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衣柜,挑选衣裙。满眼都是鲜亮刺目,花里胡哨,大红大绿的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挑来挑去,丝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真不知道挑哪件才好,因为她所有的礼服几乎都有一个明确意图,那就是引人注目,而这正是她今天想竭力避免的。找了半天,终于有一抹天真而愉快的微笑一下子浮现在她的脸上。在柜子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身简朴的、近乎寒酸的衣衫,满是灰尘,压得很皱。引她微笑的不光是她发现的这身衣服,还有这件纪念品引起的历历在目的往事。她想起那一天,她穿着这身衣服和她的情人一起离家出走,想起她和情人一起享受到的许多幸福,然后又想起她以幸福为代价换来华裳丽服的日子,先是充当一位伯爵的情妇,继而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情妇,接着成为其他许多人的情妇……
她不知道自己干吗还留着这身衣服。但是这身衣服现在还在,她很高兴,她换上这身衣服,在笨重的威尼斯大镜子前左顾右盼,不禁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好笑,她看上去规规矩矩,一个市民家的姑娘,天真烂漫,像甘泪卿似的纯洁无邪……
到处乱抓乱摸了一阵,她也找到了与衣衫配套的帽子,然后笑吟吟地冲着镜子看了一眼,只见镜子里有位市民家的少女穿着星期日的盛装同样笑吟吟地向她回礼。于是她出发了。
她唇边挂着微笑走到街上。
起先,她感到每个人想必都会觉察到,她其实并不是她装扮出来的那种人。
但是,那在正午的骄阳曝晒下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稀稀落落的行人,绝大多数都没有时间去打量她。慢慢地,她自己也真的进入了角色,一路遐想沿着红塔大街走了下去。
这里,一切都在阳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星期日的气氛从身着盛装、心情欢快的人们身上传给了动物和其他东西,一切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光彩夺目,向她欢呼,向她致意。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五彩缤纷、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流,这种场面其实她从来也没有见识过,她只顾傻瞧傻看,差点儿撞上一辆马车,这时她不禁自语:“简直像个乡下姑娘。”
她于是稍微注意起自己的举止来。可是当她走到普拉特尔大街的时候,突然看到她的一位爱慕者乘着时髦的马车紧贴着她的身体驶了过去,距离近得她都可以扯到他的耳朵,她也真恨不得去扯他的耳朵一下呢。这时候,她又忘乎所以起来。可是那位爱慕者摆出一副高贵的样子,懒洋洋地把身体往后靠着,竟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放声大笑,笑得那位爱慕者回过头来。要不是她飞快地用手绢遮住脸,真说不定会被那人一眼认出。
她兴高采烈地继续往前走,不久就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这些人在星期天穿着鲜艳的衣服成群结队地到维也纳国家圣地去朝拜,到普拉特尔公园的一些林荫道上去漫步。普拉特尔河边草场绿草如茵,林木森森,没有幽径,这些横穿草场的林荫道,宛如铺在茵绿草地上的白色木板。她的疯劲不知不觉地与人群的欢快情绪融为一体。人们被星期天的欢乐气氛所感染,为大自然的迷人风光所鼓舞,全然忘记了星期天前后那六天的枯燥无味和繁重劳动。
她卷在人流中,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漫无目标,毫无计划,却在充满活力的欢呼中不断喷吐着水花,向前翻腾。
她几乎要庆幸女裁缝忘记给她送衣服了。因为她在这里感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幸福、自由,简直和童年时初游普拉特尔时差不多了。
这时,那些记忆和画面又纷纷浮现出来,只是被那欢乐的情绪镶上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她又想起了她的初恋,但并不是像人们回忆那些不愿触及的事情时那样带着悲伤别扭的心情,而像是回忆着一种命运,一种使人想再重新经历一次的命运,那只是奉献、不是交易的爱情……
她继续向前走,沉浸在往事的迷梦之中,人群中嘈杂的欢声笑语对她来说,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滚滚涛声,她分辨不出单个的声音。她独自一人畅想着,往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波斯卧榻上无所事事,向着宁静、滞重的空气喷吐一个个烟圈的时候都从没有想过这么多……
突然,她抬起头来。
起初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给她的思想突然蒙上一层难以看透的轻纱。现在,她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双眼睛总是注视着自己。尽管她没有朝那儿看,但是她女性的直觉,正确解释了把她从梦中惊醒的这一道道目光。
发出这种目光的是一双深色的眸子,镶嵌在一张年轻人的脸上。尽管小胡子长得浓密,但这张脸依然流露出稚气,十分讨人喜欢。论穿着,此人像个大学生,扣眼儿里插了一朵民族党的党花,这只能更加证实这一推测。一顶圆顶宽边毡帽斜遮住他脸上柔和而规则的线条,赋予那颗普普通通的,几乎可说极为平常的头颅一些诗人的丰采,理想的成分。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轻蔑地蹙起眉头,高傲地把目光移开。这个普通人想在她身上转什么念头呢?她可不是郊区来的姑娘,她是……
突然,她中断了她的思路,眼睛里重又闪出不安分的笑意。刚才一时,她又觉得自己是个社交场上的时髦女子,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戴上了一个市民少女的假面。她的乔装打扮这样成功,她孩子气地感到得意非凡。
这个年轻人把她的微笑理解成一种鼓励,便走近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他试图使自己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必胜信心和男儿气概,但是徒然。那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刚强的表情扫得一干二净。而这正好是他讨她喜欢的地方,因为男人方面表现出含蓄和收敛对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还没有消失的稚气给她带来了一些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种崭新的强烈感受,这种感受是那样自然,简直无法言喻。大学生十几次地张开嘴,想跟她搭讪,可是到关键时刻,又总是由于畏惧和羞怯而作罢。仔细观察这个大学生一而再再而三欲语又止的样子,对她来说简直像看一出无限幽默的喜剧。她不得不使劲咬住嘴唇,免得冲他笑出声来。
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优点——他眼睛不瞎。他清楚地看到她漂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流露出了真情,这使他勇气倍增。
突然,他一下子没头没脑地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地问道,他是否可以陪她一程。他说不出任何理由,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因为他尽管绞尽脑汁,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尽管那个年轻人准备了很长时间,可是在他提问的一刹那,她自己仍然感到大吃一惊。她该接受吗?为什么不呢?千万不要现在马上就想,这事情该如何收场。既然她已经穿上了市民少女的服装,也想要扮演一下这个角色。她也要像个市民少女一样,与自己的爱慕者一起去逛逛普拉特尔公园,没准这还很有趣呢?
