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真是个好爸爸啊!”
“哪有,作为一个父亲我今天可是连遭打击。”
“哎呀,还有这事啊。”
可能因为总是身着和服,再加上精致的妆容,一枝虽然比吾郎年长,却光艳照人,丝毫没有年龄感。据说她年轻时还曾入选“花生小姐”,看她白皙如雪、性感妖娆的样子,的确能让人联想到那煮熟的花生仁,真是秀色可餐。
“对了,之前您推荐给我的那本数学辅导书真不错,非常有参考价值。”
吾郎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哎呀,真的吗?那太好了!”
“不愧是远山启老师的大作,巧妙地激发了读者的求知欲,真是让人茅塞顿开。我马上就在课堂上实践了一下,学生们的反响也超出预期。这真要感谢一枝小姐啊!”
“哪里,我就是个外行,根本不懂教育什么的。倒是吾郎先生总是这么勤奋好学,真让我佩服啊!”
“不是的,我只是心里着急,自己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再不努力加把劲可不行啊。”
“所以我说您勤奋好学啊。就算是那些学校的老师,我也没见过有一个像吾郎先生买这么多教育方面的书籍。最近连我去旧书市场也总会留心这方面的书,‘这本书对吾郎先生有没有帮助呢?’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您了。”
一枝的话让吾郎颇为吃惊,紧接着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收银台边,从堆得很高的一摞书中取下一本。
“吾郎先生,您想不想读一下这本书?”
一枝递过来的书看起来还挺新的,书名叫《教育的本职——把真心献给孩子》,那个作者吾郎之前没听说过。
“苏霍姆林斯基?”
“听说是苏联的教育家。这是刚出版的新书,不知道为什么挺吸引我的,就拿来读了读,果真是本好书呢!”
“哦哦。”
“我很喜欢,也很欣赏这个人的思维方式。”
我很喜欢。这句话又让吾郎心里一惊,他赶紧擦了擦鬓角的汗。
“那我一定要读读。可让您把这么新的书卖给我实在不好意思。”
“不,我不是卖给您,是送给您!我也是因为自己喜欢才买的。”
“那怎么可以,我不能收您这么贵的书啊!”
“是我硬塞给您的,哪还有收钱的道理啊?”
“不行不行,要是不收钱我只能还给您了。”
“送出去的书就不能收回来了!”
“还给您。”
“我不要!”
潮热的旧书店里,尘土味和香水味激战正酣,如此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让吾郎感觉怪怪的。他把书还给一枝,又被一枝推了回来——反复推让了几次,两人的脸颊都有些微微泛红。
吾郎和自己说好的五分钟早就过了。
“明白了!”
两人的动作稍稍变慢,这时一枝赶忙抓住机会结束了这场攻防战。“好吧。”她看起来像是让步了,拿起被推到胸前的书,翻开书皮在扉页上用马克笔写了“大岛吾郎”四个字。
“一枝小姐,您这是干什么?”
