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烦。”我推开她。我的眼里只有王佳佳。
“哈,你竟然这样说话!”莎莎叫嚷着,一下跳到门外去。
“给你,娃娃给你。”我不在意莎莎,莎莎总会回来的。我把娃娃递给王佳佳,她骄傲地接过娃娃。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没哭,她在骗我。
“莎莎,她骗我。”莎莎躲着不出来。
小朋友们笑起来。
“傻瓜,傻瓜。”
“佳佳。”我拉王佳佳。
“别碰我,你这傻瓜。”王佳佳往旁边一闪,闪到张小艾身后。
我扔掉另一只手里的机器人,我跑出门,跑到院子里。
莎莎,莎莎呢?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院子里的鸡冠花和狗尾巴草也一齐叫:莎莎,莎莎。
小曹老师出来找我。
“老师,他抢我们的玩具。”
“老师,他打人。”
“没有,没有,我没打人。”
小曹老师把我往屋里拉,我脚蹭着地,手抓着墙。莎莎不见了,她真的生我气了。
小曹老师把我按到床上,蒙好被子。
“小朋友们睡午觉,睡午觉啦!”
小朋友们说着笑着围过来。小曹老师放开我,去把矮个子的张思亮抱上床。拍拍枕头,抖抖被子。大家背靠背。
“一个贴窗,一个靠墙。小朋友们间隔着睡,”小曹老师拍拍手,走出去,“小朋友们乖乖睡,不说话。”
小曹老师要到隔壁菜场买东西。李强东说,她每天给老公烧晚饭。
我乖乖睡,不说话。我的脑袋靠着墙。左边张小艾,右边王佳佳,她们的脑袋贴着窗。她们隔着我的脚丫说悄悄话。张小艾旁边是沈园园,王佳佳旁边是矮个子张思亮。他们和我睡一头。
沈园园隔着张小艾的脚丫张望我,小眼珠子叭噔叭噔。突然她蹦起来,把枕头搬到窗那边。她要和张小艾挨着睡。
张思亮看看沈园园,又看看我。他翻了翻身,又翻了翻身。他也蹦起来,把枕头换个向儿。他要和王佳佳一起。
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知什么时候,小朋友们全都贴窗睡了。我的脑袋旁,光溜溜两排臭脚丫。
说话声音越来越响,还有人在笑,嘻嘻哈哈被子乱扯一气。
“老师说了,我们要乖乖睡,不说话。”我坐起来,又躺下。
小朋友们静了静,马上哗啦哗啦笑起来。
“你的莎莎呢?”张小艾问。
“莎莎不见了。”
小朋友们又哗啦哗啦笑。
“我看见她进那里去了。”张小艾指指小黑房子。
“你骗人。”
“不骗人,我也看见她走进去的。”张思亮说。
“我也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我看看她,看看他。他们捂住嘴巴,边笑边点头。
“她让你进去找她呢。”王佳佳说得慢条斯理,她的裙子蹭到腰,露出白色小短裤。她真是个好看女孩。
我跳下床。莎莎,莎莎我来了。
门嘭地关上。门缝压出一股风,把我的头发往前推。我理理头发,擤擤鼻子。小黑房子闷得要命。关着的小窗子,在老高的地方透下一条光。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莎莎了吗?”张小艾问。
门外哈哈笑。
“没,没啊。”
“那你乖乖呆一会儿,莎莎会来看你的。”
小朋友们围着不肯散。有人用手拍门,有人对着门缝吹气。
我怕,我怕呀。
“老师来啦!”张思亮叫。他人小嗓门大,跑起来一溜小步子,比谁都要快。
小朋友们拼命往床上跑。小曹老师进来了。屋里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嘀嘟、嘀嘟、嘀嘀嘟嘟。
小曹老师发现我了吗?小曹老师会问起我吗?我不听话,我该睡觉的,却跑来这里找莎莎。可是莎莎在哪里?我忍不住要哭。莎莎讨厌我哭呢,于是我忍着。
小曹老师没有发现我失踪,她问也不问,看也不看。她忘了我啦。她又跑到另一个屋子去,她的塑料袋在“唰唰唰”响,响了一阵就停了,外面静悄悄。
我不敢吱声。莎莎你说的呀,要让我来找你呢,为什么躲着不见?
“傻,傻透了。”莎莎从角落里跳出来,她拍我的肩。我吓一大跳,想哭,继续忍着。屋里太黑,我看不清莎莎。
“太好了,你不生我气啦?”
“生,我一直生你气。你简直笨死了。”
“我又哪里做错了?”
“他们骗你进来,还把门反锁。”
“但是,你让我进来找你的呀。”
“傻瓜,傻瓜!”莎莎拼命敲我脑袋,她的手指好硬,我疼。
“好吧好吧,我是傻瓜。”我终于忍不住哭,又怕小曹老师听见,于是牙齿咬着袖子口。
“莎莎你别不理我。他们都不喜欢我,只有你喜欢我。”
“是啊是啊,只有我最喜欢你,但我又那么讨厌你。”
“为什么呀为什么?”
