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若真有轮回
那么我的爱
我们前世曾经是什么
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
我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朵
你若曾是逃学的顽童
我必是从你袋中掉下的那颗崭新的弹珠
在路旁的草丛中
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
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
我必是殿前的那一柱香
焚烧着陪伴过你一段静默的时光
因此
今生相逢
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
却又很恍忽
无法仔细地去分辨
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
白话文运动取得彻底胜利后,胡适也成为中国文学革命的中流砥柱,并出版很多著作。离开美国的胡适,找到了更适合施展拳脚的所在,那期间的通信里,他经常对韦莲司说起自己的成就:
“说到中国的文学革命,我是一个催生者。我很高兴地告诉你,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我似乎是一觉醒过来就成了一个全国最受欢迎的领袖人物。去年一月在一个由上海周报所举办的一次公众投票中,我获选为‘中国十二个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我很清楚,以我这样年纪的人暴得大名的危险。我为自己立了一个生活的原则:一定要做到名副其实,而不是靠着名声过日子。”
舵手的领航加以自身的踏实勤恳,胡适取得斐然成就并非偶然,他注定是闪亮在时代星空中的一颗明星。而这样的明星本是两颗,同时闪耀在东西方,奈何另一颗却悄悄地黯淡了。
胡适回国后第二年,韦莲司的父亲在哈瓦那猝死,这给韦莲司带来极大的打击,她曾在信中哀伤地对胡适说:“原本我不想告诉你,但只有你能明白失去父亲对我的意义。即使这世界遍地黄金,父亲只是一块岩石,但随着岩石的断裂,黄金也已随他而去了,所剩下的只有那金色的回光而已。”尚未从丧父的悲痛中恢复,韦莲司的姐姐也去世了。她的天空开始乌云弥漫。
此时,也正值纽约达达艺术团体解散,韦莲司就回到了绮色佳,与母亲相依为命。接连的变故给母女俩的心灵上带来极大的冲击和悲痛,两人几乎离群索居,只求安静度日。好在韦莲司出身望族,家境优裕。她的祖父是银行家,还曾做过纽约州议员,去世后留下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而韦莲司的父亲曾在耶鲁大学、康奈尔大学担任教授,收入也非常丰厚。单靠收租,便能保证韦莲司母女衣食无忧。
初回到绮色佳,韦莲司还常常在家中作画,亲人的离世让她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了,到了后期,她便不再动笔,从此淡出画坛。她的锋芒不再,胡适的身上却亮起了难掩的光芒,他信中那些功成名就的消息,常常令韦莲司自惭形秽,却也真心地为他高兴,对他的崇拜也多了一层。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这个男人,这样的男人又怎会是池中物?她在回信中给予了胡适最大的赞赏:“我原以为需要多年辛苦耕耘的事业,你居然在一年内就做到了!你这三年来的创造、努力以及看来已经水到渠成的成果,是我一辈子所听说过的最令人鼓舞和振奋的成就。某些事物就形同无价之宝,对我而言,其中之一,就是我知道你所具有的卓越的道德情操和智慧!”
一九二四年,她成了康奈尔大学兽医系图书馆的管理员,过着两点一线的平静日子。而她平静的生命中,只有母亲与胡适这两处波澜。
没有发的言
我不再重复,
种下一棵野蔷薇
纪念没有实现的会晤。
我们的会晤多么奇妙,
它在那儿闪光、歌唱,
我不想从那儿回来,
回到不知去向的场所。
欢乐对我是多么苦涩,
幸福代替了职责,
我和不该交谈的人
长时间地罗嗦。
让恋人们祈求对方的回答,
经受激情的折磨,
而我们,亲爱的,只不过是
世界边缘上的灵魂两颗。
等待究竟是忧郁的氧气蓝,是明亮温暖的拿波里黄,是比飞烟更迷离的灰,还是鸢尾般诡异莫测的紫?谁也说不真切,唯有等待的姿势是千年来未变一成的,就是那一日一日的耗度。
一九二六年十月,胡适前往英国参加中英庚款委员会最后的会议,并定于次年年初以学者身份访问美国。他确定行程后,忙不迭地写信给韦莲司,希望能够再次见到韦莲司和她的母亲。
自胡适回国,已经十年未见,十年的岁月早已将他们二人的模样改变,从前的青涩变成如今的笃定,他们心中都充满着期待却又有着小小的不安。韦莲司心中的挣扎尤甚。她在回信中不无忧郁地写道:“我开始写了好几封信给你,但不是写了几行以后就打断,就是觉得不知所云、愚蠢。我老了,头发也花白了……”
胡适读到她这几句话后也十分伤感,他很快写信安慰她:“对我来说,你是永远不会老的。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老。你且等着,我们再一起散步,一起聊天,我们再重过年轻的日子!”
