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吻驱散了她全部记忆,她觉得这是平生得到的第一个爱之吻。她想和这个年轻人演的这场戏现在变得生意盎然,感情充沛。她的心中萌发了一种深挚的爱,使她忘记了她全部过去,就像演员演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时候,感到自己真是国王或者英雄,不再想到自己的职业。
她觉得,仿佛发生了一个奇迹使她又可以再一次体验初恋的滋味……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小时,手挽着手,沉浸在脉脉柔情的甜蜜醉意之中。晚霞烧红了天幕,树梢像漆黑的手指插入赤红的天空,暮霭浓重,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晚风习习,树叶瑟瑟作响。
汉斯和莉泽——平素她总管自己叫莉齐,此刻她觉得“莉泽”这个儿时的名字突然变得如此可爱、可亲,于是她就告诉了他这个名字——转身向普拉特尔公园走去,远远地就能听到公园里人声鼎沸,夹杂着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噪音喧声。
形形色色的人流从一个个灯火耀眼的小摊儿前涌过,有手挽情人的士兵,有活泼开朗的年轻人和纵声欢呼的孩子们,他们在见所未见的稀罕玩意儿前面流连忘返。四周围声音嘈杂,震耳欲聋。好几个军乐队和其他乐师们拼命吹奏争相压过对方的声音。小商贩用已经沙哑的嗓子连声夸奖自己的宝贝。游艺靶场的射击声和不同音域的童声混杂在一起。大家都挤在一处,三教九流各有代表,怀着各自的心愿,那些摊贩和店主尽力去满足这些愿望。这一大堆人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却汇成浑然一体。
对莉泽来说,这个普拉特尔公园简直是一块新发现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找回的童年的乐土。以前,她只知道那条主要的林荫道和上面蔚为壮观的车队,漂亮而又高贵,但是现在,她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迷人,活像一个孩子被带进玩具商店,贪婪地抓向每一样东西。她又变得快快活活疯劲十足,那梦幻的、近乎抒情的情绪烟消云散。他们像两个淘气的孩子,在无边的人海里欢笑着、嬉闹着。
他们在每一个小摊儿前都要停下来,乐不可支地欣赏着摊主们以极其滑稽的样子用单调而夸张的叫声招揽顾客,快看:“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欧洲大陆上最矮的男人”,或者请看柔体杂技演员、女算命先生、怪物、海底奇观,等等。他们坐旋转木马,请人算命,什么事情都干,他们是那样的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又过了一会儿,汉斯发现,肚子的问题也该解决了。她欣然同意,他们便一起走近一家稍稍远离热闹人群的酒店。在那里,喧嚣的人声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他们坐在一起,紧紧依偎着。他给她讲各种各样欢快的故事,并且善于巧妙地在每个故事里安插进一些奉承话,让她总保持愉快的心绪。他给她取了好些滑稽的名字,把她逗得捧腹大笑,他又故意做出一些傻事,把她乐得尖声大叫。她平素喜欢自我克制保持高贵平静的神气,现在变得从未有过的纵情奔放。童年时代的故事她早已忘却,如今又重新记起,那些早已从她记忆中消失的人物形象,如今又重新浮现,并且以幽默的方式汇集在她的脑海中。她像中了魔法,和原来判若两人,变得更加年轻。
他们就这样一起聊了很久——
黑夜早已带着浓黑色的面纱来临,却没有驱走傍晚的郁闷。空气滞重,犹如一道沉重的魔障。远方,一道闪电打破愈来愈浓重的宁静。渐渐地,灯火阑珊,游人四散,大家向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回家。
汉斯也站起身来。
“来,莉泽,我们走吧。”
她跟着他走,他们手挽着手离开幽暗而神秘的普拉特尔公园,最后几盏彩灯像闪闪发光的猛虎眼睛在簌簌作响的树丛中闪烁。
他们走过洒满月光的普拉特尔大街,没有多少行人,街道也已沉睡安息。走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引来很响的回声。幢幢人影怯生生急匆匆地从路灯旁一闪而过,街灯漠然地发出微弱的幽光。
他们没有谈论归途的方向,但是汉斯默默地充当起向导的角色。他是在向自己的住处走,这一点她预感到了,却不想说出口来。
他们就这样向前走,很少说话,他们走过多瑙河大桥,接着穿过环形大道,走向第八区。这是维也纳的大学生区。他们走过维也纳大学那闪闪发光的用石块砌成的宏伟建筑物。路过市议会,向着狭窄寒碜的小巷走去。
突然,他开始对她说话。
他向她倾诉着炙热灼人的话语,用火烧火燎的色彩吐露出青春爱情的渴望,那是只有在最热烈的欲念支配下的瞬间才能说出的最炽烈的话语。在他的言词中,隐匿着一个年轻生命对幸福与享乐的无限向往,对爱情的最迷人的目标的全部狂热的追求。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语流越来越奔放,欲望越来越强烈。他的话语犹如贪婪的火焰腾空而起,男人的天性在他身上升到了最高点。他像乞丐一样苦苦恳求着她的爱情……
听着他的这番话,她浑身颤抖。
醉人的诗句和狂野的歌曲,在她耳中汇成一片令人痴迷的喧腾。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他急切地催逼在她心中引起强烈的欲望,驱使她去靠近他的身体。
她终于答应把以往曾经成百次地像打发乞丐似的给予别人的东西,像一件价值连城、精美无双的珍奇礼物似的馈赠给他。
在一座古老而狭小的房子前面,他停住脚步,按了一下门铃,眼睛里闪耀着极度的幸福——
门很快地打开了。
他们先快步穿过一条细长阴湿的过道,然后是好多好多狭窄的旋转楼梯。但是这些,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用强壮的双臂把她像个羽毛球似地抱上楼梯,他的双手由于期待的快乐而颤抖,这颤动也传到了她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如历梦境般地向上飞升。
爬到楼上他站住了,打开一间小屋。这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需要费尽目力才能辨明屋里的陈设,因为一条破烂的白色窗帘遮住了狭小的天窗,稀疏的月光就洒在这窗帘上。
他把她轻轻放下,然后就更加冲动地抱住她。无数的热吻涌入她的血脉,她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颤动不已,她的话语化为充满渴望的低吟……
房间昏暗而又狭小。
但是,无边无际的幸福充溢于屋里安宁而满足的静谧之中。爱情的灼热的阳光照亮了这深沉的黑暗……
时间还早,也许才刚到六点。
莉泽刚才又重新回到家里,回到她自己漂亮的闺房。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窗户敞开,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因为那混浊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道实在叫她感到恶心,这香味使她想到眼前的生活。过去,她漠然地容忍了生活的现状,不去深想,盲目顺从,听天由命。但是昨天的经历像一缕清新愉悦的青春幽梦落入她的命运,使她突然产生对爱情的渴望。
但是她感觉到,她已无法回头。马上就会有她的一个崇拜者上门,接着是另一个。想到这儿,她悚然一惊。
她害怕这渐趋明亮、更加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开始回想起昨天,它像行将消散的阳光照进她如此昏暗、阴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在她唇上闪着一缕孩子般的微笑,那是一个清晨从美梦中醒来的幸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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