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晚

有钱人的梦和穷人的梦永远不会相交,是不是?

听我说,穷人们梦想一辈子都能吃饱肚子,梦想着自己看上去能像个有钱人。那么有钱人梦想什么呢?

减肥,看上去像个穷人。

每当夕阳西下,白金汉塔楼b座周围的空地就会变成一个运动场。大腹便便的胖男人和体重更大的胖女人腋下湿了一大圈,正在进行傍晚时分的“散步”。

您听我说,德里的有钱人深更半夜还在举行派对,再加上他们整天不是吃就是喝,身体发胖便是很自然的事。于是,他们靠散步来减肥。

人们通常都在什么地方散步?当然是在户外——在河边、在公园里、在森林旁。

可是,德里的有钱人在展示他们在城市规划方面的非凡才华的同时,也将古尔冈的这一带修建成了一个没有公园、没有草坪、没有操场的地方——这里只有建筑,只有购物中心,只有饭店,只有更多的建筑。塔楼外面倒是有一条人行道,可那是给穷人睡觉用的。因此如果你想“散步”,只能围着塔楼周围的水泥院子走一走。

每当肥胖的主人们围着院子一圈圈“散步”时,他们就会让那些消瘦的仆人们——大多是司机——站在圆圈的不同地点,手里还得拿着瓶装矿泉水和干净毛巾。他们围着塔楼每走完一圈,就会在自己的仆人身旁停下来,一把抓过瓶子——咕噜——一把抓过毛巾——擦一擦——然后再走第二圈。

白癜风嘴唇站在院子一角,手里拿着一瓶水和沾满他主人汗水的毛巾。他每隔几分钟就会转过身来,冲着我眨眨眼。他的老板,也就是那位钢铁大亨,两星期前头上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却有了头可以向人炫耀的浓密黑发。这可是他专程远赴英国而且花了大价钱做的假发。这顶假发这几天也成了我们这些人议论的主要话题——别的司机愿意出十卢比,要白癜风嘴唇玩一些老花招一比方说来个急刹车或者高速驶过一个路坑——至少把他主人的假发弄掉一次。

司机们每天晚上都会爆料,抖露主人们的秘密,然后再对其进行细细评论。不过,如果有谁想拿离婚说事,那他先得过我这一关。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阿肖克先生的隐私。

我正站在离白癜风嘴唇一米多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主人的瓶装矿泉水,肩膀上搭着他那条沾满汗水的毛巾。

阿肖克先生正要走完一圈——我可以闻到他的汗味在向我扑来。这已经是他走的第三圈了。他接过瓶子,一口气喝个精光,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将它重新搭在我肩膀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巴尔拉姆。把毛巾和瓶子拿上来,好吗?”

“好的,先生。”我说,目送着他走进公寓大楼。他每星期走两次,但这显然无法抵消他天天晚上沉湎于酒色的后果——我看到他的白色t恤衫下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大肚子。他这些天真是令人厌恶。

我向白癜风嘴唇使了个眼色,然后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十分钟后,我闻到了钢铁大亨的汗味,听到了脚步声。白癜风嘴唇走了下来。我把他叫到本田思迪车旁——现在只有这一个地方能让我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感。

“什么事,乡下老鼠?还想要一本杂志?”

“不,是想要别的东西。”

我蹲下来,靠着本田车的一个车轮。我用指甲刮着轮胎上的纹路。他也蹲了下来。

我让他看了看那根金发——我一直把它系在手腕上,仿佛那是一个纪念品盒1。他握着我的手腕,凑到他的鼻子前,用手指摸了摸那根头发,闻一闻,然后放下我的手腕。

1纪念品盒,用以珍藏亲人头发或小照片等的金制或银制小盒子,通常悬挂在项链上。

“没问题,”他朝我一眨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主人会感到孤独的。”

“你不要提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脖子,他挣脱了。

“你疯了?你差一点掐死我!”

我继续用指甲刮着轮胎上的纹路。“要多少钱?”

“高级的还是低级的?是不是要处女?看情况而定。”

“我不在乎,但她必须是个金发女人——就像香波广告上那女人一样。”

“最便宜的也要一万或者一万二。”

“那太贵了。他最多只会付四千七。”

“六千五,乡下老鼠。至少这个价。我们必须尊重白皮肤人。”

“好吧。”

“他什么时候想要,乡下老鼠?”

“我会告诉你的,很快吧。还有一件事——我还要向你请教一件事。”

我将脸贴在轮胎上,猛地吸了一口橡胶的气味。给自己添加一点勇气。

“司机有多少种办法可以欺骗主人?”

家宝先生,我知道那些用玻璃纸包着的企业管理书籍都会有那么一些小小的“额外话题”。故事讲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将现代企业家成长发展的叙述放一放,先来一段“额外话题”,免得您感到无聊。

具有创业精神的司机如何挣到额外收入?

