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1页,共2页

后半晌,马车帮走到马嵬坡下边,车户们都知道当年有个绝世美人在这里香消玉殒,但从来不会产生丝毫的感慨和怜悯。他们忙着生计,匆匆从这里走过来,又匆匆从这里走过去,根本顾不上多看这地方一眼。话说回来,他们走过的关中道上,哪一步落下去不踏在皇上和娘娘的肚子上,不踏在帝王将相的脑袋上?太多就如了粪土,谁会对满目的粪土产生感慨?再说,一千多年前的女人与他们有啥关系,甭说已经死了,就是活着,除了皇帝能弄她,就是皇上不弄她闲着,也轮不上他们这些吆马车的,他们凭啥要对一个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的死女人产生感慨?

古道从马嵬坡下边通过,刘顺义眺望着坡上的景色。雪还没消完,一片银白。有几个人影从坡上走下来,又有几个人影从坡下走上去,都忙着各自的生计。除了这几个来去匆匆的人影,再就是他们这队头牯拉的车,还有吆车的人、跟车的狗,显得寂寞、荒凉。他望了一阵,想起当年的李隆基和宠妃杨玉环,逃难到这块地方,在生命危急关头,梨花树上吊死的是美人杨玉环,逃到蜀中的是皇上李隆基,禁不住长叹口气,满胸满腔都是凄凄惶惶的沉重。

侯三又想考问他的学问,就问:大师兄,你可知道在咱的脚底下,当年出过多大的事情?刘顺义反问侯三:你对那些事情还有兴头?侯三不再说话了。

黄昏时分,风停了,雪也停了,风停了雪停了天气就不那么冷了。车帮还在蠕蠕地向前移动,头牯跟人歇息了近二十天时间,头几天上道就不觉得多么疲倦,虽然没有早上那么精神,但也不像腊月快到店时的疲相。西坠的日头很圆,很大,很红,照着拉车的头牯吆车的人,头牯跟人迎着火红的太阳走去。吴老大又学了一阵《三字经》,写了二十个字,就没有事情干了,又不想下来走,就坐在车辕上用鞭子抽打辕骡的尻子,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吼:驾——辕骡在他的抽打下加快了速度。他看着辕骡不停颠动的屁股,起来了,下去了,又起来了,又下去了,很有规律地起伏着,心里就有了高兴,咯咯地笑起来。

刘顺义看了吴老大,又看了侯三,猛地有了想法,对侯三说:你以后要是闲下了,把你肚里的典故谝给老大侄子听,让他长点学问。侯三说:你这是耍笑我哩,我肚子里的东西都是听上辈人说的,又不是书上写的,咋能算是学问?刘顺义说:书都是识字人写的,你要是识字,把肚子里的东西写出来,就是大学问。旁的咱都不说,就拿咱走的古道说,哪一个地方都有一段典故。从西安朝西边走,有马嵬坡、杨陵、岐山、五丈原、宝鸡;从西安朝北边走,有乾陵、黄陵;从西安朝东边走,有临潼山、华清池、秦始皇墓、华山,咱陕西的一疙瘩土,抓起来就是一个典故。你好好给老大侄子谝谝,让娃知道咱陕西究竟是咋回事情。咱陕西自古以来都是出英雄豪杰的地方,咱当不了英雄豪杰就对不起咱的先人。侯三高兴了,说:只要老大侄子愿意听,我正想找个说话的伴哩。

马车柱看前边的路平坦,就让头牯拉着车走,他退后和这几个人说话,听刘顺义和侯三这么说了,也接着给侯三说:你往后好好给娃教学问,道上的事情俺们替你干。侯三就趁机卖弄起来:其实,人有能耐还不能算,还要占住天时。人就是有天大的能耐,要是占不住天时,事都干不成。诸葛亮有能耐吧,可他七出祁山都出不去,连一个阿斗都扶不起来。为啥哩?就是他没占住天时,天不灭曹,天不灭司马懿,他那么大的能耐,最后还不是死在五丈原了?马车柱就听不得这话,不愿意他在吴老大面前说丧气话,就冲着他说:你只要一张嘴就没有好话,照你这么说,咱就天天睡在热炕上等老鸦朝嘴里屎吃,出来受苦受难图啥哩?你是懒熊说的懒道理,人要是都等着天命,谁来干世事?侯三说:天命就像在河里撑船,你顶着水撑,挣死也撑不快撑不远,顺着水撑不花力气还撑得快撑得远。老先人都说了,命里八斗不得一石,人从娘肚子里出来,老天爷都把他的命摆好了,自己再折腾也没有用处。