想当年,他们初识在最好的年纪。韦莲司是锋芒毕露、潜力无限的达达派新秀;胡适也是风华正茂,在学问界崭露头角的有识青年。如今,韦莲司年过四十,胡适虽年轻几岁,却已有家有室。而且韦莲司已经搁下了画笔,她格外担心如今的自己已经作不了他的解语花,更害怕他们在精神上有了什么阻隔,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学问思想上达到深深的共鸣。
一九二七年春天,胡适结束了数月来的会议和在英美各地的巡回演讲,回到了离开整整十年的绮色佳。回首这十年的世事变迁,不禁让人有沧海桑田之感慨。
绮色佳犹如胡适的第二故乡,而韦莲司母女就是他久别的亲人。十年未见,韦莲司依然那么温婉、泰然,虽然多了些忧郁,而她的母亲也依然如往日般亲切爽朗。
胡适在绮色佳逗留了不到十天,与韦莲司相见的时间也不多,而且依然和当年一样,她的母亲总是在场“监视”,所以两人并未有机会表白内心的情感。而这样短暂的相聚,却令韦莲司心中的感情如岩浆一般猛烈地喷发出来。十几年隐忍克制的感情,此时终于找到了缺口,便在见到胡适的那一刻全面溃堤了。
胡适离开后,韦莲司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到胡适手中。这一次,她决定抛开所有的羞赧和自卑,将自己的感情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他:“我有另外一面,因为羞耻,因为害羞,而一直不让你看到。然而,那一面的我,超乎我的意料之外,现在却理直气壮地呼之欲出。突然间,我觉得我得承认她的存在!”“我用我的生命对你说:‘相亲相爱,至死不渝’,其实你已经拥有了最好的我。”
相比于韦莲司的热烈,胡适的反应就要淡然许多,但他依然给韦莲司寄去好几张明信片和一封信:“这张明信片到达绮色佳时,我已到了太平洋岸。然而整个美洲大陆也阻隔不了我对绮色佳的魂牵梦系。”“在过去悠长的岁月里,我从未忘记过你,我要你知道,你给予我的是何等丰富,我们这样单纯的友谊是永远不会凋谢的。”
他用一个已婚男子能有的最大真诚来回应韦莲司对他的热情和爱,他也一无既往地珍惜着她和她的爱,只是,此刻,他内心中的理智占了上风。他不知道这次分别后何时还能再见,却知道韦莲司值得更好的人去疼惜,而他,已经没了可能。
隔树溪声细碎,迎人鸟唱纷哗。共穿幽径趁溪斜。我和君拾葚,君替我簪花。
更向水滨同坐,骄阳有树相遮。语深浑不管昏鸦。此时君与我,何处更容他?
这次相见,他们两人的内心都充满了理智与激情的剧烈搏斗,同时也让他们更加认清了彼此感情的真正归属。
只是世事难测,胡适这次回国后,国内政局越来越不稳定,战事吃紧。他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此后四年里都没再给韦莲司写过信,直到一九三一年韦莲司生日的前夕,他才写了一封长信向她致歉并送去生日祝福。
氧气蓝染上了被消磨的灰白,拿波里黄的明亮也被时间的尘埃层层掩埋,她生命中的大好颜色都因为思念或岁月而变成了或浅或淡的黑黑白白。但是,他的任何音讯依然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可能。
一九三三年,胡适三度访美。只是这次访问行程紧,事情多,他与韦莲司几次约定的日期都被推迟。胡适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只有韦莲司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充分体谅胡适的繁忙不说,还找了各种理由来宽慰不好意思的胡适:“即使你已经打了电报说要来,如果你发现最好还是不来,我也会理解的。我虽然看起来没有我实际年龄那样老,但我已经老到知道我该感谢我所曾经拥有过的快乐的时光,而不去做无谓的祈盼。”“写信并不容易。回去以后,就不要刻意写信。与其写信给我,不如在你心里找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一方快乐的净土,用这种方法来休息。我会理解的,一直都是理解的。想办法找任何能让你神清气爽的事物!”