“这本书现在是吾郎先生的,不可能再卖给其他人,您只能收下了。”
这样的强势真像某个人。吾郎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咔嚓咔嚓大嚼点心的那个年轻女人。一枝盯着吾郎的那双眼睛纹丝不乱,绝不亚于当年的千明。刚刚失去启明星的内心忽然又被一团神奇的火点亮了,吾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告辞。”
他向一枝深深鞠了个躬,抱着书逃也似的跑出了书店。他此刻依旧心绪难平,听说一枝是离婚的,可她为什么要回娘家呢?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
想到一枝雪白的肌肤,吾郎再次感觉脸上发烫。为了赶跑肚脐以下不受控制的好色吾郎,他迎着湿热的风拼命向前跑去。
“吾郎,糟了,怎么连我都开始坐立不安了?还是没信心上第四节课啊。”
“吾郎,怎么办啊?有个一直等着入学的孩子妈妈刚才来电话,说要亲自过来谈一下。五点钟就到,可第一节课没有空教室啊。”
在书店耽误的时间太长,吾郎回到私塾时离第一节课开始已经不到四十分钟了,他心里想着要赶紧准备给上田代课的内容,谁知一拉开教员室门,胜见和赖子两个人一起冲他来了。
“行啦,行啦!”吾郎一边和胜见说着,一边快步走到赖子身边,菜菜美就坐在外婆的腿上。
“妈,对不起啊,菜菜美那么沉。”
“没事没事,刚才胜见老师一直让她骑肩膀来着。还是先想想见面怎么办吧。”
“就在这屋吧,您别担心了。”
“可以吗?这可是大家放松的地方。”
“第一节课除了千明老师之外大家都不在,没问题的。倒是我们总给妈妈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今天都接待第三个人了吧。”
赖子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使她极善与人沟通,私塾学生的妈妈们事事处处都依赖于她。可是让年近花甲的岳母如此操劳,吾郎心里又十分不安。再加上刚刚在一枝店里的事,更是让他愧疚不已。
“好啦好啦,不过是耐心地听她们说说孩子的事,大多数妈妈就心满意足啦。能帮上别人的忙比什么都强。倒是吾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嗯?”
“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有,就是平时的我啊。”
“是吗?我看吾郎你也心神不宁的嘛,第四节课能搞定吧。”
“您放心。”吾郎一本正经地和开玩笑的赖子鞠了个躬,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时候,坐在右边的孝一又凑了过来。
“吾郎老师,您看看这个。”
“什么?”
“我闲着没事,就出了这个。”
吾郎随手接过一张纸,整篇都是用粗铅笔字写的数字。
“这是初一的数学题。我刚才在想吾郎老师要代课的单元,如果是我的话会出什么题呢,就学着您写了这个。”
哇,吾郎眼睛一亮。
“孝一,就要这样,这就是自主性!太好了,喜欢出题的老师才能和这条路匹配。”
吾郎话音刚落,“什么?”“什么?”两个喜欢出题的人也凑了上来。
“嚯,是孝一的第一份工作吗?正负计算啊!不轻松吧,这可是初一最大的难点,好多学生的数学都卡在这儿了。”
“第一次弄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负数减负数的基础部分应该再新增一些题目,做到位才好。”
“要是这一阶段没弄清负数的概念,到了二、三年级可要遭罪喽。”
“明白了吗,孝一?要让学生们更容易理解负的数值,也就是‘不存在的东西’,先要从减掉‘存在的东西’入手,循序渐进地引导他们。”
一讨论起教学方法这些人就停不下来。那样不妥,这样也不对,争论不休的胜见和阿杉两个人简直把孝一的问题当成了一盘下酒菜,大有来一杯的架势,可马上就该上课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孝一,这个很有参考价值。”
坐在书桌前的吾郎抓紧做起了代课的准备。
说是要准备,其实对于本来就负责算术、数学和语文的吾郎来说,初一的数学指导是手到擒来的事。主要问题是,面对这些平时没接触过的学生,他们的学习进度和理解程度不好把握。给自己不了解的学生上课就好比是烹调不知道味道的食材。还好,缺乏时间观念的上田在做记录方面还挺勤快的,吾郎通过看他的笔记本,大致了解了每个学生的情况。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徒步或骑自行车来的小学生们的声音不绝于耳。之前家和教室在一起那会儿,有不少孩子提前三十分钟就过来玩了。搬家之后,因为附近居民提意见,不得不在时间上做出规定。整个社区优哉游哉地守护着孩子们长大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说起来,从前还总和孩子们一起玩投球呢。
吾郎望着窗外被午后阳光渲染的风景,内心充满了无限的留恋。
层层叠叠的屋顶遮住了视线,不知那等待落日的地平线去了何处。附近密布着相似的住宅,根本就别想找到一个能玩投球的空地了。
——不好,没时间了。
顾不上怀旧,吾郎继续看起了上田的笔记本。
无论在哪里,总有一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
可如果停下脚步,又无法继续前行。
说到底,吾郎一天当中最最充实,可以从诸事中解脱出来做自己的时刻,也就只有在课堂上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肩膀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而后惊觉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做一件事的时间竟是如此宝贵。
竭尽所能为面前的每个孩子授业解惑——尽管私塾的规模已今非昔比,但吾郎做事的基本态度始终没变。
然而除了基本之外,不得不改变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比如说上课用的卷子。带的学生数量成倍增长,再想根据每个人的进度给所有学生准备手写习题已经不现实了。取而代之的是,配合每个年级的各个单元,吾郎都提前做出难易不同的十几份卷子(在教员室大家都管这叫“吾郎试训练”),再根据每个学生的水平从中选择,也算是退而求其次吧。
班级人数从二十人增加到了二十五人,也是吾郎能够让步的极限了。这样他在给教室最右边的学生辅导时,还能用余光看到左边的孩子在做什么。让学生们知道老师正“盯着自己”,也能时刻保持一定程度的紧张感。
可是今天却是个例外。还没到胜见担心的第四节课,刚第一节课学生们就闹个不停,更别说集中注意力了。
“大家今天怎么回事?”
