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托一看见弗雷迪像座大山一样地矗立在眼前,就一下子想到了汽车里的手枪:就在十五米之外。他快步跑过空地,来到汽车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枪来。弗雷迪这时已经来到柳荫外面,他不顾两个女人的劝阻,吼道:“二尾子,你跑了,等着瞧!”就在两位女士极力拉开弗雷迪的同时,阿尔贝托打开手枪保险,返回了空地。
两位女士看见贝托站在草地上,手里持枪,不由得喊叫起来。弗雷迪惊呆了。贝托冲弗雷迪跑了过来,结果脚绊在一块石头上,脸朝地摔倒了。
枪声响了一下。接着便是一片寂静……
阿尔贝托趴在草地上,小声地呻吟起来。随后传来两位女士的喊叫声,她俩要弗雷迪去找救护车。
“他死了……”
“别靠近!瞧,也许还活着呢……”
“玛尔蒂塔夫人,你就别哭啦!”
“弗雷迪,行行好!别靠近,小心,他会杀了你的。没看见吗?他疯啦!”
“村子离这里远着呐。”
“玛尔蒂塔,这是我的围巾,劳驾,还给我吧!”
慢慢地阿尔贝托的身影在草地上站了起来。他脸上有血水和泥土。埃尔维拉说,他大概在垂死挣扎呢,快去找救护车吧!
弗雷迪低声嘟囔了一句:“让这个倒霉鬼去死吧!”但哆嗦归哆嗦,他还是走到阿尔贝托的身边,扶他在树阴里坐下来。
贝托摸摸前额,说道:“谢谢。就是一点擦伤,没事……”头着地的部位有点痛。他听见三人生气地议论着这可怕的惊吓,纷纷说“这个愚蠢的贝托”,语气十分轻蔑。千真万确的是:绝对不该跟醉鬼打交道,尤其是带枪的醉鬼。
“如果我用河水洗伤口,会不会感染啊?”贝托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可是脏水啊……”
没人回答。
两个女人分开坐下了。紧张造成的小小寒噤还是让玛尔蒂塔夫人的胸口哆嗦不已。但渐渐地她俩都平静下来了;片刻过后,他们还谈起了电影和服装。不远处,弗雷迪仰面躺在草地上,脸上盖了一块方格手帕,为了不让苍蝇来打搅。实际上它们只是来找残渣剩饭的。
阿尔贝托在打盹。睡着之前,他看到了一些发黄光滑的小山开始在蓝天上飘动。还看见了在白杨树周围找草的闲散牛群。
等到英雄醒来的时候,玛尔蒂塔夫人和埃尔维拉已经在汽车前排坐好了,身上盖着各自的大衣,因为起风了。她俩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弗雷迪正在收拾最后一些东西,他把空酒缸递给阿尔贝托,后者把它放在后排的座位上,作为他返城的唯一伙伴。
整个途中,三人一直在闲聊,没对阿尔贝托说话。确切地说,只有两个女人在聊天,因为弗雷迪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了。
※※※
阿尔贝托推开院门,登上冰凉气派的台阶,从前这里可能是豪宅。从楼上传来埃斯特维太太的两个斜眼孩子的吵闹声。每天下午这两个孩子都在客厅的破烂玩具堆里玩耍。
“乒!”两个孩子在吓唬他。他俩藏在种着抱蛋花的大花盆的后面。
“讨厌的斜眼……”阿尔贝托一面想着一面拐进玻璃走廊,向楼内的两间屋子走去。那是他和母亲占据的房间。这个地段的饭菜气味总是很浓,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刺鼻和讨厌。
他悄悄推开自己的房门,没有开灯就一头扑到床上去了。母亲的屋子里有灯光。从内部联结母子两屋的小门缝,变成了泄露光线的利剑,刺激着他对日光过敏的眼球。他听出门那边有动静,母亲在跛行,她总是一瘸一拐地走路。她在拉抽屉,关抽屉,整理东西,总是在整理。别指望她听见他开门以及让他安安静静地睡到大天亮。
“亲爱的阿尔贝托吗?孩子,回来啦?”
