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五更过后,三家庄跟刘家堡子的马车都吆到过去开战的荒地上,喝过东家的送行酒,浩浩荡荡上路了。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多挂车,车队拉了两里多路;头牯的铁蹄叩击在古道上,声音比过去更碎更密;牲口脖子上的铃铛更多更响,在黎明的关中传得很远很远;车户抽响了鞭子,关中道上又喧起一阵鞭子的炸响,更显阳刚洪亮。
吴老大把马车帮的顺序重新做了安排,他吆的是头挂车,第二挂车的位子给了刘冷娃。还把三家庄马车帮的顺序全部打乱,把刘家堡子的车按照上道的年限插进来,遇到上道年限差不多的,一律让刘家堡子的车户走在前边。
吴老大率领着七十多挂马车离开西安,朝山西太原进发。一路上,刘冷娃按照吴老大的布置,把马车吆进店里,吃过饭后,就把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召集在空地上,给他们教武功。马车柱、吴骡子按照吴老大的布置,站在刘冷娃左右,帮着他监督小伙子们练功,让刘冷娃感觉自己在马车帮的权力并没有减少。
这晚,车帮过了黄河的风陵渡。吃过饭,吴老大掐着指头一算,今儿个是阴历二十,不练武的日子,就对刘冷娃说:今儿个是阴历二十,放他们出去耍吧。吴老大又给他大、马车柱、侯三说:我原先听师傅说过,风陵渡是个很有名气的地方。趁今黑没事,咱们出去走走,看看这地方的风水到底有啥不一样。
刘冷娃、马车柱、侯三、吴骡子都带着家伙,跟在吴老大身后,顺着黄河向北边走去。吴老大提着支车的垫杠,他的垫杠是一根手腕粗细的钢管,平时当垫杠用,出门当家伙用。
夜空很好,天晴得没有一点云彩,只有繁密的星,亮得晶闪。夜色并不太暗,朦朦胧胧看清百步以内的地方。黄河就在他们的左首,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河,黄河成了很宽的带子,闪着亮光,在他们脚下转了很大的弯,主河道拐到了陕西地界,山西这边只留下一股不大的水流。他们能听见黄河奔腾的声响,很有气势,波澜壮阔,使人感觉地下有千军万马在冲锋厮杀。吴老大停住脚步,他身后的人都停住脚步。他转过身子面对黄河,他身后的人都转过身子面对黄河。他们又把脸转向北边,那是黄河流来的地方,黄河与墨色的中条山相遇,顺着中条山曲曲弯弯地奔向陕西的黄土塬地,消失在陕西境内。河道上的风很大,很犀利,但不那么刺骨,发出很浑厚的啸音。他们都没有穿皮袄,河道风刮在他们脸上脖子上,有了点点寒意。
侯三说:从这朝上边走,就是中条山,是咱陕西的门户,山西人河南人要到陕西,必须经过这个地方。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谁占住中条山,谁就能渡过黄河,就能进入关中,占住了关中就占住了陕西。
吴老大眺望了中条山深处,又眺望了下边的潼关;眺望了东边的山西、河南地界,又眺望了西边的陕西地界,说:要是失去了中条山,就等于失去了关中。侯三说:要是从这里渡过黄河,再朝西边打,就是一马平川,除了九代王朝留下来的那些墓疙瘩,连个山包包都没有,人家能一口气打到西边的宝鸡,北边的金锁关,南边的豁口,大半个陕西就没有啦。
他们都望着黄河,满脸凝重,又停了好大工夫,吴老大才问侯三:咱陕西的地名都有说法,这风陵渡肯定也有啥说法啦?侯三说:风陵,就是一个叫风的人埋的陵墓。很古的时候,咱的老先人轩辕黄帝跟蚩尤在这个地方大战,蚩尤做起了法术,大雾迷茫,黄帝部下的将士辨不清东南西北,迷失方向。这时,一个叫风的大臣赶来,献上自己做的指南车,给黄帝的大军指明了方向,黄帝的军队才摆脱困境,最后打败了蚩尤。这个叫风的大臣死后,黄帝在这里给他修了陵墓,这个地方就叫做风陵,这个渡口也就叫风陵渡。
吴老大说:咱们要是知道风陵的地方,去给风烧几张纸上几炷香。侯三说:这个地方还有个与咱马嵬坡杨陵有关联的事情哩。吴老大说:你说给咱听听。侯三说:离风陵渡不远有个叫独头村的地方,是唐朝大美人杨玉环的老家。杨玉环生在山西,死在陕西,生在独头村,死在马嵬坡,你说这事情怪不怪?吴老大又问:风和杨玉环,两个相隔三千多年时间,竟在黄河边的中条山下住在一块,这话该咋说哩?侯三说:世上的事情说不清楚,比如说有的地方就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出都是一嘟噜,说到底是人家那地方风水好。咱老先人说是地灵人杰,风水好了就能出人物。就拿咱三家庄来说,就出车户,就有出车户的风水。
他们走到一个镇子跟前。吴老大在镇口站住脚步,朝镇子里瞅视,离他们不远有一家酒店,门口悬挂灯笼,灯笼上写着“酒”字,从店里飘出酒香鱼香,勾引得他们走过去。走到酒店门口,有店家迎出来,满脸堆笑地问:客官可是从陕西过来的?
