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亮

一日三秋 刘震云 第2页,共2页

“我想算,可没这个能力。”

“怎么可能呢?你在大爷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

“算命也需要慧根,跟待的时间长短没关系;别看我爸是个瞎子,这慧根他有,我没有,我要给人算命,就成骗人了。”

董广胜又说,“做别的事能骗人,给人算命也骗人,就缺大德了。”

明亮感叹,看来老董算命的事,从今往后,就要在延津失传了。这时明亮突然想起,一个多月之前,西安的孙二货,想让明亮拿着他的头发,回延津一趟,让老董给他直播一下,看他下辈子是个啥人;现在老董走了,孙二货的下辈子,也就永远不知道是啥模样了。明亮又想,就算老董还活着,这回明亮到延津来,老董也给孙二货直播不了,因为明亮忘记带孙二货的头发了,孙二货的头发,还在西安明亮家孙二货的狗窝里;可见明亮并没有把孙二货的事放到心上。但由孙二货想算下辈子的事,明亮突然想起什么,问:

“广胜,大爷给别人算了一辈子命,你问没问过,他下辈子是个啥人?”

“问过,他说,他下辈子不是瞎子。”

“问没问过,他下辈子干啥?”

“问过,他说,天机不可泄露。”董广胜又说,“他只是说,下辈子某一天,我在一个火车站,还能见他一面。”

明亮突然想起,他小的时候,奶奶给他喷的空里边,有一个她爹的故事。她爹去世好多年后,她在集市上,看到过她爹的背影。明亮:

“缘分,这就是缘分。”

又问,“广胜,既然你不给人算命,大爷走了,你准备干啥呢?”

董广胜:“正考虑这事呢。”又问,“咱们的中学同学冯明朝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眼,上中学的时候,他还教我吹过笛子,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他还从郑州赶来了。”“他过去在郑州百货大楼当采购,后来跑到上海一家日本餐厅打工,前天,他过来吊孝,看了我家的院子,说我家院子风水好,聚财,他想跟我在这里开一家日本居酒屋。”

又说,“他说,好就好在,这在延津是第一家。”

又说,“我想,反正这院子我爸也不用了,闲着也是闲着,正考虑呢。”

又说,“你是开饭馆的,你觉得这事靠谱不靠谱?”

过去老董算命的地方,有可能马上变成日本居酒屋,这是明亮没有想到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老董生前算出来没有;生意是第一家当然好,但有时成是第一家,败也是第一家;但人家的生意还没做,明亮不好说东道西,只是说:

“可以论证啊,关键是,不知道延津人,有没有吃生鱼片的习惯。”

明亮家的祖坟上,埋着二百多口人。最上方老祖的坟,据说是清朝乾隆年间扎下的,接着子孙后代,死了都聚集到这个地方。从老祖到现在,已经历了十几代人。十几代人的后人,留在延津的还好,离开延津的,相互都不认识了,只是因为一个祖上,大家都姓陈罢了。告别董广胜,明亮去找陈长杰的堂哥,也就是他的远房伯伯陈长运。陈长运带明亮去看了迁坟的新址,背靠青山,面向黄河,风景还不错。陈长运说,不但风景不错,让人看了,风水也不错;正是因为新址的风景风水不错,加上迁坟公家有补偿,大家才愿意迁坟。下午,姓陈的一百多口子后人集中到陈长运家院子里开会,商量集体迁坟的事。陈长运说,从祖上算起,历经十几代,目前陈家已衍生出二十六支后人;迁坟时,二十六支的后人,各人负责各人的先人,这样才不乱;只有一个问题,其中一支的后人陈传奎,在甘肃玉门油田看油库,一时请不下假来,四天之后才能赶回来,我们等不等他?众人议论纷纷,陈长运:

“我的意思,得等,如果我们把各自的先人迁走了,坑坑洼洼的坟地里,就剩下他这一支,也让外人笑话。”

又说,“说起来,大家都是一个祖先。”

又说,“再说,如果让大家等上一两个月,有些不近情理,现在等也就是四天,大家说等不等?”

