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大作,风声更烈,吼声更猛,一百多个车户汉子混战在一块,不时有肤肉迸裂,热血喷溅。老人们拼命敲鼓,年轻女人拼命哭喊,老女人跪在地上祈祷。一个汉子倒下了,又一个汉子倒下了;一片霜地变红了,又一片霜地变红了;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又发出一声尖叫;娃们哭喊一声,又哭喊一声——
半个时辰过去,鼓声乍停,锣声响起,混战顿停。三家庄的男人退到南边,刘家堡子的男人退到北边,回归到开战前的阵势。空荡荡的荒地上,摆下了十几个男人的身子,死了的没有一点声息,没死的吼天吼地地喊叫、呻吟、挣扎……
两边的男人都在整理武器,准备下一回合的厮杀,没人顾及倒在荒地上的人。只要锣响,双方能动弹的人,必须回到自己的阵中,不得在荒地上停留,这是规矩。倒在荒地上的男人还在喊叫,呻吟,挣扎……
竖在两边阵中的男人看着他们,没有人敢去救护。猝然,三家庄的女人群里,射出一团火红,跪在一个倒下的男人跟前,抱着他受伤的脑袋,撕下一条红缎子棉袄,给他包扎伤口。
刘家堡子的大脑兮对着三家庄的人吼:狗日的三家庄,又坏了规矩。
赵大脑兮看了一眼火红救助的人,对着刘家堡子的人吼:你瞎了狗眼,看她救的是谁家的人?刘家堡子的大脑兮再仔细一看,三家庄的新媳妇救的竟是刘家堡子的人。才过门三天的雪姣,咋能分清哪个是三家庄的人,哪个是刘家堡子的人,她只是为了救人。
又一团火红从刘家堡子的女人群里射出来,喊:姐——
姐姐雪姣对着妹妹雪梅吼:雪梅,快救人。她其实只比妹妹大半个时辰。妹妹雪梅也跪在一个男人跟前,也撕下一条红缎子棉袄,包扎他脖子上的伤口,她抢救的竟是三家庄的男人。人们的咒骂声停下了,战场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凝视着两团忙活的红火。
赵大脑兮盯了儿子愣豹一眼,愣豹打了个寒战,他分辨不出他大目光里的意思。刘家堡子的大脑兮也盯了一下儿子利虎,利虎也打了个寒战,分辨不出他大目光里的意思。赵大脑兮对着掌鼓的老汉吼了一声:敲鼓!刘家堡子的大脑兮也对着掌鼓的老汉吼了一声:敲鼓!
鼓声又响起来,第二个回合的厮杀开始了。战鼓在擂,声音发蔫发黏,像是用男人泄了阳的家伙敲的。战场上,没有了男人的吼喊,只有家伙跟家伙碰撞的声响。家伙已经不朝人身上使劲了,而是朝对方的家伙上碰磕。好大工夫,不见一个人倒下。
两团火红还在杀场上忙活,她们移动到哪里,双方都给她们让开空地,生怕干扰了她们的忙活。唯有愣豹跟利虎还在拼命,他们见自己的媳妇犯了规矩,又惧怕父亲那含意不明的目光,怕媳妇的罪恶给自己的名声抹黑,他们要用实际行动挽回自己的名声。他们都拿着铁锨,狠命地朝对方身上使劲,吼声如雷热汗如淋。
不知什么时候,战场上的人停止了厮杀,围观他俩拼命。人们的围观把他俩逼上了绝崖,只有打倒对方才能证明自己是英雄,名声把他们的眼睛烧得通红。
两团火红扑过来,姐姐雪姣喊着自己男人的名字:愣豹,不要打啦!妹妹雪梅喊着自己男人的名字:利虎,不要打啦!两团火红都无法接近杀急了眼的小伙子,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叫男人的名字,像是要把远逝的灵魂呼唤回来。
