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胡利奥·奥尔特加
一
胡安·萨莫拉让我在背后讲这个故事。也就是说,他将一直背对读者。他说他感到羞耻,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我很痛苦。”“痛苦”作为“羞耻”的同义词,是墨西哥语言中独有的特色,就像用“上了年纪”来代替“老”,以免冒犯别人,或者是用“不大好”来淡化一个致命的疾病。羞耻使人痛苦,而痛苦,有时也令人感到羞耻。
所以,在我的整个叙述过程中,胡安·萨莫拉都不会对诸位转过脸来。你们将只能看到他的后颈,他的脊背。我不说“他的屁股”,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在墨西哥意味着什么。“亮出屁股”,那是最为怯懦、投降和卑贱的低劣行为。这不是胡安·萨莫拉的情况。他身穿一件长长的xxl超大号大学套头衫,正面印着学校的徽章,袖子很容易撸上去,衣身一直垂到紧裹着牛仔裤的大腿上。不,胡安·萨莫拉坚持要我告诉你们,他不会那样做。他只不过想强调他的羞耻,也即他的痛苦。他不怪罪任何人。诚然,世界触碰了他,而他也撞上了一个世界。
但归根结底,发生的一切都从他身上碾过,也在他心里发生。这才是意义所在。
这个故事发生在墨西哥石油繁荣时期,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打一开始,这就解释了胡安·萨莫拉口中痛苦和羞耻的部分原因。羞耻因为我们像新富那样庆祝繁荣,痛苦因为财富被滥用;羞耻因为总统称我们眼下的问题是如何管理财富,痛苦因为贫困潦倒的人依然如故;羞耻因为我们变得浮浅、挥霍,被粗鄙的任性和可笑的自大所奴役,痛苦因为我们连羞耻都没能管理好;痛苦和羞耻,因为我们不是做富人的料,适合我们的只有贫穷、尊严和努力……墨西哥向来不乏腐败、专断和权倾一时的人,但倘若他们至少是严肃的,那么一切都会被原谅。(难道有严肃的腐败和浮浅的腐败之分吗?)浮浅是无法容忍的,不可饶恕的,是对所有倒霉蛋的讥笑。那些年我们富极一时,没过多久一觉醒来便破了产,落魄街头,痛到笑,又笑到哭,我们的痛苦和羞耻便来源于此。
胡安·萨莫拉于是背朝着你们。二十三岁那年,得益于一个奖学金,他有机会去康奈尔大学读书。他是个刻苦的学生,先是读了预科,接着进入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学医。他向各位发誓,若不是他母亲被灌输了在墨西哥强盛期有必要去美国高校读个研究生的念头,他本来觉得这就足够了。
“你爸爸从来都不知道占便宜。你看看,做了莱昂纳多·巴罗索二十年的行政律师,到死连半个子儿都没捞着。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没想着你,也没想着我,小胡安,这你都不用怀疑。”
“他怎么跟你说的,妈妈?”
“说什么诚实就是足够的回报了,说他是个正直的从业者,不会背叛马里奥·德拉古埃瓦老师和法律系的其他老师们,他们教诲他律师是个高尚的职业,一个自身腐败的人是没法捍卫法律的。可是,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我跟你爸说,贡萨洛,因为帮忙或者把一件事呈给莱昂纳多·巴罗索收个钱又不是犯罪。除了你,政府里所有的人都发财了!”