“对,妈。”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堂娜劳拉出现在门的光亮处,她走过来亲吻儿子。
“玩得怎么样?累啦?我开灯。”
“不用,不用。我喜欢这样。我中暑了,头疼。”
“不吃饭啦?有炸鳗鱼。咱们饭后有牌局。”
“不吃,妈。我不舒服。不吃饭了。你吃完饭给我烧点茶,我要吃阿斯匹林。今天晚上的牌局另找别人吧!”
老太太走了。这事经常发生,就是不听妈妈的话,就是在午后不等食物消化偏要出去晒太阳。总算,由于这可怜虫不是打牌的好手,牌局里没他也不要紧。
阿尔贝托很快就沉沉地入睡了。母亲回来时,他已经鼾声嘹亮了。由于炸鳗鱼油腻,她这个年龄还是小心为妙,因此她没有去打牌。老太太悄悄走进儿子的房间,拿了一件大衣给儿子盖上。
与此同时,阿尔贝托在做着噩梦,不停地在床上扭动。在梦中,他在公寓各处的走廊里寻找一棵柳树,树冠上系了一块丁香花围巾。一个模样像拿破仑的家伙,身穿灰绿色华达呢大衣,留着小黑胡子,要跟他决斗。他立刻用剑刺穿了“拿破仑”,可后者慢慢地消失了。后来,他阿尔贝托要上厕所。他在厕所里发现了系着丁香图案围巾的柳树。他把尿撒在树干上了。柳树开始喊叫起来,叫嚷着有人不爱护树木,还报了警。阿尔贝托在警察赶到之前(警察要来抓他,可是一个个都一瘸一拐地走路,而且浑身散发着烂鱼的腥味)挥舞着宝剑,一下子刺穿了柳树。柳树一边快活地轻轻叫喊,一边慢慢地倒在地上。在警察局,警察要搜他身,要在他身上找出罪证来。他哈哈大笑,回答说:
“我把它丢在郊游野餐的地方了,郊游野餐,郊游野餐……”
阿尔贝托喊叫着惊醒了:
“我的手枪,妈,妈妈,我的手枪。我把手枪丢了。摔倒的时候,我没捡起来……”
老太太闻声赶来。阿尔贝托哭啊,哭啊,哭,不停地说,摔倒的时候没捡枪,忘了捡。
后来,他再也没当上冠军。好像有人砍掉了他的右臂。堂娜劳拉说,她给儿子烧了热茶,让他服下一片止痛药;还说,明天亲自陪儿子去找枪。
“我去烧茶。”
“关灯!妈……”阿尔贝托低声道。
“好的,宝贝。”
堂娜劳拉点燃电炉,放上茶壶。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片止痛药放在茶杯旁边的小碟上。她拄着拐杖走了一会儿,然后在儿子床边坐下,她一眼看到了儿子的大衣,就搭在椅子上。老人家起身,走了过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沉甸甸,亮闪闪,有威慑力。儿子当不当冠军,她没什么兴趣;她只关心儿子的安全,不想让儿子玩危险品。她害怕枪支,不喜欢在家里见到这种玩意儿在眼前。她攥住枪口,用几张纸把枪裹了起来。她把纸包放入一个从衣柜底下掏出来的空鞋盒里,枪在里面很牢靠,四周塞上了不用的破袜子。最后,她用大纸包上鞋盒,外面用一根蓝绳捆好。她踮着脚走出房间。她绕过走廊,来到堂海梅的房间,把鞋盒交给老头,求他保存到次日。
堂娜劳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茶壶的水已经沸腾。她小心翼翼地沏好茶,从透明的包装纸上剥下一片止痛片。怎么到达河边呢?应该乘坐哪路公交车呢?她想不起来了。多年来,由于她患有关节炎,一人出门只去教堂:就在半个街区之遥。她打算问问堂海梅。这老头有文化,无所不知。她打算圣餐会后(无需忏悔,为了儿子安全才偷的手枪嘛),要带着纸包去河边。
“妈,我的手枪……”阿尔贝托呻吟道,一面吞下药片。
“安静,宝贝。别担心!我给你熄灯睡觉吧?”
“好,老妈……”
“晚安,儿子。好好休息吧!”
母亲吻吻儿子的左脸。
“妈,别走!陪陪我!等我入睡。我害怕……”
老妈在床沿边坐下。后来,看到儿子快睡着了,她脱了鞋,躺在儿子身边,用大披肩盖上双脚,几分钟后,她也进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