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夜时,三家庄马车帮行到天祝县境内的一个马车店,这是甘肃道上的一个小镇。吃饭间,店掌柜把吴老大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给把式们说说,喝过酒就睡觉,堡子里发生天大的事情都不要出去。吴老大问:我们是靠拉脚挣饭吃的,堡子里的啥事情怕我们知道?掌柜把头伸出门外瞅视了一阵,说:堡子里的首户,前天叫土匪抢了,他们也逮了个毛匪,今黑要开斩哩。
这个世道,各地军阀混战,贪官污吏遍地,土匪占山为王。这个军队来了,上任的是这个军队委任的县长,那个军队来了,上任的是那个军队委任的县长。不管哪个县长上任,只管两件事情,一件是给扶他上任的军队供饷粮,二是想办法把银钱朝自己家里搂,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天祝这地方穷山恶水,民族混杂,民匪不分。吴老大听人说,民在山坡上刨地,有外地商人问路,民一镢头把人砸死,顺便挖个坑埋了,又继续刨地,天黑了背着外地人的钱褡回家,像没有发生过啥事情,跟拔了根草样不在乎。还有的地方没有路,没有外地人供他们抢。他们农忙时种庄稼,薄地里打下一点粮食,吃了上顿没下顿。农闲时纠集到一块,抬上土枪土炮,攻打有钱的庄堡,抢钱、抢粮、抢牲口、抢衣服、抢女人。几股土匪纠集在一块,敢去攻县城,把县城攻下了就抢店铺,抢女人,等到围剿的队伍来了,他们就跑回自己家里,种地的种地,打猎的打猎,咋看都是顺民百姓。于是,大点的村堡为了防土匪抢劫,都修有围墙,围墙四周有炮楼,出入有村门,酷像西安的城墙城门,只是规模小些。炮楼上有人站岗,站岗的背着快枪,遇到生人就盘问,三句话答不好就是一枪。遇到土匪来攻,就拼命敲锣,锣声一响,堡子的男人都掂着土枪跑到炮楼上。小股土匪没有重火器,无法攻破村堡,这些村堡就敢与土匪为敌。
吴老大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杀人场面,今黑想去饱饱眼福,堡子的人总不会把我也当成土匪吧?掌柜说:吴大脑兮说到啥地方咧,你要是进堡子,堡子里的人还要荣幸哩。吴老大说:烦你派人进堡子给首户通报一声,我今黑要看杀人,顺便给首户敬点礼物。又对车户们喊:吃过饭愿进堡子看杀人的跟我走,不愿去的早点睡觉。刘冷娃说:我跟你去,听说这地方杀人有好多规矩。马车柱、吴骡子也跟着说:我们也跟你去。
当下,就有二三十个小伙子,要跟吴大脑兮一块去看杀人。吴老大说:都不要带家伙。刘冷娃问:咱们不带家伙,他们收拾咱们咋办?吴老大说:咱又不是土匪,人家收拾咱们弄啥?刘冷娃说:咱们不带长家伙,腰上的家伙带不带?吴老大说:一个钉子都不能带。刘冷娃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到了人家的窝子,又不带家伙,不是把自己朝人家的菜墩子上搁哩。吴老大说:咱要到人家的窝子去,就要显出咱的诚心,带了家伙更容易出事。退一万步说,咱们三十多个小伙子,又都练过功夫,一个对付他们三四个没有一点麻达,合起来能对付他们一百多个。这个堡子总共才五六百人,除去老人、女人、娃娃,能打架的也就是六七十个,怕啥?
马车柱、吴骡子觉得吴老大张狂了一点,可在大事情上不犯糊涂。
堡子里的平坝上燃着几堆大火,火光舔吻着夜空,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杀场中间支着一口五尺大锅,锅里倒满清油,锅下燃着柴火。清油沸腾,发出滚油翻腾的声音,冒腾着满锅的青烟。堡子的男女老少围在平坝四周,脸上满是庄重、仇恨,还有恐怖。汉子们提着大刀、矛枪、九节鞭、三节棍、猎枪,还有几个背着中正式步枪。那个土匪跪在场子中间,胳膊被绳子绑在背后,火光照着菜色脸,头发、胡须很长,蓬乱,衣裳被打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迹。两个持大刀片的汉子站在他身后,等待首户的命令。
吴老大和车户们离杀场老远,首户就跑着迎过来,边跑边喊:吴大脑兮,你咋想起到俺堡子来啦,你可是啥人都请不动的大人物呀。吴老大停下脚步,把胳膊展开,让首户看自己没带家伙,说:我跟手下的人都没带家伙。车户们都学着吴老大的样子,把胳膊展开让人家看没有带家伙。
首户赶忙说:吴大脑兮来了,有啥看的哩。我要是信不过吴大脑兮,还能信得过谁?说着就拉起吴老大的手,指着桌子说:请上首坐。吴老大说:我是过路的车户,无非是看个热闹,咋能坐上首?首户硬拉着他朝上首让,殷勤地说:吴大脑兮要是不坐上首,上首就没人敢坐了。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吴老大才和首户并肩坐在上首,桌子上摆着自酿的烧酒和几样菜肴。首户给吴老大碗里倒满酒,双手捧上,说:吴大脑兮大驾光临,老夫三生有幸,恕老夫没有远迎之罪,往后还望吴大脑兮多多关照。