1.趁主人不在的时候用漏斗和虹吸管把车里的汽油吸出来,然后把汽油卖了。

2.主人让他修车时,他可以找一家黑心修理厂,修理厂可以虚报修理费用,然后给司机回扣。下列这些具有创业精神的修理厂可以帮助那些具有创业精神的司机:

吉祥车行,位于拉德塞莱,靠近库特布

r.v修理店,位于大凯什拉二区

尼洛法修车店,位于古尔冈dlf一区

3.他应该研究主人的习惯,然后想一想:“我主人是不是比较粗心?如果他确实比较粗心,我该如何利用这一点从中获利?”比方说,如果主人将英国产的威士忌空酒瓶落在车里,他可以将酒瓶卖给那些造假酒的人。“尊尼获加”黑方的酒瓶卖得最好。

4.随着经验和信心的增加,他可以尝试一些更大胆的事。他可以把主人的车变成无照出租车。从古尔冈到德里这段路最适合干这种事,许多热恋男子会来这里的客服中心,看他们在里面上班的女朋友。一旦有创业精神的司机确信主人不会注意汽车在不在,而且主人的朋友这段时间也不大可能出现在路上,他可以利用自己的闲暇时间来回穿梭,接送那些愿意付钱的乘客。

晚上我就躺在蚊帐里,开着灯,望着那些黑色的蟑螂在蚊帐顶上爬来爬去,它们的触角在不停地颤动,就像我的神经。我躺在床上,焦躁得都不愿意伸手将它们掐死。一只蟑螂飞下来,正好落在我的头上。

他们逼你在那上面签字的时候,你就应该向他们要钱:这笔钱足够让你睡二十个白皮肤姑娘。蟑螂飞走了,又一只飞过来,落在同一个地方。

二十个?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金发妓女。就连这都不够,还差得远呢。

此后两个星期里,我干的那些事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我欺骗我的主人。我用虹吸管偷他的汽油;我把车开到黑心修车店,让他们修一些根本不必修理的东西;而且有三次在回白金汉b座时顺路带了个乘客,收一点钱。

最奇怪的是,我每次看着欺骗他得到的那些钱的时候,我感到的不是内疚,而是什么?

愤怒。

我从他那里偷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从我这里偷走了多少。

如果套用我在前面向您描述印度政治时所用的比喻,我可以说我终于长出了肚子。

某个星期六下午,阿肖克先生说他那天不会再用车。我猛喝了两大杯威士忌,鼓起勇气,向仆人居住区走去。白癜风嘴唇正好坐在一张电影女明星的海报下——他主人每次“操了”一位女演员,他就会将这位女演员的海报贴在墙上——和其他司机一起打牌。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知道这些小丑在这次选举中连任的可能性很小。”

他抬头看到了我。

“嗨,瞧瞧谁来了,是瑜伽大师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尊敬的先生。”

他们全都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乡下老鼠,我们正在聊选举的事。要知道,这里可不是黑暗之地,选举无法暗箱操作。你这次准备投票吗?”

我勾了勾手指,要他过来。

他摇摇头。“等一会儿,乡下老鼠,我正聊得开心呢,而且是聊选举的事。”

我晃了晃那个棕色信封,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纸牌。

我非要他跟我一起去停车场。本田思迪在地上投下了阴影,他就在那阴影中数了数钱。

“好的,乡下老鼠,钱齐了。你主人呢?是你开车送他去哪里吗?”

“我就是我的主人。”

他起先没有明白过来,但随即惊讶得目瞪口呆。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乡下老鼠!”他又拥抱了我一下。“我的好兄弟!”

他也来自黑暗之地——看到和你一样的人当中有人对生活有追求,你会感到非常骄傲。

他用他的丰田qualis1——当然是他主人的丰田qualis——送我去饭店,并且告诉我他老板不在时,他的车也充当“业余出租车”。

1日本丰田公司在印度合资生产的一种8—10人座吉普和多用途车,名字取自英文quality(质量)。

这家饭店位于南扩建区二区,这里也是德里最好的购物区之一。白癜风嘴唇锁好他的丰田qualis,冲我笑了笑,给我一丝鼓励,然后和我一起走向饭店前台。那里有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衣,打着黑色蝴蝶领结,手指正顺着一本长长的账簿逐项察看着。白癜风嘴唇在他耳旁低声嘀咕着什么,他望着我,手指仍然停留在账簿上。

这位经理摇摇头。“一个金发女人——陪他?”

他用双手撑着柜台,探身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就他?”

白癜风嘴唇笑了。“你听我说,德里的有钱人已经玩遍了所有金发女人,天晓得他们接下来还要玩什么样的女人。从月亮上来的绿头发女人?现在轮到劳动阶层排队玩白种女人了。我可告诉你,这家伙就是你这一行的未来——好好接待他。”

经理似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然后他啪的一声合上账簿,向我摊开手掌。“另外给我五百卢比。”他咧嘴笑着说。“这是劳动阶层的服务费。”

“我没有!”

“要么给我五百卢比,要么想也别想这事。”

我掏出最后三百卢比,他接过钱,整了整领结,然后上楼去了。白癜风嘴唇拍拍我的肩膀,说,“祝你好运,乡下老鼠——替我们所有人出口气!”

我跑到了楼上。

114a号房。经理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他低声呼喊道,“安娜斯塔西娅?”

他敲了敲门,再次将耳朵贴在房门上,说,“安娜斯塔西娅,你在吗?”

