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可能会说我是共产主义者。”
“他们是些犬儒主义者。他们想要所有的领域都有企业自由,除了武装军队和拯救奸诈的银行家。”
胡安·萨莫拉很难接受吉姆爵士的道理,因为这会打破他一直以来恪守的准则——得到温盖特一家的喜爱,与他们和睦相处,并通过他们,与美国社会和睦相处。但这个批评是他的爱人抛出的,这个世界上胡安最爱的人,他斩钉截铁,怒气冲冲,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连胡安的也不在乎。
胡安早就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担心它会打破这对伴侣与世隔绝的完美亲密,爱人之间的自给自足。他憎恨这个世界,这个好管闲事的残忍的世界,偏偏喜欢介入情侣之间,不为得到任何好处,除了拆散他们的邪恶的快感。他们还能再次享有这个小插曲发生之前的那种圆满吗?胡安相信可以,他加倍表达他对吉姆爵士的爱和忠诚,他的宠溺,他的关心。或许,他想要重建那种完美的意愿太明显了。太过完美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出现裂隙。
六
他们又一次在一起,戴着白色口罩和手套,解剖着又一具女尸,是个老人。吉姆爵士让胡安再给他讲讲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就是原先是墨西哥宗教裁判所,后来变成了医学院的那个地方。同一个地方一天用来折磨人,第二天又用来救死扶伤,这个想法让他乐不可支。胡安转移开话题,给他讲起圣多明各广场和“福音传道者”的古老传统。福音传道者是一些老人,用着和他们自己一样古老的打字机,坐在大门前,记录着不识字的人口述的想要寄给他们的父母、伴侣或是朋友的信。
“他们怎么知道打字员会对他们诚实?”
“他们不知道,要凭信心。”
“信任,胡安。”
“对。”
吉姆摘掉了口罩,胡安对他做了个警告的手势,要当心,已经有过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尸体旁亲吻,死人身上的细菌已经致死过不止一个粗心大意的医生了……吉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让他对他说实话。什么实话?关于你的家庭,你的家。吉姆知道学校里的传言,说胡安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家里有庄园,如此种种。胡安从没对他说过,因为他们从不谈论过去。现在,吉姆请求他向他口述一封信,仿佛他,吉姆,是广场上的福音传道者,而他,胡安,是个不识字的人……
“那不是真的。”胡安再次背转身,但却毫不犹豫地说,“是纯粹的谎言,我们住在一所很简陋的公寓里。我父亲是个正直的人,到死都身无分文。我母亲一直为这个指责他,到死都会一直指责他。我为他们俩感到痛苦和羞耻。我为我父亲没用的道德痛苦,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珍视,一点儿屁用也没有。如果他曾经有钱,人们反而会称赞他。我为他没有贪污,为他是个可怜虫而感到羞耻。但是如果他真的贪污了,我也一样会觉得羞耻。我的老爸啊,我可怜的,可怜的老爸。”
他感到解脱、干净。他对吉姆爵士是诚实的。从现在起,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哪怕一个谎言了。想到这儿,他感到一闪而过的不安——吉姆爵士也一样,他也可以对他诚实。
“给我讲讲吧,不用觉得‘痛苦和羞耻’,就像你说的。这大概相当于英文里的pity和shamesupsmallid="filepos92311"/small/sup吧。”吉姆说。
“我为我的母亲痛苦,她总是抱怨着没能实现的事,为必须接受她的生活,为它永远不会变成另一种样子而伤心难过。她的自怜让我羞耻,你说得对,就是selfpitysupsmallid="filepos92670"/small/sup那个可怕的罪孽,一天到晚自怨自艾。对,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必须得有一点同情心才能把为别人感到的痛苦和羞耻掩盖起来。”
他握紧吉姆爵士的手,说他们不应该谈论过去,他们在当下是那么灵犀相通。吉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胡安觉得那眼神简直和那个死去而不肯合上眼的女人的一样,那个他们没有解剖完的女人。
“这么说我很难过,胡安,但是我们也必须要谈谈将来了。”
胡安做出下意识却激烈的手势,两个迅疾而同步尽管也是重复的动作,一只手捂住嘴,好像在乞求沉默,另一只手伸向前,拒绝和阻挡着即将来临的东西。
“对不起,胡安。我真的为我要对你说的话感到痛苦,哦,甚至是羞耻。你知道,没有人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
七