只是,心心念念的爱人漂洋过海来到自己的国度,却如何都不能相见,这对韦莲司来说,无异于煎熬,在心中的凄楚与无奈泛滥时,她也不禁要问上一句:“永远不再见面,是不是比见了以后又要分别好?”虽然她表现得云淡风轻,胡适依然能觉出她心中隐忍的哀伤。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正是这份相知和深深的懂得,让他们更加靠近彼此,更加珍惜彼此。
这分开的几年里,胡适的母亲去世了,韦莲司的母亲也去世了。从前拦在他们之间的障碍都不在了,他们终于可以自由地跟随自己的内心,爱自己想爱的人,追随自己想追随的人。在后来一次历经波折的会面中,他们的关系发生了质变。正是这种变化,让韦莲司曾经的狂狷再次尽现,胡适刚离开,她热情洋溢的情书便随后而至:“远方的闪电、飘缈的雷声,这样的日子,洞见。开始下雨了,我心中无家可归的鸟懒洋洋地飞旋着。我兀自站着,手里握着你的白袍,凉凉、空空的;我手指渴切地想要抚触你柔嫩的肌肤,暖暖、亲亲的。让我用我的唇触碰着你的唇的记忆,来抚平过去一些伤心话所带来的创伤。”
到此时,韦莲司几近50岁,但是她对胡适的崇拜却有着近乎宗教式的狂热。胡适的能力、才华、风度早已成为韦莲司衡量世上一切男人的标准。在她心中,胡适是她惟一钟爱的男人,也是她惟一想嫁的男人。
韦莲司并非寻常女子,只要一个平淡温暖的家,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就可以。她对胡适说过这样的话:“在我一生之中,有一种苦行僧的倾向,对于我自己非常渴望的东西,我宁可全部放弃,也不愿仅取其中的一小部分。”正是这种苦行僧的倾向,让她不惧怕爱情的刻骨剧痛,她反而希求绚烂如烟花般的生命、刻骨铭心的真爱,以及一个能让她散发出明亮而奇异光芒的男人。而胡适,正是那个男人。
胡适在离开绮色佳的次日,给韦莲司写了一封信,信中的他温柔而充满诗意:“星期天美好的回忆将常留我心。昨晚我们看到的夜景是多么具有象征的意义啊!那美轮美奂的圆满的新月,亮光装点了远方的云朵,雨过天晴以后,新月又一步步往更圆满的方向迈进。”
韦莲司扑火般的爱情终于得以燃烧,而没有自己静悄悄地熄灭了,她知道,这便是她等待了仿佛一生的爱情。于是,她将自己更加炽热的感情回给他:“胡适!我爱你!我不会为了我活着而感到骄傲,我怎么能为之傲而呢?我真的受宠若惊,你居然会爱上我!但有时候,你的爱就像阳光普照下的空气一样,围绕我的所想所思。”
梦寐以求的爱情成了真,她的心中却更加矛盾。从前她不过想默默地在他身旁,注视着他,为他做些事情,而现在,她竟生出了深切的渴望:想成为他永久的伴侣,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做他灵魂之伴侣。但是,她深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能公开,因为他是个极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也正因此,他才能和江冬秀一直以“夫妻”之名生活到最后。所以,他无法对韦莲司的热望做出任何明确的答复,也无法给她任何的承诺。
起初,韦莲司心中仍有希望的火苗,但是作为胡适几十年的知音,她最清楚他的想法,所以,后来韦莲司给胡适的信中,都不再表白什么,也不再奢求什么,只是让我们读来那些深情的字句都仿佛是闪着泪光的,让人格外心疼:“对那么仁慈对待我的你,我为什么要提到可能会造成不快的话题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只野鸟,你一定知道她所栖息的是另类的风。……你已经给我太多了!我不该再有任何要求。花开花落,也许来日还有蓓蕾花开时,谁知道呢?”
