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哈斯
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阿尔韦托·罗哈斯先生台鉴:
您本月十八日的来信已敬悉。谨向您通知:为哀悼我的朋友路易斯·富内斯的过世,我已经决定取消原定于本月三十日举行的聚会。
敬祝
近安
费德里科·莫莱斯
乐队
纪念勒内·克雷维尔,
他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死。
一九四七年二月,卢西奥向我说了他不久前遇到的一件奇事。同年九月,我听说他辞职出了国,便不由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点关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想过这其中的联系。要是这对远方的他有帮助,要是他还在罗马或是伯明翰活着,我便尽量原原本本地把他这个简单的故事说一说。
卢西奥瞟见海报栏里说奥佩拉大影院正在放一部阿纳托尔·利特瓦克的电影,他以前常去市中心这些电影院时,错过了这一部。像奥佩拉这样的电影院会重放这个片子,让他很是惊讶,但是,四七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少有新片了。六点钟,他结束了在萨米恩托街和佛罗里达街路口的工作,便带着地道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式的气派去了市中心。他到达电影院时,演出刚要开始。节目单上写着会有一段新闻短片、一部动画片和利特瓦克的那部电影。卢西奥要了第十二排的一个座位,买了份《评论报》,这样他就不用盯着大厅里的装饰和边上的阳台式包厢了,那会让他觉得实在头晕眼花。就在这时,新闻短片开始了,迈阿密海滩上游水嬉戏的俊男靓女堪比美人鱼,突尼斯落成了一座硕大的堤坝,很多人在这时进了大厅。卢西奥的右边坐了个大胖子,身上有一股亚特金逊牌“俄罗斯皮革”的味道,那味道真够呛的。那大胖子带着两个小胖子,两个小的不安分地闹腾了一会儿,直到唐老鸭出来才消停。这一切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电影院中都很平常,尤其是在下午场的时候。
灯亮起来了,那天花板本来仿佛布满繁星,又像乌云盖顶,难以形容,如今也清晰起来。我的朋友在开始读《评论报》之前打量了一下大厅。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池座区的各个角落都站满了女士,她们大都胖乎乎的,而且,和他身边的那位女士一样,她们身边都跟着一群儿女,队伍都挺庞大。他很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买奥佩拉电影院的座位票。有好几位女士的皮肤和服饰就像是可敬的厨娘盛装打扮了一番,她们说话时带着许多纯意大利式的手势动作,她们教小孩靠的是东掐西拧、求神告佛。先生们则都把帽子放在大腿上(还用两只手抓着),在这么一个让卢西奥茫然无措的观众群中,他们就代表了男性一方。卢西奥看了看印好的节目单,见里面只提到了播放的电影和之后的节目。表面上看来,一切正常。
他不去管它,开始读起报纸来。他草草地看完了海外快讯。社论看到一半,他的时间观念提醒他,这中场休息长得过分了。他又扫了大厅一眼。有几对情侣进来了,还有三两成群的女士,她们的穿着若放到克雷斯波镇和莱萨玛公园倒还称得上雅致。在池座区的各个角落,都有人相见甚欢、彼此引见,人人激动万分。卢西奥开始纳闷,自己是不是搞错了,虽然他很难弄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就在这时,灯光暗了下去,但是,舞台上耀眼的聚光灯即时亮起,幕布升起,卢西奥难以置信地看见一个庞大的女子乐队在舞台上排好了队形,还有一张条幅上写着“麻鞋乐队”。当他(我还记得他讲给我听时的表情)还在惊喘的时候,指挥已举起了指挥棒,一片震耳噪声假借军队进行曲之名横扫池座区。
“你明白,那太不可思议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卢西奥说,“我的理智,如果你允许我这么称呼的话,立即将所有的蛛丝马迹总结出来,由此明白了真相:这是一场为‘麻鞋’乐队的家人和职员举行的演出,奥佩拉的那些机灵鬼没把它写在节目单里,是为了卖出剩下的票。他们很清楚,如果我们这些外面的人知道了有这么个乐队,就是被枪指着也不会进场的。这一切我都看得很清楚,但是,你别以为我受的惊吓就这么过去了。首先,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一支这么惊人的女子乐队(我是指就人数而言)。其次,她们正在演奏的音乐太可怕了,我耳朵受的罪让我无法协调地思考或做出反应。我既想大声嗤笑,又想破口大骂,还想立马走人。但是,我更不愿意错过老阿纳托尔的这部电影,唉,所以,我没有挪窝。”
乐队奏完了第一支进行曲,女士们争先恐后地鼓掌、欢呼。在演奏第二个节目时(一块小布景板完成了报幕),卢西奥开始了新一轮的观察。首先,这乐队就是个绣花枕头。在它那一百多名成员中,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在演奏。其他的人纯粹是在充数,这些女孩子跟真正的乐手们一样提着小号和军号,但是,她们唯一赏心悦目的地方却是她们那漂亮极了的大腿,卢西奥觉得那大腿才值得大力赞美、多加培养,尤其是他在美波剧院有过几次可怕的经历以后。总之,那个庞大的乐队只有四十来个管乐手和鼓手,其他人则凭借极其漂亮的制服和浓妆艳抹来充当养眼的花瓶。指挥是个非常莫名其妙的年轻人,想想看,在乐队大金大红的背景下,他套着一件燕尾服,就像皮影戏人物一样轮廓分明,这衣服让他有一种鞘翅目昆虫的感觉,而且与整个场景的颜色完全不搭。这个年轻人四面挥舞着一根极长的指挥棒,他似乎急切地努力着要让乐队的音乐奏出点韵律来,不过,在卢西奥看来,他离成功还远着呢。就演出质量而言,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的乐队之一。