胡安对康奈尔背转身,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他退了学,礼貌地辞别温盖特一家,他们表现出十分吃惊、惶恐不安的样子,问他为什么,和他们以及他们在家里对待他的态度有关吗?然而他们的眼神里却流露出如释重负和暗暗的确信:早料到最后会不欢而散……他说希望有一天再见到他们,他会很乐意带他们骑马在庄园里转转。“如果你们去墨西哥的话,就来找我吧。”
温盖特一家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歉疚。塔尔顿和夏洛特就此讨论过几次。这小伙子开始和吉姆·罗兰兹走到一起的时候,准是察觉到了房东一家态度的变化。他们破坏了热情好客的规矩吗?他们被不理性的偏见左右了吗?有可能。可是偏见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根除的,全都由来已久,比政党或是银行账户还要真实。黑人、同性恋、穷人、老人、女人、外国人……这个清单无穷无尽。可是贝琪呢,何必要让她面临不良的影响,让她接触到这种荒唐可耻的关系。她是单纯的,单纯应当被保护。贝琪偷听着他们窃窃私语,而他们还以为她在看教育节目《芝麻街》,她努力装出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他们要是知道真相就好了。十三岁,就读于一所私立学校。他们能责怪她什么呢?钱是用来做什么的?日复一日,从早到晚,重复着关于“自我一代”的老生常谈,megenerationsupsmallid="filepos95506"/small/sup,拥有一切任性和享乐的权利,以及唯一的价值观——我。她的父母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不正因为是这样才成功的吗?他们又能要求她什么呢?做一个新英格兰猎巫时代的清教徒吗?于是,小姑娘沉浸在电视的内容里,不再去听父母的声音,他们也不想被听到。她问了自己一个令她十分困惑的问题,怎么做到享有一切又看起来像个非常高尚的清教徒?血液在发痒,身体在改变,贝琪为得不到答案而苦恼。她抱起兔子玩偶,贸贸然对它说,你呢?小兔子,你懂吗?
胡安坐在飞往墨西哥城的西部航空航班的经济舱里。在云端,他试图想象一个没有吉姆爵士的未来,并满怀苦涩和悲伤地接受了它,仿佛他的生活已被一笔勾销。这就是先接纳了过去,然后又接纳了将来的坏处。这就是从他们毫无理由相爱着的刹那走出来的痛苦,在那一刹那,他们是单一时间和单一空间的主人,那个缱绻青春的伊甸园,隔绝了父母、朋友、老师和上司,却没能隔绝别的恋人。
悬在半空中,胡安·萨莫拉想要回忆起一切,好的、坏的,只再回忆这么一次,然后就永远地一笔勾销,再也不去回想发生过的事。再也不为过去感到仇恨、痛苦、羞耻和同情,像他可怜的父母所经受的那样。也不去感受那种pity和shame,无论是为自己,为吉姆爵士,还是为他们将要生活的未来,永远天各一方,凄楚的胡安·萨莫拉的未来,和幸福、舒适、安稳的吉姆爵士的未来——他那早已约定了的婚姻,早在认识胡安之前,在大陆的另一端,由两个西雅图富有的职业阶层家庭安排了的婚姻。在那里,他们期待着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结婚生子,这是使人尊敬、使人信任的。在盎格鲁-撒克逊传统中,作为绅士教育的一部分,一段同性恋经历是可以被接受的,牛津的英国学生没有一个不经历这桩事,他这么说是指万一被人得知,然而康奈尔和西雅图相距遥远,这个国家广袤无垠,而爱情是脆弱渺小的……
“我们有钱人,借一位好作家的话对你说吧,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吉姆爵士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想起仅有的一次,他怒气冲冲、义愤填膺地控诉塔尔顿·温盖特的虚伪。那个吉姆爵士,是胡安想要记住的。
他把滚烫的前额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对所有的一切背转身去。下面,康奈尔的峡谷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它不召唤他,它不属于他。
八
四年后,温盖特一家去坎昆度假的时候,在墨西哥城稍作停留,好让贝琪看看奇妙的人类博物馆。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学生了,尽管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头发染成了金色,却仍然苍白无光。她十分好奇,近乎放肆。在酒店大厅交上个墨西哥小男友,一起去库埃纳瓦卡玩了一天。那是个激情澎湃的男孩儿,这似乎惹恼了载他们去的司机,一个坏脾气、不自信的家伙,喜欢在弯道用速度来吓唬旅客。
是贝琪怂恿她的父母突击造访胡安·萨莫拉的,那个一九八一年曾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墨西哥学生,你们还记得吗?他们怎么会不记得。由于塔尔顿和夏洛特对胡安从他们家离开的方式感到有些愧疚,便接受了女儿的提议。再说,胡安·萨莫拉本人曾经邀请过他们。
塔尔顿打了个长途电话到康奈尔询问胡安的地址。学校的电脑马上就为他们找了出来。那不是一个乡间的地址。
“可是我想看看‘窗园’是什么样子。”贝琪说。
“这大概是他家在城里的房子。”夏洛特说,“要不我们打电话给他?”