官道两旁的村堡经常要靠马车帮捎人带货,打下了贵重皮子,挖下了贵重药材,又不能到几百里外的城里卖,就得靠马车帮捎带。马车帮给他们捎带东西也有规矩,到城里把东西卖了,按照他们的要求再把城里的东西买了,把银钱交给朝这边来的车帮,由他们转交给村堡,绝对不会有丝毫短缺。村堡为了买卖方便,就巴结马车帮。马车帮图个平安,也乐意给他们捎带东西。
吴老大接过酒碗,放下,抱拳向首户致谢,说:晚辈常骚扰贵府宝地,承蒙您老多多关照,您老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尽管开口,晚辈一定尽力做好。酒不敢再喝,明儿个还要赶路,喝了耽搁事情。首户说:咱这地方没有好东西,酒是自家做的,肉是山上打的,也不破费银钱。吴大脑兮明天要赶路,我就不劝吴大脑兮多喝,咱俩碰上一碗,咋样?吴老大说:您老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还能不喝?按俺们马车帮的规矩,先干为敬,我就先干啦。
首户问:你是西北五省马车行道里的大人物,咋想起到俺堡子里来啦?吴老大说:晚辈没见过杀人场面,听说你逮了个土匪,今黑要开斩,想来见见世面。首户说:吴大脑兮有眼福,刚好碰上俺逮了土匪。我今儿个把杀人场面弄得热热闹闹,让吴大脑兮看个够。他给吴老大说完,就对跪在地上的土匪吼:你听着,咱有两个死法,一个是砍头,头跟身子分家。一个是下油锅,能保个全尸,两样由你选一样。跪在地上的土匪猛然挣扎开人的拉扯,跪着朝首户跟前挪去,用力把头朝地上磕,脑门上都磕出很多血,顺着鼻凹、脸颊流下来,满身满地都是血迹,还嚎哭着求饶:各位老爷老奶、大伯大叔、大哥大姐们,饶我这一遭吧。我实在是没办法活下去了,才干这该千刀万剐的土匪。家里还有六七十岁的老父老母、老婆孩子,我死了就没人养活他们啦……
吴老大霍然有了恻隐之心,他从老车户嘴里听说过,土匪都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不得不拿命去换吃喝。世上有几个土匪能干到老死?不是被人家打死就是叫人家处死,骤然萌发出救这个土匪的念头,大声对手下人吼:把给首户的礼献上来!一个车户用木盘端着五块银元走过来。吴老大站起身子,说:老前辈,我们车帮多次骚扰贵方宝地,承蒙您老关照。这点礼物不成样子,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乞求笑纳。随之,揭开盖在银元上的红布。
首户一惊,站起:礼重啦,礼重啦,老夫何以敢当?
这地方,老百姓的日子很穷,家里除了破房子,铺盖都不齐,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再穷的人家,几个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不出门就窝在炕上不敢动弹。堡子的首户把全部家产变卖,不一定能卖到十块银元。首户急忙唤过婆娘、儿子,把银元护送回家里,再无心主持处死土匪的场面,匆匆对持刀的莽汉吼叫一声:开斩!
吴老大挡住首户:刀下留人!首户看着吴老大,问:吴大脑兮,你……吴老大说:我看这个毛匪,也不像久趟匪路的老手,肯定出自穷贫人家。家有隔夜粮,谁也不会出来干这掉脑袋的事情。他也是一家人的顶门柱,如果将他处死,他家的老人婆娘娃子就没法活下去。你处死他一条人命,连带害死好几条人命。何况他也没在贵府犯下人命,用不着用命来抵偿。首户说:吴大脑兮,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说的这事情我咋能没想过?可咱这有规矩,我要是坏了规矩,咋着给乡党交代?吴老大说:敢问老前辈,你们有啥规矩,能不能给晚辈点拨一下。首户说:俺这的规矩是逮住土匪肯定要处死。要是有人求情,能做到三件事情就放土匪的人命。吴老大问:哪三件事情?首户说:头一件事情,给全堡子每户两块银元。第二件事情,全堡子每户人家都答应放这个土匪。第三件事情,求情的人必须保证这个土匪不再骚扰俺堡子。这三件事情做到了,就能把人领走。吴老大哈哈一笑,说:我就当给这个土匪求情的人,我来做这三件事情。首户问:你和这土匪不沾亲不带故,图啥哩,白白花费那么多银钱?吴老大说: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再说,俺这些车户常年走南闯北,靠的都是江湖上的朋友,能结交一个朋友绝不惹一个冤家。银钱算个啥,用完了再挣,可人的命就一条,说到底人命比银钱贵重。
首户琢磨吴老大的话,没有吭声。吴老大问:你堡子一共多少户人家?首户说:连我家算上共七十三户人家。吴老大给管钱的满道说:你跟石头这阵就回马车店,拿来一百五十块银元,快去快回,不要耽误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