一支又一支进行曲,音乐会依然让大家听得陶陶醉醉、晕晕乎乎的(我是复述他满是叠字的挖苦话);每奏完一首曲子,他就再次萌生出希望:那一百多个小甜心们终于闭嘴了,而奥佩拉星光熠熠的穹顶之下将陷入沉静。幕布降下来,卢西奥登时高兴不已,但随即他注意到聚光灯并没有熄灭,这让他满心疑虑地在座位上坐直身子。就在此时,幕布再次升起,但这次有一块新的布景板:列队行进中的乐队。姑娘们都侧身站着,铜管中吹出一片呜里哇啦、乱七八糟的声音,隐约有点像《塔拉进行曲》。整个乐队都在舞台上有节奏地原地踏步,好像在列队游行似的。其中随便哪个姑娘的母亲都可以完美地想象出这场游行,尤其是前面还有八名美艳无双的姑娘转着圈挥舞着那种带流苏的仪仗,它们盘旋着,飞向空中,再被接住。年轻的鞘翅目昆虫引领着行进的队伍,假装很用心地走着。而卢西奥则不得不听着那没完没了的“dacapoalfine”,他估计他们大概走了五到八个街区。结束时,人们适度地喝了一声彩,幕布就像一片宽宽的眼睑一样合上了,捍卫着人们惨遭蹂躏的享受黑暗与安宁的权利。
“我受的惊吓已经过去了,”卢西奥对我说,“但是,就算是在看电影时(电影很棒)我还是止不住地觉得自己待错了地方。我到了街上,感受到黏糊糊的热气,看见晚上八点的人群。我走进大帆船酒吧,想喝杯金菲士。我一下子完全忘记了利特瓦克的电影,那乐队倒是占满了我的脑子,好像我就是奥佩拉的舞台似的。我很想笑,但是,我其实很愤怒,你明白吧。我真该走到电影院的售票处,好好说他们几句。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我心里很明白。反正,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不觉得吗?但是,让我愤怒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第二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明白了。”
到这里,卢西奥的叙述就挺难准确记录了。要点(不过,要点恰恰总是抓不住的)大概是这样:直到那一刻为止,他一直都想着那些零碎的反常因素:谎话连篇的节目单、不合时宜的观众、大部分成员都是充数的假乐队、荒腔走板的指挥、装模作样的列队行进,还有格格不入的他自己。但突然,他仿佛福至心灵,竟然莫名地明白了这一切。他觉得他似乎是最终撞见了现实。他对现实惊鸿一瞥,却以为那是假象,其实那才是真切的,是他现在已经看不到的真实。他刚刚目睹的就是真相,是对假象的揭露。他再不会因为自觉被一堆格格不入的东西所包围而尴尬了,因为,这是对那另一个世界的感知,他明白这种感觉能一直延续到大街上、大帆船酒吧里、他的蓝色西装上、他晚上的安排、第二天早晨要去的办公室、他的省钱计划、他三月份的避暑之旅、他的红颜知己、他的不惑中年,直到他死的那一天。走运的是他不会再看到这个了,走运的是他又回归平凡了。但,仅仅是走运而已。
有时候,我想过,要是卢西奥回到电影院调查一番,却发现那次演出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才是真的有趣呢。但是,那个乐队那天下午在奥佩拉演出过,这事是可以证实的。事实上,没必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夸张。卢西奥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他出国,都只是一时冲动,或是因为某个女人。而且,也不应该再说乐队的坏话了,可怜的姑娘们。
朋友
在那个游戏里,一切都要快。一号决定必须解决掉罗梅洛,而三号应该担任这个工作,贝尔特兰在几分钟后就得到了消息。他离开了科连特斯街与利维尔塔德街的街角咖啡馆,上了一辆出租车,并不慌张,但也毫不耽搁。在自己的公寓里,他一面洗澡,一面听着新闻播报,记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罗梅洛是在圣伊西德罗,赛马场上倒运的一天。那个时候,生活还没将他们逼上迥异的道路,罗梅洛只是罗梅洛,他也只是贝尔特兰,他们一直是好朋友。他勉强笑了笑,想着罗梅洛再次看见他会有什么表情,但罗梅洛的表情一点也不重要,他倒是该仔细想想咖啡馆的问题,想想那辆车。一号竟然想在科恰班巴街和彼德拉斯街的街角咖啡馆杀掉罗梅洛,还是在这个时间,这倒挺有意思。也许,如果某些传言可靠的话,一号已经有点老了。无论如何,这个愚蠢的命令倒给了他一个方便:他可以把车从车库取出来,停在科恰班巴街旁,但不熄火,然后等着罗梅洛跟往常一样在晚上七点左右来跟朋友聚会。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他可以阻止罗梅洛进入咖啡馆,咖啡馆里的人就不会看见,也不会猜到他参与其中。这关乎运气,关乎算计,只消一个表情(罗梅洛肯定能看见,因为他眼贼尖),他就会一踩油门,飞驰而去。如果两人都不出差错(贝尔特兰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罗梅洛),一切就会在一眨眼的工夫解决掉。在这之后,在很久之后,他用某个公用电话向一号报告情况时,一号会有什么表情?他想着这些,再一次微笑了。
他慢慢穿好衣服,抽完那包香烟,照了一会儿镜子,然后从抽屉再拿出一包烟。关灯前,他确认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修理厂的西班牙人修过后,他的福特车开起来如丝般流畅。他沿着查卡布科街慢慢开着,绕着街区兜了两圈,徒劳地等着一辆送货卡车给他让出个停车位来。七点差十分,他把车停在了离咖啡馆门口几米的地方。待在这里,咖啡馆里的人绝不会看见他。他时不时地踩一下油门踏板,不让引擎熄火。他不想抽烟,但又觉得嘴发干,这让他很恼火。
七点差五分,他看见罗梅洛沿着对面的小路来了。凭着罗梅洛那顶灰色的单翘沿帽和双排扣外套,贝尔特兰立刻就认出了他。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的玻璃窗,估计了一下穿过街、走到那里需要的时间。但是,离咖啡馆这么远,罗梅洛是不会有事的,最好还是让他穿过大街,上到小路上。就在这个时候,贝尔特兰发动车子,并把胳膊伸出了窗外。就像他预计的一样,罗梅洛看见他,惊讶地停住了。第一颗子弹打在他双眼之间,然后,贝尔特兰朝那具渐渐倒下的身体又开了枪。福特车斜开出去,利落地超过一辆有轨电车,然后在塔夸里街上拐了弯。三号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他心想,罗梅洛最后见到的是一个叫贝尔特兰的赛马场上的老朋友。