吴老大有了惊奇,陕西、山西、河南的车户在穿着上没有多大区别,他咋一眼就看出自己是从陕西过来的,就问:掌柜,你咋知道俺们是从陕西过来的?店家答:你们陕西过来的客官,都要把黄河和中条山看上很大工夫。山西、河南来的客官也看黄河和中条山,但没有你们陕西人看得那么仔细。你们能不能给咱说说,为啥把黄河和中条山看得那么仔细?吴老大说:俺们几个刚刚说过,黄河和中条山是俺陕西的门户,要是有人攻打俺陕西,就得从这里过黄河,过了黄河就把俺陕西灭了。所以俺到了这地方,就在意多了。店家恍然大悟说:难怪陕西的客官把这地方看得如此仔细,原来是有远虑。秦人厉害,老秦人能打下一个秦朝,靠的就是远虑。客官要是不嫌俺的店小,进去喝几杯清茶,用你们秦人的话说谝一阵子,也让俺长长见识。
吴老大他们进了酒店,围着桌子坐下。店家端上白瓷茶壶,给他们面前摆上茶碗,清茶浇入茶碗,屋子里就缭绕了清茶的淡香。吴老大见喝了人家的茶水,要是不让人家做成一点生意,对不住人家,就问:掌柜的,你们店里有啥特别好的酒菜?店家说:不瞒客官说,咱守着黄河,就会做黄河大鲤鱼,旁的啥菜还真不会做。要是做黄河大鲤鱼,不管是清蒸的、红烧的、煎的、炖的,几十种做法,样样都拿得出手。俺还有山西的汾酒,从杏花村进的,在咱这地方吃黄河大鲤鱼喝杏花村汾酒,你们说是啥滋味?恐怕皇帝都享受不上这么好的口福。吴老大说:俺几个就在你店里吃上一伙,你好好给咱弄,不要怕俺花钱,要吃就吃个畅快。侯三见吴老大要在这里吃喝,就高兴,说:掌柜的,我听人说要是把黄河大鲤鱼做到家了,鱼端出来还活蹦乱跳哩?店家哈哈一笑,说:这个不难,一会儿就让客官看看俺的手艺。
店家又给他们把杯子里的茶添满,回到里间的厨房,用水盆端出一条大鲤鱼。他们都围上去看,这条鲤鱼足有五六斤重,金黄色的嘴唇,金黄色的尾巴,连身子都是金黄,在水盆里扑腾,水花四溅。吴老大禁不住发出感慨:果然名不虚传,到底是黄河大鲤鱼。侯三还是不放心地问:掌柜的,你店里的酒真是杏花村的汾酒?店家说:客官你放一百个心,我这店小,但绝不做亏心生意,各位要是不信,我就把酒坛子抱出来让各位尝尝。俺要是敢拿旁的酒冒充杏花村的汾酒,你们把我这个店砸了,我屁都不放一个。店家说完,抱起水盆里的大鲤鱼,举到头顶,当着他们的面,狠狠地朝地上一摔,鲤鱼蹦了一下死去了。店家又给他们说:我这就给你们做,各位耐心等待。我先把杏花村的汾酒抱出来,各位鉴定一下。吴老大赶忙拉住店家的袖子,说:我这位老伯说话顺溜惯啦,你不要计较,俺们几个给你赔个不是。你就不要把酒朝出抱了,等一会儿菜上齐了再抱。掌柜在我们面前把鱼摔死,这里面有啥讲究?店家说:黄河大鲤鱼讲究新鲜,摔死后马上就做,就新鲜到了极点,店家说着就抱大鲤鱼到厨房去了。
一小会儿工夫,店家出来了,坐在他们面前,说:刚才这位客官问我,为啥要当着各位的面把鱼摔死。其实也没有啥讲究的,就是让各位知道你们吃的鱼是活鱼,俺们没有在后边把活鱼调换了。从黄河把鲤鱼打上来,能活到下油锅的很少,十有八九都是死鱼。尽管活鱼跟死鱼的味道差不多,口笨的客官也吃不出来,可人就讲究吃活的黄河大鲤鱼。有的店家让客人看了活鱼,端进厨房后就用死鱼调换了,客人还以为吃的是活鱼。我当着各位的面把鱼摔死,就避开了调换活鱼的嫌疑。
