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邻居们的讲述里,我能够想象得到父亲当时的样子,也能体会到父亲的那份挣扎和疼痛,那一刻,我也如母亲般,爱极了父亲。
这件事情,在当时,很是激烈,整个村子在那一天之后几乎都在议论一个话题。说谁谁家的儿子死活要娶谁谁家的女儿,谁谁家的女儿非谁谁家的儿子不嫁,村子不大,父亲和母亲的“情事”就这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姥姥不愿意了,紧关着大门,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开,说母亲是狼崽子,自己有主意了就不要娘了,还说母亲大不孝,想把她气死才了事。母亲不言语,自己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
亲朋好友相继来姥姥家劝慰母亲,可母亲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丝毫不动摇。在那段日子里,最苦的还是父亲,不被姥姥看好,看着母亲百般委屈又没有什么主意。
事情耗了大半年,姥姥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不敢太强硬,终日软磨硬泡,不见改变,最后,索性应承下来。
母亲说,姥姥答应的那一天,她食欲好极了,总也忍不住地笑,仿佛,这世间最让她幸福的事情,就是嫁给父亲。
父亲得知姥姥应允了他和母亲的事情,一口气跑到姥姥家里,站在门厅外看着门里的母亲傻傻地笑,什么话也没有说。笑完了之后,父亲就挽起袖子,埋头帮姥姥做着活,铲地,浇水,劈柴,他恨不得把姥姥家所有的力气活都做完,他想做给姥姥看,他想用行动向姥姥证明,你的女儿跟着我不会受苦。
一个月之后,父亲用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把母亲迎娶回家。
婚宴办得很简单,父亲那天没敢多喝酒,因为怕母亲不高兴,客人都散了以后,父亲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委屈。
母亲说,听完父亲的这句话她哭了,没完没了地哭。
如果父亲那晚说给母亲的那句话是承诺,那么,作为女儿的我,见证了他用行动履行的承诺。因为,三十多年来,他把母亲当成了自己的小火女儿一般疼惜着,地里的重活,他不让母亲做,冬天天冷,他让母亲坐在热炕上,自己去生炉火,做饭菜。这一切,都像一部黑白电影一样,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开始了解,这世间,真的唯有父亲的爱,才可以让母亲这样幸福。
长大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母亲,你为何选择了父亲。
长大以后,我总乐此不疲地向身边的朋友说着我的父亲,那个寡言寡语却心思细密的男人,那个其貌不扬却能给人安稳幸福的男人,是如何如何的优秀。
妹妹曾问母亲,父亲到底是哪里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母亲说,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他了。
或许,这世间,爱,是最没有理由的,不知道哪里好,亦不知道哪里不好。古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母亲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吧。
我们本身,才是爱的渠道
米禾在凌晨三点打来电话。我正在老家大得离谱的房间里烹水煮茶。
相信么,我爱得没了力气。米禾的语气里有着翻江倒海后的平静。我不知道为何用这样的形容词,只是潜意识的,觉得就是如此。
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木炭后,我斜靠在沙发上,姿势很舒服,适合长久聆听。
说吧。我没有安慰的话,只有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我从来学不会说一些听起来体贴而实际上毫无意义的安慰话,而且我知道,米禾是不喜欢听的,至少,不喜欢听我说。
米禾与我不同,她是一个性格亮烈分明的人。她喜欢一个人就会让那个人明白她的意图,至于结果,她总是想得不太清楚,以至她常常受伤。
在难得相聚的日子里,米禾总喜欢赖在我身边,不停地说着话,说着那些我错过的或者没有参与的她的故事。每次,我都很用心地听,且一脸愉悦的表情。
米禾说,在男女的情爱中,爱是一个人的事,恨也是一个人的事,如果牵扯到两个人的话,那才是相爱,相爱过了,分开,即使恨,也还是一个人的事。这些话,是我曾经说给她听的,可她总忘,总说这样的话,一定不会从我口中讲出来。她说,那些话,是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郑重的、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尽管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听,连偷笑也是不能。
我就像一个记录者,见证着米禾的每一段情感征程。在爱情里,她豁达、果决。我看她轰轰烈烈地爱过,如扑火的飞蛾,不计代价;我看她不能爱、无力爱时的放手决绝,连眼泪也来得大气磅礴。所以,她的爱与不爱,再怎样迅猛,我都已习惯,可她却说,你不会懂的,因为——你不爱。