听陈长运这么说,大家纷纷说:

“既然长运说了,那就等呗。”

“等吧,也就四天。”

正因为是四天,明亮便有些为难。如果迁坟推迟十天半个月,他就回西安了;何时迁坟,他再回来;现在推迟四天,明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现在回到西安,中间过两天,又该回来了。心里举棋不定,便给马小萌打了个电话。马小萌倒说:

“不就四天吗,别来回折腾了。”

又说,“这几天,店里也没什么大事。”

又说,“你也趁这个工夫歇两天。”

明亮犹豫:“就是中间跨个中秋节。”

马小萌:“中秋节年年有,不差这一年。”

明亮觉得马小萌说得有道理。看来,阴差阳错,他只好留在延津过中秋节了。明亮挂上手机,信步往延津渡口走去。到了渡口,傍晚时分,一轮夕阳,照在黄河上,黄河水泛着金光,滚滚向东流去。明亮顺着岸堤往前走,发现过去的马记杂货铺,如今成了一家夜总会。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的还是英文名字:parisnightclub(巴黎夜总会)。这里,当年住着马小萌一家。马小萌的继父老马,是个禽兽,从马小萌十五岁起就骚扰她;正是因为他,马小萌才去学校住校,与人谈恋爱,没考上大学;后来去北京当了鸡;所有这些往事,细想起来跟老马都有关系。转眼二十多年过去,老马没了,马小萌她妈也没了;过去的事,也都灰飞烟灭。马小萌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焦作矿山当司磅员;弟弟的儿子,也就是马小萌的侄子马皮特,如今在西安明亮的“天蓬元帅”打工。正想间,从夜总会走出一男一女;男的理一莫西干头,女的穿一吊带衫;女的向男的说声“拜拜”,向县城里走去,男的将身子倚到门口的石狮子上,掏出一支烟,打火点着,抽了起来;因不认识人家,明亮也没理会;谁知抽烟那人看到他,盯了半天,突然说:

“你是明亮吧?”

明亮细看,原来这人是中学时的同学司马小牛。当时两人同级,不同班。司马小牛的父亲叫司马牛,曾在明亮班上教过化学。便说:

“原来是小牛。”

又说,“三十多年了,你又理了这个头型,一下没认出来。”

司马小牛:“啥时候回来的?”

明亮:“上午刚回来。”接着把因为修高速公路,他们家迁坟的事说了一遍。他以为司马小牛是来夜总会玩的,便说:

“天还没黑呢,你出来玩够早的。”

司马小牛:“这店是我开的,还没到上客的时候,出来透透气。”

多年没见,原来他成了夜总会的老板。明亮重新打量这店,边打量边说:

“装修得够档次,生意肯定很好。”

“马马虎虎,延津的客源,不能比大城市。”

明亮又问:“司马老师身体可好?”

“我爸去年已经走了。”

明亮愣了一下:“真没想到,记得司马老师的身体还可以呀。”

说到这里,明亮突然想起,司马老师当年要做的一件事:延津有个花二娘,去人的梦里寻笑话,用笑话和山,压死不少人;司马老师毕生的愿望,是写一部《花二娘传》;当年在化学课上,讲到化学反应,司马老师还扯到花二娘身上,说他写这部《花二娘传》,不光为了写花二娘在延津的行状,还旨在研究因为一个笑话,花二娘与延津所起的化学反应;便问:“记得司马老师要写一部《花二娘传》,不知他临走之前,这书写出来没有?”

司马小牛:“一辈子,材料倒是收集了不少;材料堆起来,有谷草垛那么高,但迟迟没有动笔。”

又说,“老觉得材料收集得不全;等到动笔的时候,只写了几句话,人就没了。”

明亮摇头叹息:“可惜。”又问,“司马老师留下的那些材料呢?”

“他死那天,被我妈当烧纸烧了。”

明亮不解:“司马老师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说烧就烧了?”

司马小牛:“那些东西,除了我爸当个宝,没人当回事。”

又说,“再说,把花二娘的材料留在家里,不是招灾吗?不是等着她老人家来梦里找笑话吗?”明亮觉得司马小牛说得也在理,又问:“你刚才说,这书司马老师也写出个开头,这开头怎么写的?”

