后方传来有人踩上草地的沙沙声,我立刻拿下了挂在肩上的步枪。结果我刚把枪口对准树林,就看见奥哈拉以及他背后的两个人影,浮现在黑暗中的那张脸把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花椰……安德里奇博士,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被你们叫过来的啊。”
两个人影一个是操着东欧口音的花椰菜博士,另一个则是补给连的连长。这两个人明显有些尴尬,视线完全没有对上。博士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西装裤裤腿,一边走过铺满枯叶的地面。嘴上这么说,但是被学生邀请了还是会准时前来,博士就是这样一个爽快的人,我不禁有些高兴。爱德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教授。但我们只能依靠您了。”
“如果不是你也牵涉其中的话,我可能就不会来了,爱德华。”博士跟他握了握手,毫不客气地叹着气说,“但你是我重要的学生,教你‘犯了错要马上改正’的也是我。你可真是个耿直的人啊。”
爱德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我总感觉他有些不太对劲。这个即使在战斗中也不曾打乱自己步伐的男人,刚才居然在擦手上的汗,而且他的呼吸也有点加速。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紧张的爱德。
“喂,那个浑蛋跑掉了。”
迭戈叫了一声,我们所有人马上趴了下来。本应在站岗的罗斯上尉丢下勤务兵,溜达了出去。花椰菜博士伸手朝我要了双筒望远镜,眼镜也不摘就看了起来。
“他不会每次都这样吧?”
“好像是的。上一次他是抓了个偶然路过的维修兵帮他站岗,自己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因为那个维修兵是黑人,他觉得比较容易封口吧。”
“结果一发生失窃事件,他就撒谎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吗。那个小白脸,给我等着瞧。”
补给连的连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狠狠地说道。这时突然有辆卡车从宿舍前面的路上开过来,绕过拐角,停在我们眼前的保管区里。那是一辆中型运输车。
手表表面的时针指向十二点,第八二师的补给兵们早已全部离开。只有罗斯上尉的那个矮子勤务兵靠在道路对面的沙袋上吸着烟。
卡车车厢上的帆布突然升了起来,两个士兵从货架上跳到地面上。他们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人双手抬着一个大大的筒状物体。
“是工兵部队。”
霸占望远镜到现在的花椰菜博士说道。
那两个工兵跑向箱子队列末尾的空地,把筒状的东西放到地上开始分解。他们动作迅速地拔出框架,再组装起来,我看到他们用八根骨架组装成四棱锥的形状,再用开了口的帆布盖上四个角,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在组装帐篷。工兵很快增加到了四个人,他们将四棱锥的角抬起来,连接上支脚,然后撑着支脚慢慢将它立了起来。
帐篷很快就完成了,高度比一旁堆成小山的箱子还要更胜一筹。帐篷上的帆布的开口处没用绳子绑住,所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上下翻飞。
那仅剩的负责站岗的勤务兵弹掉手里的香烟,离开他靠着的沙袋,背对着帐篷和工兵们走向了保管所的前面。
“连那小个子也要跑掉了啊?”
“蒂姆,算算时间。”
听到爱德的命令,我慌忙卷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零点三十五分二十一秒。
工兵们分立在道路和针叶林两侧,一起抓住帐篷的支脚,然后喊着号子把帐篷一起移向了左边。帐篷上的帆布翻卷起来,吞没了堆成小山的箱子,很快箱子就全部被收进了帐篷之中。
“那,那是在搞什么啊?”
趴在我旁边的迭戈用手捂住嘴巴嘀咕道。我们简直就像是在看魔术的揭秘表演一样。
帐篷吞噬掉一堆箱子的同时,一个工兵打了个信号,卡车就开始倒车,倒到几乎要碰到被帐篷盖住的箱子才停住。卡车倒车的时候,其他工兵就抚平了帐篷上翻卷起来的帆布。
他们做完这一切,我的手表才刚刚指向零点三十六分。也就是说从开始到结束,他们只花了四十秒。
“刚才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全失去冷静的花椰菜博士向爱德追问道。
“堆放在这里的箱子,外观基本都是一样的。每六百箱堆成一堆,每个保管区又有几百堆——就算有其中一堆不见了,也很难马上发现。再加上他们把卡车停在那里,卡车的目标那么大,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动过的错觉。”
“所以你才一定要找末尾吗?”