“因为你是傻瓜。”莎莎不耐烦,她推我。
“我不是。”
“你不是的话,就揍他们。”
“可他们会疼的。”
“你不揍他们,就是傻瓜。”
“可是……”我搔脑袋。莎莎的话像是有道理,可我一点不明白。
“我讨厌你啦。”莎莎嚷。
“好吧好吧,我揍他们。”
“狠狠地揍。”莎莎说。
“狠狠地揍。”我说。
太阳下山了,鸟儿睡觉了,小曹老师要回家做饭了。她让大家排排坐,等爸爸妈妈来接。
我不在,小曹老师不知道。
“王佳佳在吗?”
“在。”
“沈园园在吗?”
“在。”
小曹老师很满意。
我隔着门听见她说话,她让张小艾做临时班干部,管好大家不乱跑。
张小艾大声说:“知道,老师。”
她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张小艾总是最后一个走,因为她妈妈和我妈妈在打麻将。
小曹老师的脚步咚咚咚,还有塑料袋,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是鱼还是肉?
“我看就是大白菜。”莎莎冷笑。
“听话,你们都要听话。”张小艾喊。
小朋友们咕咕哝哝,没多久,咕咕哝哝变成吵吵嚷嚷。没人听张小艾的。
小朋友一个一个被接走。他们的爸爸妈妈,脚步也是咚咚咚。大人们的声音真好听,软软的、厚厚的,像冬天里的棉花被。
人已经很少了。窗缝里的光淡下去,门缝里的声音也淡下去。
张小艾在和李强东说话。我听了又听。张小艾、李强东,李强东、张小艾。幼儿园里只有两个小朋友。
“有三个。”莎莎又冷笑。
我不喜欢莎莎冷笑,我害怕。冷笑的莎莎是另外一个莎莎。我不敢和她说话,也不敢叫她搂。
李强东的爸爸来了。李强东欢天喜跑过来。爸爸抱强东。
“我们的小东东,今天听不听话累不累?”
“听话,听话,我最听话。”
爸爸领着强东走。
“爸爸,爸爸,里面有人。”李强东和爸爸走过来。咯嗒,门梢打开了。
“以后不听话,你也会像他,”强东爸爸的话真多,边走边说,没完没了,“坏孩子就抓到小屋子里关起来。”
幼儿园里有三个小朋友。走掉一个,剩下两个。我看看张小艾,张小艾看看我。她站起身,跑到屋子最里头坐下。她别过脸不理我。她是个瘦女孩,坐时缩成一小团。
“揍她。”莎莎下命令。
她要冷笑了。莎莎你不要冷笑,我揍她、揍她。
我朝张小艾走过去。
“拿家伙。”
“什么?”
“傻瓜,拿家伙。”莎莎向我吼。
委屈噢,害怕噢。莎莎在吼我,像要吃了我。
我拿起地上的铁皮骑士。铁皮骑士没电了,马蹄子不再嘀嗒嘀嗒。骑士坐在白马上,神气的矛尖朝向天。
“傻瓜,你要干什么?”张小艾大叫。她看起来恶狠狠的,我害怕。但我更怕莎莎。
“上去,举起你的家伙!”莎莎嗓儿尖,像小勺刮瓷碗,钢丝磨铁皮。吱咯,吱咯。
“张小艾,臭小艾,瞧你这短腿短胳膊。”
张小艾哇哇哭,哭得我心慌慌。
别哭——咣——别哭——咣——别——哭——咣——
一下砸在肚子上,一下砸在胳膊上,一下砸在脑袋上。
“让你笑,让你骂,让你再捉弄!”莎莎挥挥手,蹬蹬脚。
莎莎跳起舞,唱起歌,从窗边到墙边,从墙边到门边。莎莎像电风扇叶子转啊转。“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有什么湿东西,啊呀不好,铁皮骑士在冒水。是张小艾在冒水。不,铁皮骑士,不,张小艾。哇呀呀,反正什么东西在冒水。水,黏的,臭的,像鱼肚子里的味道。尝一口,呸呸呸。
害怕,莎莎,我害怕。我恨我自己呦。
我扔掉铁皮骑士,一把推开张小艾。
张小艾倒下去,终于不哭也不闹。她难得这样乖,卷在地上黑咕隆咚一大团。
干得好。莎莎准会这样说。
可莎莎没有说。
干得好。我对自己说。我静静听,莎莎仍然不说话。她跳舞跳到哪里去啦?
大屋子黑洞洞,大风儿咸湿湿。窗没阖上,门没关拢。呜呜呜的声音到处跑。是风声,是叫声,啊呀呀是鬼的哭闹声。
“婆婆来呀,婆婆来呀。快来接我回家呀。”
“别怕,别怕,我来啦。”小曹老师走进来。
小曹老师做完饭、洗完碗,来幼儿园关门、关窗、打扫卫生。
听见有人叫婆婆,声音尖、嗓子大,直让我心里吓一跳。
啊呀什么人躺在地。我跑过去,蹲下身,张小艾满脸是血,双眼紧闭。
“谁干的好事?是谁在那儿?”
屋里黑洞洞。一个人影从墙角走出来。我往后退,拉亮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女孩,面孔白惨惨,眼睛红通通。她在冷笑呢。她穿男孩的吊带裤,胸前别块小手帕。这身打扮倒眼熟。
看,她走过来呢。她的手里是什么?是铁皮骑士。骑士坐在白马上,马蹄儿嘀嗒响。高高挑起的矛尖呦,血珠一粒一粒往下滴!
写于2003/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