韦莲司的心在长日黯淡中逐渐恢复了往昔的安静。她不再祈求什么,也不再奢望什么,只是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安静地闭上眼睛,或微笑,或流泪,想念着一个遥远的人。而在这样的时候,也不必多做什么,只要心里能有一个这样的人来思念,对她来说,就够了。
你住的小小的岛我正思念
那儿属於热带,属於青青的国度
浅沙上,老是栖息著五色的鱼群
小鸟跳响在枝上,如琴键的起落
那儿的山崖都爱凝望,披垂著长藤如发
那儿的草地都善等待,铺缀著野花如过果盘
那儿浴你的阳光是蓝的,海风是绿的
则你的健康是郁郁的,爱情是徐徐的
云的幽默与隐隐的雷笑
林丛的舞乐与冷冷的流歌
你住的那小小的岛我难描绘
难绘那儿的午寐有轻轻的地震
如果,我去了,将带著我的笛杖
那时我是牧童而你是小羊
要不,我去了,我便化做萤火虫
以我的一生为你点盏灯
在韦莲司给胡适的许多信中,都出现过“鸟儿”这个意象。她总是将自己比作一只小鸟,一只永远安心住在笼子里的鸟,当然,这笼子正是胡适为她编就的。
她曾说过:这只小鸟是很温驯的,也很解人意。你闲暇时可以逗它玩来解闷,你忙碌时把它丢在一边它也不会烦恼。你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它就会怀着感激回报你温情的目光。你不必担心疏于照顾会使它生病或死去,因为它的安宁永远是来自它自己柔软又强大的内心。
所以,在韦莲司的心中,她只愿做一只安静的笼中鸟,而不是化为一只失群的孤雁,穿过长空的沉寂与秋云的聚散,飞入他千山重叠的眉目之间。
正是她这份无所求和安静让他们的关系又退回到初相遇的那段时光,畅谈人生、文学、宗教、政治,像两个经年的亲厚老友,却也像世间的很多男女,存着些彼此知晓,却不可碰触的雷区。
自那以后的几十年交往中,韦莲司始终关心着胡适,他的健康、心情的好坏、学问的进展,等等。而胡适有什么烦心事,也都会向韦莲司倾诉。从她那里,他总是能得到柔风甘雨般的宽慰。就连在政界面临的一些艰难抉择,韦莲司的想法和建议也常常会给胡适带来极大启发。
胡适在受命担任驻美大使之前,两人曾在信中多次讨论过这件事。韦莲司给胡适的建议是:“你不仅属于中国,你属于整个时代。在一定的范围里,你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像奇迹一般,你回答了时代的需要。……当前各国正热衷武器竞赛和战争,此时是否应该有个人出来,改变人们的看法,让武力的使用朝向另一个有利方向?你属于全世界。”这番言论无疑是对胡适最有力的鼓舞。由此可见,韦莲司无疑是最相信、最理解、也最明白胡适的人,在他们交往的几十年中,她无愧于胡适对她的称赞——“思想的舵手”。
韦莲司不仅无所求地爱着他,给他以精神上的支撑与启发,也同样无私地关怀着他的家人。后来,胡适的长子胡祖望到美国读书,便得到她不少的照拂。而在生命最后的那些年月,她与江冬秀也相处得如同姐妹一般。不仅如此,就连胡适的情人曹诚英也得到过韦莲司尽心尽力的照顾。胡适曾想为曹诚英离婚,但是在“悍妻”江冬秀以自杀相要挟下,作罢了。而曹诚英是一个非常果敢决绝的女子,她爱胡适爱得天昏地暗,不能自拔,甚至因无法与他结合而失望地到峨眉山去做尼姑。一九三四年,胡适送曹诚英到康奈尔大学读书,便托韦莲司照应她。
胡适原本对韦莲司说曹诚英是他的表妹,但曹诚英对韦莲司说了实话。虽然曹诚英的身份让韦莲司震惊而伤心透顶,但她依然不露声色,在曹诚英的留学生活中,给了她极大的帮助,而且曹诚英居住过很长时间的公寓,都是韦莲司的房子。
韦莲司是一个善良到只肯伤害自己的人。在她澄澈的心中,仿佛世间的人与事都尽可原谅。从一九三三年开始,为了留存资料,韦莲司陆续将胡适写给她的信件一一用打字机打出来,再寄给他。在打这些信件时,韦莲司细心地将胡适对她表达相思的句子以及胡适在未婚时埋怨江冬秀“没有文化”、“不能与他进行思想交流”之类的句子都删掉了。她这样做都是为了不想江冬秀看到后伤心、难堪。
在胡适担任驻美大使期间,她还多次邀请胡适与江冬秀到绮色佳度假。为避免江冬秀因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而尴尬,她每次都会建议江冬秀邀请几位亲戚朋友一同前来。韦莲司便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总是能为周围人细心地周全好一切,却独独忘了自己其实最需要照顾,最值得幸福。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走了,胡适和韦莲司都已成了垂暮之年的老人。虽然他们的情谊少了热切的崇拜和甜腻的亲厚,却在岁月的磨洗中变得越来越醇、越来越坚实了。
胡适依然会在每年的四月十七日给韦莲司送上生日的祝福;
韦莲司依然会在断断续续的信中关心着他的健康和他家人的安好;
韦莲司与江冬秀也依然是很要好的朋友,她们常常互赠一些小礼物,偶尔见面时,两位老人有一言没一语地拉着家常,日子温暖而悠长。
1958年夏天,胡适出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并与江冬秀在台湾定居。韦莲司为此特意定做了一套银质餐具作为贺礼,送给他们夫妻二人。她还在附信中深情地回忆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而胡适也在回信中写道:“这份友谊长久以前开始,一直维持到今天,对我们的一生有多方面的影响,这个影响是超过我们所能理解的。我一向珍惜这份友谊。”