我不会跟她辩驳,我会说,米禾,其实你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行大善者,才如你这般。其实,我是用很真诚、很认真的态度来表明心迹的。可是,她不认为,她会觉得我的言语里装满了对她的讽刺,她会因为她以为的讽刺意味而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了,很是无奈,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成分,因为我真的觉得她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善人,在我孤单单的剩女时光中,她总是这样丝毫不嫌弃地陪伴着我,而且,从不说一些三从四德之类的女德来驯化我。
很多时候,我是羡慕她的,渴望做她那样的女子,敢爱敢恨、义无反顾。只是,我做不到。或许,这就是上苍给人的一种寄望吧,对一些你想拥有的东西,总是拉出很遥远的距离,你想拥有,总是不及,因了这些,便认为那是最好的。
当米禾在电话那端沉默了许久之后,我预感到了这次事件的严重性,这跟以前的她大不相同。我知道,她是真的受伤了。
米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的……米禾急急地打断我的话,说,这一次,我是真的累了,觉得自己空空的,很难过。
怎么回事?你先告诉我。然后我知道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米禾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叫南山,是参加同事婚宴时认识的。米禾说,那天去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在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就被他吸引住了,像着了魔一般,她无法控制自己高涨的热情,放任自己一路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固执地说,我有些喜欢你。
她总是这样,做任何事都不给自己留一点回头的余地,她的爱,太过赤裸。
从那之后,她和南山之间,开始有了一种很暧昧的距离,日日问候,甜蜜中有着不能逾越的小心翼翼,有些把持劳心劳力。他有家室,对此,米禾是知晓的,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坦白,没有丝毫欺骗,当然,对米禾,有爱,却不能给,怕是伤害,又难以割舍。
那你要怎样办?米禾,我不希望你为此受到伤害。这是我唯一能对她说出的安慰话,是的,我不能看到她受伤。
我爱他,是真的爱,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呢?
他要我等他,你相信我,他是个好人,真的很好。我见过他的爱人,很好的女子,贤良、温婉。见到她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坏,怎么可以这样,去伤害这么好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米禾说她想要离开,出去走走,她说她打算放手,因为明白,这样偷来的爱不会长久,她说虽然很受伤,虽然很痛,但如果自己可以成全自己,那么,放手,才是海阔天空。
最后,米禾叹息着,仿佛想了许久才说,我错了,从前我总说你不懂爱,其实很多时候,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看待爱。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那么固执。放下电话的时候,茶已经凉了,我啜了一口,很苦,很涩。
人总有这样多的际遇,不知好,亦不知坏。我不能责怨米禾,亦不能怪南山,因为,在这样众生芸芸的俗世尘缘中,谁都可能是谁的等待,只是,有些错了时间,有些错了地点,有些,等不及。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她是幸福的,也希望她能好好爱自己。因为,人只有珍爱自己之后,才谈得上去爱别人;因为,我们自己本身才是爱的渠道。
你的好,我都知道
青禾和小嵬谈恋爱那会儿,他们的日子很窘迫。
那一年,二十出头的青禾刚从别人手里盘下来一个摊位,卖茶。
青禾是福建人,老家在山里,据说是一个很艰难的山村。青禾很小就出来工作了,补贴家用,给弟弟挣学费。年纪不大的青禾有着壮年也比不了的坚韧,她想在大城市站住脚,想在大都市安个家,她不想再回到山村,她说那个山村太苦。
独自生活的青禾很能吃苦,瘦小的肩膀背着几十斤的货物上楼下楼,碰到刁难的客人,点头赔笑,把所有委屈交给出租屋的枕头。她说,眼泪什么用都没有,只会让自己不坚强。
过早体味到生活艰辛的人,大抵都是隐忍而坚韧的,青禾也是如此,再大的难处,再多的苦,她都放在自己心里,然后把笑容挂在脸上,把干练和豁朗落进旁人眼里。所以,很多人说,青禾是个快乐又精明的人。
那时候,小嵬经常去青禾店里坐,喝喝茶,聊聊天,每一次,青禾都会泡上一杯碧螺春,清凌凌的茶汤,轻悠悠的果香,小嵬品得有模有样,后来,青禾才得知小嵬素来不喜绿茶的。
