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1页,共2页

吴骡子的棺材拉进黄羊镇马车店的大门,有伙计跑到后院给玉蓉通报。玉蓉顾不上收拾,急火火跑过来,见车户们都戴着三尺重孝,把棺材朝大屋子里卸。吴老大被两个车户架着,路都走不利索。玉蓉走到马车柱跟前,问:真的是俺骡子哥出了事情?马车柱看着棺材,点了下头。玉蓉扑到棺材跟前,身子压在棺材上,眼泪簌簌地流到漆黑的棺板上,过了好大工夫才对着棺材里的吴骡子说:骡子哥,咱头天黑要是听老大脑兮的话就好了!说完,对马车柱说:给我一身孝衣,我要给俺骡子哥披麻戴孝!

马车柱、侯三、刘冷娃和车户们都惊呆了。

马车柱走到吴老大跟前,说:你玉蓉姨要给你大披麻戴孝!吴老大也惊呆了,他清楚道上的规矩,很多事都是明事暗做,她要是给别的男人披麻戴孝了,就会被本家男人赶出门外,后半辈子的日子咋过?玉蓉走到吴老大跟前,说:我要给你大戴孝!吴老大琢磨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给俺大戴孝,魏家会不依的!玉蓉说:我这辈子认识的男人多了,但只跟你大是真心的亲。我早就把你大当自己男人哩,你要是不让姨给你大戴孝,我就碰死在你大的棺材上,到阴间去陪你大!

吴老大琢磨了一会儿,对玉蓉说:姨,你对俺大真是没啥说的,你戴!玉蓉接过车户递给的孝衣,穿到身上,对吴老大说:我要跟你兄弟把你大送到西安,亲手埋在土里,再给你大烧几天纸,才算完事!

吴老大更惊奇了,玉蓉越说越离奇了,我在黄羊镇哪来的兄弟?玉蓉见吴老大满脸狐疑,说:魏老二就是你大的种,你这就派人到张掖把他叫回来,给他亲生大守灵戴孝!

魏掌柜跑过来,见玉蓉穿着重孝,冲到她跟前,要脱她身上的孝衣,说:老三你这是弄啥哩,凭啥要给跟咱没关系的车户戴孝!玉蓉说:这人是老二的亲大,我给我男人戴孝,有啥不应该的?魏掌柜说:那是野男人,世上哪有家婆娘给野男人戴孝的道理!玉蓉说:我不管世上有没有这道理,我就要给俺老二他大戴孝。魏掌柜说:你要是给他戴孝了,我以后咋有脸在世上做人?玉蓉说:我想过了,你把我赶出魏家,就顾住你的脸面啦!魏掌柜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到时候说我心硬,不顾这么多年的情分!

大婆娘跑过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本家男人,都提着家伙,冲到玉蓉跟前。大婆娘指着玉蓉吼:你狗日的反天了,竟敢在魏家给野男人戴孝,还让魏家做人不做人!

车户们被玉蓉对吴骡子的情义感动了,自古以来都是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妓女出身的三姨太,竟然放着吃喝不愁的姨太太不做,硬给过世的车户披麻戴孝,由不得不高看她一等,不等刘冷娃招呼,都掂起垫杠,围在玉蓉四周。刘冷娃指着那些人说:不是我小看你们,要是真动起手脚,你们黄羊镇的人全部上来,也招架不住我们收拾!今天这事情,你们要是好好说就算,要是胡来,我们血了你这个马车店!

魏掌柜对着大婆娘扇了一个耳光,吼骂:狗日的屁婆娘,净干些糊涂事情!把人给我吆回去,少在这里搅和!大婆娘翻着白眼看了下掌柜,对那些人挥了下手,啥话没说就回屋里去了。

夜里,吴老大、马车柱、侯三、刘冷娃、玉蓉和车户们给吴骡子守灵,他们坐在棺材旁边,吸着旱烟,琢磨着吴骡子的事情。好大工夫,马车柱才给吴老大说:老大脑兮,古人常说慈不带兵义不理财,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吴老大看着父亲的棺材,连连点头。

棺材放在平常吃饭的大屋子里,四周铺着麦秸,麦秸上铺着毛毡,人跪在上边就不冷了。棺材前边放着一个很大的铁盆,守灵的人在铁盆里烧纸,不时有灰烬飘出火盆,在屋子里飘逸,落在棺材上,落在守灵人的羊皮袄上。马车柱又给火盆里放了几张纸,对玉蓉说:你要是真的送俺骡子兄弟回西安,恐怕再回不到黄羊镇啦,这家人不会让你回来的!玉蓉说:我啥都想到了,要是顾揽得太多,啥事情都干不成。我以后的日子不用你操心,我老二娃都十八岁了,我自己也能做事情,饿不死!吴老大接着说:看姨说的,你能对俺大这样,我吴老大虽说不是你亲生的,可也绝对会把你当亲娘看待。不管俺老二兄弟以后咋样,我都不会让你的日子过到人后边!说完,对刘冷娃说:我明天跟俺姨一块把俺大送回西安,你跟车柱伯领着车帮朝西岸子走,车帮的事情你就操心了,有啥理不清的事情,就问车柱伯。

侯三给火盆里放了几张纸,说:骡子兄弟在世的时候,就喜欢听我的秦腔。明天赶早,我们跟骡子兄弟就分手了,趁这阵在一块,我好好给俺骡子兄弟吼一阵。马车柱说:咱都吼,让咱骡子兄弟听听,咱这些老兄弟在送他哩!侯三干咳了一下,就吼起《斩李广》:

再不能头戴王的三王纽,再不能身穿衮龙裘。再不能玉带腰间扣,再不能粉衣朝靴登龙楼。再不能东华门里走,再不能西华门里游。再不能麒麟阁前走,再不能游玩五凤楼。再不能金殿三叩首,再不能班房把本修。再不能会同文武班房候,再不能朝臣带露五更头。再不能忠谏直言奏,再不能为国来分忧。再不能运筹帷幄保疆土,再不能伴君做公侯……

侯三刚一吼开,马车柱、刘冷娃,还有守灵的车户全跟着吼起来。侯三吼着秦腔,想着吴骡子对自己的仗义。他想着吼着,吼着想着,眼窝里就流出大滴大滴的老泪。马车柱也吼着秦腔,想着吴骡子和自己的情义,一块带领马车帮东奔西颠,一块栽培吴老大熬费心血,最终把三家庄马车帮折腾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马车帮,也是想着吼着,吼着想着,眼窝里流出了大滴大滴的老泪。吴老大想着父亲在自己身上倾注的心血,要是没有父亲的栽培,自己哪能成就这么大的世事,也是想着吼着,吼着想着,眼窝里也流出大滴大滴的眼泪。这段秦腔还没有吼完,车户们的泪水都模糊了双眼,情催发声,声催发情,这情这声激发到了极致。

院子里响起一阵马蹄声,随着马蹄声的停止,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魏老二闯进来。魏老二看到房子中间的棺材,看到守灵的玉蓉,看到一块守灵的车户,就有了惊奇,问玉蓉:娘,你让我连夜回来,有啥事?玉蓉说:这棺材里的人,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你亲大,今天挂坡的时候下世的,快给你大磕头!魏老二这才知道,娘经常给他说的亲生父亲,竟然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阴阳两隔了,急忙跑到棺材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接过车户递的孝衣,穿在身上。玉蓉指着吴老大给他说:这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大你九岁,他叫吴老大,你叫魏老二,当初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就是按这个顺序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