邓希尔打断他的话问道。
“没错。如果偷走货物之后留下空隙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排在末尾的五〇六团只是偶然成了牺牲品而已。”
就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工兵们也依然在继续他们奇怪的行动。卡车的司机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所有工兵一起转到帐篷背后,掀起面向针叶林这一侧,也就是我们眼前这一侧的帆布,然后接二连三地从里面搬出箱子,放到了卡车的车厢上。
盗窃事件就在眼前发生,外侧道路上的士兵却勾肩搭背地大声唱着歌走过去。这些家伙是喝醉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喝醉,高高的箱子堆也阻挡了人们的视线,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保管区旁边发生的事件。
补给连连长嘟囔道:“原来如此。只要用上这个障眼法,就能一箱一箱运出去了。再加上那天刚好下着大雨,根本看不清楚。”
“是的。事实上,他们偷走蛋粉的时候,那里已经搭着供给事务官专属帐篷了,而且还下着大雨,工兵们应该是假装要保护帐篷内的桌子和打字机,把帐篷的帆布全部放下来,遮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再搬走里面的东西,把帐篷空出来。桌子和椅子都是折叠式的,所以只要人手足够,很容易就能做到。接着他们撑起帐篷,盖到蛋粉的货物堆上,再慢慢把蛋粉搬走。这次没有事务官专属帐篷,他们就自己搭了一个。”
“但是早上一点货物的数量,就会发现东西不见了啊。”
“那也没关系。其实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虽然实施盗窃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但只要等到早上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根本不怕事情暴露吗?”
“应该说,让人察觉到东西不见了这件事本身才是他们的目的。”
我一不小心大声喊道:“你说什么?”迭戈迅速捂住了我的嘴,手上一股油臭味。这家伙擦完枪没洗手。我试图推开他,不过他又按了回来。
爱德说了句“休息一会儿吧”,接着爬起来从前胸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香烟盒,除我以外给每个人发了一支烟。
“当我看见纤维板的碎片被人扔在柴房等地的火堆时,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为什么要将纤维板放在这种地方呢……就像蒂姆说的,纤维板是用木屑压成的,跟木片不一样,很难烧起来。那种纤维板是已经被循环利用过很多次的了,而且还被雨打湿,更加难以点燃。”
“这跟小偷的动机有关系吗?”
“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有人发现火堆里混着没法烧的东西,肯定会盘根问底的吧?如果只是少量也就算了,但这么多纤维板碎片到处乱扔,简直就像是生怕别人没发现一样。”
爱德擦燃火柴,给两位长官点上香烟。
“按他们的计划,一到早上应该就有人会发现物资失窃了吧。但负责站岗的罗斯上尉和怀特中尉闪烁其词,宪兵也没怎么用心调查,结果上层只把这件事当成了补给连的计算错误。眼看着这起盗窃事件就要这么不了了之,工兵们也急了,只好把箱子劈碎,扔到柴房之类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蒂姆在火沟里发现的纤维板碎片被扔在炭灰之中,它本身却十分干净,连烧焦的痕迹都没有。而准备午餐的时候火沟里还是生着火的,所以很明显,这些碎片是在午餐之后、晚餐的准备开始之前才被扔进去的。炊事兵们一定会发现这些碎片,然后觉得奇怪吧。”
被他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爬了起来,围在爱德身边听他说话。
“我们一直在考虑小偷为什么要偷走蛋粉,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考虑的必要。只要能偷,其实什么都是一样的。”
“……爱德华,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是为了向他们的长官罗斯上尉复仇。”
“复仇?他们也太不考虑后果了吧。”
