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2页,共2页

不大工夫,刘冷娃和刘四进了后院。吴老大说:炕上坐,我有事跟你们商量,说着就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炕上。刘冷娃和刘四脱了鞋,也盘腿坐在炕上,吴老大把眉县孙大脑兮昧范掌柜银元的事情说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三家庄马车帮的车户就起来了,吃过饭就吆出马车店的大门,朝着西岸子走去。眉县马车帮也吆出另一个马车店的大门,朝东边走去。

孙大脑兮把车吆出马车店一个时辰后,又想起范掌柜的事,嘿嘿地笑了一声,自己给自己说:谁让你失火哩,没有字据还想找我要钱,老天爷要我发财哩。又想起吴老大多管闲事,把他恨得咬牙,又觉得自己没有吃亏,让姓吴的白忙活一场,越想越得意,得意到了极处,就放声吼起眉户《张良卖布》:

你把咱的烧火风箱卖了做啥?我嫌它烧起火来噼里啪啦。你把咱的大黄狗卖了做啥?我嫌它不咬旁人光咬你妈。你把咱的白杨树卖了做啥?我嫌它光长个子不结个啥。你把咱的锅铲子卖了做啥?我嫌它铲起锅来吱里吱哇。你把咱的老母鸡卖了做啥?我嫌它不打鸣是个哑巴……

天气奇好,日头白得晃眼,阴历二三月,阳气回升,地上一派绿色,生气盎然,河西走廊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孙大脑兮唱过《张良卖布》,觉得人有点乏了,就靠在车帮上昏昏欲睡。

站住!孙大脑兮猛地听见吼叫,急忙睁开眼睛,用袖子把嘴角的涎水擦了,脑子也灵醒过来,前边站着二十几个汉子,都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窝。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子,跟前站着一个很壮实的汉子,手里提着两把盒子炮。

孙大脑兮赶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掏出白纸卷烟,捧到人家面前:大王爷,抽烟,抽烟!打头的土匪根本不看他的香烟,吼:少骚情,上了山再说。孙大脑兮又从衣兜里掏出几块银元,说:啥事情都好说。打头的土匪不看他的银元,更厉害地吼:少给俺骚情,上了山再说!

孙大脑兮偷偷看这帮土匪,除了很壮实的汉子提着两把盒子炮,剩下的都提着大刀片子、木棍、连枷、三节棍,不像大股土匪,怀疑汉子提的盒子炮是木头做的。自己有四十几个人,还会功夫,对付几十个土匪没麻达。想到这里,脸上的骚情没有了,对打头的土匪说:我这四十几挂车,要是都吆到你们山上,恐怕盛不下吧?打头的土匪朝他跟前逼了一步,更凶狠地说:你到底去不去,要是不去,我就把你们全灭在这里,把车吆走。说完,转过脸对那个壮实土匪说:崩他们一个人,看咱敢不敢收拾他们?壮实土匪对着孙大脑兮脚下就是一枪,打得他脚前的尘土乱溅。孙大脑兮膝盖一软,腰弓下了,一边作揖一边说:去,去,大王爷饶命!

孙大脑兮和四十几个车户全被绑起来,打头的土匪坐在椅子上,接过小土匪捧给的茶壶,不着急地抿着,根本不看孙大脑兮。孙大脑兮琢磨不透这些土匪到底想干啥,过去也遇到过土匪,好说话的给几块银元就打发了,不好说话的吆车卸头牯,都干脆利索,把事情弄完就跑,很少连人带车都弄到山上。他琢磨不透,就不敢乱说,一个劲地说好话:大王老爷,放俺们一马,俺们把带的银元全给你们。

打头的土匪说:我夜黑做了个梦,梦见菩萨给我说,今天路上要过一个丧天良的人,要我替天行道把这个人除掉。她还给我说这个人姓孙,是个大脑兮。孙大脑兮赶忙说:大王老爷,我是老老实实吆车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咋能丧天良哩?打头的土匪把脸一黑丧,说:照你这么说,是菩萨冤枉你啦?孙大脑兮不敢说话了,他咋敢说菩萨的坏话哩?打头的土匪又说:菩萨还给我说了,说你在钱上丧了天良。你今儿个要是不给我说老实话,我就让俺兄弟把你崩了!打头的土匪刚把话说完,那个汉子又对着他面前开了一枪,把他脚前的砖头打得迸出很多碎块。孙大脑兮连着朝后退了几步,说:我说,我说……

孙大脑兮想起吴老大和范掌柜,琢磨他们勾结土匪收拾自己,又听土匪说的是天祝土话,吴老大手下都是西安北乡人,不会说这地方的土话,又对自己的猜想有了怀疑。

打头的土匪说:四掌柜,把他拉出去崩了算啦。反正这个人命是菩萨要咱取的,阎王爷不会记在咱头上。那个壮实土匪把盒子炮朝怀里一插,冲上来就拽住孙大脑兮。

孙大脑兮急忙说:大王老爷,我真的讹了山丹范掌柜三百块银元,他的钱柜失火把借据烧了,我就不想给他了。昨天三家庄的吴大脑兮朝我要,我都没给。你放我下山,我把银元还给人家。

孙大脑兮骑着快马,一口气追到沙果镇,才追上三家庄马车帮,找到吴老大和范掌柜,跑到跟前就跪下,话都不说就磕头。吴老大惊奇地说:你这是弄啥哩,随便就给人磕头?孙大脑兮说:兄弟前天鬼迷心窍了,明明借过范掌柜三百块银元,硬是昧着良心说没借人家的。

孙大脑兮还过钱的第二天,灵醒过来了,琢磨中了吴老大的套,就对着西边的方向,吼着骂:姓吴的,你给我编套,咱走着瞧,到我收拾你的时候,我要你加倍地赔我!吼了一遍还不解气,连着吼了三四遍。

这件事情过后的第二天,马车柱给吴老大说:眉县孙大脑兮的歹毒在西北五省都是出名的,人常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咱以后要提防着他!吴老大笑了,不在意地说:就凭他那本事,值得咱提防?吴骡子看了儿子一眼,想说点啥,却啥都没说,心里却有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