他推开门。里面有一盏枝形吊灯、一扇窗户、一张绿床——床上坐着一个金发姑娘。

我叹了口气,因为这姑娘一点也不像金·贝辛格,而且长相不及她的一半。我这时突然想到——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有钱人总是得到生活中最好的东西,我们得到的只是他们玩剩下的。

经理将双手举到我的面前。他打开手掌又合上,然后又做了一遍。

二十分钟。

然后他握拳做了个敲门的动作,又用闪亮的黑皮靴做了个踢腿的动作。

“明白了?”

那是二十分钟后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明白了。”

他用力关上房门。屋里的金发女人仍然没有看我一眼。

我刚鼓足勇气坐到她身旁,外面又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等你听到这样的敲门声——就结束了。明白了?”是经理的声音。

“知道了!”

我凑近床上那女人。她既没有抵触也没有表示亲昵。我摸着她的卷发,轻轻扯了一下,让她把脸转过来对着我,她显得很疲倦,像是累坏了,眼睛周围有淤伤,好像有人打过她。

她冲我一笑——我对那种笑容太熟悉了:那是仆人给主人的笑容。

“你叫什么?”她用印地语问。

这个也会说印地语!那个叫乌克兰的国家肯定有专供姑娘们就读的印地语学校。我可以发誓!

“穆纳。”

她笑了。“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那只是‘男孩’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可这的确就是我的名字。”我说。“我们家没有给我起别的名字。”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是一种音调很高、银铃般的笑声,她的满头金发随着她的笑声上下晃动。我的心怦怦直跳,她的香水直往我的脑袋里钻。

“告诉你吧,我小时候家里人也给我起了个名字,在我们的语言里那个名字的意思是‘女孩’。我们家也是这样待我的!”

“哇,”我说着便盘腿坐到了床上。

我们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最讨厌这家饭店的蚊子和经理,我点点头。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你长得不难看,也比较讨人喜欢。”然后她用一根手指撩拨着我的头发。

这时,我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说,“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你想离开这家饭店,为什么不走呢?别担心那个经理,有我在这里保护你呢!我就是你的亲弟弟,巴尔拉姆·哈尔维!”

我当然是这么说的——不过是在他们将来要拍摄的以我的生活为原型的印度电影中。

“七千可爱的卢比,只换来二十分钟!该开始了!”

这才是我实际说的原话。

我爬到她身上,用一只手将她的双臂压在脑袋后。该我把鸟嘴插进去了。我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金发。

就在这时,我突然尖叫起来。就算你把一只蜥蜴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尖叫声恐怕也不过如此。

“怎么啦,穆纳?”她问。

我从床上跳下来,给了她一记耳光。

我的天哪,这些外国人喊叫起来真是吓人。

门立刻开了,经理走了进来,就像他一直呆在门外偷听,耳朵贴在门上,咧嘴傻笑。

我揪着那姑娘的头发,冲他大声吼道,“这不是真的金发。”

发根是黑色的!这金色是染上去的!

他耸耸肩。“才七千卢比,你还想怎么着?真正的金发需要四五万。”

我向他扑去,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猛地掩向房门。“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女人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尖叫。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其实是犯了一个大错误。我真应该当场就解决掉那位经理。

十分钟后,我鼻青脸肿地从饭店大门滚了出来,大门随即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

白癜风嘴唇没有等我,我只好坐公共汽车回家,一路上不停地揉着头。七千卢比——我真想大哭一场!你知道那么多钱能够买多少水牛吗?——我可以感觉到奶奶的手指在揪我的耳朵。

在路上遭遇了长达一小时的堵车后,我终于回到了白金汉塔楼。我在公用水池前清洗了头上的伤口,然后连着吐了十几口痰,让那一切见鬼去吧——我挠了挠腹股沟那里。我需要来这么一下。我无精打采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脚踢开房门,然后惊呆了。

蚊帐里有一个人,我看到一个人盘腿而坐的侧影。

“别担心,巴尔拉姆。我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管他呢,至少不是奶奶——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阿肖克先生撩起蚊帐一角,望着我,脸上挂着狡诈的笑容。

“我完全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先生?”

“我呼唤你的名字,但是你没有回应,于是我下来看看。不过我完全知道你干什么去了……那位司机,那位粉红色嘴唇的司机,他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低头望着地面。

“他说你去寺庙了,为我的健康向神灵们祈祷。”

“是的,先生。”我如释重负,汗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他没说错,先生。”

“进蚊帐来。”他柔声说。我进了蚊帐,坐在他身旁。他望着在我们头顶上爬行的那些蟑螂。

“巴尔拉姆,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我一直不知道。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先生。我已经习惯了。”

“巴尔拉姆,我给你一些钱,你明天就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去住,好吗?”

他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巴尔拉姆,你手掌上这些红斑是怎么回事?是你自己揪的吗?”

“不是,先生……是一种皮肤病,我耳朵后面也有,瞧,这些粉红色的斑点。”

他靠近我,身上的香水味充斥着我的鼻孔。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拨过我的耳朵,仔细看着。

“天哪。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每天都坐在你身后,却从来没有——”

“许多人都有这种病,先生。许多穷人都有。”

“真是的,我一直没有注意过。这病能治吗?”