围观的人们起哄了,三家庄的车户喊着愣豹的名字,刘家堡子的车户喊着利虎的名字,都兴奋至极地吼叫:杀死他,杀死他……
车户汉子们震天震地的吼喊,淹没了火红的呼唤。他们太希望看到豹子跟老虎,在搏斗中被活活杀死的刺激。愣豹跟利虎彻底没有退路了,几十个回合以后,他们脱去了黑棉袄棉裤,只剩下一条短裤,还有淌着热汗的腱子肉。他们身上已经有了血迹,一道,又一道,成了血染的人。
雪姣、雪梅还在拼尽全力地喊:不要打啦!声音被一百多个汉子们的吼杀声淹没了。
愣豹和利虎还在拼命厮杀。猛地,利虎手里的铁锨对着愣豹的脖子铲去——就要倒下去的愣豹端着铁锨,也对准利虎的脖子铲去……
所有的男人惊呆了,他们望着倒在地上的愣豹、利虎,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雪姣跟雪梅扑过去,抱住自己的男人,两个男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所有的人都流出了眼泪,转过身子。他们再转身时,又一次惊呆了,倒下的两个男人旁边,又倒下了两个女人。她们手里都攥着铁锨,铁锨专门为厮杀开了刃子,锋利无比,两个新媳妇的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红。
赵大脑兮看着儿子愣豹,看着儿媳妇雪姣,低下头,大滴的泪珠从老眼里涌出,淌到被热血染红的霜地上。刘家堡子的大脑兮也看着儿子利虎,看着儿媳妇雪梅,大滴的泪珠也从老眼里涌出,也淌在被热血染红的霜地上。
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泪珠流过木木的脸颊,淌在冰冷的冻霜上。
古老的战鼓又敲响了,第三个回合的厮杀开始了,双方又摆好阵势。赵大脑兮还是站在三家庄车户的最前边,他的对面还是刘家堡子的大脑兮。他们望着对方,都没有说话,战场上一片无人般的寂静。
赵大脑兮直直地竖在那里,手里拿着大刀,大声对两个村子的人吼:我姓赵的宣布,从今往后三家庄和刘家堡子永不开战!我违背了先人的规矩,我以死告罪先人!说完,刀在脖子上一抹,一股鲜血迸出,人却没有倒下,如尊石雕。
刘家堡子的大脑兮愣了,随之,双膝一软跪在赵大脑兮的对面,对着赵大脑兮抱拳说:赵大脑兮,你是真正的男人,我服你啦!在他的身后,跪倒了刘家堡子的车户汉子们。
吴骡子给儿子讲完赵大脑兮,感慨地说:赵大脑兮用他的命,换来了两个村子十几年的安宁,这阵他们又要开战啦。吴老大听他大说完,问张富财:咱村跟刘家堡子开战,有多少年代啦?张富财说:谁都说不清楚多少年代了,死的人都埋了两亩地大的坟园子,仇气是一代一代传下的,谁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吴老大说:咱村要是跟刘家堡子年年开一仗,咱们再日弄也休想把马车帮弄兴旺。吴骡子说:这不是咱们想不想的事情,人家把战书下到咱门上啦,咱要是不应承,就把咱村的脸丢完啦。吴老大又问:我是问咱村的人到底想不想开战?马车柱说:说句实话,没有人想开战。开一次战都要死上好多人,花上好多钱,谁愿意干这事情?吴老大说:我到刘家堡子去一趟,劝说他们不要再开战啦!吴骡子说:人家这阵正在磨刀哩,你到人家村子去,不是把脖子朝人家的肉墩子上搁哩?吴老大说:后天就要开战啦,这时候挡不住他们,等开战就来不及啦。吴骡子说:我们几个陪你一块去?吴老大说:不用。人家要是存心收拾咱,再多去几个人也不顶用。去的人多了,反倒碍事。
