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2页,共2页

侯三仗着汾酒的滋润,干咳一声清了嗓子,对着黄河对着风陵渡对着中条山,拼力吼唱起来:

一粒明珠落沧海,聚宝盆千年土里埋。灵芝草倒被蓬蒿盖,浮云遮住栋梁材。老爷出关把姓卖,刘爷当年卖草鞋。张飞杀生把肉卖,吕蒙正先生赶过斋……

沙哑但底气十足的吼唱,在小酒店里喧起,回荡在黄河道上,回荡在风陵渡上,回荡在中条山的巅巅谷谷,被黄河、渡口、中条山衬托得更加浑厚,更加阳刚,更加苍凉。侯三吼唱时,马车柱拿起筷子,在酒碗上敲打起来,把酒碗当做边鼓,把筷子当做鼓槌,敲打得有板有眼。

猛然,吴老大听见远处有刀枪相磕的声响,一惊,对店家说:那边有人拼杀!刘冷娃听了,果然有刀枪相磕的声音朝这边移过来,说:是拼杀的声音。吴老大忽地站起,顺手操起垫杠。马车柱、吴骡子、侯三、刘冷娃也赶忙操起家伙,摆出准备厮杀的架势。店家站起来,给他们说:你们放心,不管是哪家山头拼杀,只要咱不招惹他们,他们都不会招惹我的小店。各位把心放宽,不会有啥事情。

不大工夫,吴老大看见一个汉子提着刀,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身后,紧追着十几个汉子,都提着刀枪,也都浑身是血。汉子跑到酒店门口,被后边的汉子们追上了,又转过身跟他们拼杀。十几个汉子围着受伤的汉子,一齐冲杀。受伤的汉子显然是个功夫高手,尽管腿上、胳膊上都有刀伤,但他指东打西,腾跳蹦跃,十几个汉子不得近身。吴老大看出,汉子流了不少血,体力在一点一点消失,动作越来越迟钝。他还看出这十几个汉子把他围在中间,让他不停地流血,不停地消耗体力,等他的血流得差不多了,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上来收拾他。汉子支持不住了,只能招架,没有还手之力。这时,那个头头模样的人把板带一勒,对手下的人吼了一声:都给我退下,我来收拾他!一跃跳到汉子跟前,继续跟他拼杀。

吴老大看不起这个头头,人家没有受伤的时候不上来拼杀,等到人家受伤没有力气了,才上来跟人家对阵,这哪是男人做的事情?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知道中条山的水多深多浅,何必去惹事情。就站在店门口,把垫杠抱在怀里,看他们拼杀。

汉子的体力不行了,头头的杀气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地朝汉子的身上砍,逼得汉子一刀一刀地招架,一步一步地后退,四周又被十几个汉子围着,没有一点退路。有几刀没有招架住,又被头头在胳膊上、大腿上划了几下,血流得更加厉害。有几次朝后退时,脚步都晃了几下。终于,在接那个头头出招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头头从空中腾跃过来,举刀对着汉子的脑袋砍下。

“慢着!”就在汉子闭眼等死的瞬间,吴老大一个纵跳扑过去,用垫杠架住头头的刀。头头对吴老大吼骂:谁家的裤裆破了,露出你这个玩意!吴老大朝前走了一步,把汉子挡在自己身后,给头头行礼,说:在下是西安北乡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吴老大,吆车从贵地经过,不忍心看好汉把一条人命杀死,斗胆挡了好汉的宝刀。还望好汉放他一条生路,他会记你不杀之恩。头头哈哈大笑,说:弄了半天是个吆马车的。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吆车的,不懂得俺这行道的规矩,就不跟你计较,省得道上人说我杀了个吆车的。说完,又朝倒在地上的汉子逼去。吴老大又用垫杠挡住他,说:你要是杀了一个受伤不能动弹的人,江湖上的人照样会笑话你!头头把刀指向吴老大,说:这是俺们两个人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吴老大说:我真的不想跟你作对,只是想把这个受伤的人救下来,俺陕西讲究遇难救人。说完,抱着垫杠又行了个江湖礼节。头头问:你跟他可是朋友?吴老大答:素不相识。头头说:你跟他素不相识,何苦用自己的小命来蹚这浑水?吴老大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杀一个不能动弹的人,一来不想让江湖上的人笑话你,二来不想让你百年以后给阎王爷不好交代。头头说:小兄弟有胆量,你可知道俺中条山的规矩?吴老大说:不知道,还望好汉指教。头头把脸转向店家,说:老伯,这几个人在你店里吃喝,你把中条山的规矩给这个小兄弟说清楚,省得到他该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咋死的?