司马小牛:“全被我妈烧了,哪里知道?”

看来,司马老师的书,跟当年马小萌家的杂货铺一样,全都灰飞烟灭了。灰飞烟灭的事,说也没用,两人又寒暄两句别的,明亮便告别司马小牛,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到了渡口的小吃街。不到小吃街不觉得,到了小吃街,中午饭没吃好,他感到肚子饿了。看看表,已是傍晚六点多钟,也该吃晚饭了。顺着小吃街往前走,看到一家饭铺门头上插的幌子上写着:开封灌汤包,胡辣汤。一是好长时间没吃灌汤包和胡辣汤了;二是看这家饭店把桌子摆在店外,一直摆到岸边一棵大柳树下;晚风一吹,柳树下一阵凉意;明亮便在这饭店门口停住脚步。饭店门口,一对男女正在忙着包包子,往蒸笼里放。火炉上,一锅溜边溜沿的胡辣汤,正冒着气泡。明亮问那男人:

“大哥,你是延津人吗?”

男人边将一屉冒着蒸汽的笼屉从锅上卸下来边说:“延津人,哪里做得出这么正宗的开封小笼包?我是开封人。”

明亮笑了,便在柳树下一张桌子前坐下,点了一笼包子,一碗胡辣汤。这时见一个中年人,满头大汗,背着行李,拿着鞭子,牵着一只猴子过来;猴子脖子里套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着一根铁链子;一看这人就是出门玩猴耍手艺的;他四处张望,最后坐在明亮身边一张桌子旁,明亮也没在意。谁知这人刚坐下,突然站起来,不由分说,开始挥鞭子抽那只猴子。猴子“吱吱”叫着,跳着,有铁环和链子牵着,又跳不远。这人越打越气,猴子头上和身上,被抽出许多血道子。明亮看不下去,便说:

“大哥,咋恁地一个劲儿打?”

这人擦着头上的汗:“你不知道它多奸猾。每次耍把式,把锣敲上,让它转十圈,它偷着转八圈;让它翻二十个跟斗,它偷着翻十五个跟斗;知道的,是它奸猾;不知道的,还认为我蒙大伙呢,这不是坏我的名声吗?我气是气在这个地方。”

“它多大了?”

“到我手里,已经十五年了。”

明亮在心里算了算,按猴子的寿命,十五岁,怎么说,也猴到中年了。便说:

“也许它岁数大了,腿脚不便,跑不上了。”

“一打它,咋又跑得上了?还是奸猾。”

这人说着,又生起气来,挥鞭子抽那猴子,那猴子又“吱吱”跳着叫。明亮:

“大哥,走南闯北的人,别跟猴一般见识了,不然,连饭也吃不痛快了。”

听明亮这么说,那人也就停手不打了,把猴子拴到柳树上:“回头再跟你算账。”

猴子吓得一哆嗦。喘息片刻后,开始低头舔自己身上的血道子。明亮打量这猴,屁股和脚掌上的茧子,有铜钱厚,茧子上的皮,开裂了好多层,确实不年轻了;如果是人,这猴也就是明亮现在的年龄;已经猴到中年,天天耍把戏给人看,还要挨打;明亮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时明亮点的一笼包子上来了,上包子的女人问:

“大哥,胡辣汤要不要一块儿上来?”

明亮:“等我吃完包子再上吧,我爱喝热汤。”

明亮夹起笼子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包子馅果然鲜嫩可口,灌汤流到了盘子里;西安也有灌汤包,但没有这么正宗。这时看那猴子,眼睁睁盯着明亮吃包子。明亮看猴子可怜,便从笼子里拿起一个包子,递给猴子。猴子却不敢接包子,先看主人。那人说:

“人家让你吃,你就吃了吧。”

猴子才敢拿过来,低头去吃。那人又说:

“也不知道谢谢人家?”

猴子忙又仰起头,手捧包子,向明亮作了个揖。明亮忙说:

“不用谢不用谢,不就一个包子吗?”