吴老大端起茶壶,给店家的杯子里添了,说:掌柜这样做生意,不怕生意做不大。以后俺们只要到风陵渡,肯定吃你的黄河大鲤鱼。店家说:承蒙客官关照,老夫多谢啦。侯三说:他是俺马车帮的大脑兮。店家惊诧地看吴老大,问:客官多大岁数啦?吴老大站起来,给店家躬了下身子,满脸恭敬地说:二十。店家连声说:看不出,二十岁在俺这还是娃娃哩,客官贵姓?吴老大说:免贵姓吴。店家说:真不简单,二十岁就带领几十挂马车,走南闯北打天下。吴大脑兮让老夫开了眼界,老夫在风陵渡开了几十年酒店,来来往往的马车帮见多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小岁数就当大脑兮的,真是难得。店家回到里屋,抱出一坛酒放到桌上,说:这就是我给各位说的山西杏花村的汾酒,我不收各位的酒钱,算是敬吴大脑兮的。人一辈子能见识个有能耐的人,真不是件容易事情。
吴老大立即站起,抱拳给店家作了个揖,说:掌柜的,你是前辈,我是晚辈,要说敬也只能是我给你敬,哪有前辈给晚辈敬的道理。我要是违背了礼数,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哩。这坛酒还是俺们买下,一会儿菜上来了,俺几个好好敬前辈几杯。说完,又说:掌柜的,我还没见过黄河大鲤鱼是咋做的,能不能让晚辈见识一下黄河大鲤鱼的做法?店家说:这有啥说的,吴大脑兮要看黄河大鲤鱼的做法,老夫亲自动手,一边做一边给吴大脑兮卖弄,只要吴大脑兮不笑话就行。
店家带他们走进厨房,伙计已经把鱼杀好,摆在案板上。
锅里的油开了,店家掂着鱼尾巴把鱼丢进锅里。油锅里冒出很多气泡,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鱼的颜色渐渐加重,金黄得更鲜艳。炸了不大工夫,店家就用铁勺舀着凉油朝锅里加,凉油加进热锅,锅里的气泡减少了许多,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平息了许多。吴老大正在纳闷,店家说话了:炸鱼最有讲究,油不能太热,太热了就把鱼炸过了,鱼皮就会发黑,颜色这一关就过不去。油也不能太凉,油凉把鱼炸皮了,吃起来不脆。油热到啥火候上最合适,就是把油烧到像是开了又像是没开的时候最好。人又不能把握炉子里的火,咋办哩,就用凉油来控制火候。不大工夫,鲤鱼炸好了,伙计端来一个专门盛鱼的椭圆形盘子。店家把鱼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打眼一看跟活鱼一样。侯三问:掌柜的,你刚才说做好的黄河大鲤鱼,端到桌上的时候还能动弹。这鱼看起来跟活鱼差不多,咋就不会动弹哩?店家说:请你们回到外间,等着老夫给你们朝上端鱼,到时候你们就看这鱼会不会动弹。
他们回到外间的饭桌跟前。店家见吴老大他们回到了外间,伙计从水盆里捞出一条四两重的鲤鱼,塞进大鲤鱼的肚子里,店家端起盘子就朝外间跑。大鲤鱼肚子里的小鲤鱼被热气一烤,拼命地活蹦乱跳,带的大鲤鱼都在盘子里活蹦乱跳起来。侯三禁不住感慨:鱼真的活过来啦。他们围着大鲤鱼看稀奇的时候,店家说:鱼还没有浇汁哩,要浇了汁再端过来。店家把大鲤鱼端回厨房,从大鲤鱼的肚子里取出小鲤鱼,把刚熬好的糖醋汁浇到大鲤鱼上,又端到外间的桌子上。
吴老大也被店家的手艺惊奇了,说:掌柜的,你要是想在西安城里开馆子,俺们给你帮忙,给你置店面,给你筹开张的银钱。店家笑着说:早就有人劝我到郑州、太原、西安这些大地方开鱼馆子,我哪都不想去,就想守在这里过清净日子。老夫在这不愁吃喝,人头也熟,三教九流土匪刀客没有我老夫不认识的,守着这风陵渡,守着这黄河,有客来做条鲤鱼,没客来喝点小酒,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还有啥不知足的。钱是啥东西,人要是不愁吃不愁喝了,要钱干啥?大地方贪官污吏横行,兵匪勾结,恶霸势力,闲痞流氓,正经人难过上清净日子,哪比我这风陵渡的小酒店好?
