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坡的场面十分雄浑、壮观。六个稍头牯,两个一对两个一对地排列,扯了几丈长。车户们脱掉了老羊皮袄,把腰带用力扎紧,手里攥着鞭子。本车的车户左手提着狗鞭子,右肩扛着车辕。六匹稍牲口被车户的鞭子用力抽打着,全拼上力气,一个辕牲口很难把六匹稍头牯拉的车驾稳,还要靠车户帮着护辕。
挂坡的时候,吴老大攥着六斤四两的鞭子,站在离开道路一丈多远的高处,认真地看着车户们准备的情况,看啥都准备好了,就开始叫套。三个车户站在他们的稍牲口旁边,执着长鞭,盯着吴老大,像现今百米运动员等待发令枪响样等他叫套。
吴老大把牲口、车户、套绳、垫木,巡视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时,猛然举起手中的鞭子,这是向车户们发出的信号。车户们精神一振,也随之举起鞭子,摆出吆车的架势。牲口们看见头顶高悬的皮鞭,兀地耸起双耳,绷紧套绳。吴老大长吸口气,缓缓吐出,鞭子在牲口头顶飞旋两圈,喉咙里猛然迸发出一声巨吼:驾——随之,鞭子在第一对外首的稍头牯的屁股上爆起一声炸响。在同一时刻,三个车户的鞭子同时落在各自分管的牲口身上,嘴里同时爆发出“驾——”的吼声。
扛车辕的车户立即感到肩膀上有股巨大的外力,推动他左右摇摆,拼命地用力阻挡这种摇摆,保证马车沿着车辙朝前移动。
七个牲口猛然一惊,同时向前一蹿,车轮启动了。车户们高举鞭子,一声连一声吼叫,鞭子一下连一下落在牲口身上,马车向坡顶一寸一寸移动。这阵,最下苦力的是用肩膀扛车辕的车户,他要不停地用鞭子抽打辕牲口,又要用力扛车辕,使马车行在道路中间。车户们把这叫护辕,没有猛力和耐力的车户是不敢护辕的,敢护辕的车户要被人高看一等。
吴老大看第一挂车拉上去二十几丈远了,才叫第二挂车的套,前后两挂车不能挨得太近,万一前车的头牯拉不动了,后车挨得太近就没办法走了。挂坡还有一个讲究,就是吆头牯挣扎一阵后,要头牯歇上一会儿,再厉害的头牯都不会一口气把车拉到坡顶。
轮到吴骡子的车挂坡了,他站在车辕旁边,等着儿子叫套。吴老大看着他大,觉得他脸上的气色不好,明显的色欲过度,思谋了一会儿,跳下高梁,走到他大跟前,说:我替你护车辕,你去叫套!
吴骡子硬硬地说:不用,我能护辕!吴老大小声说:这坡一里多长哩!吴骡子更是硬气地说:比这再长的坡老子也护过!吴老大再没敢吭气,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人面前绝对不能给他丢脸。否则,他敢用抽牲口的鞭子抽自己。但是,他还是不忍心叫套。
吴骡子又吼叫起来:你是大脑兮,叫套呀!
吴老大把心一横,牙一咬,猛地把胳膊一举,随着胳膊的甩下,鞭子在空中炸响了。他到底给父亲的车叫了套,看着七个牲口拽拉着车向坡顶攀去……
吴骡子护着车辕爬到半坡,就感到体力不支了,头发昏,脑门子痛,看东西也不清楚了,忽忽悠悠地飘,眼前有很多星星在闪。他狠狠地骂了一声:我就不信把车护不到坡顶!就拼命加快呼吸的频率。七个牲口在车户们的鞭笞下,疯癫地拽着套绳,车辕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好几次,车辕把他逼到沟边,他拼尽全力才把车辕扛过去。随着朝坡顶爬的路程越来越远,他的力气越来越弱,辕骡的步履越来越艰难,车辕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应付这局面了,儿子要替换他是对的。他只要给吆稍头牯的车户们吼上一声,车户们就会让头牯停下来,就会有人换他。要是那样,自己就在车户面前抬不起头了。于是,仍然咬紧牙关,用肩膀扛着车辕,拼力使车行在道路中间。
马车仍然朝着坡顶左右摇摆地挣扎。他的身体被车辕逼压得倾斜了,仍不敢松懈地扛着,浑身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肌肉抖抖颤动,失泄了元气的身子再也抵挡不住车辕的逼压,被一步一步推向沟边……
半坡上传来车户们的吼叫、嚎哭、一声撕心裂胆的惨叫,羼杂着牲口、马车向沟底滚动的巨响。
吴老大一惊,抱起鞭子向坡上奔去。
十几匹牲口、马车、货物连同吴骡子全翻在沟底,沟坡上延伸着一溜血迹。吴骡子左手还握着鞭子,蜷缩着身子……
吴老大丢下鞭子,扑过去抱起父亲……
吴骡子还没有咽气,从怀里掏出玉石老虎递给儿子,说:这是你玉蓉姨给咱羊葱的……
次日,腾出了一辆车专门拉吴骡子的棺木,棺木是在夏官营买的。夏官营有一个棺材铺子,专门卖给挂坡护辕摔死的车户。哪一年都有几个车户、几挂车翻到沟下边,棺材铺子的生意一直红火。
三家庄的车户在道上聚齐了,他们要拐回黄羊镇,给吴骡子送行后再朝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