动机
你们不会相信的,但这就好像是在电影院里看片子一样,事情就是那样了,你们就得接受它。你要是不喜欢,你就走,但钱是没人会退给你的。一不留神,已经二十年过去了,那件事老早就过了风头了,因此,我要把它说出来,谁要是觉得我在胡扯,他可以趁早滚开。
八月的一天晚上,蒙特斯在河滩被杀了。也许,蒙特斯确实跟个女人乱来,那女人的男人就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但我只知道,蒙特斯是从背后被杀死的,一枪打在头上,这是不可原谅的。蒙特斯和我是好兄弟,我们总是一起去赌场和黑人帕蒂利亚的咖啡馆。不过,你们应该不记得那个黑人了。他也被杀了,哪天你们要是愿意,我就给你们讲讲。
就这么回事,有人通知我说蒙特斯翘辫子了,我连滚带爬地赶过去,却只看见他妹妹发了狂似的扑到他身上。我看了蒙特斯一会儿,他还睁着双眼,我向他发誓那凶手不会就这么讨了好去。那天晚上,我跟巴罗斯谈了谈。在这一段,你们会觉得这故事是扯淡,因为巴罗斯是听到枪声后第一个到现场的,他发现蒙特斯已经就剩一口气儿了。巴罗斯是个机灵人,他想办法让蒙特斯告诉他是谁干的。蒙特斯是很想说话的,但是,他脑子里有颗铅弹,这就一点也不容易了。因此,巴罗斯没能问出多少东西。但无论如何,蒙特斯——你们听听这快死的人怎么胡言乱语——还是对他说了句类似“蓝色胳膊的人”的话。然后,他又说了一个词,应该是“文身”。我们由此推断出那人是个海员,非常感谢。你们看看,说个“洛佩兹”、“费尔南德兹”多容易啊,但是,他脑瓜子里挨了颗枪子儿,我也就不能怪他了。可能蒙特斯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文身是看得见的,但是,名字就得调查一番了,有时候,那还只是个诨名。
现在,我们要是告诉你们说八天以后我和巴罗斯就找到了那个家伙,而警界精英们都还在港口和其他地方瞎忙活,你们肯定要笑了。我们有我们的门路,我就不拿细枝末节来烦你们了。不过,你们会笑的并不是这个,你们会笑的是那个线人也不能告诉我们那个家伙的身家资料,他倒是告诉我们说那人要坐一艘法国船逃走,但是,他不是海员,而是乘客,你们看看,多奢侈。我们由此推断出那人是辞了职,但仍靠着这层关系来跑路。我们只知道,他坐三等舱,是个阿根廷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美国佬也对付不了蒙特斯,但是,这件事情最奇怪的地方是那个线人不能帮我们查出那人姓什么。更确切地说,他打听到的姓结果并不在旅客名单中。人们有时候会怕事的,伙计,也许那个为了三十个比索把资料泄露给我们线人的家伙给了他一个假名,以防万一。或者,天知道是不是那人在最后一刻弄到了别的证件。现在,电影继续演,我和巴罗斯谈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上午,我就去了外交部,开始办材料。那个时候,办个护照不怎么麻烦。好吧,长话短说,办事处的人通融了一下,那天晚上十点钟,我本人就已经上船了,船开往马赛,那是法国佬的落脚点。我已经看到你们的表情了,但是,耐心点。你们要是愿意,我就不继续说了。好吧,那么再倒点甜烧酒,就当作你们是在读《基督山伯爵》吧。我老早就提醒过你们,这种事可不是谁都碰得上的,再说,时代也不同了。
船几乎是空的,他们给了我一个人一间带四张床的客舱,你们看看,多奢侈。我可以把衣服全摊开来放,地方还多得是。你们去过欧洲吗,小伙子们?我就是开玩笑问问。看,是这样的:客舱都对着一条走廊,走廊则通往一间位于顶头的小咖啡厅;从另一边,你可以爬上一个楼梯,上到船头。头一天晚上,我就一直待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消失不见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但是,第二天,我就开始四处打探了。在蒙得维的亚,没有人下船,船甚至都没靠岸。当我们进到外海时,我强忍住了反胃、恶心,希望你们不用这样。事情应该很容易办妥,因为在咖啡厅里什么都能立马就打听到。原来,在三等舱的二十多个乘客中,有差不多十五个娘儿们,其他的几乎都是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不算我,只有三个阿根廷人,没多久,我们四个人就一起玩玩摸三张、喝喝啤酒了。
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已经上年纪了,不过,论到精明,谁都比不过他。另外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跟我一样。我跟佩雷拉立刻就臭味相投了,而拉玛斯却不大说话,他似乎还有点忧郁。我支起耳朵,听听三个人中谁会说海员的切口。然后,我再对他们大谈这艘船,看看是不是会有人上钩。没多久,我就发现我走错路了,那个有心的人将自己防得滴水不漏。关于这艘船他们乱说一通,连我都听出来了。更糟糕的是,天已很冷了,因此谁也不会脱掉外套或羊毛背心。
三个人都跟我说过他们要去马赛,因此,到巴西时,我就特别留心,但是,没错,谁也没有异动。天热起来后,我便穿起了t恤,想带个头,但他们还是穿着衬衫,只把袖子卷到手肘处。老头费罗看见我向女侍应献殷勤就笑我,还为我客舱里有那么多床垫可用而恭喜我。佩雷拉也展开了攻势。而佩特罗娜这个热情的西班牙妞儿,把我们俩折腾得好苦。至于这船是怎么开的,还有他们给我们吃的那种猪食,我们就不谈了。
当我觉得佩雷拉已经向佩特罗娜发起进攻的时候,我就开始进行部署了。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就立刻对她说我的客舱进水了。她相信了我,我等她一进舱就把门关上了。她一甩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但是她在笑。然后,她就像绵羊一样温顺了。你们就算算吧,每张床都用上了,就像费罗讲的一样。实际上,那天晚上,我们也没干什么特别的,第二天,我才又真正跟她来了一回。说实话,西班牙妞儿那一套真是值。真他妈的值。