温伯格小声说道。他说得没错,无论长官再怎么无能、再怎么不讲理,部下也只能听从长官的命令。就算有再多的普通士兵为此而死,也绝对不能反抗长官。当然,背后说说坏话是常有的,但绝不能检举自己的长官。如果在战争中检举了长官,就会被定为谋反罪,检举的人反而会上军事法庭。轻则关禁闭、减薪、降职、罢免,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被枪决。
“我想他们也早就做好了受处分的心理准备。他们是真的很想让罗斯上尉吃点苦头。”
爱德有些疲惫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果然跟平时不太一样。
“蛋粉失窃的那一天,大概傍晚五点钟的时候,工兵队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吊车的司机因为过度疲劳而失去了意识,大型机械翻向一边,造成了一人重伤。而他的长官,罗斯上尉那个时候在哪里呢?竟然是在吊床上悠闲地休息。”
那一天,我刚好看见罗斯上尉睡在吊床上,还让勤务兵给他送来三明治和牛奶。
“如果他能好好指导和管理士兵,科学分配人员的话,那个司机可能就不会因为过劳而失去意识了。义愤填膺的工兵们团结起来,宁可玉石俱焚也要实行这个计划。他们应该是认为只要在罗斯上尉负责站岗的时段制造大规模的失窃事件,上层就会发现这个长官有多么玩忽职守了吧。那天的天气预报说了会下雨,只要想一想上尉的性格就能轻松推测到他准会翘班,到时候失窃事件就可以全部怪到他头上。但他们的计划很快被打乱了。”
“……因为上尉找了个黑人士兵顶班?”
“是的。再加上跟罗斯上尉关系亲密的怀特中尉也在场,他也为了隐瞒自己玩忽职守的事实,把责任推给了补给连。所以这当中其实有两层转嫁责任。”
花椰菜博士神情严肃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嘴边。因为主张把补给连长降职的正是他本人。我再看向补给连连长,发现他也紧紧环抱着双臂,气歪了嘴。
“我猜测计划失败的工兵们可能会找机会自首,所以才想引他们出来。但工兵部队有近两百人,不可能全都参加了这个计划。我也不知道谁才是主谋,所以我拜托救护站的医护兵,请他将写着‘有人要被冤枉了’的警告信交给满足条件的某人。”
“满足条件?你早就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了吗?但是为什么要找救护站的医护兵呢?”
“因为小偷手上应该起了很严重的水泡。纤维板非常坚硬,如果要用斧头劈碎它们,需要很大的力气。当然一般手上起了水泡也不会接受治疗,但从我找到的纤维板碎片的数量来看,小偷手上受的伤应该不轻。”
“啊,所以才要找斯帕克啊!”
我忍不住大声叫起来,结果被温伯格揍了脑袋。爱德没理我们继续说了下去。
“看来斯帕克确实把信交给了手上有水泡的工兵。因为我在工兵部队的宿舍里等着的时候,主谋自己来找我了。虽然主谋想要立刻自首,但我拜托他今晚再实地操作一次。这样一来比较容易说服教授,而且顺利的话还能让教授目击到罗斯上尉是如何玩忽职守的。结果上尉就跟我们预想的一样,在安德里奇少校和我们的眼皮底下离开了岗位。”
所有人都不再开口,沉默地看向还在下面忙碌的工兵们。他们动作迅速地将箱子装上卡车,然后马上返回帐篷。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尖尖的叶子落在我们身边的树桩上,小小的草蜥爬过青苔。
“这确实不是补给连的错……实在是非常对不起,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花椰菜博士在补给连连长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我会马上撤回自己的建议,向司令部报告,恢复你的名誉。”
这下子倒是补给连连长慌了。
“不不,少校,请您抬起头来吧。您能明白事情真相就已经很好了。无论如何,我们之后总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您只要到那时再把今晚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连长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的军衔比博士要低,所以总不可能就这么接受博士的道歉吧。博士扶了扶滑落鼻梁的眼镜,像是自言自语般耷拉着肩膀说道: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这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我……我们夫妇的孩子在上一次大战的时候因为营养失调而过世了。饥饿真的是十分难以忍耐的东西,所以我一想到有人浪费食物,就感情用事了。”
虽然博士垂头丧气,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诚实的人,所以我也还是没办法讨厌他。我看向爱德,他正看着下方发呆。