店家走到吴老大跟前,说:中条山的规矩是你要挡人家不杀这个人,你就得跟人家拼杀,你要是拼过人家了,人家就放过这个人。你要是拼杀不过,人家就连你一块收拾。你可要思谋清楚,慎重行事。这人可是中条山有名的护院,十人八人都近不得身子。吴老大说:老前辈,你给咱当中间人,谁要是坏了规矩,你出面说个话。店家只好答应:我就当中间人,你们两家都按江湖上的规矩来,谁要是胡来,老夫可是不答应的。

吴老大走到受伤的汉子跟前,给头头说:这个人血流得差不多了,要是等咱俩拼杀过了,他会流死的。我让俺的人先把他的血止住,我要是挡不住你的刀,你再杀俺俩也不迟。说完,又给他大说:把他扶到店里,把药抹上,再给他喂点吃的,把命保住再说。

吴老大看着他大跟马车柱把汉子扶进店里,才转过身子对头头说:你比我岁数大,我按晚辈的礼数,让你三刀,前三刀你出招我不还招,过了三招我再出招。头头说:你口气倒不小,我原先只想教训你一下,不想要你的性命,可你口气太大了。你到了阎王爷那里,不要说我不顾你岁数小,这是你自找的,说着就扑上来,对着吴老大的头就砍。吴老大一个纵跳,身子闪到一边,刀砍了个空,使刀人趁势把刀横过来,对着吴老大的脖子拉过来。吴老大朝后一闪,刀擦着他的衣领拉过去。使刀人见第二招没有伤着吴老大,刀锋一转对着吴老大的胳膊又砍下来,吴老大说啥也躲不过这一刀,朝前不行,朝后也不行,朝左不行,朝右也不行,只有用他手里的垫杠挡,可他说了前三招不能用家伙。谁知吴老大原地一个弹跳,竟跳起三四尺高,那把刀顺着他的脚掌下边砍过去。

吴老大在空中说:你的三招用完啦。人还没有落地,一只脚对着头头的胸脯踹过去。头头没有防备吴老大在空中还能做出动作,被一脚蹬翻在地。吴老大落下时,一只脚刚好踏在他胸脯上,赶忙收回脚,把垫杠扔到一边,双手扶起头头,说:石子把好汉滑倒了,我占了石子的便宜,快起来!头头被吴老大扶起后,双手作揖说:兄弟的武艺高强,没有出招就把我收拾啦。按江湖上的规矩,你能随便杀我了。吴老大说:我哪是你的对手,是石子把你滑倒啦。我就是不想让世上多死一个人,才出面挡你的,要是想杀人就不会管这闲事情。好汉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吆车的,就到店里喝几盅。用俺们陕西的话说,在一块喝过酒的人,就是刀搁到脖子上都不换的朋友。

当下,吴老大拉着头头的手进了酒店。吴骡子、马车柱、侯三、刘冷娃也跟着进了酒店。头头手下的人也进了酒店,把小酒店坐得满满当当。店家就招呼伙计杀鱼,做菜,备酒。

吴骡子给受伤的汉子抹了药,让他喝了一碗热汤,元气有了恢复,看见吴老大进来,赶忙双手作揖,说:感谢好汉救命之恩,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吴老大扶住汉子,把他搀到椅子上坐好,说:好汉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好坐在这里,不要讲那么多礼节。他把受伤的汉子安顿好,又把头头拉到身边,也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才对受伤的汉子说:我是西安北乡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吴老大,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受伤汉子对吴老大说:我是中条山刀客孟虎,家在山西大宁。我这条命是吴大脑兮救下的,日后有搭命相报的日子,孟虎肯定会把命还给吴大脑兮。吴老大说:我早就听说好汉的英名,今日有幸相识,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有了这个缘分,咱们就是刀搁到脖子上都不换的兄弟,我要好好地敬二位兄弟几杯酒。吴老大给孟虎说完,又给头头说:刚才你给我说的名姓住址,我只顾打斗没听清楚,还请老哥再给小弟说一遍。头头说:我是中条山护院刘七,家住山西蒲县。我这条命也是吴大脑兮留下来的,日后有搭命相报的日子,刘七肯定会把命还给吴大脑兮。