我顺口跟拉玛斯和佩雷拉说了这事,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相信,或者他们是假装吃惊。拉玛斯就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佩雷拉则听得入了迷,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我装傻充愣,他自以为得逞。那天晚上,佩特罗娜没来我的客舱,我先前就看见他们俩在厕所那一边聊天。你们肯定会觉得奇怪,这西班牙妞儿这么快就甩了我,所以我最好把一切都讲清楚。我给了她一百比索,并答应她,如果她给我弄到我需要的信息,我就再给她一百,佩特罗娜就飞也似的行动了。你们能想象得到,我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想知道佩雷拉的胳膊上有没有记号,我跟她说是打了个赌,随便胡诌了一下。我们都笑疯了。
第二天上午,我跟拉玛斯坐在船头的一卷粗麻绳上,聊了很长时间。他告诉我,他去法国是要在使馆里当收发员或者做类似的职务。他是个沉默的家伙,有点忧郁,但是,他跟我还是很坦诚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死去的蒙特斯的脸、他妹妹的哭喊,以及尸检之后他被送回来时的守灵仪式。我很想逼着拉玛斯,直接问是不是他干的。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这样会把一切搞砸的。最好等着佩特罗娜来我客舱再说。
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她敲响了我的房门,她狂笑着进门,一上来就告诉我说佩雷拉胳膊上什么都没有。“我多的是时间把他看了个遍。”她说,一边疯了似的笑着。我想到了拉玛斯,我一直对他最有好感。我觉得自己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太蠢了。什么好感,什么狗屁。如果费罗和佩雷拉都被排除在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完全是泄愤般地就地扑倒了佩特罗娜。她不愿意,我给她几下,便开始扒她的衣服。我一直到吃饭的时候才放她走,这还是为了替她省些麻烦,因为船上的人大概已经在到处找她了。我们约好她第二天下午再来,我就去吃饭了。我们四个阿根廷人被安排在同一桌,离那些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远远的。我对面坐着拉玛斯。你们不知道我心里想着蒙特斯却要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有多难。他竟能胜过蒙特斯,现在这已经不会让人纳闷了,有了他那种能博人信任的深沉劲儿,他想害谁都绰绰有余。对佩雷拉,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但是,最后,我到底注意到他对于佩特罗娜的事什么也没说,他以前可是不住口地说着他要怎么把那个西班牙妞儿弄上床呢。我突然想到,除了告诉我那条重要的信息,她也没怎么跟我说过他。以防万一,我把门虚掩起来守着,大概半夜的时候,我看见她钻进了佩雷拉的客舱。我躺到床上,琢磨着这件事。
第二天,佩特罗娜没来。我在一间厕所里堵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什么,说她正忙着。
“昨晚你又跟佩雷拉在一起了?”我突然问她。
“我?为什么?我没有。”她撒谎。
被人抢了女人,这可一点也不好笑,尤其是这事还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你们可以想见,我有多恼火。我逼她当天晚上来见我,她就开始哭,说船上的班长还是工长什么的看她不顺眼,说他起了疑心,说她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还有一些类似的鬼话。我认为,我就是在那一刻明白过来的,然后我就开始琢磨。对这西班牙妞儿我并不怎么在意,虽然受伤的自尊让我很不爽。不过,还有其他事情更加重要,我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些事。那天晚上,我又趁黑偷看到佩特罗娜再次溜进了佩雷拉的客舱。
第二天,我设法跟老头费罗聊了会儿天。我一直都没怀疑过他,但是我想更彻底地确认一下。他再次很详细地对我说他去法国是去看他女儿,她嫁了个法国佬,有一堆孩子。老头想在翘辫子之前看看孙子,他的钱包里放满了家里人的照片。佩雷拉来得很晚,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而且……拉玛斯则在鼓捣一种学法语的方法。瞧瞧,都是些什么伴儿呀,嘁。
情况就是这样,直到到达马赛的前一天晚上。除了在走廊里堵到佩特罗娜一两次以外,我再没能让她回到我的客舱里来。她也已经不记得我答应要给她的钱,我可是每次都跟她提的。她一听到我说要给她钱,就一脸厌恶的表情,所以,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切我都看得很明白了。在到达的前一晚,我看见她在甲板上乘凉。佩雷拉就在旁边,他看见我经过,就假装若无其事。我等着机会。去睡觉的时候,我拦住了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西班牙小妞。
“你不来吗?”我问她,一边抚摸着她的屁股。
她往后一退,好像见了鬼似的,但之后,她就掩饰过去了。
“我去不了,”她说,“我跟你说过他们盯着我呢。”
我很想反手一下打烂她的嘴,让她再也没法把我耍着玩,但是,我忍住了。已经没时间犯傻了。
“告诉我,”我问道,“你对自己跟我说的佩雷拉的事很有把握吗?你看,这很重要,也许你没看清楚呢?”