猴子又低头捧起这包子吃。

待明亮吃完饭,起身离开,看玩猴那人还在喝酒。那中年的猴子,身子靠在柳树上,双手抱着肚子睡着了,脖子里套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铁链耷拉在它身上。头上和身上一条条伤痕,还没结痂。明亮离去,它也没有醒。

第二天上午,明亮去了李延生家,看望李延生和胡小凤。虽然明亮十六岁的时候,他们让明亮退了学,去“天蓬元帅”当了学徒,但六岁到十六岁这十年,他毕竟在李延生家长大;同时,如果当初不去“天蓬元帅”当学徒,也没有现在西安的六家饭馆。又想起,他六岁的时候,李延生去武汉,还给过他二十块钱;后来奶奶去世了,他就是用这二十块钱,加上自个儿攒的压岁钱,买了火车票,从武汉回延津,无非在站台上把车坐反了。

到了李延生家,李延生家的房子,还是四十多年前的房子,比起明亮当年在这儿住的时候,显得破旧许多,也矮小许多;临大街的一面墙被打开了,安上门窗,家里成了杂货铺。明亮想起,李延生年轻的时候,曾在东街副食品门市部卖酱油醋和酱菜,还卖花椒大料和酱豆腐。来李延生家之前,明亮听人说,李延生患了骨髓炎。骨髓犯起病来,疼痛难忍。一天夜里,他的病症又发作了,他疼不过,赤身裸体从床上爬起来,挪出屋子,顺着房子一侧的楼梯,爬到房顶上,从房顶跳了下来。本来想自杀,谁知也没摔死,只把腿摔断了。明亮去时,买了四瓶酒,四条烟。明亮进了李延生家,看到杂货铺里侧,铺着一张床,李延生躺在上面。胡小凤在柜台后坐着,边扎十字绣,边照顾生意。明亮叫过“叔”和“婶”,李延生和胡小凤都愣在那里。等认出是明亮,李延生从床上折起身:

“明亮呀,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胡小凤:“来就来吧,还拿东西。”

待明亮坐下,李延生问:

“明亮,我从房上跳下来的事,你听说了吧?”

胡小凤:“他见人就问:‘我从房上跳下来的事,你听说了吧?’好像是他的丰功伟绩。”

李延生瞪了胡小凤一眼:“嘴碎。”

胡小凤:“谁嘴碎?是你先说的。”

明亮打断二人的拌嘴:“叔,听说了,你不该这么做。”

李延生:“真窝囊,想死,也没死成。”叹口气,“我算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明亮突然想起,把自己活成笑话这话,他爸陈长杰在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的花园里曾跟他说过。

三人说着话,明亮发现,杂货铺一侧的墙上,贴着一幅画,还是五十多年前,李延生、陈长杰和樱桃演《白蛇传》时的剧照;只是五十多年过去,画已经褪成黄色,上面斑斑点点,被虫蛀了许多洞。李延生看明亮看这剧照,指着剧照说:

“去年延津老剧院拆了,要盖商品楼;剧院仓库里,还放着一卷当年的海报,拆剧院的工头,是你婶子的侄子,她过去拿了一张。”

“叔,那时你们多年轻。”

“咋也没想到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胡小凤:“明亮,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喝汽水,咱小卖铺里有汽水,你喝不喝?”

“婶,我现在胃不好,汽水太凉,不喝了。”

李延生:“半年前,你爸的后闺女,从武汉给我打电话,问你的电话号码,说你爸身体不舒服了,想让你去武汉一趟,后来你去了没有?”

“接到她的电话,我就去了。”

“你爸的身体,后来好了没有?”