“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和旁边的同学搭话。”
不管怎么提醒,吵闹声和窃窃私语都停不下来。一个人兴奋起来就会传染给旁边的人,整个教室里弥漫着不安定的气氛。状况一出,想要扭转比登天都难,第二节课同样在慌乱中度过。这让吾郎颇为沮丧,他原本是想让孝一看看平时的课堂情况。
“孝一,实在抱歉啊,偏偏在最糟糕的日子把你给叫来了。”
每节课之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前半段的一、二节下课之后把小学班送走,老师们一般会在教员室里简单吃点儿东西,这天的简餐是蕗子送来的什锦炸豆腐寿司。吾郎一边感叹女儿的厨艺与日俱增,一边等着三、四节给中学班上课,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对不起了,看来还是另找时间再请你过来比较好。”
“知道了,我下次再来。”
“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不过,为什么学生今天会这样啊?”
嘴唇上还粘着米饭粒的孝一刚问完,就听见教员室的门“嘎达”一声被打开了,三个初一的男生走了进来。
“老师!”
“我们有事要拜托吾郎老师和热血老师。”
“拜托了!”
“拜托了!”
说着三个人一起低下寸头,老师们全都看傻了。
“今天第四节课让我们看电视吧!”
“拜托了,我们接受了采访,应该会播出的。”
“是啊,有生以来第一次上电视,怎么能错过呢!”
“胡闹!”
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们请求的就是学生们口中的热血老师胜见。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私塾,这是私塾!父母用血汗钱送你们来学习,能让你们在这么重要的课堂上看电视吗?!”
“热血老师,您也太残忍了。我们说不定还能通过这次机会被经纪公司选中成为艺人呢!”
“是啊是啊,搞不好还能和小柳留美子一起演出,甚至结婚也不一定呢!”
“要是行的话,你就去试试啊!”
身材魁梧的胜见说着“回去,回去”把三个人轰到了走廊里。一脸茫然的孝一把头转向了吾郎。
“那个,电视是怎么回事?”
“哎呀,之前电视台来我们私塾采访了,说是要做一个战后教育的特辑。”
“哇,八千代学习塾要上电视啦?”
“是啊,就是今天晚上八点的新闻。“
“八点……啊,第四节课。”
“是啊,正好赶在一起了。”
“教师就是个不幸的职业啊,脸上发怒、心里流泪,其实我也明白那些孩子心里的遗憾。”
胜见一边伸手拿剩下的炸豆腐寿司一边大声说着。
“其实我也挺想看的,不管怎么说,就为了这次拍摄还特意把学生们留下来练习私塾之歌的二声部合唱。大伙儿的歌声就要响遍日本的每一个角落,响遍大街小巷家家户户了。真想听听啊!”
“可不是嘛,不知道会做一个什么样的特辑。还有,关于教育的多样化,我作为曾经的学校教师,也提出了自己的忠告。”
“那么复杂的话题,肯定被剪掉了!”