时间久了,青禾拿他当知己好友,至于别的想法,她倒从来没有过。直到有一天,小嵬捧着一大捧的玫瑰花站在青禾面前,那一刻,青禾才觉察出仿佛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上前围观的人很多,他们在人群中成了那天傍晚最美的一道风景。多年后,青禾说,那是小嵬近十年中做得最浪漫的一件事。她说,其实有那么一件就够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举动,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很踏实,也很温暖。
青禾要强,一心想把店面打理得有声有色,小嵬知道自己帮不上她太多,便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他觉得这样也是好的,至少,让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人。
一晃几年,在青禾精心打理下,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好,也越做越大,小嵬看着自然也是欢喜。他常常和聊得来的朋友说,这辈子没什么想法,他说他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有个家,有家人陪着,这辈子他就过得心满意足了。他说青禾是他的主心骨,是他的方向盘,也是他的梦想,他说只要她在身边,他也就没别的奢望了。可同样的话,他却从来不和青禾说,他觉得那样的酸言酸语,写写也就罢了,可真正要对着她说出来,饶他脸皮再厚,也是觉得难为情的。
小嵬喜欢孩子,喜欢得不行,一看到小孩,就满脸笑。身边的朋友都看得出来,小嵬是想早点结婚的,毕竟,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可青禾似乎还不想,她太忙,又喜欢自由,她怕婚姻会束缚住她,毕竟,她一个人在外生活了那么久,独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偶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劝她,赶快选个日子把婚结了吧,都老大不小了。可她听不进去,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她说看着身边那么多人分了合合了分的,还不如就这样在一起。她说婚姻也不过是个形式,如果感情很好,结不结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方面,她很执拗,执拗起来谁都劝不了半分,对人生,她总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好再说什么,因为说到最后,就会引火上身,变成她对我单身身份的讨伐。在这一点上,我俩倒是很像,不听劝,不检讨,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好的。坐在一边的小嵬也不想让她为难,堆着一脸笑,嘴里说着不着急。怎么会不着急呢,他的弟弟妹妹都相继有了孩子,孩子们又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不急?
今年,三十而立的青禾像是变了个人,突然母性情结大泛滥,对孩子喜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说,我想要个孩子了,特别想。她的这个想法,还要得益于她的妹妹。她妹妹要做妈妈了,每隔一段时间,妹妹总会给她打通电话,说她身体的反应,她肚子里宝宝的反应,每一句都溢着满满的幸福,从头到尾都笑声朗朗。
青禾不明白,怀个孕而已嘛,怎么就那么幸福呢?她皱着眉说,听人说,生孩子是很痛苦的事情呢。可慢慢地,她发现,她开始盼着妹妹的电话,盼着妹妹跟她说说那个小生命。青禾开始隔三差五地跑婴幼儿服饰店,挑挑拣拣,对哪个都爱不释手。她说,真想把整个店都买下来送给妹妹的孩子。她说,怀孕怎么就那么幸福呢?怀孕真那么幸福吗?她像个碎碎叨叨的婆婆,喜笑颜开地念叨着。我笑,笑着顺着她的意思走,我说,我不知道结婚幸不幸福,但是我确定怀孕很幸福。她拍我的肩,像个孩子似地捂着嘴乐,她说,我都忘了,你妹妹也快要生了呢。
后来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喝茶。她说,我明年要结婚,我要生个孩子做妈妈。我问,你不怕了?你决定了?她点头,边点头边说,其实,我知道小嵬很想结婚,很想要个孩子,他是那么窝家的一个人,一天到晚待在家里都嫌不够,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想呢,我只是不说而已。是呢,她常说,小嵬宅家,只要在家里,世界上再美的风光都可以忽略不看。她从前说过,小嵬的父亲是很大男子主义的男性,他的家是一言堂,只要父亲说的话,没人敢反对,即使错的也不能。小嵬的童年是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小嵬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父母恩爱,兄弟和睦,他觉得,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应该是家,如果连家都冷了,还有什么地方能温暖呢?