工兵们还在不辞辛劳地把箱子搬上卡车。而另一边,被路灯照亮的外侧道路的那一头,罗斯上尉正悠闲地漫步走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部下正在昏暗的角落做些什么。独自站岗的矮个子勤务兵看见长官回来了,赶快跑了过去,但这两个人只是说了两三句话,上尉就朝宿舍那边走了过去。被抛下的勤务兵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微笑的英雄”的背影。
“我说,爱德啊。难道今天让罗斯上尉来这里站岗是……”
“是啊,那个勤务兵也帮了不少忙。奥哈拉他们做准备的时候,他突然就跑了出来,大概是平日累积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吧。”
爱德说完,慢慢站起来,挥舞双手打了个信号。说时迟那时快,藏在补给品后面的补给兵们穿过箱子之间的狭窄通道冲出来,制服了工兵们,还有一些人跑去追罗斯上尉了。我们也急忙从崖上滑了下来。
工兵们都很老实,没有一点抵抗,大吃一惊的就只有愚蠢的罗斯上尉而已。
蛋粉消失事件的主谋是工兵部队的下级士官,比弗中士。这个门牙凸出像极了河狸的中士,以前就在琢磨怎么才能把罗斯上尉从自己的部队里赶出去。而这时,那个事故发生了。
中士和追随他的四个心腹部下拟定了这个计划,完全瞒住了其他工兵。在这一点上他们好像费了不少心思,所以当宪兵开始调查整件事的时候,其他工兵们都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些士兵完全不相信宪兵的说法,坚称中士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五个人被判以谋反罪和盗窃罪。但由于被他们藏在附近鸡舍的六百箱蛋粉的袋子事后全部回收,再加上花椰菜博士称“如果不酌量减轻那五个人的刑罚,我就去找更高层的联合国军最高司令部交涉”的威胁十分见效,所以他们受到的处罚都相对较轻。
主谋比弗中士被解除军中职务,遣返回了美国,而其他四个人在关了一段时间禁闭之后,其中的下士被左迁至本国的驻屯地,另外三个则被发配到了亚洲战线的后方部队。
这些事情是我们后来才从花椰菜博士那里听说的。
听说比弗中士是个孤儿,一直过着寄居在别人家里的生活。最后到了军队,他立下决心要把一生都献给这里,所以工兵部队的战友对他来说,就像是家人一样。
“我再也无法忍受战友们疲倦不堪的样子了。”
听说中士在军事法庭上被问到动机的时候,用颤抖的声音这样回答道。
罗斯上尉是在北非战线的末期才赴任成为工兵队长官的。最开始招来其他人不满的,是他私生活的混乱。他不光会去战地的妓院,还会对普通的百姓出手,听说他还强暴了称为少女也不为过的年轻女子。
虽说他只是个挂名的长官,但他总这么把工作推给下级士官们,不仅游手好闲,还违反军规性侵平民,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士兵们对他的不信任日积月累,最后从愤怒变成了憎恶。在他们的疲劳到达顶点的时候,发生了那起吊车翻倒事故。
可是,罗斯上尉还是没有受到多少处罚。虽然他被调离了工兵部队,但军衔并没有改变,他也还是军队的活广告,承担着宣传的任务。
不过,人言可畏。流言很快就在底层士兵之间传开了,一步步将罗斯上尉逼进了绝路。就连我自己也是,当有人问我“那件事是真的吗”,我也会轻轻点一下头作为回答。渐渐地,记者们再也不来拍摄“微笑的英雄”的照片了,军方的上层也不再理会罗斯上尉。到了最后,我们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报纸上,都再也没看见过罗斯上尉的身影。
那之后我见过上尉一次,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勤务兵不见了。我听人说,他主动申请调去宪兵队的俘虏收容所看守部队,上头同意了。
顺带一提,跟罗斯上尉一起玩忽职守的宪兵队怀特中尉受到了军衔降一级的处分,还被调到了供应部。
一切结束之后,我被爱德叫到维修兵所在的维修场,遇到了这次事件里无辜受到牵连的那个人。
威廉姆斯二等兵出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沾满了汽油和轻油气味的野战服,他的个子很高,脸却很小,黑色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闪出光泽,是个比罗斯上尉英俊得多的年轻男人。只是他的眼睛里带着困惑与戒备的颜色,许多黑人维修兵就聚集在他身后。威廉姆斯用冷静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我跟这起事件就算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对吧?”