明亮不想把陈长杰的真实情况,告诉李延生;一是因为李延生让明亮十六岁去“天蓬元帅”炖猪蹄,陈长杰对李延生至今还有意见;二是如今两人都有病,谁也帮不上谁,相互关心是白关心;话说多了,等于多费口舌,多费口舌也没用;于是说:

“他当时就是得了重感冒,住院挂了几天吊瓶,也就好了。”

“好了就好,当时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呢。”

“我爸还说,等来年春天,他准备回延津一趟。”

“该回来了。等他回来了,我还请他吃猪蹄。”李延生又说,“再不回来就晚了,剩下的老人儿没几个了。”

这天下午,明亮去了延津养老院,看望同学郭子凯的父亲郭宝臣。郭宝臣早年在延津扫大街,一辈子爱赌;老董给他算命,说他上辈子是民国的总理大臣。二十年前,郭子凯去英国留学,临行前,去宝鸡看望他一个老师,专门拐到西安看明亮。在明亮的“天蓬元帅”,两人都喝醉了。郭子凯去了英国之后,两人也没断来往。一开始是相互通信,明亮知道郭子凯博士毕业了,郭子凯在伦敦找了个工作,郭子凯娶了个英国老婆,后来生下两个孩子;待有了手机,有了微信,两人常常通微信;明亮从微信上,看到郭子凯和他老婆孩子的合影,他的英国老婆挺漂亮的。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明亮和郭子凯,也都快五十的人了。明亮到了养老院,郭宝臣正坐在床上挠头。护工说,郭宝臣现在脑动脉硬化,人已经有些痴呆,平日不大说话,偶尔说话,还是过去在赌场上说的话:“该你出牌了,快点!”

明亮坐在郭宝臣床边,郭宝臣认不出他是谁;明亮说出他和郭子凯的关系,郭宝臣也听不明白。明亮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查看手机上的世界时间,延津的下午,是伦敦的上午,便给郭子凯拨了个电话。电话通了,郭子凯在电话那头:

“没想到是你呀,过去你都是晚上打电话。”

“你猜猜我在哪儿?”

“西安那么大,我哪里猜得出来?”

“我从西安来延津了,现在在延津养老院,来看我大爷。”

郭子凯:“没想到。”又说,“既然你到了养老院,咱们通个视频吧,让我看看我爸。他傻了,不会用手机,老见不着他。”

明亮打开手机的视频,将手机的镜头转向郭宝臣。明亮:

“你看,我大爷挺好的。”

又对郭宝臣说:“大爷,子凯跟你说话呢。”

郭子凯在镜头里:“爸,你现在怎么样啊?”

郭宝臣挥着手:“少废话,出牌!”

看来话是说不成了,明亮又把镜头转向自己:

“大爷除了脑子不清楚,身体还是挺健壮的。”

“好像胖了许多,脸上的肉都耷拉了。”郭子凯又说,“你给养老院说,不能让他傻吃。”

明亮:“知道了。”接着问,“你在伦敦干吗呢?”

“刚把脏衣服送到洗衣店,从洗衣店出来,正往家走呢。你看,这是泰晤士河。”

郭子凯将手机的镜头,对向泰晤士河。泰晤士河上有船驶过。郭子凯:

“我在河边坐下啊。”

郭子凯在河边坐下,又把镜头对向泰晤士河岸边,岸上,走着男男女女的英国人,和其他各国来的游客。郭子凯又把手机转了转:

“看,那是大笨钟。”

明亮:“看到了,伦敦真不错。”

这时郭子凯叹口气:“看到我爸这样子,明亮,我给你说句心里话,当初我不该来英国。”

明亮一愣:“啥意思?我们班上,数你有出息。”

郭子凯:“我最没出息了。我来英国这么多年,也没让我爸来一趟,现在想让他来,他也傻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呀。”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你是为了事业。”

“和事业没关系,主要是文化差异。”

“啥意思?”

“你知道,我娶了个英国老婆,前些年我想让我爸来,她问,谁出路费?我说当然是我呀。她说,你爸想来英国,他就应当有能力出路费;又问,来英国住哪儿?我说当然住我们家呀。她说,他有能力来英国,就应该有能力住旅馆;我爹地从曼彻斯特到伦敦,就是自己买火车票,自己住旅馆。说起这事就吵架,就这么拖了下来,拖来拖去,我爸就傻了。”郭子凯又说,“如今我想回中国工作,英国又成了包袱,这里除了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呢,我也是进退两难。”又说,“这是家丑,我从没对人说过。原来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差异,现在有了亲身体会,就知道了。”

明亮想起陈长杰在武汉铁路职工医院花园,跟他说的“一辈子活了个‘穷’字”的一番话;又想起在西安道北区开了一辈子公交车的樊有志,在女儿芙蓉的婚礼上说的一番话,便说:

“不怪你老婆,也不怪文化差异。”

“怪谁?”