这样的小嵬是让青禾心疼的,她心疼小嵬,用她自己的方式来维护他。在很多人眼中,青禾长得好看又有能力,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而小嵬属于那种看上去各方面都太过平凡的人,他的知足和沉默又给人一种不思进取的感觉。所以,很多人说,小嵬无论从哪方面都配不上青禾,他们说,青禾和他在一起会吃亏的,不求上进的男人是没有安全感的。他们说他俩怎么看都不匹配,不匹配的爱情,是不长久的。可他们不知道,爱情抑或婚姻,就像是一双鞋子,不是他人觉得好看就一定是适合当事人的。青禾冷眼看着那些诋毁小嵬的人,平日里的笑容变成了冷言冷语,但是她仍保留她的尺度,她说,是你们不了解他,所以看不到他的优秀。她说,没有他站在我身后,我又怎么敢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呢。
今年,是他们相恋的第八个年头,他们用八年的相互陪伴,把那些人眼中的质疑打磨成了羡慕和肯定,爱情是很长久的事情,不一起携手走过一些风雨艰难一些蜚短流长,怎么可以说那就是爱情呢?青禾说,知道吗,不管别人如何说小嵬,但只有我知道,他对我有多好,他有多么宠着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矜持,不坚强,不精致,可以大呼大叫,可以乱发脾气,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所顾忌。
青禾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泛着红,柔软的语气里,有她的爱,也有她的抱歉。人们说,真正的爱,是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他们就是彼此的孩子,不管别人如何不看好,但在对方心里,他们却是彼此的宝。
那天,我看到小嵬的微信,他写道:我们可以耐心等,幸福可以来得慢一些,但只要它是真的,一切都值得。
我想,他们都是应该被幸福眷顾的人,他们都应该得到幸福。
爱情,让他们相拥
林颐离开曾诚的第五天,曾诚坐在饭厅里的餐桌前,望着一碗白粥,神情恍惚。
在这之前,曾诚曾以为他的生命中、生活中,是可以少了林颐的,就像参加所有的公司聚会和商业活动,他从来不会把林颐带在身边一样。他出差,他应酬,成宿成月不回家,他甚至从不主动给林颐打一通电话通报一声。他和女下属一起去参加酒会,一位合作伙伴问他,你爱人不生气?他听了,想了又想,在他印象中,林颐好像从来没有跟他生过气。所以他说,她从来不生气。
这样的日子久了,曾诚越来越觉得林颐在他生命中真的是可有可无了。
五天前,林颐给他做好了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小菜,都是他宿醉后最喜欢吃的东西。他坐下来吃,吃得香甜,神情里满溢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情绪。林颐就坐在他的对面,托着双腮看他吃,看他舒展的眉眼。他的眼圈因为熬夜应酬显得有些暗,他的胡茬冒了出来,让往日英俊干净的脸显得有些落拓,但他喝粥的样子却和往常一样,是很享受的。
或许是被林颐这么盯着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曾诚问,你怎么不喝?
林颐说,我不饿。
他没有再问,继续喝碗里的粥。
过了一会儿,林颐问,好喝吗?
他回,好喝。
林颐咽了口唾沫,停顿了下说,那就多喝点吧,我今天做了挺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颐说,又不是没机会喝了,你做那么多干嘛?说完,他又低下了头,继续喝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忽然有种怪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早晨,要发生点什么。
公司派我去海南分部工作一年。林颐说。
海南?一年?这么突然啊,你要去吗?他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眼睛望着桌上的那碟咸菜,眨巴眨巴的。
嗯,我答应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下午的飞机。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下,你走了,我怎么办?他突然不安静了,眉毛拧作一团,他觉得林颐不该这样,好歹,也要跟他商量一下才是。
曾诚,我没有找到机会跟你商量,你应酬太多,工作太忙。你出差的时候,半个月一个月是常有的,你不出差的时候,应酬多,回来都是半夜,我看你累,也不想叫醒你。有时候认真想想,这几年我陪你的时间,都不如白粥和咸菜陪你的时间多,所以,即使我不在,你也可以很好的。林颐的语气是轻柔的,像安慰一个要独自在家的孩子一样,安慰着曾诚。她的言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
可曾诚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林颐诚心给他出难题,他觉得林颐心里有怨气,是在指责他。所以,他把汤匙往碗里一扔,汤匙和碗底剧烈撞击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林颐缩了缩肩头,看了曾诚好久,没再说话。
林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委屈对不对?你觉得我冷落你了,我对你不关心对不对?