我在她眼睛里看出来她想笑,同时又有点害怕。
“就是真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什么也没有。你想怎么样,叫我再跟他来一次好确认一下吗?”
她在微笑,这贱货,她还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我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就回到了自己客舱里。现在,我已经没兴趣监视佩特罗娜是不是会溜进佩雷拉房间里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箱子已经理好了,需要的东西也放到了腰间。开咖啡厅的那个法国佬能结结巴巴地说点西班牙语,他跟我说过,一到马赛,警察就会上船检查证件,然后立刻发放下船许可。我们大家都排好队,一个个地过去出示证件。我让佩雷拉先走,等我们都通过了以后,我抓住他的胳膊,请他去我的客舱里喝一杯甜烧酒作别。他以前尝过那酒,还很喜欢,所以,他立刻就过来了。我关上门,插上插销,看着他。
“甜烧酒呢?”他说,但当他看到我手里拿着的东西时,他脸一白,往后退去,“别这么蠢……为了那么个女人……”他只来得及对我说出这些话。
客舱还挺窄,我必须从尸体上跳过去才能把刀丢进水里。我弯下腰看了看佩特罗娜有没有骗我,虽然我知道这已没什么意义了。我抓起手提箱,用钥匙锁上客舱,离开了。费罗已经站在跳板上了,他大声地跟我打着招呼。拉玛斯还在等,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我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我以为他会就地瘫下去,但是,那只是我的感觉而已。他想了一会儿,就同意了。我早就知道他会同意。我们为彼此保守秘密,谁也不吃亏。他把我托付给他的法国佬朋友,之后我就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三年以后,我就可以回去了。我有一点点想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小公牛
献给哈辛托·库卡洛先生
在三〇年的马里亚诺·亚科斯塔师范学院的教育学课上,
他跟我讲起过苏亚雷斯的拳击赛。
你能怎么办,伙计,你倒了,人人都会踩你。谁都会的,伙计,再窝囊的人也一样。他们会把你顶在擂台围绳边狠揍,对你一通暴扁。得了,得了,你还想来安慰我。我可了解你,还装呢。每次我一想到这个,滚出去,滚。你以为我是绝望了,其实是我整天躺着觉得自己十分无能。冬天的夜真他妈的长,你还记得仓库里的那个小子怎么唱来着。真他妈的长……真的,伙计。长得让人绝望哪。你看看,我都没怎么见识过晚上的光景,现在却老是……我上床总是很早,九点,或十点。以前,老板总对我说:“小子,上床睡觉去,明天还得接着干呢。”要有一个晚上能避开他,那真是运气。老板……现在,却一直得这样,望着天花板。你看,又是一件我不会做的事情:仰面看天。大家都说过,这会对我有好处的,他们说我在两秒钟时就起身,真是蠢透了,赶什么赶。他们说得有道理,如果我等到八秒钟的时候,那金发佬就不会把我打得那么狠了。
好吧,确实是。不过,咳嗽起来更糟,因为之后就会有人拿着糖浆和针头来找你。可怜的小妹妹,我可麻烦她了。我连自己撒尿都做不到。小妹妹真是好人,她给我喝热牛奶,还跟我说话。谁能料到呢,小子。老板总是叫我小子。给他点厉害,小子。到厨房去,小子。当我在纽约跟那个黑人对上的时候,老板一直很担心。我走之前到酒店里去见他来着。“你会在六个回合以内打倒他的,小子。”但是,他抽烟都抽疯了。那个黑人,那个黑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弗罗雷斯之类的。哎呀,很难对付啊。拳风很漂亮,一圈圈地跟我拉开距离。去呀,小子,给他点厉害。那老家伙说得对,到第三回合,他就像块破布似的瘫在地上了。脸都白了,那个黑人弗罗雷斯,我想,或者是类似的名字吧。你看看我有多昏头,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个金发佬会更容易解决。这就叫自以为是,伙计。他一把将我掀开,该死的。那个猪头趁我不备,将我打趴下了。可怜的老板,他都不愿相信。我起来的时候多火大呀,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只想就地把他生吞了。运气不好啊,小子。到最后,谁都是要挨揍的。打塔尼的那一晚,你还记得可怜的塔尼吗?那场狠揍呀。看得出,塔尼的状态回归了。那印第安人真帅,他可是全力出击,来呀,上面,下面,但他奈何不了我,可怜的塔尼。不过,我去角上跟他打招呼时,我的脸还是很疼的,他到底还是给了我一顿好揍。可怜的塔尼,你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我把手套放到他头上,高兴地笑了,我不是在嘲笑,你想象得到,我不是笑他,可怜的小子。他都没怎么看我,但我也不知怎么了,一下子,谁都能打到我了,漂亮的小子,结实的小子,啊,美洲小子。塔尼静静地待在他的人中间,他们的鼻子比五分钱的奶酪还扁。可怜的塔尼。我为什么会记起他,你跟我说说。也许,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看着那金发佬的。我怎么知道呢,我当时还会记得这个。一顿狠揍啊,兄弟。现在,你就不能再装了。他揍了你,结了。糟糕的是,我当时还不愿意相信。我躺在酒店里,老板抽着烟,抽啊抽,房里挺暗的。我记得当时很热。然后,有人给我敷上冰,你听着点,给我敷上冰呢。那老家伙什么也没说,这才糟呢,他什么也没说。我跟你发誓,我很想哭,就好像当她……但是,你干吗要白白难过呢。如果我能一个人待着,我发誓我会哭鼻子的。