“对,没有人会来审问你的,你可以全部忘记了。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请你来通知我。”
爱德瞅了威廉姆斯背后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右手。威廉姆斯犹豫了一会儿,有些僵硬地同样伸出右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蒂姆。你也来吧。”
听到爱德叫我,我却不知为何双腿发软,怎么也走不到威廉姆斯面前。
现在是自由时间,迭戈和邓希尔跟大家一起去操场打棒球了。我跟邓希尔已经慢慢打成一片,没有了以前那种别扭的感觉。从维修场回来的我和爱德不太想打棒球,就去小卖部买了可口可乐。
我拿着冰凉的可乐坐到沙袋上面,抬头仰望刚刚迎来夏至的明朗晴空,可乐的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老实说,我的腿到现在还是有些发软。
从操场的方向可以听得到战友们的欢笑声,几乎让我产生了我还在跟故乡的朋友们玩闹的错觉。我们确实是战友,却不知是不是朋友。生死与共的战友和玩完游戏之后互相道别,第二天再见面的朋友还是不一样的。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啊?”
我用开瓶器打开可乐瓶盖的时候,爱德突然这样问我。
“你有事瞒着我对吧?说出来吧。你不是很好奇维修场的那个涂鸦吗?”
有一瞬间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禁眨了眨眼睛。但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敏锐呢。
“我本来没想说的,你怎么会发现?”
“我当然会发现了,你的反应跟平时都不一样啊。”
爱德看着操场的方向,把可乐瓶举起来凑到了嘴边。夕阳照在他精悍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橙色。
那幅用粉笔画出来的大猩猩涂鸦,唤醒了我内心深处尘封已久的、不愿想起的记忆。而这时候我突然感觉不能再这么对它视而不见了,必须要对别人倾诉一番才行。能让我倾诉的就只有爱德。
“我啊。”
我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只好咳嗽了一声。
“……我是在南方长大的,没怎么去上学,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是邻家的一个坏小子。”
我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但还记得他是个寒碜的白人小鬼,头发是金色的,留得特别长,说起话来口气很臭。
“有一天,那家伙带着我跑到镇外去冒险。以前我最多也只是走到镇子的边缘,然后大人就不准我再往里走了。我问父母为什么,他们也不回答我,只会说‘等你长大再说’来搪塞过去。所以那天我被坏小子带到那里去,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解开这个秘密了,高兴得不得了。
“镇上和郊外的分界线是一条河,河对岸有一排棚屋,比我平时看见的房屋都简单得多,也寒碜得多。空气里隐约飘着炊烟和动物一样的气味。沿着河边再走几步就有一座桥,一位老人靠在河对岸那一头的桥边。老人衣着褴褛,皮肤像煤焦油一样黑。
“那天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他们究竟住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虽然偶尔也会有黑人来店里帮忙,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那天的早餐吃了些什么,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我以为他们就是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
“但那一天,我看到了他们真实的住处。我身边的那个坏小子迈着大步走到桥上,然后在桥的正中间停住。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画了个大大的猴子。我战战兢兢地靠近他,问他在干什么,他张开没有牙的嘴笑着回答:‘我在给黑鬼的老窝画记号啊,你也一起来画吧,很好玩的。’他把粉笔递给我,我却没有接,他就生气地噘起了嘴,说我是在同情黑鬼。他的犟脾气上来了,非要把粉笔塞给我。
“他在桥上画了很多猴子和猩猩,我也在旁边画了几个。一开始总感觉自己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害怕得不行,但画到最后我也乐在其中了。就在那时,来了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
“那个男人跟威廉姆斯二等兵一样高,脊梁挺得很直,仪表堂堂。他黑色的脸上挂着水珠,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出汗。