这世间,唯一能真正持续的爱,就是能接受一切的爱,接受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甚至接受种种悲哀的事实。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
内疚和悔恨
总要深深地种植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那花满枝桠的昨日
又要错过今朝
今朝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馀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
向你深深地俯首
请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终必成空
一九五九年,胡适六十八岁,韦莲司七十四岁。走在人生的最末段,他们对生命的起承转合已经有了太多的认知和无奈,但是,韦莲司还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将自己的全部房子都租出去,用房租和毕生积蓄成立了一个胡适基金会。
在胡适六十八岁生日时,她在信中将这个基金会的想法告知他:“我想为你重要著作的出版和英译尽些微薄的力量。譬如,你早年所写那些具有启发、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作品,都是用中文写的。我要确定,在我身后,有笔款子专门用作这个目的。这笔款子也许不过几千块钱,但如果运用得当,当以用这笔款子作为开始,逐年递增,结果可以成为一笔可观的基金。”
房子都租出去后,韦莲司自己就住进一个旧车库改造的卧室里,从此过上了深居简出的半隐居生活,自己打理一切生活事务,和社会的唯一联系便是做义工。
其实这几年,胡适的健康状况已经很不乐观。直到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三日,胡适在致韦莲司的信中,报告了自己最近生病住院的状况,并为她送上迟来的生日祝福。他们依然像从前一样,约定着不久再写信,却没想到,这竟是两人最后的通信。第二年的二月二十日,胡适心脏病发作,在台北逝世,享年七十二岁。
当时,韦莲司已经卖掉绮色佳的房子,在加勒比海附近的一个小岛上安度晚年。她一生未嫁而独居,因为缺少旁的人为我们描绘她听到噩耗后的反应,所以,我们无从得知这位老人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释解这份悲痛的。但即使没有旁的人在侧,我们依然坚信,这个固执地爱了近五十年的女人内心藏着的所有婉转与曲折,在爱人逝去之时,会变成一种亘古的悲凉。
纵使亘古的黑暗降临,她依然挣扎着,拖着残如风烛的身体,给江冬秀写了一封信:“亲爱的胡夫人,多年来,你生活在一棵大树的余荫之下;在你年轻的时候,也曾筑窠在枝头。这棵大树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哺育了千千万万饥饿的心灵;而这些果实将被永久地保存下来。我最珍惜的是对你的友谊和对这棵大树的仰慕……”
几年后,为了给新建成的台北胡适纪念馆补充更多的材料,也为了方便后人研究,更为了尽力还原一个真实的胡适,韦莲司将她与胡适相识以来的所有信件、照片等珍贵实物,都寄给了江冬秀,并由她转交到胡适纪念馆。
虽然二人的关系微妙,但江冬秀对韦莲司这样的举动依然感念万分,她还特地请韦莲司作一小传。但此时的韦莲司已经看淡一切,她委婉地拒绝江冬秀的提议,并谦逊地表明:“除了我曾经作为这批信件的收件人之外,我一生没有任何重要性。”
对于这场绵延近五十年而不绝的爱,韦莲司心中自有思量,她从爱上胡适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二人的结局不会是世俗的大团圆,但她依然故我,不曾求当下的名分,也不求为后世留名。韶华老去,尘埃自该落定,那些曾困于斗室的相思也该渐渐沉寂,她知晓他依然是她经年不再打开的月光,便足够。
胡适去世后第十年,八十六岁的韦莲司也离开了人世。斯人俱已逝,一段旷古绝今的爱恋也慢慢退远了,却远不出历史和人心。多少年后,人们都会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个人,以艺术家之敏感细腻探得胡适的内心,再以达观者之透彻智慧对胡适加以影响,并用自己一生的孤单来成全对他的爱恋。
他们没有在一起,却有着一段长达近五十年的爱恋。这并不如外人所想象的,是一种望眼欲穿的折磨,它有时也是一种臻于成熟的沉潜。在翻云覆雨的世间颠簸飘荡时,能够这般恒久地爱一个人,这不但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伟大的悲壮。
最后的最后,听过他们故事的人都会叹息:世间再无韦莲司,世间再无他们这样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