“那叫贿赂,蕾拉。那是三重欺骗,再说,也是胡扯。要是事成了,好像是因为人家付钱给我才推动的,要是不成,显得我像个窃贼,无论如何,我都是在欺骗部长,欺骗国家,也欺骗我自己。”
“一个公共工程的小合同而已,贡萨洛,我不过是让你去要这个。然后人家给你佣金,就完事大吉了。又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可以用这钱在安苏雷斯买处房子,从圣玛利亚区搬出去。把小胡安送到美国大学去读书。你看,孩子学习那么好,要是浪费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这帮混混中间就可惜了。”
胡安告诉我们说,母亲给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苦笑。那种强笑,他只在学校里研究用的死尸脸上偶尔见过。
直到贡萨洛·萨莫拉律师死后,他的遗孀才得以唯一一次请求莱昂纳多·巴罗索帮忙。您看能不能给小胡安一个奖学金,让他去美国学医。莱昂纳多先生风度翩翩地说,这不成问题,他乐意之至,用这点小事来表达对萨莫拉的怀念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是一名那么正直的律师,那么尽职尽责的公务员……
二
我跟随着胡安·萨莫拉,穿灰色套头衫的墨西哥学生,走在纽约州伊萨卡市忧郁的街头,康奈尔大学就坐落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这里乏善可陈。主街上几乎没什么商铺,两三个蹩脚的餐馆,紧接着就是山脉和峡谷。胡安几乎感觉自己身在墨西哥,在圣胡安·德尔里奥或是特佩希,那些他有时会去郊游的地方,去呼吸山林和峡谷的空气,远离都市的污染。伊萨卡峡谷是一道幽深险要的断崖,显然也是个诱人的深渊。康奈尔大学因大量绝望的学生从这峡谷的桥上纵身跃下自杀而闻名。有个笑话说,这里没有一位老师胆敢责备差生,因为害怕他们跳下悬崖。
星期天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于是胡安·萨莫拉将回他寄宿的人家去。那是个漂亮的住宅,淡粉色墙砖,蓝板瓦屋顶,周围环绕着收拾整齐的草皮,靠近房屋的地方铺着石子。草皮一直延伸到屋后藤缠蔓绕、稀疏而幽暗的树林里。常春藤爬满了粉色的砖墙。
在这里,四季的风光弥补了城市的乏味。现在正值秋日,森林褪去衣裳,山上的树木仿佛烧焦的牙签。面对世界的暂时死亡,天空走下两三个阶梯,以便向我们所有人宣告上帝的沉默与哀痛。然而,康奈尔的冬天又还给自然一个声音,报复着上帝,它银装素裹,播撒着冰尘和雪星,展开巨大皑白的披风,为大地铺上华美的床单,也像是给天空一个回答。春天突如其来地迸发,又迅速弥留在一簇簇绚烂绽放的玫瑰中,它们在沉重、困倦而迟缓的夏天彻底到来之前,散发着香气,留下一缕忘却。不同于迅捷的春天,夏天闲逸、慵懒,到处是滞积的死水、顽皮的蚊子、潮湿的气息和浓绿的山坡。
峡谷映出四季,同时也吞噬四季,毁灭四季,将它们交给重力无情的摧毁,那窒息的拥抱,万物的终结。这个峡谷是此地秩序中的旋涡。
峡谷边上有个制造武器和弹药的工厂,一座墙砖发黑、烟囱肮脏的可怖建筑,简直是丑陋的纳粹之“夜与雾”的还魂。伊萨卡工厂生产的手枪是萨尔瓦多军队官方用枪,因此,萨尔瓦多军官和士兵称之为“小伊萨卡”。
胡安·萨莫拉要求在我讲这些时背对着我们,因为将他作为宾客接待的那座寓所的主人是个成功的商人,过去曾涉足武器制造,但如今更愿意做顾问,服务于为生产商和美国政府做国防合同的律师事务所。胡安·萨莫拉到来时,塔尔顿·温盖特和家人正为罗纳德·里根在大选中战胜吉米·卡特而欢欣鼓舞。他们每晚都看电视,为新总统的决定喝彩,还有他影星式的笑容,他结束政府过度干预的意志,他宣布美国将再次迎来曙光的乐观,以及他阻止中美洲共产主义势头的决心。
一家之主塔尔顿·温盖特是个和蔼可亲的大个子,年轻光鲜的脸上皱纹比旧马鞍还要少,沙色的头发黯淡无光,同妻子夏洛特的一头浅金发和十三岁女儿贝琪的亮红栗色头发对比鲜明。当温盖特一家坐下来看电视的时候,便会友善地邀请胡安加入。胡安不明白,当萨尔瓦多战争的骇人画面出现时,他们是否会感到痛苦,修女在路边惨遭屠戮,叛乱分子被准军事部队枪杀,一整村人在过河逃跑时被军队扫射……