“怪时间不对。”

“啥意思?”

“听老董说,我大爷上辈子是总理大臣,如果现在是上辈子,他仍是总理大臣,要去英国进行国事访问,你想出路费,还没机会呢。”

“那倒是。”

“总理大臣到了伦敦,也不住你家。”

“那倒是。”

“如果总理大臣去唐宁街十号会见英国首相,让你的英国老婆跟着去,她去不去?”

“肯定去。”

“临走时,我大爷又送她两万英镑当零花钱,她要不要?”

“肯定要。”

“文化有差异吗?”

“毬!”郭子凯禁不住说出了河南话。

两人笑了。郭子凯:

“明亮,这是今年我过得最痛快的一天。”

“我还有个体会。”

“啥体会?”

“活到这个年龄了,想起过去许多糟心事,当时桩桩件件,都觉得事情挺大,挺不过去了,现在想想,都是扯淡。”

“可不。”郭子凯又说,“说到这里,我有一句话想说。”

“你说。”

“虽然我留了学,成了博士,可你比我有学问。”

“子凯,我是个大老粗,就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我说的是真话。”

“就是好朋友在一起说说知心话,心里痛快。”明亮又说,“啥时候回国,一定到西安,我们还吃猪蹄。”

“一定,再喝他个一醉方休。”

明亮挂上手机,突然想起,他邀请郭子凯下回来西安,郭子凯却没说邀请他去伦敦的话;看来他在伦敦是真不方便。明亮不禁叹了口气。

第二天是中秋节。延津“天蓬元帅”的老板老朱,听说明亮回来了,托人捎话,让明亮中秋节晚上,到“天蓬元帅”一起吃晚饭。第二天下午,明亮在十字街头烟酒专卖店,买了六瓶好酒,六条好烟;晚上,提着礼物,去了城西“天蓬元帅”。老朱年轻时头发茂密,现在剃了个光头,在饭馆门口站着,看到明亮来了,摸着光头“嘿嘿”笑。三十多年前,明亮在“天蓬元帅”当学徒时,见了老朱不叫“老板”,要么叫“大爷”,要么叫“师父”,现在也喊:“师父。”

老朱看明亮手里提着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接着没把明亮领进饭馆,而是绕着饭馆,到了饭馆后院。原来他在后院柳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柳树上挂了一盏电灯。老朱:

“这儿说话清净,如果在饭馆里头吃饭,碰到熟人,还得跟人打招呼。”

又说,“这儿还有一个好处,待会儿月亮上来了,也能赏月。”

明亮点头:“师父想得周全。”

两人坐下喝茶,明亮问起当年在“天蓬元帅”的老人儿,大部分都离开了,小李走了,小赵走了,小刘也走了;当年手把手教明亮炖猪蹄的师父老黄去年也退休了,他心脏不好,安了四个支架,今年过罢春节,随他儿子去了青岛;他儿子在青岛倒腾海鲜。老朱问起明亮在西安的情况,明亮将他在西安开饭馆的状况,也一一说了。两人说着,有人开始往桌上上菜;这个上菜的人,明亮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细看,原来是当年接替明亮洗猪蹄的小魏。二十多年不见,小魏头发也花白了。等小魏再次上菜的时候,明亮:

“你不是小魏吗?咋也不说一声呢?”

小魏“嘿嘿”笑了:“看你跟师父说得欢,我哪里敢插嘴?”又说,“别小魏了,成老魏了。”老朱指着小魏说:“现在,他也是饭馆的老人了,大家都喊他老魏。”又说,“十年前,我就不让他洗猪蹄了,让他学炖猪蹄,谁知他不争气,老炖煳;按说应该让他再回去洗猪蹄,我想着岁数大了,别回去洗猪蹄了,就让他当跑堂了。”

老魏笑笑:“师父对我的关照,师父对我的关照。”

老朱:“当年他洗猪蹄时,没少挨骂;炖猪蹄时,也没少挨骂。”

老魏笑笑:“我记性不好,老忘事。”

边说,边端起托盘跑了。老朱指着老魏:

“你说骂他的事,他就跑了。”

又说,“明亮,你当学徒的时候,师父也骂过你,你不记恨吧?”