“你瞎说什么呢!”
“说起来,千明老师也接受采访了吧?”
大家都看着千明,她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打着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当然,没理由拒绝的。这不是通过媒体向文部省申诉的最好机会吗?”
“那千明老师,您都说什么了?”
“对主张能力主义的新学习指导要领的三十八条建议。”
“三十八条……”
“那百分之百要被剪掉的。”
千明的脸色变了,像是把算盘珠当成杀父仇人一样用力地拨弄着。阿杉和胜见看到赶紧起身,躲进第三节课的教室了。千明主动承担起琐碎的行政事务,支撑着整个私塾的运作,在这里谁都不能和她对着干。
电视台来拍摄的前一天晚上,吾郎看到千明在熬夜写建议的稿子。他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节目里至少能选用三十八条中的一两条。而他自己的采访部分,最好能全都剪掉。他本来想说说每个孩子都拥有与生俱来的潜在能力,但因为当时太紧张,说得太快,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连记者都忍不住笑场了。他并不怎么执念于今晚的节目也是因为这个。
“哎呀,是吾郎老师。”
“怎么回事?上田老师呢?”
晚上七点,第三节课一开始,吾郎走进了第二教室,学生们立马炸开了锅。
“今天晚上由我来代课。上田老师因为个人原因……不对,因为关乎全人类的问题不能来了。”
“又去反战了?”
“上田老师可真行。”
“再怎么折腾,这世道也变不了吧。”
无勇气、无关心、无责任。这就看出人们常说年轻人的“三无主义”了吧。最近连孩子们看待大人的眼光都变得冷漠了。
“别的不说,第四节课让我们看电视吧。”
“是啊,电视!电视!”
看来要和这些躁动不安的孩子开战了。二十五个人全都在念叨“电视、电视”,吾郎就当没听见一样照样讲他的课,可是根本没人认真听。对于这些每天生活一成不变的孩子来说,上电视可是千载难逢的大事啊。
“我想看八点的新闻。”
“我也想看!”
“不让看我们就罢课!”
“对,罢上第四节课。”
越临近八点声音变得越大,第三节快下课的时候,已经出现了罢课的征兆。
“我们要看!”
“我们要看!”
“我们要看!”
吾郎对这些齐声高喊的学生无计可施,这时他听见隔壁的第一教室传来了类似的喧闹声,胜见那边多半也有一场恶战。这么看来,一楼的第三教室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和我们担心的一样。吾郎老师,怎么办啊?”
胜见过来找他商量。
“这么下去,第四节课非引发暴动不可。看来只能让他们看电视了。”
“可我们只有教员室那一台电视啊。”
“可不是吗?”
“千明老师还在教员室呢。”
“是啊。”
两人无可奈何地相互对视,学生们的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
“让我们看!”
“让我们看!”
“让我们看!”
“你们干什么呢!”
千明跑到楼上的一声大喝,让原本震得楼板直晃的大合唱戛然而止。
鹤鸣一声,百鸟哑音,此刻教这个谚语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得意忘形的学生们瞬间把嘴闭上了,在私塾里可不光是老师们害怕一发火就两眼发直的千明。四周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定格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一动不动。
没想到,接下来千明的一句话又解除了警报:
“别磨蹭了,赶紧到教员室集合,新闻马上开始了!”
欢呼声和拖动椅子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晚上好,这里是八点新闻。”
摆在木架子一角的电视机画面上出现了播音员的身影。就像热锅煮饺子一样的教员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三个班的中学生把这个狭小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从储物柜顶上到敞着门的清洁柜,学生们见缝插针地占据了每个角落。吵成这样,附近居民的抱怨可想而知,所以再热也不能开窗户。
“那么,首先看一下今日要闻。”
充斥着闷热和汗臭的房间里传来播音员一条条播报今日新闻的声音,像是故意在折磨这些焦急等待特辑的学生似的;苏联政府首次公开联盟11号的事故原因;执政在野两党围绕参议院议长选举的动向;仁保事件驳回原判后的首次公审。
每播出一条新闻都要引发一小波骚动,“怎么还不到啊……”新闻好不容易结束了,又转入一个名为“消失的农田——房总的未来”的栏目,学生们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赶紧播私塾的特辑!”