胡安·萨莫拉转身背对屏幕,言之凿凿地说,在墨西哥,人们也同这里一样拥护里根总统,因为他使我们免遭共产主义侵袭。他还说,墨西哥关心的是发展和繁荣,洛佩斯·波蒂略supsmallid="filepos69149"/small/sup政府的石油大开发就是明证。
听到这些,美国人露出微笑,他们认为繁荣能对共产主义产生免疫,胡安·萨莫拉很想问问温盖特先生他同五角大楼的生意进展如何,但还是不问的好。他起先只是暗示,到后来着重宣称的是,他们,萨莫拉家族,完全适应墨西哥的新兴财富,因为他们一直都拥有土地、庄园和油田。“庄园”的西班牙语词汇“hacienda”在美国颇具地位,他们在发音时甚至还会加上重重的气声——“窗园”(jacienda)supsmallid="filepos69841"/small/sup。胡安发现温盖特一家并不清楚石油是墨西哥国有财产,对他说的一切都钦羡不已。他们教条,尽管也是天真地以为,“自由世界”这个表达等同于“自由企业”。
他们很高兴接待他,同时也是遵照传统。一直以来,美国大学校园附近的私人住宅都热情地接纳着外国学生。来自拉美的富家子弟用这种方式来寻找一处与其家庭环境相仿的居所并不奇怪,尤其是,他们还可以迅速提高英语。
塔尔顿·温盖特肯定地告诉胡安:“有的孩子就是长时间对着电视学会了英语。”
他们一起在小屏幕上看了彼得·塞勒斯主演的影片《富贵逼人来》supsmallid="filepos70768"/small/sup,里面那个可怜的人除了电视上学来的东西以外一无所知,却恰恰因此伪装成了天才。
温盖特一家问胡安·萨莫拉墨西哥的电视节目好不好,他只能诚实地回答说不好,无聊、粗俗、没有自由,一位在年轻人中间很流行的优秀作家卡洛斯·蒙西瓦伊斯supsmallid="filepos71221"/small/sup曾称之为“愚蠢的盒子”。这说法逗得贝琪捧腹大笑,声称要在她的课上学着说,theidiotboxsupsmallid="filepos71419"/small/sup。别假装文化人了,小蛋壳脑袋,夏洛特一边笑一边捋着女儿的头发说。亮红色头发的小姑娘抗议道,别弄乱我的发型,要不晚上去做保姆之前我还得重新整理。胡安·萨莫拉惊讶于美国的孩子都从小小年纪就开始工作,做保姆,送报纸,或是在夏天售卖柠檬水。“这是为了给他们灌输新教工作伦理,”温盖特先生郑重其事地说。那他呢?他怎么可能不看电视长大的?贝琪问。胡安·萨莫拉很清楚他该说什么。在墨西哥,作为富人和贵族意味着拥有土地、庄园、雇工、优雅的生活方式、马匹,穿骑马服,有很多用人,这才是墨西哥有钱人的生活。不是看电视。由于他的东道主们头脑中有着完全一致的观念,所以他们理解它,称赞它,羡慕它,然后贝琪出门去做保姆赚那五美元,夏洛特女士戴上围裙去打扫厨房,塔尔顿先生留下来怀着强烈的义务感阅读位列《纽约时报》畅销榜首的书,一本间谍小说,顺便确证了他对于红色危险的偏执妄想。
三
如果说伊萨卡市类似一个市郊地狱,那么康奈尔大学便是它的帕纳萨斯山supsmallid="filepos72842"/small/sup:一座闪闪发光的庙宇,呈奶油色,有着现代的线条,有时看上去简直像一件装饰艺术品,还有大片大片鲜亮的绿地。由于地势陡峭,校园各处由漂亮的土路和宽阔的石阶相互连通,二者通向两处墨西哥学生胡安·萨莫拉生活的中心。其中一处是学生联合会,这里试图弥补伊萨卡所有的匮乏:书店、文具店、电影院、剧院、服装店、邮筒、餐馆和会议室。胡安·萨莫拉在这些区域之间活动,背朝着我们,试图结交朋友。学生们的极度不修边幅令他惊讶。他们戴棒球帽,即使在室内或问候女人时也不摘下来。他们很少刮干净胡子,竖起瓶子对着嘴喝啤酒,穿无袖衫,时时刻刻展示着腋毛,炫耀着牛仔裤膝部的磨痕,有时甚至把裤腿剪至大腿,撕出毛边来。他们坐下来吃饭时也戴着帽子,嘴里塞满汉堡、炸薯条和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的套餐。当他们当真想要表现得不正式的时候,就会把棒球帽反过来戴,让帽檐为后脖梗遮阳。
一天,一个身型健美、五官紧凑的金发小伙子盛了一大盘意大利面,用手抓着吃起来。胡安·萨莫拉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完全没了胃口,迫使他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和同学发生口角。
“真恶心,你家里没教你怎么吃东西吗?”