曾诚,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林颐没有回答曾诚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曾诚一头雾水地看着林颐,他不明白她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想说,如果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没有婚姻的话,那至少,她的工作可以更好一些。曾诚,我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儿。
林颐说完,把钥匙放在桌上,拉着简单的行李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曾诚大手一挥,餐具跌落在地板上,成了碎片。
他认为,林颐是在威胁他。而他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威胁。
难道我对你很不好吗?难道我拼命工作只是为了我自己吗?他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他觉得女人都是小心眼的动物。
那晚,他约了朋友去酒吧喝了一夜的酒,语无伦次地向朋友诉苦,说女人如何如何有心机,女人如何如何耍小性子。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痛欲裂。
他喊,林颐,给我倒杯水。
他喊了三次,没有人应。他起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然后重重地拍了拍脑门,才想起林颐走了。
他自己起来胡乱在冰箱找了点儿吃的,匆匆穿了衣服,他今天有个重要客户要接待,他几乎翻遍了柜子找那条浅棕色带暗纹的领带,结果没找到。他心里生气,随便拽了条暗紫色的领带系上就出了门。
他觉得心情很糟糕,特别是一低头看到胸前的那条暗紫色领带,心里就有莫名的烦躁。如果,他想如果林颐在,他应该不会这么糟糕。不过,他也只是想想。
晚上,陪客户吃饭游逛,曾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推开门,大片大片的黑,像是漩涡把他裹在其中,喘不过气来。他感到胃有些不舒服,喝了杯热水,就上床睡了。天色渐青的时候,他被难以忍受的疼痛折腾醒来,额头上,满是汗。他虚弱地爬起来,望着安静的房间,突然想喝碗热粥。
第三天,他浑浑噩噩地度过,写字楼里的他,没有了往日的激情。
坐在冷清的办公室里,他越来越想喝一碗粥,一碗简单的白米粥。粥里,食材简单,只有米和水,但它们完美地融在一起,黏稠柔滑,喝一口,暖暖地直入五脏六腑。为了喝到那样一碗粥,他发了疯似的跑遍了大大小小的粥铺,可每一次,都是失望。他想不明白,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碗白粥,他怎么就喝不出那种香糯温暖的味道呢?
第四天,总公司的高层来公司开季度会议。坐在会议室里的他,面容消瘦,神情恍惚,和往常意气风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会议结束后,老总把他留下,说,曾诚,你领导的团队可是咱们公司的核心,你这么年轻,走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一定要好好把握。
他笑着道谢,殷勤地把老总送出门。他当然听得出老总话里的意思,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他整个人像是虚空了似的,就是不在状态。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一回头,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疲倦的脸。
第五天,他请了假。一大早起来,淘米,添水,他想煮一碗白粥。他等在灶台边,看白米在沸水里翻滚,突然,眼睛就酸了起来。从前的很多日子,漫长的五年,林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吧。早早起来为他煮上一碗香糯可口的粥,调配一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晚上,早早把饭菜准备好,守着一盏通明的灯,等他回家。那么长的日夜,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他出差在外,没有问候过她一个人怕不怕黑;他应酬到半夜,没有打过电话告诉她不要等他,早点休息。五年,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为他付出的所有,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你需要什么。
他想起林颐临走前说的那些话,他开始懂了那句“曾诚,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有多么无奈,多么凄凉。
粥熬好了,他含着泪一点点地吃,却总也吃不到从前的味道。他知道,那些香糯温暖的味道就是林颐的味道,是林颐对他的爱和包容。
林颐走后的第六天,曾诚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向公司请了长假,这几年他为了工作为了让自己有更好的前途,他几乎没休过假。之后,他去林颐的公司要了她在海南的工作地址和公司电话。回到家,他把自己用心守着砂锅一点一点慢慢熬好的白粥装在一个小保温盒里,然后揣着定好的机票赶往机场。
飞到海南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走出机场,他叫了出租车,往他事先打听好的酒店赶去。他知道,林颐就在那里。
门开了,林颐对他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说,你来了。
嗯,我来了。给你煮了碗粥。
好喝吗?
不好喝,你不在,粥也变了味儿。我觉得,这辈子我都离不开你的味道了。
可是,你那么忙。
是啊,我很忙。忙着来看你,忙着来娶你,忙着把从前亏欠你的,用后半生来补上。
林颐笑了,眼泪在笑容里开出了花。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要把对方揉进各自的生命里。林颐说,你知道吗,五年前,就是你的一个拥抱,让我坚信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那么现在呢?
一样,从没变过。曾诚望着正面的落地玻璃窗上的影像,夜色里,他们相互拥抱着,温暖而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