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2页,共2页

于是,刘顺义跟吴老大吃饭,旁的车户喝酒。侯三把一碗酒灌下去,又想知道刘顺义的高低深浅,仗着酒桌上的胆子,问:大师兄,骡子兄弟说你的武功在西北五省都是前几名,俺这些人想见识见识,大师兄露一手给俺开开眼界。刘顺义说:骡子兄弟高抬我咧,我生性愚笨,虽说跟师傅多年,却没有练出啥能耐,不敢在兄弟们面前卖弄。

刘顺义吃过饭,见吴老大吃饱了在皮袄上擦手,问:吃饱了没有?吴老大说:吃饱啦。刘顺义说:吃饱了跟我出去走走,长长外边的见识,回来再练功夫。刘顺义又给吴骡子交代:一会儿吃过饭,给娃带点牛肉,练过功夫就很晚了,不能空着肚子睡觉。而后又给侯三说:你要是吃过饭了,就到杨陵找我们。侯三说:我这阵就跟你们一块去,省得一会儿去找你们,抓起一块牛肉,跟着他们出了店门。

刘顺义、侯三、吴老大走到杨陵山下。杨陵说是为山,其实是一个小土坡子,没有险峻也没气势,平缓低矮,无木无石,这样的小土坡,人竟称它为山。

刘顺义站住脚步,他们眼前全是一疙瘩一疙瘩的墓冢。他抬着头,眺望着墓冢的尽头。方圆几百里埋着多少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谁也说不清具体数字,他们知道的就有隋炀帝墓、唐太宗墓、霍去病墓、杨贵妃墓……

刘顺义看着前面的马嵬坡,那是绝世美人杨玉环吊死的地方。又转过身子,看暮色遮掩的是西岐,明天或许后天就要从那里经过。西岐跟前有五丈原,五丈原是诸葛亮病逝的地方。一代一代的英雄豪杰,把没有名气的地方,弄得有了名气。他看了好大工夫,一直到夜色降临,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连跟前的冢疙瘩都模糊了,才把心里的感慨说出来:这里埋的都是人里头的山,天下的山,有高的,有低的,有莽的,有险的,有峻的,有秀的。人也一样,有忠的,有奸的,有孝的,有逆的,有贤的,有恶的,这忠的奸的孝的逆的贤的恶的,把事情做到顶上都能出名。有的世世代代叫人骂,有的世世代代叫人颂,全靠个人做的事情。

侯三说:咱这些小百姓没人骂也没人颂,干着咱的苦累过着咱的日子,活着没人知道,死了也没人知道。大人物死了一个冢疙瘩,老百姓死了一个墓疙瘩,过不了五代就叫人平了,啥都没有留下,也算到人世上来了一趟。

刘顺义说:那些将相也不是从娘肚子出来就是人物,是靠能耐打出来的。几千年的人都拼着命打功名,图的啥哩,就图死了以后,埋他的冢疙瘩比旁人的大,给后人留下值得说道的东西。

侯三说:你说咱活在世上,啥是咱自己的,咱掏钱娶下的婆娘,咱活着的时候归咱,咱死了就成了人家的。按理说娃是自己的,咱把他养活大,咱活着的时候他把咱叫大,咱死了他就把人家叫大。咱一辈子省吃省喝,把一个麻钱看得比磨盘都大,苦一辈子置下一挂车,咱死了也不知道叫谁吆上了。只有自己受活了才算自己的,衣裳穿到身上自己暖和,饭食吃到肚子自己不饥,弄了女人受活的是自己。我就是挣一个花一个,先让自己受活了再说。

刘顺义说:要是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这杨陵永辈子都堆不出来这么多的冢疙瘩。要是人都想着自己受活,世事咋能朝前走?

侯三说:那是有能耐的人想的事情,咱想把世事朝前推着走,咱没有那能耐,想了也是白想。我早就把自己看透了,我不是好人,要是搁到古时候,我不是忠臣,不会为皇上卖命,可我也不坑害旁人,不是奸臣,一辈子活得坦然。那些冢疙瘩里埋的人尖子,哪一个不是靠坑害旁人才挣下功名,我觉得他们都比不过我。自古以来都是混账世道,讲仁义道德的人,有几个能干出大世事?干出大世事的有几个讲仁义道德?仁义道德都是讲给老百姓听的。

刘顺义再没有说话,停了好半晌才说:咱回,老大侄子还要练功夫哩。三个人朝回走去,快到马车店的时候,刘顺义停下脚步,问吴老大:咱们刚才在杨陵说的话,你听懂没有?吴老大说:有的听懂了,有的听不懂。刘顺义问:你都听懂了些啥?吴老大答:我听懂了有能耐的人死了,能埋个大冢疙瘩,几千年几万年的人,都能记住他们。没能耐的人活的时候没人知道,死了也没人知道,啥用处都没有。刘顺义又问:你想当啥样的人?吴老大答:我要当有能耐的人,活着的时候叫人给我磕头,死了也叫人给我磕头。

他们回到马车店,刘顺义就从少林拳最基本的功夫开始,教吴老大踢腿拔筋,下蹲冲拳。一直练到快交二更,才让吴老大收了架势。吴骡子拿来吃饭时留的酱牛肉给他,吴老大出了这么长时间的力气,肚子早就饿了,接过牛肉就吃,刚咬了一口,吴骡子一巴掌扇过去,把他扇倒在地上。

刘顺义急忙拉起吴老大,说:你这是咋啦,平白无故扇娃干啥?吴骡子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师傅给他教了一黑功夫,他就不知道先孝敬师傅。一日之师,终身为父,他要是不懂忠孝道德,就是练下日天的本事,长大了也只能祸害人。刘顺义说:娃还小,道理要慢慢地教,不能动不动就打。吴骡子说:我打他一回,要他记一辈子。咱下这么大的力气栽培他,就不能让他养成啥毛病。

吴老大顾不上擦眼泪,双手捧着牛肉送到刘顺义面前,说:师傅,你吃。刘顺义抚摸着吴老大的脑袋,说:你吃吧,师傅不饿。吴老大捧着牛肉,不知道该咋办好。吴骡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给刘顺义,说:我给你留着哩,我刚才故意先给崽娃子,试验他有没有孝心。

这时候,侯三睡过了一觉起来尿尿,凑过来说:我记得车柱兄弟说了,娃在道上的花费全由车帮管。你们就扯开吃,这么好的事情咋能不吃哩?吴骡子说:车柱兄弟是说了这话,咱总不能照着去办。这些牛肉得掏多少钱,这些钱都是兄弟们一步一步挣扎出来的,我凭啥要占大家的便宜?侯三把皮袄裹紧了,吸了下鼻子,说:你们要是搁到骑马打江山的朝代,肯定是一代忠良,死了也能挣个大冢疙瘩,跟杨陵下面埋的大将军一样威风。可惜是个吆车的,干的是用鞭子打头牯后半截的事情,空有一腔忠义。这事情要是搁到我头上,先吃了喝了再说,反正不是我赖人家的。吴骡子说:咱这辈子当不了将军宰相,也不想死了挣个大冢疙瘩。咱只想对得起一块吆车的兄弟,不让人指脊梁骨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