“他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告诉我们最好回家去。坏小子还想跟他顶嘴,但我拉着他的衬衫回到了镇上。回到家之后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已,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奶奶发现我跟平时不太一样,吃过晚饭她就把我叫到了厨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总是那么温柔,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会原谅我的。我也没有恶意,只是稍微玩了一下而已。但我想错了。奶奶听完之后大发雷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生气的奶奶。我被她扇了一巴掌,不禁大哭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吃惊和诧异。奶奶对其他家人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事’,然后往驾驶室里放上水桶和拖布,开着店里的卡车把我带到了桥边。
“桥上的涂鸦已经被擦掉了一些,但奶奶命令我用拖布把它们完全擦干净。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刚刚入冬,天气很冷,又没有手电筒,黑乎乎的,总之就是很可怕。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之后,我边哭边对奶奶说‘全部都恢复原状了’,但奶奶却弯下腰来,平视着我说:‘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真正恢复原状的。’
“回到卡车上的时候,我发现奶奶的脸上湿润了。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在桥上跟我们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出汗,而是在哭。我终于明白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第二天,奶奶就又跟平时一样了,但从那以后她不准我再跟那个坏小子玩,而且还会经常担心地看着我。我想就跟奶奶说的一样,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了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奶奶说起过那件事。我把这段记忆封印在内心深处,彻底忘记了它,就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说完之后,我提心吊胆地看了爱德一眼。他的侧脸还是跟平时一样毫无表情,视线落在手里的可乐瓶上。操场那边传来球棒击打硬球的声音和欢呼的声音,吉普车从沙袋旁边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埃。
我一时冲动说出了这个秘密,或许爱德也会像奶奶一样对我生气吧。如果他对我大失所望,我该怎么办?我刚才根本没想那么多,直到现在才冒出了一身冷汗。
“我说,爱德……”
“真是个好奶奶啊。”
“啊?”
“我说蒂姆的奶奶。她真的是个好人啊。普通人肯定会骂你‘黑人的家附近太危险了,以后不可以再去了’,但是很少有白人会像你奶奶一样,责备侮辱黑人的行为。”
爱德说得没错。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英国当女佣,我听说当时的英国是十分严格的阶级社会,劳动者们的地位也十分低下。我可能是让她想起了痛苦的回忆,伤害到了她吧。
“其实啊,我可能跟罗斯上尉差不了多少。我也很害怕他们,也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这样的我,说不定连迭戈都会讨厌吧。”
这次事件的元凶罗斯上尉会这么蛮横,可能也是因为工兵里有许多有色人种。许多白人光是看到他们的脸就会觉得“这些家伙是仆人,为我们鞠躬尽瘁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才没有跟部下们一起工作吧。我感觉我自己也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说“我跟他不一样”。如果我处在他的立场上,也不知我能不能跟那些部下打成一片……我可能会轻易看不起他们,也可能会就这么一直逃避下去。我轻轻握了一下右手,回忆起还残留在掌心的触感。
“老实说,刚才和威廉姆斯握手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黑人的手呢。”
“感觉如何?”
“……他的手很干燥,很暖和。”
就算是现在,我的心里也还残留着恐惧与蔑视交织的感情,但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当握住那只褐色的手时,我却很轻松。我既没有感觉恶心,也没有感到不快,只要实际踏出一步,说不定互相理解比我想象中更简单。如果我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我们会不会成为普通的朋友呢。
“蒂姆,‘我没有恶意’这种话是谁都能说的,区别只在你如何处理自己的忧心与恐惧罢了。到底要不要克服,这些都需要你自己来决定。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不让要自己留下遗憾。”
“因为这里是战场吗?”