“不能,先生。穷人的疾病永远无法治愈。我父亲得了肺结核,后来也是因为肺结核死的。”

“巴尔拉姆,现在都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什么病都可以治。你去医院把这病治好,把账单给我,我替你付钱。”

“谢谢您,先生,”我说,“先生……要我送您去城里什么地方吗?”

他张开嘴,欲言又止。几次下来后,他说道,“巴尔拉姆,我的生活方式全错了。我知道,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改变它。我只是没有……胆量。”

“别多想了,先生。我们上楼去吧,我求您了。这里不是您这种高贵的人呆的地方。”

“巴尔拉姆,我总是让别人利用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干过我想干的事。我……”

他垂下头,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您得吃点东西了,先生,”我说,“您看上去很累。”

他笑了,是那种对谁都相信的婴儿式的灿烂笑容。

“巴尔拉姆,你总是想着我。是的,我是想吃点东西,可我不想再去什么大饭店,巴尔拉姆。我已经厌倦那些饭店了。带我去你吃东西的地方吧,巴尔拉姆。”

“您说什么?”

“我已经厌倦我吃的那些东西了,巴尔拉姆。我厌倦我现在的生活。我们这些有钱人已经迷失了方向,巴尔拉姆。我要做一个像你这样简单的人,巴尔拉姆。”

“好的,先生。”

我们走到外面,我领着他穿过马路,走进一家茶铺。

“巴尔拉姆,你来点菜,就点一些普通人吃的饭菜。”

我点了秋葵、花菜、萝卜、菠菜和木豆,足够填饱穷人一大家子或者一个有钱人的肚子。

他吃着,打着饱嗝,然后又吃了一点。

“这太好吃了,而且只要二十五个卢比!你们居然吃得这么好!”

他吃饱后,我又给他要了一份酸奶。他刚喝了一口就笑了。“我喜欢吃你们吃的饭菜!”

我也笑了,心想:我也喜欢吃你们吃的饭菜。

“离婚证书很快就会办好。律师是这么说的。”

“好的。”

“我们是否应该开始再找一个了?”

“再找一个律师?”

“不,再找一个姑娘。”

“还太早,穆克什。她走了才三个月。”

我开车把阿肖克先生送到了火车站。猫鼬又从丹巴德来德里了。此刻我正开车送他们回公寓。

“那好,就慢慢来吧。不过你必须再婚。如果你离婚后一直不结婚的话,大家不会尊重你,也不会尊重我们。我们的社会就是这样。你听我说。你上次不听我们的,硬要娶一个种姓和宗教信仰与我们都不同的姑娘,而且还拒绝向她父母要嫁妆。这次由我们来挑选姑娘。”

我没有听到阿肖克先生有任何反应,但我敢说他一定在咬牙。

“我看得出来,你在生闷气。”猫鼬说。“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现在嘛,带上这个。”他交给他弟弟一只红色旅行袋,是他从丹巴德带来的。

阿肖克先生咔的一声打开包,朝里面瞥了一眼。猫鼬立刻啪的一声把旅行袋关上了。

“你疯了?千万不能在车里把它打开。这是给穆基尚的,就是那个胖子,部长助理。你认识他,是不是?”

“我当然认识他。”阿肖克先生耸耸肩。“难道我们还没有把那些混蛋喂饱吗?”

“那位部长还在开口。马上就要选举了。每次只要有选举,我们就得给现钱,通常是两边都给,但这次政府肯定会获胜,反对派已经乱成了一团糟。因此,我们必须买通政府这一边,这对我们有好处。第一次我陪你一起去,但这次要给的钱数目太大,你可能还要去第二次、第二次。此外还有几个官员也需要去打点。明白了?”

“好像我在德里就干这一件事。从银行里取钱,去贿赂别人。难道我回印度就是为了这个?”

“说话别这么带刺儿。记住,每次都要把这包要回来。这可是意大利包,没必要再给他们任何额外礼物,明白了吗?哦,混蛋,又他妈的堵车了。”

“巴尔拉姆,再放一下那张史汀的唱片。堵车的时候听它再合适不过。”

“这司机知道史汀是谁吗?”

“那当然,他知道那是我最喜欢的cd。巴尔拉姆,把那张史汀的cd给我们看看。你瞧——他知道史汀!”

我将cd放进播放机中。

十分钟过去了,但车流动也没有动一下。我们等啊等,我将史汀换成了恩雅,又将恩雅换成了埃米纳姆。小贩们来到了车边,拿着一筐筐的橘子、一盒盒的草莓,或者报纸和英文小说。乞丐也纷纷涌来,其中一个乞丐背着另一个乞丐,沿着-辆辆车乞讨。他背上的乞丐膝盖以上不见了踪影。他们从一辆车走到另一辆车旁,没有小腿的乞丐不停地呻吟、哀号,另一个乞丐则拍打着或者用指甲刮着车窗。

我想也没有想就将我们这个蛋开了一条缝。

我摇下车窗,递出一个卢比——没有小腿的乞丐接过钱,向我致谢。我摇上车窗,重新将这个蛋封好。

后座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谁他妈的让你这么做的?”