“不,”贝琪吵嚷着,“我们最好给他个惊喜。”
“你可真爱胡闹。”她父亲说,“不过我同意。要是打电话给他,也许他会想办法不见我们。我觉得他走的时候带着怨气。”
载贝琪去库埃纳瓦卡游玩的同一个司机现在载着她和她的父母。他的脸上挂着嘲弄的微笑。谁能想到,前一天她还在车上和一个十足的乡巴佬没完没了地热吻,而现在,这个虚伪的姑娘却一脸庄重,和这对尊贵的美国夫妇在一起,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稀罕,可是他们找的是个不可能的地方。
“圣玛利亚区?”莱安德罗·雷耶斯——这个名字是塔尔顿在行驶证上看到并默记在心里的,以防万一——几乎笑出声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要我带去那里。”
他们不仅穿过了汹涌、动荡、喧嚣如同一条只剩下碎石的枯水河的城区,不仅钻进了像腐坏的奶油般阴郁的空气里,也穿越了墨西哥联邦特区经历的那些混乱不堪的无政府的不朽岁月:交织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时光,就像将成为其儿女父亲的小男孩儿,就像将成为爷爷曾从这些街道走过的唯一证明的孙子。一路向北,从马里亚诺·埃斯科韦多区到国家空军大道,再到阿尔瓦拉多桥和布埃纳维斯塔车站,过了圣拉斐尔,在建筑与废墟之间,一切越来越低矮,越来越变幻不定,什么是新的,什么是旧的,这座城市里什么正在新生,什么又在死去,都是一回事吗?
温盖特一家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一脸痛楚。
“也许是弄错了。”
“不会的,”司机对他们说,“我们到了,就是那个公寓楼。”
“我们最好回去吧。”塔尔顿说。
“不,”贝琪几乎叫喊起来,“我们都到这儿了,我都好奇死了。”
“那你自己去吧。”她妈妈说。
他们在那座柠檬绿色的亟待重新粉刷的楼前等了一会儿。这座楼总共有三层,阳台上晾着衣服,还有一个电视天线,入口处有个冷饮铺。一个脸颊泛红、围着围裙但烫了头发的姑娘整理着冰箱里的饮料瓶。一个满脸皱纹、头戴草帽的矮个小老头从门口探出头来,好奇地朝他们张望。一边有个修车摊儿。一个卖蕉叶玉米粽子的人经过,吆喝着红的、绿的、辣的、甜的、黄油的。司机莱安德罗·雷耶斯——塔尔顿·温盖特在行驶证上看到的名字——不停地用英文谈论着债务、通货膨胀、生活成本、比索贬值、工资缩水、毫无用处的养老金,一切都是穷愁潦倒的样子。
贝琪从楼里出来,匆忙上了车。
“他不在家,他妈妈在。她从窗口看见了汽车,她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她家做客了。胡安很好,在一家医院工作。我让她发誓不要告诉胡安我们来过。”
九
每天夜里,胡安·萨莫拉都会做完全相同的梦。有时候,他很想梦见些别的。他想着其他事情睡下,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不变的梦总是会回来,分毫不爽。于是,他缴械投降了,屈从于梦的权威,把它变成一个无可逃避的夜间伴侣:一个情人般的梦,一个想必是挚爱着它所造访者的梦,因为它不肯被驱离这副身体——从前的墨西哥学生的第二副身体,如今年轻的社会保险医生胡安·萨莫拉。