“快播我们的镜头!”
“快播!”
“快播!”
又是一阵骚动。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一个头上扎着毛巾的巨汉冲进了教员室。
“对不起,我来晚了。”
“啊,上田老师。”
“哦,你们在看电视呢?”
得知特辑还没开始,上田开心地露出了他的大白牙。
“赶上啦!”
“你没赶上上课!”
几乎在胜见怒吼的同时,“嘘——”千明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不知为何,千明的嘘声战胜了胜见的怒吼。大家把目光转回电视,原来画面上出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特辑”二字。
“接下来是今天的特辑。”
掌声和欢呼声过后,教员室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特辑在所有人的屏息期盼中开始了,而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特辑《孤立无援的教育妈妈》。本期我们将目光投向了被称为教育大爆发时代的现代日本的产物——教育妈妈。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的孩子逼上应试战争的最前线呢?”
每双眼睛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里的特辑画面,可他们的期望落空了。胜见的私塾之歌、阿杉的主张、吾郎的快言快语全都没有播出,当然也包括千明那三十八条。
节目首先以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为背景讲述了应试战争的现实状况,随后聚焦被称为“教育妈妈”的母亲们,揭示她们的内心世界。可大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八千代学习塾出现。
“这是什么啊?”
“什么时候才有我们啊?”
就在大家开始怀疑是不是把节目时间搞错了的时候,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他们熟悉的面孔,八千代学习塾的现场采访报道开始了。
“其实,教育妈妈们的内心也是很纠结的。这样真的好吗?填鸭式的应试教育对孩子有帮助吗?她们在日本人从未经历过的高等教育抢椅子游戏中拼尽了全力,而生活在以核心家庭为中心的现代社会中,这些教育妈妈连一个信得过的商量对象都找不到。想依靠学校,可班主任老师最多的要负责一个班四十五名学生,实在是应接不暇。因此,这些孤立无援的教育妈妈为了寻求帮助,便一窝蜂地涌向了现代版的寺子屋。对,那就是私塾。”
这时画面终于切换到了八千代学习塾的全景。
“哇——”
大家眼里充满了期盼,可下一秒出现在屏幕上的却是赖子的脸。
“……啊?”
在八千代学习塾的院子里,抱着菜菜美的赖子正面对麦克风。她涂了比平时更浓的口红,淡粉色的双颊显得气色很好。虽然时不时也会瞟一眼镜头,但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的怯场,只有难以言表的喜悦。
“你是说来私塾咨询的妈妈?嗯,有很多。哎呀,没有的事儿。我有什么资格给人家提意见啊?不过是一个倾听者罢了。嗯,我就把自己当成是每个学生的外婆,听妈妈们说说话。现在不和外婆奶奶一起生活的孩子不是特别多吗?双职工家里的小孩就算放学回家也没人陪,这也成了很多人上私塾的原因。对于妈妈们来说,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教育妈妈而没有教育爸爸,单从这点就能看出妈妈们在孤军奋战。男人们都忙着工作、赚钱,根本顾不上家庭。没办法,像我这种老人也只能自不量力地跑出来了……哎呀,教育奶奶?你说话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赖子爽朗的笑声过后,记者转身面对镜头,“以上是对八千代学习塾的人气咨询顾问赤坂赖子女士的采访。”电视画面再次切回了直播间。
“如此看来,私塾热还从另一面折射出了核心家庭化的社会问题。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欢迎大家收看明天的特辑。”
镜头定格在播音员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上,同时画面正中残忍地打出一个字:
“终”。
“……”
“……”
“……”
“……”
“……”
“哎呀,真是的,我都说了不让他们播的。”赖子边说边扭了下身子,这话多少有点儿心口不一。教员室里一时间冒出无数尊石像,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赖子一个人的声音空洞地回荡在耳边。
“可恶,耍我们呢?我再也不会相信电视了。”
“媒体就是这样的。只能怪我们自己傻乎乎地被利用了。”
“要不要拿上铁棍杀进电视台啊?”