“对不起,先生,”我说。

“你究竟为什么要给那要饭的一个卢比?真无礼!把那音乐关了。”

那天傍晚,兄弟俩不停地责骂我。虽然他们平时交谈时用的是印地语夹杂英语,但这次说印地语时不再夹杂英语——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

“难道我们每次去寺庙没有捐钱吗?”大的混蛋说。“我们每年都给癌症研究所捐款。小学生们每次来兜售那种卡片时我都买。”

“我那天在和会计聊天时他说,‘先生,您的银行账户里已经没有钱了,都用完了。’你知道这个国家的税有多高吗?”小的混蛋说。“我们要是给钱的话,我们自己吃什么?”

我这时突然意识到,这两兄弟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他们父亲的种。

在剩下的路途中,猫鼬一直刻意地盯着后视镜,那副样子仿佛嗅出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们回到白金汉b座后,猫鼬说,“巴尔拉姆,上楼来。”

“是,先生。”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他打开公寓大门后指着地上说,“别客气。”

我蹲在嘎豆和爆豆的照片下,双手放在膝盖之间。他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脸,死死地盯着我。

他眉头紧锁。我可以看出一个念头正在他的脑子里产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蹲着的地方,跪下一条腿,使劲地闻着空气。

“你嘴里有茴香的味道。”

“是的,先生。”

“有人嚼茴香来掩盖嘴里的酒气。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先生。我的种姓绝对禁酒。”

他不停地闻着,离我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在肚子里憋上一会儿,然后一打嗝,强行将这口气逼出来,直喷到他的脸上。

“这太恶心了,巴尔拉姆,”他脸上一副惊恐的样子。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对不起,先生。”

“滚出去!”

我带着一身冷汗走了出来。

第二天,我开车送猫鼬和阿肖克先生去某位部长还是大官位于新德里的家。他们拎着那只红旅行袋下了车。我后来又送他们去了一家饭店吃午饭——我告诉饭店里的人:吃的东西里不要加土豆——然后开车送猫鼬去火车站。

我忍受着他惯用的那一套威胁和警告——不准用空调,不准听音乐,不准浪费汽油,等等等等。我站在月台上,望着他把点心吃完。火车开走后,我高兴得在站台上又是跳舞又是拍手。两个无家可归的街童一直望着我,他们放声大笑,也跟着我一起拍手。其中一个街童唱起了最新的印度电影中的一首歌,我们一起在站台上跳起了舞。

第二天早晨,我正好在公寓里。阿肖克先生在拨弄着那只红色旅行袋,准备出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我说:“我把那只包拎下去吧,先生。我在车里等你。”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将包递给我。“我马上就下来。”

我关上公寓大门,走到电梯旁,按了按键,等待着。包很沉,我那只拎包的手时不时就得换一个位置。

电梯已经上到了四楼。

我转身看了一眼十三楼外的景色——即使是大白天,古尔冈的那些购物中心里依然灯火辉煌。上星期刚有一家新购物中心开张,另一家正在建设中。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发展。

电梯上得很快,快要到十一楼了。

我转身就跑。

我一脚踢开紧急逃生楼梯间的门,在黑暗中匆匆向下跑厂两段楼梯,然后打开了那只红色旅行袋。

整个楼梯间立刻充满了炫目的光线——只有金钱才能发出这样的亮光。

二十五分钟后,阿肖克先生来到了楼下。他边走边按手机按键,那只红色旅行袋在他的座位上等着他。他关门的时候,我举起一张闪亮的银色唱片。

“先生,要我替您放史汀的唱片吗?”

我驾驶着汽车向前行驶,竭力不去看那只红色旅行袋。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就像当初平姬夫人穿着短裙坐在那里时一样。

遇到红灯停车时,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我看到了我浓密的胡须和我的下巴。我碰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的影像立刻发生了变化。我现在看到了两道漂亮的长眉毛,弯弯地挂在刚毅、隆起的额头肌肉两边,肌肉下的那双黑眼睛炯炯有神。那是猫盯着它的猎物的眼神。

巴尔拉姆,接着偷看这只红色旅行袋——这不算是偷,是不是?

我摇摇头。

巴尔拉姆,就算你真的把它偷走,那也不能算是偷。

怎么会呢?我望着后视镜里的那个生灵。

你们听我说——阿肖克先生在把钱送给德里的那些政客,而他们就会因此免除他本该上交的税。这些税最终应该属于谁?当然属于这个国家的普通百姓——属于你们!

“什么事,巴尔拉姆?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碰了一下后视镜,里面又出现了我的胡须。镜子里面的那双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的脸,脸上的眼睛正瞪着我。

“先生,我前面那家伙横冲直撞。我只是嘀咕了一声。”

“别急,巴尔拉姆。你是个好司机,别让那些坏司机影响你。”

这座城市知道我的秘密。那天早晨,烟雾笼罩着总统府,你在路上根本看不到它的踪影,那种感觉像是德里那一天没有了政府一样。遮掩了总理、所有部长和官僚的这场浓密的污染云对我说:

你干什么他们都不会看到。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我开车经过国会大厦,红色围墙上有一个岗哨,里面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正注视着我——他一看到我就放下了手中的枪。

我干吗要阻拦你?如果我能的话,我也会那样做的。

晚上,有个女人走在路上,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纸做的袋子;车的前灯照进那只袋子,将它变成了透明色。我看到袋子里有四个深色大水果——每一个水果都在说:你已经干了。你在心里已经拿了那些钱。车灯一晃而过,玻璃纸袋重新变成了黑色,里面的四个水果随之消失。