“点儿背呀,老板。”我对他说。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就一直抽啊抽。我能睡着真是运气。就像现在,我每次能睡着,就是中了奖了。白天,还有小妹妹拿过来的收音机,那收音机……听着像是瞎掰,伙计。不过,还能听听它放几首探戈曲,播几出戏剧,你喜欢卡纳罗吗?我喜欢弗雷瑟多,伙计,还有彼德罗·马菲亚。我大概在擂台边见过他们,他们每次都来看我的。你可以想着这些事,时间走得就会快些。但是,到了晚上,多无聊啊,老伙计。没有收音机,没有小妹妹。然后,你突然就咳嗽起来,咳呀咳。然后,睡其他床的人就嘲你几句,吼上一声。想想从前……你看看,我现在比以前更容易上火了。报纸上说我少年时在火焰街跟车把式们打。纯粹胡说,嘿,我从来没在街上干过架。也许有个一两次,但不怪我,我发誓。你可以相信我。那是常有的事,你坐在吧台边,有人撞过来,有时候,就闹起事来了。我本来不喜欢那样的,但是,第一次卷进去的时候,我发现那滋味其实很妙。当然了,如果挨揍的是对手,怎么会不妙呢。少年时,我是用左手打拳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用左手揍人。我老妈第一次看见我跟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打架的时候,脸都变色了。她还以为我会被人灭了,可怜的老妈。看见那家伙倒在地上,她都不敢相信。我跟你说,我也不敢相信。你相信我,头几次,我都觉得是因为走运。到后来,老头的朋友去俱乐部里见我,跟我说我应该继续打。你还记得那些时候,小子。多狠的拳赛呀。场场难打,我都没法儿跟你说。“你就扁他。”老板的朋友说。之后,他说起了那些职业拳手,说起罗马公园,说起河床。我知道什么呀,我从来就没有半分钱去看什么比赛。就在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二十比索,我都高兴坏了。那一架是跟塔拉还是那个瘦瘦的左撇子,我都不记得了。我两个回合就把他打趴下了,他都没碰到我。你知道我总是会把脸避过去。我要是能猜到金发佬的把戏……你还以为自己有个铁打的下巴,却立马被揍得哭爹叫娘。什么无敌什么鬼呀。二十比索,小子,你想想!我拿了五比索给老妈,我跟你发誓,就是为了让她瞧瞧。老妈想给我受了伤的手腕上弄点儿柑橘花精。老妈就这样,可怜的老妈。你要是留心,就会发现她是唯一会这么上心的女人,因为另一个女人她……你看见了,我一想到那女人,就好像回到了纽约。我已经不怎么记得拉努斯了,什么都模糊了。一件细格子的衣服,这倒是清楚的,现在我想起来了,还有福尔西奥先生家的门厅,还有那些马黛茶会。他们家对我多客气呀,小孩子围在一起隔着栅栏看我。而她,总在往她攒的剪报册里贴着《评论报》或《即时快讯》上的剪报,或是给我看《体育画报》上的照片。你从来没看过照片里的自己吗?第一次看会让你印象深刻,你会想,那人难道就是我吗,那么一张脸。然后,你就会发现,那照片拍得很漂亮,几乎总是你在打拳的时候,或者是打完了举起胳膊。我总是坐我的格拉汉姆·佩奇老爷车来,你想象一下,我去见她总要打扮一番,整个街区也要乱上一阵。在院子里喝马黛茶是很美妙的,大家都问我些不知道什么事情。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到了晚上,睡觉之前,我都对自己说我是在做梦呢。当我给老妈买下那块地的时候,大家都大吃一惊。老头是唯一保持住了平静的人。“你做得对,小子。”他说,又拿着烟抽啊抽。我觉得就像是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在利马街的俱乐部里。不,是在查卡布科,你等等,我不记得了,就是在利马街,没用的东西,你不记得那全绿的更衣室啦,脏得赛过……那天晚上,教练把我介绍给老板,他们原来是朋友,当他跟我说出他的名字时,我差点就要去扶擂台围绳了,我一看见他在看着我,我就在想:“他是来看我打拳的。”当教练把我介绍给他时,我好想去死。他一直没对我说过什么,真是老奸巨猾,但是他做得很对,这样我才能慢慢来,不会放纵得过了头。就像可怜的左撇子一样,他只用了一年就进了河床,但才两个月就垮了,真吓人。那时候,那可不是唬人的,小子。意大利佬都来打你,吓死人的西班牙佬也是,我就不跟你说那些金发佬了。当然,有时候你也会觉得挺美,就像王子来看的那一次,那可真叫人回味无穷呢,我发誓。王子就坐在擂台边上,老板到更衣室对我说:“你不要拖上好几个回合,别让他掌握主动,那些家伙可会玩这一手了。”你记得吧,人们说他是英国冠军,还是天知道什么头衔。可怜的金发佬,漂亮的小子。当我们彼此致意时,他莫名其妙的,天知道那家伙嘟囔了句什么,他好像是说他要正正经经地跟你打一场。而老板,你别以为他很镇静,我跟你说,他从来不知道我对他可一清二楚。可怜的老头,他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嘁,王子就在那下面,可是不得了呢。金发佬对我发出第一下佯攻,我就给了他一记右勾拳,打个正着。我跟你发誓,看见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可吓了一跳。躺的那叫什么样子呀,可怜的家伙。那一次,我赢得并不开心,一场漂亮的对打也许会更精彩,打上四五个来回,就像打塔尼或是那个小崽子,叫赫尔曼的那个,他来时总是坐着一辆颜色鲜艳的汽车,模样挺唬人。他被海扁了一顿,但那场很精彩。多狠啊,我的妈呀。他不想松劲儿,而且,他的技巧好过……如今,要讲技巧,还得看“魔术师”,伙计。他是从哪里给我冒出来的。他是乌拉圭人,你知道,他已经不行了,但还是比谁都难对付。他就像蚂蟥一样吸在你身上,你试试把他从身上甩下来看看。我们完全扭成了一团,那家伙瞎打一通,他妈的给了我一顿狠揍。最后,我也把他揍得惨兮兮的,他露了个空当,我就挺乐意地放倒了他。拳手倒地,小子。