侯三的筷子朝盘子里伸得最勤快,说:人一辈子能吃上几回这鱼,死了都值。店家给侯三说:客官要是想吃黄河大鲤鱼,就不要赶着牲口满世界跑啦,也在这开个店,做个小买卖,跟我一块守着这段黄河,还愁没有大鲤鱼吃?侯三说:不瞒老哥说,我这个人没出息得很,贪酒、贪色、贪吃,受活的事情我都贪。我要是守到这里,吃上了黄河大鲤鱼,可咋弄那事情哩?我十天半个月就得弄一回那事情,要是不弄就憋得难受。不瞒老哥说,我吆了几十年车,银钱没少挣,可都花到那事情上了。
店家说:客官爽快,有啥说啥,这也难得。当今世上像客官这样爽快的人少有了,来,我老夫敬你一杯!让伙计给侯三的杯子里把酒倒满,侯三巴不得多喝酒,赶忙端起酒杯跟店家碰了一下,一口把酒喝干。
吴老大喝过三杯就不喝了,店家给他说:你放开胆子喝,不会有一点麻达。在风陵渡,没有人不给我老夫面子的。就是山西地盘上的刀客,到了我店里都是不作揖不说话。吴老大说:师傅给俺交代过,人出门在外遇事不可不防。出门喝酒不能过四个量,过了四个量就违了师训。店家看着吴老大、侯三,有了感慨:难得,同一个马车帮,出的人物却大不一样。
马车柱、吴骡子、刘冷娃见吴老大不喝了,把酒喝到六个量的时候,也搁下酒碗。
过了半个多时辰。月亮出来了,月光像水雾,淹了黄河,淹了风陵渡,淹了中条山。这黄河、这风陵渡、这中条山,在几个喝酒吃鱼的人眼里,有了月光带来的清晰,月光带来的朦胧。朦胧又清晰的月光里,黄河是亮的,中条山是墨的,风陵渡是模糊的。从黄河上游传来一阵吼唱,声音在月色里传得很远,月色朦胧了吼唱的人。吃鱼喝酒的人就被这吼唱吸引,从敞开的门窗朝吼唱传来的方向眺望。看见从中条山深处的黄河上游,荡下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一个汉子,坐着一个妇人,分不清年龄大小,却能分清穿皂的是男,穿孝的是女。无论陕西山西,穿着讲究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又近了一点,听出小舟上的汉子唱的是陕西人的秦腔,能听到其音听不清其词。小舟载着汉子的秦腔,从远处漂来,又向远处漂去。直到黄河上消失了小舟的影子,消失了秦腔的吼唱,这几个车户还被这黄河、这中条山、这风陵渡、这小舟、这秦腔吸引得入了痴迷,忘了吃鱼,忘了喝酒,忘了天底下的一切。
店家给他们说:这是一条打鱼船,这个季节是黄河水最少的季节,小船都敢下河打鱼。
吴老大突然有了想听秦腔的欲望,对侯三说:侯三伯,人家都吼了秦腔,你也给咱吼上一段!
店家又给侯三的杯子里把酒倒满,说:你们陕西人的秦腔唱得好,可着喉咙吼,有天大的气派。这位客官给咱唱上一段,让老夫也享受享受耳朵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