就连这马路——德里平坦又光洁的马路,全印度最好的马路——也知道我的秘密。

一天,正当我在等红灯时,我旁边那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朝外面吐了一口口水:他在噘槟榔,一团鲜红的痰液飞溅到正午滚烫的马路上,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腐烂、扩散,发出嘶嘶的响声。一秒钟后,他又吐了一口——马路上现在有了第二口痰。我望着那两口不断扩散的红痰——然后:

左边那口痰似乎在说右边那口痰似乎在说

你父亲希望你做个诚实的人。你父亲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人。

阿肖克先生没有像某些人对待你父亲那样打你或者朝你身上吐痰。阿肖克先生在他妻子开车撞死那个孩子后居然让你去顶罪。

阿肖克先生给你的薪水不算少,每个月有四千卢比。你甚至没有主动开口,他就给你加了薪水。这点薪水微不足道,你住在城里,存了多少钱?一分钱都没有。

别忘了水牛是怎么对待他那仆人一家的。你一逃走,阿肖克先生就会要他父亲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的家人。一想到阿肖克先生居然会威胁你的家人,你就怒不可遏!

我将目光转向别处,不再去看那两口痰。我望着后视镜中央映照出的那只红色旅行袋,那就像这辆本田思迪裸露在外的心脏。

阿肖克先生那天在帝国饭店下车时对我说,“巴尔拉姆,我二十分钟后就回来。”

我没有停车,而是将车开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位于帕哈甘吉,离帝国饭店不远。

车站的地上躺着许多人,狗在垃圾旁闻来闻去,空气中散发着霉味。将来就会是这样,我心想。

黑板上写着所有列车的目的地。

贝拿勒斯

查漠

阿姆利则

孟买

兰契

如果我拎着那只红色旅行袋来到这里,我的目的地会是哪里?

闪亮的轮子和明亮的灯光开始在黑暗中闪烁,仿佛要回答我这个问题。

如果您有机会去印度任何一个火车站参观的话,您站在那里等待火车时会看到一排外观怪异的机器,上面有红色灯泡、万花筒似的轮子以及旋转的黄色圆圈。这些便是一卢比玩一次的算命兼称体重的机器,印度火车站的每个站台上都能见到它们的踪影。

这些机器是这样玩的。你将行李放在机器旁,站到机器上,然后将一枚一卢比硬币塞进投币孔。

机器立刻忙碌起来,里面的杠杆开始活动,不同的部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各种灯光发疯似的闪烁。然后,你便会听到一声巨响,它会吐出一小张绿色或黄色的硬纸片。机器慢慢趋于平静,灯光随之熄灭。那张硬纸片上写着你的命运,以及你的体重有多少公斤。

这些机器的主要玩主为两种人:有钱人家的孩子,以及穷人阶级的成人——他们辈子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凝视着那些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六台机器正冲着我不停地闪烁:绿色和黄色的灯泡,以及万花筒般不停旋转的金色和黑色。

我站到台机器上,牺牲了一卢比——机器将那枚硬币吞了进去,发出阵响声,亮起更多灯盏,然后吐出了一张硬纸片。

鲁纳磅秤公司

新德里,110055

您的体重

59

“遵纪守法是众神的第一条戒律。”

我将那预示我命运的硬纸片扔到地上,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就连在这里,在火车站称体重的机器上,他们还在蒙蔽我们。火车站是一个人走向自由的门槛,可就在他上车奔向新的生活时,这些闪烁的算命机器还在充当着鸡笼的最后一个警铃。

鸡笼的警报器正在响起——轮子在转动,红灯在闪烁!一只公鸡逃出了鸡笼!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手抓住我的脖子,把我塞回了鸡笼。

我捡起那张硬纸片,将它又读了一遍。

我的心头开始冒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好好想想,巴尔拉姆。你好好想想水牛是如何对待他那仆人一家的。

我听到头顶上有翅膀拍动的响声。车站周围那些屋顶的横梁上落满了鸽子,其中两只从横梁上飞了下来,开始在我的头顶上盘旋,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我看到两对红色的爪子收起后缩在它们的胸前。

我看到离我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女人,紧身衬衣内是丰满漂亮的乳房。她在打鼾。我可以看到她的乳沟里塞着一张一卢比的钞票,钞票的颜色和上面的字迹透过她那鲜绿色的衬衣清晰可辨。她没有行李,她在这世界七的全部家当就是那一卢比。一个卢比。可是你再看看她——幸福地打着鼾,无忧无虑。

为什么我的一切就不能这么简单呢?