三家庄离刘家堡子不到二里路。吴老大放开大步,抽锅烟工夫就到了刘家堡子村门口。两个老汉躲在村门洞里,吧嗒着旱烟,警惕外人混进村子。
老汉发现吴老大,提起木棍吼问:谁!吴老大走到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说: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吴老大。两个老汉端着木棍,问:天这么黑啦,你到俺村有啥事情?吴老大抱拳对老汉行了礼,说:我要找你村的刘大脑兮,麻烦你老给他递个话,就说我吴老大前来拜访他。老汉不相信地问:你来谋算俺村的啥事情?吴老大哈哈一笑,说:我一个人到你村子,能谋啥事情?老汉朝吴老大身后看了一阵,果然就吴老大一个人,就放下心,说:你在这候着,我进村给俺冷娃大脑兮禀报一声,看他让不让你进村。
刘冷娃和几个车户喝酒,酒喝得不多话说得不少,说的全是后天开战的事情,商量咋着布置兵马把三家庄打败。一个车户说:三家庄的吴老大也不是软熊货,功夫高着哩,一个人对付咱十几个人不成问题。他大、马车柱这茬子车户都练过武功,跟他们硬拼不是办法。又一个车户说:咱再派人到渭南找道生团长,要他派兵过来,再带两挺机关枪,把三家庄镇住。刘冷娃说:我前几天找道生团长了,道生团长说,要是在平时派几十个人过来没一点问题,现在是非常时期,队伍准备打仗,谁也不敢随便动用队伍。道生团长还说,他要是派了队伍回来,三家庄的张富善也会派队伍回来,他们同在队伍上干事,都不好说话,不愿意用队伍替咱开战。一个车户有了怯意,说:要是道生团长不派队伍,咱最多和三家庄打个平手。刘冷娃看着他问:你怕啦?那个车户把胸脯一拍,说:我怕个,大不了就是死!刘冷娃说:就是这回打输啦,咱们也得拼一回。咱已经在三家庄面前软了十几年,再软下去咋给先人交代?
屋门猛地被推开,扑进来一个老汉,刘冷娃问:啥事把你急成这样子?老汉回答:三家庄马车帮的吴老大来啦,说要见你。刘冷娃问:他在啥地方?老汉说:我把他挡在村门口,过来给你禀报,看你的意思。
刘冷娃不说啥,琢磨吴老大的意图。一个车户说:那人心眼可多了,咱要好好提防他,弄不好就上他的当啦。刘冷娃问老汉:他们来了多少人?老汉答:就他一个人。刘冷娃又问:你看准啦?老汉说:我仔仔细细把他尻子后头看了,就是没有跟一个人。一个车户给老汉说:你过去给他说,让他滚回去,有啥事后天开战再说。刘冷娃抬起手,挡住那个车户,说:人家一个人敢到咱村子来,咱再不见人家,就显得咱太没胆量啦。再说,人家能上咱的门,就是咱的客,哪有不见之理?你过去把他领来,我不信他敢独闯咱刘家堡子,除非他是大战长坂坡的赵子龙!刚才说话的车户跑出去,说:我去把咱的人召集起来,万一他敢骚情,咱就把他收拾啦。
吴老大跟着老汉走进刘冷娃的屋子,屋里的人手都攥着刀,警惕地盯着他。吴老大对着刘冷娃抱拳晃了几下,说:刘大脑兮,我吴老大今黑登门拜访,打扰了各位喝酒,实在抱歉。可后天两个村子开战,不管谁家输谁家赢,都少不了死上几个人,为了那些人命,我不能不来。要不,凭啥当这个大脑兮?
刘冷娃问:吴大脑兮是为后天开战的事情而来?