“上田,你就别唯恐天下不乱了。还不如去喝一杯呢!”
“嗯,今天是要去喝一杯。”
“就是,去喝一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结束后和胜见相约去附近的大排档喝酒已经成了吾郎每日的习惯。喝酒是为了把上课时积蓄在身体里的兴奋发泄出去,几杯酒下肚,他俩总会为各种教育问题争论得不亦乐乎。虽然每天和孩子们斗智斗勇已经大伤元气,可只要话匣子一打开就根本停不下来。
“今天晚上不喝一杯怎么回得了家!”有了阿杉和上田的加入,酒局变得更热闹了。
“真是要感谢赖子啊。她是个好人。赖子,哎呀赖子,赖子大人。我们所有老师都被剪掉了,只有她……”
“你们说教育妈妈真像电视里说的越来越多了吗?我怎么感觉关心教育的家长比例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呢?”
“有些不过是媒体自导自演的炒作。就说这些新词吧,像‘教育妈妈’这种词,只有流行起来人们才会去用。”
“确实,什么应试战争、应试地狱,媒体才是引发骚动的始作俑者。”
“真正了解战争的人,是不会希望再轻言战争的。”
“对孩子们也不好,他们很容易受到某种心理暗示,听到战争就觉得自己是在打仗,听到地狱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地狱里了。”
“浑蛋,我本想让全日本都看到孩子们快乐又充满朝气地来私塾上课的样子。”
“好了好了,胜见老师消消气。说到底,还是没把我们私塾当回事啊。”
“不管怎么样,我绝对不会认输的!”
再来一壶!胜见说着,霍地起身将酒壶递给了大排档的老板。
“有一颗坚强的心,不向媒体低头,更不会向文部省和那些恶意诽谤低头。无欲无求,只是偶尔发发火,总能把教学当成一种享受。我就想成为这样的老师。”
“嘿!”
看到举起拳头的胜见,吾郎他们三个人也醉醺醺地站了起来。
“我也要做这样的老师!”
“我也是!”
“反对越南战争!”
几个人说到兴头上,也顾不得天气炎热,勾肩搭背地高唱起了私塾之歌。吾郎突然感觉很神奇,尽管这几个大男人时常活在偏见和歧视里,但只要投入这份工作,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燃烧着自己的热情。如同划着手摇小船去挑战无边大海的每一天,他们将分分秒秒都视如珍宝。“看看看,吾郎又一个人傻笑上了。”不理会同伴的嘲笑,吾郎还是抖动着肩膀一个人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应该把此时此刻叫作什么呢?吾郎酒醉的大脑还在思考。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焦灼的每一天呢?
青春——很久以后吾郎又回忆起那段时光,他脑海中只出现了这两个字,可惜它早已不复存在。吾郎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胸中那一腔不可言说的热忱,永远地消失了。
开成町,地名,位于日本神奈川县西湘地区。
斯巴达式教育,一种源自古希腊斯巴达培训战士所采用的以简朴、刻苦、尚武为特征的严格教育方式。
一种游戏用具,柱子顶端垂下数根铁索,玩时手抓铁索绕柱旋转。
familia是马自达的一种车型,最早于1963年以5门小型旅行车款式面世。
过去日本存在“教育妈妈”这个说法,指母亲无情地驱使自己的孩子读书,以致孩子的身体和心理发育受到损害,亦对家庭关系造成影响。
核心家庭指由父母与未婚子女所组成的家庭。与之相对的主干家庭是指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父母及第三代组成的家庭。
寺子屋是日本江户时代让平民百姓子弟接受教育的机构,发源于室町时代后期,由寺院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