马车柱还想再说点啥话,可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出说啥好。要论起嘴皮上的功夫,马车帮的车户绑到一块,都不是侯三的对手。

刘顺义说话了:侯三兄弟说得也没错,人的天命没到,再折腾也不管用。老先人都说了,人要占住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把事情做成,还把天时搁到最前头。可侯三兄弟只说对了一半,人光等着天时,不磨炼自己的能耐,就是天时来了,自己也做不成事情。我觉得光有天时没有能耐不成,光有能耐没有天时也不成。干世事的人,要把磨炼能耐搁到最前头,把自己的能耐磨炼出来,啥时候运气来了就能逮住。你要是没有能耐,运气来了也逮不住。

马车柱接着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我懂,就是侯三不该当着娃的面说这话。咱三家庄几十家车户,合着力气栽培娃图啥哩,就图他以后把车帮弄大。咱在娃身上下这么大的心劲,侯三在娃面前说丧气话,万一娃听了他的话,咱的心劲不是白搭啦?

马车柱、吴骡子、侯三和车户们,又想起这些年的世道,贪官污吏、兵荒马乱、土匪刀客、旱灾虫祸、同行火拼,马车帮难以支撑,真是老太婆照镜子——一日不如一日。他们想着想着就想出很多感慨,想出很多无奈,想出很多沉重,想出很多凄楚,在无奈沉重凄楚的感慨中,腾涌了想吼想唱的欲望,就吼唱起来:

梦儿里正数我杨家众将,却怎么少半活来多半亡。猛然抬头仔细望,原来面前是宋王。大佛殿前我怨圣上,听为臣把话讲端详。出京来臣有八子摆两行,到今日却把大半伤……

夕阳西下,一群老鸦乘着落日的余晖,聒噪着从空中飞过;一个人赶着老牛向家中归去,老牛的前头走着老狗,老牛的后头跟着老人,老牛、老狗、老人都走得十分艰难;在老人走的小路前边,有一间破陋的老屋,门口靠着一个老妇,盼望着老人的归来;在老妇的脚前,卧着一头老母猪,母猪周围欢着几头油光油亮的猪娃子;在猪娃子跟前,忙碌着几只老母鸡,用爪子在地里刨着吃食。古道的前边,朦胧着越来越近的杨陵镇,那是一个有古老传说的地方,马车帮今黑就要在杨陵歇脚。吴骡子苍凉、无奈的吼唱,在天地里回荡,听得车户们都想扯开喉咙吼上一阵。

傍晚,马车帮吆进杨陵镇。和往常一样,车户们在店伙计的招呼下,把牲口牵进槽里,走进吃饭的大屋子。屋里的吃饭桌上,整盆子的牛肉、羊肉,整块子的锅盔,整坛子的烧酒,都摆得停停当当,就等着车户们来享受。刘顺义随着马车柱、吴骡子、侯三来到屋门口,吴骡子他们停下脚步,让刘顺义先进。刘顺义死活不肯先进,说:我知道道上的规矩,上道早为大,上道晚为小,我是才上道的新手,咋能让我先进?吴骡子说:你是俺给娃请的师傅,俺们按待师傅的礼节待你,这规矩是不能错的。马车柱也说:你要是不先进,人家会笑话俺这些吆车的粗人不懂礼节。在道上混事,懂规矩知礼节的事情要是差一点,人家就不会跟咱打交道,咱凭啥揽生意?最后,还是刘顺义拉着马车柱、吴骡子一块进了屋子。

一阵拉扯之后,还是马车柱坐主位,刘顺义坐左边上首,吴骡子坐右边上首,侯三跟车户们就按着辈分的高低、上道时间的迟早,依次坐好,最下首是吴老大。

一个收拾得光门滑脸的婆娘跑过来,拔开酒坛上的塞子,挨着顺序给他们碗里倒酒。倒到刘顺义跟前时,他把碗反扣在桌上,给同桌的人说他不能喝酒。

马车柱说:大师兄,你咋能不喝酒,干咱们吆车行道,白天苦累一天,就靠黑了喝酒解乏哩。同行们见面,朋友们相遇,头一件事就是喝酒,就要把刘顺义扣着的碗反过来。刘顺义用手压着碗,说:师傅派俺上道干的事情很紧要,要是天天黑了喝酒,就啥事情都干不成,回去咋着给师傅交代。再说,我吃过饭还要给大侄子教功夫,喝了酒咋办?马车柱见刘顺义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让他喝酒了,说:大师兄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就不要硬强人家喝,咱们喝咱们的。大师兄,你不喝酒就吃饭,吃过饭就忙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