“拳手倒地,嘿呀……”你知道,甚至还有人为我作了一首探戈曲呢。我还记得一小段,“从玛塔德罗斯到中心,从中心到纽约……”在见面会上,在电台里,到处都有人对我唱这首歌,在广播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是很美妙的,伙计,我老妈会听我的每一场比赛。你知道,她也听我说话,有一天,她对我说,她从广播里才真正认识了我,因为那哥们儿播了我跟一个意大利佬打的那场比赛……你还记得那些意大利佬吗?我不知道老板是从哪里把他们找出来的,他就直接从意大利把他们给我拉过来,在河床组了几场拳击。他甚至让我跟兄弟俩打过,跟第一个打时很爽,但到第四回合时下起了雨,伙计。可我们还是很想继续打,因为那意大利小伙很上道,我们打起来可带劲儿了。就在这时,我们俩都开始脚打滑。我啪地倒地,他也啪地倒地……那可真是滑稽,兄弟……比赛暂停了,真没劲。第二次,那意大利佬两回合下来就被打败了。老板又让我跟他兄弟打,也是一场好打……多好的日子呀,小子,那时候拳击确实精彩,有那些助威的观众,你记得那些海报和汽车的喇叭声,嘿,看台区弄得多吵多乱呀……我曾经看报道说拳击手在打拳时什么都听不到,什么屁话,小子。当然听得见,不过,你以为我在美国佬中间能听得出个鸟来,幸好角上还有老板在。去呀,小子,给他点厉害。酒店里,咖啡馆里,多奇怪呀,嘿,你好像并不在那里似的。然后,在健身馆里,那些家伙跟你说话,你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纯粹靠比画,小子,就像聋子一样。还好有她和老板可以唠上几句。我们可以在酒店里喝马黛茶,有时候会来个把美洲人,不停地签名、签名。看看你能不能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美国佬,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阿根廷人。他们满口不离冠军杯,你有什么办法,他们相信我,嘿。他们让我很想直闯出去,不拿冠军不罢休。但是,我也一直挂念着布宜诺斯艾利斯。老板放着小卡洛斯的唱片、彼德罗·马菲亚的唱片,还有为我而写的那首探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晓得有人为我作了一首探戈曲。莱基也一样,他也有一首。我记起来有一次,我跟她还有老板一起去一个海滩,一整天都泡在水里,真是棒极了。你别以为我经常能轻松一下。总是要训练,要注意饮食,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头一直盯着我。“你很快就能享受了,小子。”老头跟我说。我记得跟莫克洛亚打的那一场,那才叫拳击呢。你知道,两个月前,老板就老说,哎呀,那左拳不对,你别这样让人靠近身。他不停地给我换陪练选手,光叫我跳绳、吃多汁的牛肉……幸好,他还让我喝一点马黛茶,但我还是一直喝不够。每天都没完没了,你要小心右拳,你扯得太开,你看看,那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去看过他不止一次了,我喜欢那小子,他从不畏缩,很有样子,嘿。你知道有样子是什么意思:该你上场、有活儿要干的时候,你就去立刻办好,不要像那些人似的没个章法,哎哟,三分钟全都在瞎比画。有一次,《体育画报》上有个家伙写文章说我没有样子。我大受打击,真的。我不会跟你说我就像“小闪电”一样,那家伙可不是一般人啊,小子。莫克洛亚也一样。我能跟你说什么,开始没多久,我就红了眼,光顾着出拳,但是你不要以为我没发觉,只是我正顺手,如果我打得顺手,你又何必担心呢。你知道跟小闪电的那一场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比他强,这没关系,我还是赢了。对付莫克洛亚也一样,你还想怎样。一顿猛揍,老伙计,他把身子弯到了地上,从下往上猛朝我挥拳,他妈的。我就只打脸,我发誓,打到一半时,我们已经火了,只是疯打。那一次,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老板抓住我的脑袋说,小子,你门户别张得这么开,打下面,小子,护住右边。我全都听见了,但是,之后上了场,我们两人还是乱打一气,直到最后,我们都打不动了,那可真是了不起。你知道,那天晚上打完拳后,我们都到一家小酒馆里会合,朋友们都在,我看着那小子笑,真是妙。他对我说真是棒极了,伙计,你打得真棒,我对他说,我虽然赢了你,但我觉得我们俩是打了个平手。所有人都举杯敬酒,乱糟糟的,我都没法儿跟你说……这么咳法真叫人难受,它冷不防来一下,叫你咳个半死。是啊,现在得照顾好自己,多喝牛奶,多休息,你能怎么办。就有一件事让我难受,那就是他们不让你起来,五点我就醒了,就只能仰面看着。你想啊想,想的都是些坏事情,当然。梦也一样。那天晚上,我梦到跟佩拉尔塔在打拳。为什么我要在那一晚想起这场比赛呢。想想发生过的那些事吧,小子,记不起来最好。你知道看见大家都在是什么感觉,一切又跟以前一样了,不像在纽约那样,不像跟那些美国佬在一起时那样……擂台边的长椅上,全是我的拳迷,好想赢啊,叫他们看看……得再赢一场,我要是不行呢,你知道维克多是怎么打拳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一只手也能赢他,但是,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我提不起劲儿,伙计,老板更是不行,你要是觉得难受还怎么好好训练。好吧,我在这里是冠军,他向我挑战,他有这个权利。我可不会躲他的,你不觉得吗。老板认为,我能靠得分高来赢他,你门户别张得这么开,别一上来就把力气用尽,你看看,那个人可是要跟你打满整个时段的。当然,他可是满场跑动,而且,我觉得不舒服,虽然大家全都在那里,我向你发誓,我的身体累得……就快睡着了,你明白吗,我没法跟你解释。打到一半,我就开始不舒服,之后,我就不怎么记得了。不记得最好,你不觉得吗。那些东西有什么可记的。我宁愿忘掉一切,睡着了最好,虽然你总是梦见打拳,有时候你还会打出漂亮的一击,又能爽上一回,就像王子来的那一场,多叫人念叨呀。但还是不做梦的时候最好,小子,你就这么睡着,那可真是舒服,你也不咳嗽,也不怎么样,只是睡着,睡一整晚,睡呀睡。