“是啊。邓希尔也是一样的,你对他的态度要好一点。”
“……你连这个也看出来了啊。”
“谁看不出来啊,你心里想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脸上的。”
我们的头上响起了引擎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只见英军的喷火战斗机划过天空,机翼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爱德小声说了一句“真帅啊”,又喝了一口可乐。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情,都忘了问他,为什么看工兵们偷走箱子的时候会那么紧张呢?虽然我很好奇,但那天的午后太过暖和舒适,总感觉不该再提起这么深刻的话题,所以我也没再追问。
自那之后,虽然野战基地里偶尔还会发生一些麻烦事,但我们也算是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前线的战况似乎也相当不错,有些人开始信誓旦旦地传言说“我们圣诞就能攻入柏林,把希特勒打回老家啦”。
我们都做好了可能随时被送回战场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到了七月,我们收到的竟然是叫我们返回英国的命令。放假了!当运输船到达南安普敦港的时候,我不禁欢呼雀跃起来。因为我终于到了四处都能听见英语的地方!我把脏兮兮的战斗服送到洗衣店,领了未领的薪水,给家里寄了钱。之后我和战友们穿上配给普通士兵的艾克夹克,戴上橄榄色的船形帽,摇身一变成为时髦的军人,高高兴兴地到街上逛了一圈。啊,多么美妙的“一周外出许可”!
从这时候开始,我偶尔也会跟邓希尔搭话了。不光是因为爱德的提醒,还因为他其实相当博学,说起话来很有意思,再加上他跟我奶奶很像,都对秋千很感兴趣。
二十五日,那个著名的长号演奏家格伦·米勒在基地附近开慰问演奏会,我们抽签决定谁能去听,可惜只有我落选了。爱德、迭戈,甚至连邓希尔都能去,我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时候,奥哈拉来找我,把他抽中的门票给了我。
“你们真的帮了我大忙啊。”
奥哈拉腼腆地笑着擦了擦鼻子,挥手向我道别,然后跟他的补给兵战友们一起消失在了夜晚的酒吧街上。
格伦·米勒的演奏十分动人,我们跟随着欢快的《inthemood》和忧郁的《moonlightserenade》翩翩起舞,简陋的舞池被当作聚光灯的投光灯照得亮亮堂堂,不时有英国的女孩子过来玩耍,然后被士兵们争相邀请。
我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和爱德、迭戈还有邓希尔靠在吧台边,渐渐觉得,我是真的喜欢现在g连的这群炊事兵。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我们被新的指令再次召回了前线。
一英亩约等于零点零零四平方千米。
译者注:日语原文为『プレイボーイ』,即《花花公子》杂志。此杂志在一九五三年才发行,此处应为原文漏洞。
译者注:鲍勃·霍普(bobhope,1903-2003),生于英国,美国电影、电视、广播喜剧演员,电台与电视主持人,脱口秀谐星及制作人。二战时及战后因多次慰问军队,一九六三年获颁国会荣誉勋章。
译者注:自由法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戴高乐领导的法国反纳粹德国侵略的抵抗组织。
译者注:这里指奥拉杜尔大屠杀事件。一九四四年六月十日,该村六百四十二名无辜平民被德国一支武装党卫队屠杀。
一磅约等于零点四五千克。
译者注:比弗中士的名字为beaver,原意为河狸。
译者注:美国著名小说家,电影剧作家,擅长描写男女情欲纠葛。
译者注:为使物资迅速抵达前线,由军用卡车组成的货运系统。因卡车车身印有红球纹章,专用道路上也标记有相似的红球图案,因此被称为“红球快递”。
译者注:此处为all-american的缩写,代指美军第八二空降师。
译者注:喷火战斗机是英国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有名,也是最主要的单发动机战斗机。与德国空军bf109并列为欧洲战区最重要的两大机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