吴老大说:就是为后天开战的事情而来。又从怀里抽出两把攮子,递给站在跟前的老汉,说:我这阵手无寸铁,刘大脑兮相信了吧?刘冷娃见吴老大交出了攮子,心里有了坦然,立即变得礼性起来,说:吴大脑兮也真是的,既然要来就早早打个招呼,我出村迎接吴大脑兮,把酒预备下,咱好好喝上一伙。你这阵突然来了,我啥准备都没有,实在对不住吴大脑兮。吴老大说:我后晌才听说两个村子开战的事情,刚才到俺赵大脑兮的坟上烧了纸就赶过来。刘冷娃说:俺几个说是在这喝酒,实际是商量开战的事情。吴老大说:咱埋在地里头的老先人,盼着咱两个村子年年都死上几个人,最后把咱两个村子的人都死光?刘冷娃没有说话,停了好大工夫才说:我也不想死人,不开战咋着给活着的人交代?吴老大问:你觉得俺村的赵大脑兮咋样?刘冷娃说:英雄,甭说你三家庄的人敬他,俺刘家堡子的人也敬他。吴老大又问:赵大脑兮把命跟一辈子的名声都搭进去啦,他图个啥?刘冷娃不说啥了。
屋门呼地被撞开,那个车户提着一把大刀冲进来,把刀逼在吴老大的脖子上,说:你的胆子也太大啦,竟敢一个人到俺刘家堡子来,太小看俺刘家堡子啦!说着,又对刘冷娃说:我把人都招呼齐啦,你说咱咋着收拾他?刘冷娃把炕桌一拍,对着那个车户吼骂起来:谁让你去招呼人啦,竟敢对吴大脑兮不恭敬?把刀搁下,给吴大脑兮赔个不是!吴老大说:这位兄弟不知道我是干啥来的,不知者不为错。
那个车户倒提大刀,抱拳给吴老大说:吴大脑兮,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望你多多包涵!刘冷娃又给那个车户下命令:把院子里的人都吆回去睡觉,老大兄弟看我来啦,与你们有屁相干,都跑来干啥!说完,又对拿吴老大攮子的老汉说:把家伙还给吴大脑兮。老汉赶忙把攮子捧到吴老大面前,吴老大没有接,说:不用,等我离开你村的时候再还给我,我本来就不该带着家伙进村,是我不懂规矩。刘冷娃从老汉手里拿过攮子,说:你要是不接家伙,就显得俺这些人不仗义啦。吴老大这才接过攮子,插到自己腰上,说:刘大脑兮这么说了,我就接下了。我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是咱两个村子永不开战,我的家伙永辈子不会用到刘家堡子人身上。
吴老大坐到炕上,刘冷娃的婆娘就朝炕桌上端碟子上碗。喝到一半量的时候,吴老大搁下酒碗,对刘冷娃说:咱两个村子开了几辈子的仗,不就是为了一口井?你说值得不值得?刘冷娃答:已经不是值得不值得的事情,是为了按先人传下来的规矩办事。吴老大又问:谁是先人?刘冷娃答:埋在土里的都是先人。吴老大又问:咱要是死了,也埋到了土里,算不算先人?刘冷娃答:当然算先人,咱就是活着人的先人。吴老大说:咱这回立个永不开战的规矩,把碑竖上,咱死了也是先人留下的规矩。刘冷娃问:你咋着能把碑子竖上?吴老大说:我思谋了,赵大脑兮把自己的命和名声都搭上了,只换来十几年的安宁,没有把祸害的根子铲掉,祸害的根子就是那口井。我想在咱俩手里把祸害根子铲掉,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刘冷娃把桌子一拍,大声说:老大兄弟敢弄的事情,我刘冷娃没有不敢弄的,这事情你说咋弄就咋弄,你在前边弄我在后边拱,咱怕个!吴老大也把桌子一拍,说:我就等着兄弟这句话哩,咱说定啦,到时候咱两个把那口井填了,看往后谁还拿它做由头让两个村子开战!刘冷娃说:行,咱说定啦!吴老大从怀里抽出攮子,递给刘冷娃一把,说:冷娃兄弟,我身上有两把攮子,给你一把,我拿一把,咱两个谁要是再让自己的马车帮开战,就自己把自己攮死!刘冷娃接过攮子,说:咱两个要是让马车帮开战,就用老大兄弟这把攮子攮死自己!
吴老大把自己手腕攮了一下,一股热血流出,淌进酒碗里。刘冷娃也把自己手腕攮了一下,一股热血也流出,碗里的酒也变得一汪血红。两个盛满血酒的老碗一碰,碗里的血红一阵荡漾。两个大脑兮一仰脖子,喝下酒,也喝下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