“当然教了,我家人很有钱,你以为呢?”
“那你为什么像动物一样吃饭?”
“因为我现在是自由的。”金发小伙儿塞得满嘴说。
胡安·萨莫拉没有穿西装打领带去康奈尔上学,而是穿牛仔裤、夹克衫、毛衣和鹿皮鞋。他父亲在世时不得不忍耐这副“扮相”,“当年我们去圣伊德方索学院上课的时候都穿西装打领带”。渐渐地,胡安开始简化他的行头,套头衫,帆布鞋,但是,背对着我们,他一直保有起码的端正。他以另一种方式想起了他的父母。他觉得学生邋里邋遢的装扮是一种拉平社会背景的方式,这样就不会有人问起家庭出身和经济地位。所有人都一样,被牛仔制服、棒球帽和网球鞋的扮相拉平了。只有在他的庇护所,温盖特家的宅邸,胡安·萨莫拉可以在所有人的认可下无所顾忌,甚至是令他们震撼地说:
“我的家族很古老。我们一直都是有钱人,拥有庄园、马匹、仆人。如今有了石油,我们也不过是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只是还要更奢侈。希望有一天你们来墨西哥到我家做客。我母亲会很高兴招待你们,并感谢你们对我的精心款待。”
夏洛特女士是胡安所见过的第一位戴围裙的金发白人女士,她钦佩地感叹:“西班牙上流社会的人教养真好!学着点,贝琪。”
夏洛特女士从来不称胡安·萨莫拉为墨西哥人,唯恐冒犯他。
四
胡安的另外一处活动空间是医学院,特别是有着希腊式线条的阶梯会堂,洁白、坚实,处在一座小山顶端,似乎是为了防止氯仿和甲醛的味道污染校园其他地方。在这里,那种衣冠不整的时尚被医学院的白色制服所取代,尽管门诊长大褂的底端有时会露出长满汗毛的腿,和鲜有例外的黑不溜秋的帆布鞋。
男人女人,一律白衣,使得整个楼里有一种宗教团体的气氛。从它明亮的走廊里,走过年轻的修士和修女。胡安忽然想到,贞洁应该是这个年轻医生团体的规矩。此外,白色制服(当不露出汗毛腿时)更凸显了这一代人的雌雄同体。有些女孩子头发很短,而有的男孩子却留着长发,有时候,从后面看(背对着我们),很难分辨性别。
胡安·萨莫拉在墨西哥间或有过一些性关系。性不是他的长项。他不喜欢妓女,墨西哥大学里的女同学要求又很多,很耗费心神,她们让他分心,谈论着建立家庭或是独立,这样或那样生活,坚决地去获取成功,那种决心使他感到自己像个臭虫,感到负罪,为他不能——永远或是暂时——成为他所能够成为的一切而羞耻。胡安·萨莫拉的不幸在于,他把生活中的每一个阶段都误认为是决定性的、最终的。恰如有些年轻人顺其自然,听凭偶然,还有一些人认为每二十四小时,世界就会毁灭一次。胡安便是后者。尽管不愿承认,他知道,母亲因为生活拮据的苦闷,父亲正直的骄傲以及他对父亲道德优势的不确定,带给他一种持久的惊惧感和紧迫感,然而,这感觉却总是被灰暗而严酷的日常生活的洪流所嘲弄。如果他能够接受岁月安详的脚步,也许,他早就已经和某个女孩建立差不多稳定的关系了。但是她们都在胡安·萨莫拉身上看到一个太过紧绷、惊恐、不自信的男孩儿,一个羞愧地背对着这个世界的人。
“你为什么总是朝后看?你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吗?”