于是她决定接受邀请,便对他说,她很感谢,不过他还是不陪她为好,因为这会占去他很多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肯定回答就隐藏在这个原因从句里。
他也马上明白了,便走到她身边。
不久两人便滔滔不绝地交谈起来。
这是一个快快活活的年轻大学生,离开高等文科中学还没几年,他从中学带来一股子奔放的疯劲。人生的经历他还很少,虽他以男孩的方式不知爱过多少次,但是,大多数年轻人向往的“艳遇”,他虽说并不是毫无体验,却也少得可怜,因为他缺少获得这种经历的首要条件——大胆进取的勇气。他的爱情往往只停留于暗自思慕,表现为小心翼翼地远处观赏,沉醉于诗句和梦境之中。
而她相反,却吃惊地发现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话匣子,对什么事情都关心起来,并且突然间又操起她从前说的一口维也纳方言。这种方言她也许有五年没说没想了,她似乎觉得这五年风流放荡的生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成了那个身材瘦削渴望生活的郊区少女,如此迷恋普拉特尔公园和它特有的魔力。
她不知不觉地跟他一起慢慢离开了大道,脱离了喧嚣的滚滚人流,走进了春意盎然的普拉特尔广阔草场。
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栗树,浓阴匝地,翠绿一片,宛如巨人高高耸立。那缀满花朵的枝桠沙沙作响,就像恋人在悄声细语互诉衷肠,白色的花絮宛如冬日的雪片飘洒在翠绿的草丛里,落英成阵组成奇特的图案。一股甜蜜而浓郁的芳香从泥土里喷涌而出,紧紧地偎依在每个人的身上,贴得又紧又近,以至于人们无法明确地意识到获得了什么样的享受,而只有一种甜蜜可爱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催人昏昏欲睡。天空像蓝宝石的拱顶笼罩在千树万木之上,湛蓝明亮而又清纯。太阳为它精妙绝伦、亘古长存、无可比拟的创造物普拉特尔的春天洒上万道金光。
普拉特尔的春天!——这个词生动具体地飘在空中,大家都感到身边有它深深的魔力,人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万物萌发繁花盛开的感觉,一对对情侣手挽着手穿过广阔无垠的草场,洋溢着幸福,孩子们还不熟悉这种幸福,却感到内心的冲动,迫使他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那快乐的声音随着轻风远漾,消失在密林之中。
普拉特尔的春天像荣耀的光轮普照在这些摆脱了繁重工作的幸福的人们身上。
他们两人丝毫没有感觉到这魔力也已经慢慢地缠绕在他们心上。渐渐地在他们的欢快戏谑之中掺和进去一丝知心朋友间的亲密,这可是一位不请自来,但是颇受欢迎的客人。他们变成了莫逆之交,他遇见了这位活泼开朗、快活迷人的姑娘,感到满心喜悦,她那旁若无人放浪形骸的神气使他看上去活像一位乔装的公主。她也喜欢这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而她与这个小伙子合演的这场喜剧,现在她自己也有些认真了。她穿上了过去的衣服,也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她又渴望着一种幸福,那初恋的幸福……
她感到,她仿佛希望现在她是初次经历这种感情,那化为玩笑的赞赏,那隐而不露的渴望,那单纯宁静的幸福……
他轻轻地挽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他给她讲了好多好多事情,讲他的少年时代,讲他的种种经历,然后,讲他名叫汉斯,正在上大学,他非常非常喜欢她,他讲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他温暖的呼吸吹到她的发际。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求爱,使她因快乐和幸福而浑身颤栗。求爱的话她听过千百遍,有些人也许说得更美妙,她也受过许多人的求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求爱的表白像今天在她耳际低语的发自内心的朴素话语使她的面颊变得绯红,发出光彩。因为他内心激动,因而声音微微震颤,这些颤动的话语听起来犹如一场人们渴望着亲身经历的甜蜜的梦,轻轻地颤动渐渐传遍了她的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浑身哆嗦起来。她觉得他的手臂越来越重地压着她的手臂,这男性的力量狂野、强烈,透着柔情蜜意,使她感到如醉如狂。
他们已经走进辽阔无边、人迹罕至的草场,只有汽车的轰鸣偶尔传来,声音轻微,犹如喃喃人语。时而从万绿丛中会有鲜亮的妇女夏装闪现,宛如白色蝴蝶,又继续自顾自地翩然飞去,很少有人声传到他们耳际,宇宙万物都像不耐日晒,疲倦地沉入酣梦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在她身边温存地诉说着千重柔情,万般蜜意。一句比一句亲切,一句比一句奇妙。她昏昏沉沉地听他诉说,就像入睡时恍恍惚惚地听着远处飘来的一首乐曲,听不清一个个音符,只听见音响的节奏和旋律。
当他用双手拢过她的头,吻她的时候,她也不作反抗,那是长长的,深情的一吻,里面包含了无数埋在心底表示爱情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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