一声低沉的咆哮吓得我立刻转过头去。一只黑狗在我身后转着圈,它的左屁股上有一块粉红色的皮肤在发亮——那是一个开放性伤日;这只狗不停地扭动着身子,想咬那伤口,但它的牙齿恰恰够不着。这只狗痛得都快发疯了——它流着口水,企图咬到那伤口,结果只是疯狂地转着毫无意义却又完全相同的圆圈。

我望着那个睡梦中的女人——望着她上下起伏的乳房。我身后的咆哮声仍在继续。

那个星期天,我向阿肖克先生请假,骗他说我要去寺庙,其实是去城里。我坐公共汽车去了库特布,再从那里坐出租吉普车去厂g.b.路。

总理先生,这就是德里著名的“红灯区”(英语是这么说的)。

在这里呆上一个小时,我就能清除掉脑子里的所有邪念。如果精液留在你的身体下半部,它会导致身体上半部的体液产生邪恶的活动。我们黑暗之地的人都知道这一事实。

虽然才是傍晚五点,天还没有黑,那里的女人却已经在等我了。她们也在等待所有男人的到来,一整天都在等待。

我已经来过这些街道——我在前面已经向您坦白过——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我听到她们——那些女人——在我头顶上叽叽喳喳,隔着妓院窗户上的铁栅栏嘲笑我、奚落我——但我这次实在无法抬头看她们。

有家妓院俗艳的蓝色大门外有一个木制摊位,旁边坐着一个卖槟榔的,正用刀子把香料抹在他从一碗水里面拿出来的湿叶子上,这是做槟榔的第一步。他的槟榔摊下面的小空间里还坐着一个人,正用一个容器热着牛奶,容器下的燃气炉嘶嘶地喷着蓝色火苗。

“你这是怎么啦?你去看女人呀。”

拉皮条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家伙个子不高,大鼻子上长满了红色的疣。

“你像那种有钱叫外国妞的主。要一个尼泊尔小妞吧。她们美不美?你抬头看看她们呀,伙计!”

他抓住我的一下巴,硬逼着我抬头望去。或许他以为我是个害羞的处男,第一次来这里探险。

上面那扇铁窗后的尼泊尔姑娘确实很好看:肤色很浅,长着一双让印度男人疯狂的中国式眼睛。我扭头挣脱了皮条客的手。

“随便叫一个!全部都叫!你不够男人吗,伙计?”

要是换了平常,他的这句话准会驱使我冲进妓院,大呼小叫起来。

但是,有时候人身上最动物的东西可能也正是他最好的东西。我的腰部以下没有任何动静。她们就像笼中的鹦鹉。那就像一个动物在操另一个动物。

“嚼个槟榔吧,它可以帮你勃起来!”卖槟榔的家伙在摊位旁大声吃喝着。他举起一片湿润的新鲜槟榔叶,挥动一下,让上面的水珠飞到我的脸上。

“喝杯热牛奶吧,这也很管用!”在下面煮牛奶的小个子干瘪男人也吃喝起来。

我望着那牛奶。它在不停地翻腾着,顺着不锈钢锅慢慢地溢出来。小个子干瘪男人笑了——他用汤匙搅动着牛奶——牛奶泛起的泡沫越来越厚,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冲向那卖槟榔的,将他从高处推下来,把他的叶子丢得满地都是,还把他的水踢翻。然后,我朝那侏儒的脸上踢了一脚。四周响起了尖叫声。那些拉皮条的向我冲来,我拼命地乱推乱踢,逃离了那条街道。

我现在得说一说旧德里的这条g.b.路。总理先生,您还记得吗,我说过德里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两个国家的首都——两个印度的首都。来自光明之地和来自黑暗之地的人全都涌向德里。阿肖克先生居住的古尔冈是这座城市光明、现代的一面,而旧德里是它的另一面。这里到处都是现代社会早已忘记的东西——人力车、古老的石砌大楼、穆斯林。不过,到了星期天,这里还会多一样东西。如果你不停地推开时时刻刻聚集在这里的人群,经过那些用锈迹斑斑的铁棍替他人掏耳朵的男人,经过那些兜售装在绿色瓶子中的小鱼的男人,再经过廉价鞋市场和廉价衬衣市场,你就会来到闻名遐迩的达利亚甘吉旧书市场。

先生,您可能听说过这个市场,因为它可谓世界奇迹之一。从德里城门一直到红色城堡前的市场,沿途的人行道上堆满了成千上万本肮脏、破旧、乌黑的书籍,内容更是五花八门——科技、医药、性爱、哲学、教育和外国介绍。有些书破旧得你一碰就碎,有些书里有蠹虫在吃着大餐,有些书像是从水里或者火堆里抢救出来的。人行道上的大多数商店此刻都已打烊,但餐馆还在营业,油炸食物的香气和霉烂纸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餐馆排风扇中生锈的叶片在慢慢转动着,活像巨蛾的翅膀。

我走到那些书籍旁,猛吸了一口气。与妓院的污秽之气比较起来,这简直像氧气。

一大群买书人正与卖书人在激烈地讨价还价,我假装也是买书人,快步走到那些书籍旁,拿起一本来翻看着,直到卖书人大声嚷了起来,“你是想买那本书还是想把它免费看完?”

“这本书不好,”我会这样回答,然后放下书去下一个书摊,拿起一本书来继续慢慢地翻看。我不花一个卢比,就这样免费翻看着那些书,整整一晚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掠夺那些卖书人!

有些书是用乌尔都语1写的。这是穆斯林用的语言——上面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黑点,就像有只乌鸦用爪子沾了墨水,印在那些书页上一样。就在我翻看着这样一本书的时候,卖书人说道,“你看得懂乌尔都语吗?”