“别害怕,过马路吧。这儿没车。”
“喂,别弓着背,没人打你。”
现在,在康奈尔,他穿上白大褂,洗净了手。他将第一次做解剖,与另一个学生一起。他会摊上男的还是女的?他不由得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它也适用于即将要解剖的尸体。
教室里一片昏暗。
胡安·萨莫拉摸索着靠近依稀可见的解剖桌。这时,他的背蹭上了另一个人的。两个人都紧张地笑了。刺眼而无情的灯光,像来自睚眦必报的耶和华,突然间亮起来,看门人为没及时赶到道歉。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他总是尽量比学生到得更准时。
胡安·萨莫拉该先看谁?学生还是尸体?他低下头,看到盖着床单的死者。又抬起目光,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发色金黄,长发披肩,肩膀不太宽阔。他转过身,揭开床单,露出尸体的脸来。是男是女已无从判断。死亡不仅抹去了他的时间,也擦去了他的性别特征。是个老人,这没错。像蜡做的一样。必须要把尸体当成是蜡做的,这样解剖起来更容易。他的眼睛没有闭好,胡安感到那双眼睛仍在哭泣,吓了一大跳。但是塞着棉花的尖鼻子,僵硬的下颌,凹陷的嘴唇,已经不是他的或我们的了。死亡夺走了个体身上的人称代词。已不再是他或她,你的或我的了。另外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手术刀递给了他。
他们戴着口罩,在沉默中工作。和他一起解剖的那个金发、瘦小却果断的人,比他更熟悉死人的内脏,引导着他在适当的时候下刀。他,抑或她,是个专家。胡安大胆地去看那双眼睛。是棕色的,那种榛子的颜色,有时会出现在最美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身上,因为这罕见的颜色,几乎总是伴随着梦幻般的眼睑,幽深的欲望,自然却也强烈。
隔着手术台、口罩和白大褂,他们戴着手套的手碰到了一起,那手套有着和避孕套相同的质地。只有两双眼睛看见了彼此。这时,胡安·萨莫拉对我们露出脸来,他转身望向我们,扯下口罩,不再背朝着我们,露出他梅斯蒂索人supsmallid="filepos81270"/small/sup的面容,年轻、黝黑,骨骼出众,棱角分明,他甜点般的皮肤,像粗红糖,像桂皮甜面包,像咖啡加牛奶,下巴温柔而坚定,下嘴唇肥厚,他水汪汪的黑眸子遇上了榛子般的棕眼睛。胡安·萨莫拉不再背对着我们。他本能而激情洋溢地对我们转过脸来,凑近另一个的嘴唇,融成一个解脱而彻底的吻,洗去了他所有的不自信,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与羞耻。两个小伙子相互亲吻,以此来战胜死亡,即便不能永远,至少是现在,在这一刻,急切、颤抖而炽烈。
五
吉姆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温文尔雅,严肃好学,热衷于政治和艺术。由于这些原因,其他学生称他为“吉姆爵士”。金发、榛子色的眼睛、瘦小的身形,伴着结实的肌肉、匀称的骨架和灵敏的神经,还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极为灵巧的手和修长的手指。他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胡安·萨莫拉说,但不是因为他的手和手指,而是因为志向。胡安不辞遥远送来口信告诉我们,吉姆有一点像他的父亲贡萨洛·萨莫拉,一个专注的人,刚直的人,然而不同于他的父亲,他并不惹人同情。
两个年轻男子总在一起,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反差强烈。起初在校园里很是引人注目,随后便慢慢被接受了,甚至因为相互之间一目了然的亲昵和自然流露的情感而引人羡慕。在爱情上,胡安·萨莫拉终于感到了满足与认同,同时也感到意外。此前,他的确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感受到它的显露,同这个男人,如此充盈而激情,伴着这样的满足与理解,使他内心充满了平静的骄傲。