一个又一个的夜晚,这个梦回来,几乎栖息在他身上,他的双胞胎,他的化身,他的神秘衬衣,想要它离开除非扯去做梦者的皮肤。他用一种夹杂着迷惑、感激、拒绝和爱恋的情感做这个梦。当他想要从梦中逃离时,却又强烈地渴望再次被它占据;当他想要主宰梦时,日常生活便带着苦涩的微笑在每一个拂晓探出头来,用他所属片区的医院、救护车和太平间绑架他。被生活挟持着,也是梦的人质,胡安·萨莫拉每晚都会回到康奈尔,牵着吉姆爵士的手朝峡谷的桥上走去。正值秋天,树木重又裸露如同黑色的针。天空走下几级台阶,而峡谷比苍穹更深远,用一个虚假的诺言召唤着这对年轻的恋人:天空在这谷底,天空口朝上存在,呼吸着杂草和荆棘,它的气息是绿色的,它的臂膀棘刺横生,应当向天空献身以回报它,把那个错置天堂、将其升至云端的谎言颠倒过来,天堂如果存在,就在地心深处,用它潮湿的怀抱守候着我们,在那里,肉身与泥土交融,巨大的母亲子宫与创造的泥浆交融,生命从它伟大的繁衍深处诞生,并不断重生,而从来不是从天空的幻想中诞生,不是从那些飞行航线中诞生,它们虚假地连接着纽约和墨西哥,连接着大西洋和太平洋,却拆散、破坏着恋人之间美妙的合一,他们理想的雌雄同体,他们连体似的一致,他们至美的变态,他们魔鬼般的完美,好将他们抛向互不相容的命运,抛向相反的地平线。当墨西哥夜幕降临时西雅图是几点?为什么吉姆的城市面朝碧绿的海,而胡安的城市面朝飞扬的尘土,为什么海岸的空气纯净透明,而高原的空气污浊不堪?
胡安和吉姆跨坐在峡谷的大桥上,深深地互相凝望,一直望到墨西哥黑眼睛和美国棕眼睛的最深处,无需触碰,他们用目光占有彼此,理解了一切,接纳了一切,不含怨恨,不抱幻想,却准备好去拥有一切,爱的起点成了爱的终点,再也没有可能分开,无论日常生活怎样将他们割裂。
他们对视、微笑,一同起身站上桥栏,牵起手,一同跃入虚空,闭着眼睛,却深信所有的季节都相约来看他们一起死去,冬天播撒着冰尘,秋天用红色和金色的声音哀悼着世界的暂时死亡,夏天迟缓、慵懒而浓绿,终于,又是一个春天,不再转瞬即逝、难以捕捉,这一次永恒长存,整个峡谷长满了玫瑰,坠落温柔而致命,直到露水沐浴着他们两个,手牵着手,紧闭双眼,吉姆爵士和胡安,此刻,亲如兄弟……
十
胡安·萨莫拉,是的,是他让我把这一切讲给你们听。他感到痛苦,感到羞耻,但心怀怜悯,他对我们转过脸来。
全名何塞·吉列尔莫·阿贝尔·洛佩斯·波蒂略-帕切科(joséguillermoabellópezportilloypacheco,1920—2004),墨西哥律师、经济学家、作家,1976年至1982年担任墨西哥总统。
hacienda指西班牙和拉美传统经济中特有的大庄园、大种植园、大牧场。在西班牙语中,字母h不发音,该词汇引入英语中后,h按照英语发音方式发送气音。
《富贵逼人来》(beingthere)是20世纪70年代末期的一部政治讽刺喜剧,讲述一位头脑简单的老园丁,全部的生活就是看电视,却因为偶然的原因凭借在电视上学来的“广博”知识当上了政客们倚重的智囊。
卡洛斯·蒙西瓦伊斯(calosmonsiváis,1938—2010),墨西哥著名作家、记者。
英语,意为“愚蠢的盒子”。
希腊南部的一座山,传说是太阳神和众文艺女神居住的灵地。
欧洲白人和美洲印第安人混血形成的人种。
得名于奥古斯托·塞萨尔·桑地诺(augustocésarsandino,1893—1934),尼加拉瓜反美游击队领导人,拉丁美洲诸国反抗美国控制的标志性英雄人物之一。
英文,pity意为“同情、怜悯”,shame意为“羞耻”。此处吉姆错将西班牙语中的“痛苦”一词理解为了“同情”。
英文,意为“自怜”。
英文,意为“自我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