1乌尔都语,流行于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一种语言,现为巴基斯坦官方语言之一。

这是一个穆斯林老头,漆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宛如雨后的秋海棠叶子,还有花白的长胡子。

我说,“你看得懂吗?”

他打开书,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你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那钥匙。’听得懂吗?”他望着我,漆黑的额头上到处是皱纹。

“我听得懂,穆斯林大叔。”

“闭嘴,你这骗子。你给我好好听着。”

他又清了清嗓子。

“‘你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那钥匙/可那道门却始终敞开着!’”

他合上书。“这叫做诗。快滚吧。”

“求求你了,穆斯林大叔,”我哀求道,“我只是个人力车夫的儿子,来自黑暗之地。给我讲讲那些诗歌吧。那首诗是谁写的?”

他摇摇头,但我不停地拍他的马屁,说他的胡子多么漂亮,说他的皮肤有多白(哈),说他的鼻子和前额显示他肯定不是养猪户出身,而是从麦加一路坐魔毯飞来的货真价实的穆斯林——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他又给我念了一首诗,然后又是一首,并且向我解释诗歌的真正历史。他说诗歌是一种秘密,一种只有聪明人才会掌握的魔法。总理先生,如果我说世界历史就是富人和穷人之间长达一万年的智力战争史,那么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欺骗对方,有史以来一直如此。穷人虽然会赢几场战役(在花盆里撒尿,踢主人的宠物狗,等等),但在这一万年里真正赢得这场战争的当然还是富人。因此,一些有智慧的人出于对穷人的同情,某一天会在诗歌里留下一些符号和象征。这些符号和象征从表面上看似乎在形容玫瑰和美女等等,可一日理解正确,里面其实隐藏着玄机,能让世界上最贫穷的人也认定这场一万年之久的智力较量其实是他获胜。这些充满智慧的诗人当中最伟大的四位是鲁米、伊克巴尔、米尔扎·迦利布,还有一位的名字我听说过却忘记了。

(这第四个诗人是谁?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都快要想疯了。如果您知道的话,请给我发一个邮件。)

“穆斯林大叔,我还要问您一个问题。”

“你把我当成谁了?你的小学老师?别再拿问题来烦我。”

“我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请问,穆斯林大叔,诗歌能不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什么意思——像通过巫术那样消失?”他望着我。“是的,可以。有些书专门介绍这个,你想买一本吗?"

“不,不是那样消失,我是说他能不能……能不能……”

卖书人眯起了眼睛,宽大的黑额头上汗珠越聚越大。

我冲他一笑。“穆斯林大叔,就当我什么也没有问。”

我提醒自己不能再和这个老人聊天了,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我眯着眼睛看书,看到后来眼睛像针扎一样疼痛。我应该掉头回德里城门去坐公共汽车。我的嘴里有书的臭味——就像我从空气中吸入了太多已经化为颗粒的旧书。如果你和旧书在一起呆的时间太长,你的心中就会产生一些怪异的念头。

不过,我没有掉头去坐公共汽车,而是继续向旧德里的中心走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刚一走出大街,就发现四周一片寂静。我看到一些人坐在吊床上抽烟,另一些人躺在地上睡觉。老鹰在房屋上空盘旋。突然,一阵大风夹杂着水牛的气味向我迎面扑来。

每个人都知道旧德里某个地方有一个屠宰区,但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它。这是旧德里的奇迹之一——一排没有屋顶的牛棚,每个牛棚里都站着肥大的水牛,一个个将屁股对着你,尾巴像汽车雨刮器一样拍打着苍蝇,蹄子踩在金字塔般大堆大堆的粪便中。我站在那里,呼吸着它们的躯体发出的气味——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水牛的气味了!这种气味将聚集在我肺里的可怕的城市空气驱赶得一干二净。

我听到木制车轮发出的辘辘声,看到一头水牛正顺着这条路走来,身后拉着一辆大牛车。牛车上并没有人拿着鞭子坐在那里,但那头水牛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它正顺着这条路走来。

它从我身旁经过时,我站到一旁,看到牛车上都是死去的水牛的脸。没错,我说的是脸——但我应该说头颅,因为那上面连皮也被剥掉了,只剩下鼻子尖上的一点黑皮肤。鼻毛从鼻孔里伸出来,像已经死去的水牛仍在维护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脸的其他部分不见了踪影,就连眼睛也被挖掉了。

然而,虽然没有主人,这头活着的水牛仍然继续向前走着,拖着满车的亡灵,去它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

我跟着那可怜的水牛走了一会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被剥了皮的死水牛的脸。阁下,这时发生了一件最怪异的事。我发誓拉着牛车的那头水牛向我转过脸来说——那声音很像我父亲:

“你哥哥基尚给活活打死了。你这下高兴了吧?"

那就像睡觉快要醒来前在做一个噩梦。你知道那是一个梦,可你还无法醒来。

“你婶婶鲁图被强奸,然后又被活活打死。你高兴了吧?你奶奶库苏姆被人踢死。你高兴了吧?”

水牛怒视着我。

“真可耻!”它说,然后向前迈出一大步,牛车渐渐驶去。那一刻,牛车上装着的那些被剥了皮的脸在我眼睛里就像我家人的一张张脸。

第二天早晨,阿肖克先生微笑着下楼来了,手里拎着那只红色旅行包。他用力关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