吴老大看了刀客孟虎,又看了护院刘七,心里一灵醒,哈哈大笑起来,说:孟虎兄弟,刘七兄弟,你两个一个是刀客,一个是护院,天生的死对头,往后成了自家兄弟,遇事咋办哩?孟虎看了刘七,抱拳行了江湖礼节,说:刘七兄弟,咱俩的命都是吴大脑兮给的,你是吴大脑兮的兄弟,我也是吴大脑兮的兄弟,咱俩也就是兄弟了。我孟虎以后遇到兄弟,肯定不会给兄弟过刀,兄弟有用着我孟虎的地方,只要给个口信,我孟虎舍得身家性命都要给兄弟办好。刘七也说:孟虎兄弟,我刘七给人家当看家狗,也是养家糊口的无奈。我刘七也是汉子,不肯在江湖上落下不义的名声。往后有用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张口,兄弟要是不尽力去办,就是野种。

吴老大见孟虎跟刘七说到了一块,心里高兴,恰好伙计把汾酒坛子抱上来,就把老碗摆在他们面前。伙计给老碗里倒酒时,他又把父亲吴骡子,还有马车柱、侯三、刘冷娃介绍给孟虎和刘七。孟虎和刘七听说吴骡子是吴老大他大,吴老大还把马车柱、侯三叫伯,赶忙离开椅子,要给吴骡子、马车柱、侯三磕头,说:你们是俺老大兄弟的长辈,就是俺们的长辈,晚辈给你们磕头啦。吴骡子马车柱侯三刘冷娃赶忙扶起他俩。店家看着一场刀枪相拼的干戈化解了,也高兴,端起酒碗,说:今黑是个好日子,几个大人物在我老夫的店里相识,也是我老夫的造化。来,我老夫先敬各位一碗。

一桌人都端起酒碗,站起身子,随着酒碗的相碰,碗里的酒进了喉咙。刘七放下酒碗,对吴老大说:老大兄弟,你以后只要到中条山,我就在这里给你接风。中条山是我的地盘,也是老大兄弟的地盘,在咱地盘上你就是老大,俺都听你的。吴老大放下酒碗,说:我以后只要到山西的地盘上,肯定要拜见兄弟,咱就在这个酒店里,好好地喝上一黑。他给刘七说过,又问孟虎:我有一事相问,不知该不该问?孟虎说:我孟虎的命都是你给的,还有啥不能说的事情?吴老大说:你干这刀客行道,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儿个趁我跟刘七兄弟还有几位长辈都在这,好好商量一下你以后的路子。刘七说:孟虎兄弟要是不嫌弃看家护院的行道,我给兄弟推荐一家好心的东家,一年下来也挣几十块银元,总比东奔西跑强多啦。吴老大问:刘七兄弟说的这事咋样?孟虎说:不瞒二位兄弟说,我这人性子野,受不了上头人的使唤,弄不好会把东家捅了,到时候还给兄弟惹麻达哩。吴老大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就跟上俺马车帮,吆上一挂车,走南闯北,经见世面,一年下来也能挣二十几块银元。孟虎说:你的好意我领啦。我孟虎没有吆过马车,可吆车的事情听多了,人常说出门在外低三辈,一路上遇到兵家、官家、土匪、刀客、地痞、流氓,都得给人家磕头烧香,这委屈我受不了,压不住火气就跟他们动刀子,给车帮惹麻达哩。

吴老大不再说啥了。

马车柱想了一阵,对孟虎说:俺们给你凑点银钱,你回老家置上几亩地,再养上几个头牯,也能过个安宁日子。孟虎站起来,给马车柱作了个揖,说:大伯的好意我孟虎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年头贪官污吏遍地,兵荒马乱,哪有老百姓的日子过?