他们继续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他们的谈话和生活拥有某种即时性,仿佛因为吉姆爵士,胡安·萨莫拉的不幸——那种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或至少是决定性的一天的恐惧——变成了他的幸运。在好几周的时间里,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共享的欢愉充溢着每一天,将其他时间的其他担忧都挡在了门外。
一天下午,他们一起做着解剖,吉姆第一次问起胡安在墨西哥的学业。胡安说,他赶上在大学城读书,但有时候会经过圣多明各广场的老医学院。那是一座很优美的殖民时期建筑,曾经是宗教裁判所所在地。这句话引起了吉姆爵士一阵紧张的笑,那是第一次,他感到胡安同他拉开距离,回到一个不但久远,而且对这颗盎格鲁-撒克逊灵魂来说也是禁忌和憎恶的年代。胡安继续说了下去。直到一八七三年,墨西哥都没有女医生,第一位女医生玛蒂尔德·蒙托亚也只被允许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解剖穿着衣服的尸体。
吉姆神经质的笑声稍稍打破了胡安对宗教裁判所的简单提及在两人之间引起的紧张气氛,或是距离感(二者或许是一回事?)。那是某种过去的东西第一次侵入到两个小伙子本能地只活在当下的关系中。胡安·萨莫拉心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他感到,在那一刻,同时开启了一种更加危险的视角,那就是关于未来的。他们缓缓盖上了一具自杀身亡无人认领的美丽姑娘的尸身。
胡安·萨莫拉特别留意把和吉姆的约会都安排在下午,以便按时回到温盖特家,与他们共进晚餐,一起看电视并评论一番。这时候里根启动了他针对尼加拉瓜的肮脏的秘密战争,说不清为什么,这开始令胡安·萨莫拉反感。相反,塔尔顿赞成里根让美洲的马克思主义就到此为止的决定。也许,这是造成夏洛特和塔尔顿日渐冷漠的原因,而小姑娘贝琪的不明就里惹人发笑,每当胡安到家时,她就会被打发回自己的房间。难道胡安·萨莫拉长着一张游击队员和桑地诺主义supsmallid="filepos85704"/small/sup者的脸吗?
当然,胡安很快就明白,在一个这么小的市镇,关于他同性关系的流言早已从帕纳萨斯山传到了地狱来。但他决定不妥协,一如平常,因为他们的关系正是如此,一段平常的关系,对此除了吉姆和他,别人无权置喙。
吉姆太敏感了,他有着灵敏的“天线”,察觉到了爱人身上某种不宁的心绪。他知道不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相拥在吉姆宿舍的床上,胡安想要为那天下午表现失常道歉,吉姆抚摸着胡安靠在他肩上的头,对他说这很正常,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他们两个是医生,应该很清楚围绕着性行为的各种刻板印象,无论是哪种特征的性,从所谓的手淫会导致青少年发疯,到老年人实际上很正常的对色情素材的使用。不过关于同性恋的说法是最糟糕的,他理解。温盖特一家不能容忍一对同性伴侣。让他们反感的不是种族差别,也不是阶层差异。但胡安从来没有在吉姆面前装有钱人,他什么都没说过,吉姆对过去不感兴趣。
胡安正要亲吻吉姆,吉姆却坐了起来,裸着身子,愤然地说,他才不能容忍那些人呢,不能容忍他们令人作呕的清教主义,他们丑陋的伪善面具,他们在政治和性方面永恒的不容侵犯的神圣性。他暴怒地转过身看胡安。
“你知道你的房东塔尔顿·温盖特先生是做什么的吗?虚抬和五角大楼做生意的私营企业的报价。你知道温盖特先生卖给空军的飞机马桶要多少钱吗?二十万美元一个,就为了能舒舒服服地在天上拉屎!国防支出和温盖特公司的收入是谁支付的?我,纳税人。”
“但是他说他崇拜里根,因为他消灭政府,降低税收……”
“你问问温盖特先生他是否愿意让政府减少花在国防、拯救破产的银行或者补贴低效农民上的开支。你问问他,看看他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