位于爱琴海南部。基克拉泽斯(kyklades)意为“环状”。
原文为法语。
位于阿根廷与乌拉圭之间,实际是巴拉那河与乌拉圭河汇集后形成的一个河口湾。其流域面积为南美洲第二大,仅次于亚马孙河。
流(nagashi),日语人名。
拿破仑于1798年受命远征埃及,5月,在金字塔战役中以少胜多,这是他一生中的重大胜利之一。8月,在尼罗河河口与英军决战时惨败,舰队被完全摧毁,困在埃及,次年回国之时,四百艘军舰只剩下两艘。
1799年11月9日,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成为法兰西第一执政。执政府,是指1799年督政府被拿破仑政变推翻后至1804年拿破仑成为法兰西皇帝前的政府,虽有三名执政,但实权掌握在第一执政拿破仑手上。
位于今捷克境内。1805年,法军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取得胜利,瓦解了第三次反法同盟,并且迫使奥地利取消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称号。
1815年6月18日,拿破仑遭遇滑铁卢战役的失败,之后便被流放到大西洋上的圣赫勒拿岛。
一款法国产创意金属拼装玩具。
赫拉克利特(前540——前480),古希腊哲学家。他曾写过一部总称为《论自然》的书,但我们现在只能看到其中流传下来的130多个残篇。
罗卡将军国有铁路线(ferrocarrilnacionalgeneralroca),于1948年阿根廷铁路国有化运动中建成,其名得自阿根廷总统胡里奥·阿根蒂诺·罗卡(julioargentinoroca,1843—1914)。
原文为拉丁文。
指秘鲁著名海报女郎绘画家阿尔韦托·巴尔加斯于20世纪40年代为《时尚先生》杂志所绘制的一系列海报女郎。
勒内·克雷维尔(renécrevel,1900—1935),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因病重而自杀。
阿纳托尔·利特瓦克(anatolelitvak,1902—1974),俄罗斯导演。
一款皮革香调的香水。
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一个城区,历史悠久。
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一座公园,十分古老。
1855年由何塞·p.吉里博内上校为在塔拉河战役中作战的军队鼓舞士气而作,因此得名。
意大利语,音乐术语,“从头再奏至结尾”。
由杜松子酒、柠檬酒、苏打水等调制成的鸡尾酒。
胡斯托·苏亚雷斯(justosuárez,1909—1938),阿根廷著名轻量级拳击手,本篇故事便是受其生平启发而作,标题“小公牛(torito)”即其外号。苏亚雷斯出生于玛塔德罗斯(mataderos),在文中也会提到。
指美国拳击手布鲁斯·弗劳尔斯(bruceflowers,1905—1970)。
指智利拳击手埃斯塔尼斯劳·洛艾萨(estanislaoloayza,1905—1981)。
弗朗西斯科·卡纳罗(franciscocanaro,1888—1964),乌拉圭小提琴手、探戈作曲家、乐队指挥。
奥斯瓦尔多·弗雷瑟多(oswaldofresedo,1897—1984),阿根廷探戈作曲家、乐队指挥。
彼德罗·马菲亚(pedromaffia,1899—1967),阿根廷指挥家、作曲家、六角风琴手。
即帕特里西奥斯公园,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区。这里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曾是垃圾焚化场,因此得名“火焰街”。
原文为意大利语。
“罗马公园”和“河床”均为阿根廷体育场馆名称。
指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edwardviii,1894—1972,即后来的温莎公爵),他曾到场观看1931年苏亚雷斯与塔尼之间的拳击赛。爱德华八世于1936年即位为王,所以苏亚雷斯仍称其为王子。
贝比·赫尔曼(babeherman,1902—1966),美国拳击手。
指乌拉圭拳击手胡安·卡洛斯·卡萨拉(juancarloscasalá)。
指卡洛斯·何塞·佩雷兹(carlosjosépérez,1907—1990,一般称之为“卡洛”),阿根廷探戈歌手、作曲家。为苏亚雷斯作的探戈曲《拳手倒地》便是由他演唱的。
指伊利内奥·莱基萨玛(irineoleguisama,1903—1985),乌拉圭赛马手。
胡里奥·莫克洛亚(juliomocoroa,1905—1931),阿根廷拳击手。
指路易斯·拉约(luisrayo,1906—1930),阿根廷拳击手。
维克多·佩拉尔塔(víctorperalta,1908—1995),阿根廷拳击手。下文中的维克多也是指他。1932年与佩拉尔塔的一场比赛是苏亚雷斯职业生涯中输掉的两场比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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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