吴老大说:孟虎兄弟,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总得要过日子,没有事情干咋着过日子?孟虎说:有件事情我想了多日了,人活一辈子都得死,就是当了皇上也不会长生不老。老死在炕上是死,拼死在杀场上也是死,活的时候轰轰烈烈,死的时候壮壮观观。这刀客我也不当了,当刀客势力太小,杀个把人没有啥意思,干不成大世事。我想学程咬金当混世魔王,拉上一杆子人上山当大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小秤分金大秤分银,老天爷为大我为二,皇帝老爷都不怕。要是把势力弄大了,打到北京城里,坐上龙椅当皇上哩。吴老大说:这是个乱世,乱世出英雄,说不定兄弟以后真能成了英雄。我给兄弟一句话,不管咱能不能当上英雄,都不能遭害老百姓。

孟虎嗖地从腰里拔出攮子,在自己胳膊上攮了一下,一串热血淌到盛满老酒的碗里,把清亮的老酒染得鲜红。孟虎端起酒碗,对吴老大说:我孟虎当着你的面,当着刘七兄弟的面,当着几位前辈的面说,我孟虎不管干多大的事情,要是欺负老百姓了,你们谁碰到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我攮死了扔到黄河喂王八。说完,仰起脖子把一碗血酒灌进肚里。

这顿酒一直喝到三更方才散去。

次日黎明,吴老大率领三家庄马车帮朝太原进发了。

一个半月后,吴老大在太原府听到一个消息,蒋委员长拨给甘肃马家军的一批军火,在风陵渡口被一个叫孟虎的刀客劫了。

吴老大率领三家庄马车帮在太原卸了货,装上太原运往西安的货开始回返。返回到风陵渡,刘七跟孟虎果然在马路边等候,看见吴老大的车吆过来,急忙跑上去迎接。吴老大再看他们,刘七没有啥变化,徒弟们挎的还是大刀。孟虎却跟过去大不一样了,腰里插着两把德国二十响,他后边的人都是一人一把德国二十响,还有一个人扛着机关枪。

还是那家小酒店,还是吴老大带着他大、马车柱、侯三、刘冷娃,还是刘七跟孟虎陪着,还是活蹦乱跳的黄河大鲤鱼,还是山西杏花村的汾酒,还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还是用老碗盛着老酒,一碗一碗地朝肚子里灌。酒灌到一半时,两个汉子骑着快马奔过来,到酒店门口翻身下马。一个汉子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口袋,一个汉子卸下一个箱子,扛到酒店里。

孟虎打开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德国二十响,崭新得还用油纸包着。孟虎指着箱子里的盒子炮对吴老大和刘七说:箱子里装的是德国二十响,一共十支,你俩一人拿五支,我再给你们一人一千发子弹。有这么多好家伙,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负你们。吴老大想了一下,说:你的情义我领了,可枪我不能拿。孟虎说:这年头有枪就是王,多少人想掏银钱买,我都不卖,专门给二位兄弟留下的。吴老大说:这枪对你们山大王来说,比啥都金贵。可对俺这些吆车的,能有啥用处?再说,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抢了马家军的军火,俺天天在道上行走,身上带这么好的枪,遇到队伍搜查,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枪是队伍上的,俺不是给自己找事情?孟虎想了想,说:老大兄弟说得对,不当山大王要枪有啥用处?说完又对刘七说:你给人家看家护院,靠大刀片子咋行?这枪对你总有用处。刘七说:孟虎兄弟这么说了,我也不客气了,我要不了那么多,两把就行了。孟虎说:行,我再给你五百发子弹。谁要是欺负你,对着他扣一下指头就行啦。他们要是人多,你派人给我送个信,我带人过去收拾他们。不是吹的,兄弟现在的人马,收拾二三百个人不在话下。

孟虎走到口袋跟前,把口袋解开,里面装的全是银元,对吴老大说:我给你盒子炮不要,说没有用处,银元总有用处。你就不要推辞了,你买几个牲口,再打一挂车,以后吆自己的车,不用给人家当伙计啦。吴老大严肃了脸,问: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你用银元报答我?孟虎说:知恩不报非君子,我这条命是老大兄弟给的,这点银元算个啥。吴老大更是严肃地说:我救你的时候,根本没有想救的人拿银元来报答我。我要是收了兄弟的钱,会让江湖上的人笑话。兄弟要干大世事,花钱的地方多着哩。人常说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你靠啥招兵买马?靠的就是银钱,你把兵马招来了,头一件事情就是给人家吃喝,没有吃喝谁还给你干。孟虎说: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兄弟心里咋能过去?吴老大说:这有啥不能过去,咱们兄弟心里对劲了,在这吃着大鲤鱼,喝着老汾酒,谝着天下事,世上哪有比这再好的事情?孟虎又说:老大兄弟,你是天下难得的仗义之人。我孟虎要是打下了江山,肯定扶你当真龙天子。

这一夜,他们喝到二更过后,才相扶相搀地走出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