“啥时候骂过,我咋不记得?”

“你看你这记性,有一回,你用沥青,把一盆猪蹄都烫煳了,我不光骂了,还上去踹了你两脚。”

“猪蹄都烫煳了,该打,该打。”明亮又说,“我在西安,徒弟办错了事,我也骂他们。”接着站起来,端起一杯酒,“师父,说到这里,我得正经敬您一杯。”

“啥意思?”

“我常想,我能有今天,全赖师父。如果不是当初在您这儿学了手艺,我如今在西安,哪里顾得住吃喝?”

老朱摆手:“话不是这么说,这些年,跟我的徒弟多了,能混出像你这样有出息的,还没有第二个人。还是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

聊着喝着,月亮升上来了,冰盘一样,照在柳树上,树影在地上晃动;饭馆后身是一条河,月光照在河水上,波光荡漾。二十多年前,明亮和马小萌一帮人,在这里打工,工休的时候,明亮爱到河对岸吹笛子。河对岸,现在是一望无际的玉米林。风一吹,玉米林“簌簌”作响。风一吹,明亮感到身上有些冷,忙起身将老朱搭在椅子背上的外衣,给老朱披上;接着自己也披上了外衣。明亮:

“师父,我突然想起来,你当年爱唱戏,现在还唱不唱了?”

“现在不唱了,嗓子倒了。”老朱又说,“也不是嗓子倒了,没心劲了。”又问,“记得你当年会吹笛子,现在还吹不吹了?”

明亮想想,自个儿起码十几年没吹笛子了,便说:“也好多年没吹了。”又说,“师父说得对,没心劲了,总想不起来。”

这时老魏端上来一盘月饼。老朱指着老魏:

“这回把事情做对了,八月十五,应该吃块月饼。”

明亮:“老魏,都不是外人,你也坐下吃块月饼,一起喝两杯吧。”

老魏“嘿嘿”笑笑,看老朱。老朱:

“明亮轻易不回来,他让你坐,你就坐吧。”

老魏又“嘿嘿”笑笑,也就坐下了。三人吃着月饼,喝着酒,老朱问起明亮回延津迁坟的事,明亮又将目前迁坟的情况,一一给老朱说了。老朱:

“你奶生前是个好人。我小时候,你们家还没卖枣糕,在十字街头卖豆腐干,你爷眼神不好,我和一帮浑小子,老去偷豆腐干吃。有一次,正偷的时候,被你爷逮住了,你爷要打我,被你奶拦住,说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我就脱过这回打。”

“师父好记性。”

“后来,你爷你奶开始在十字街头卖枣糕,那枣糕也好吃。听你奶说,枣糕里的枣,都是从你们家枣树上打下的。”

“听我奶说,那棵枣树,有两百多岁了,年年还结几麻袋大枣,枣吃不了就烂了,还是我奶想起来,做成了枣糕。后来我奶死了,那枣树也死了,你说神不神?”

“神。万事皆有因由。”

明亮:“后来,那棵大枣树也不知哪里去了。”

老魏这时插言:“我知道那棵树的下落。”

“支棱”一声,明亮的酒醒了:“在哪儿?”

老魏:“当年,树死了以后,被你们姓陈的本家刨倒,卖给了塔铺的老范家。老范把这棵树拉回家,解成板,做成了桌椅板凳。我姥娘家是塔铺的,几年前我去塔铺串亲戚,大家说起老年的事,亲耳听老范说的。”

“老范是谁?”

“是塔铺一个木匠。”

这天夜里,明亮在旅馆睡觉,梦到奶奶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下,在打枣糕;边打枣糕,边给明亮喷空;渐渐,那棵大枣树变成了桌椅板凳,奶奶又和明亮坐在凳子上,一起在桌前吃饭。吃的是烙饼,葱花炒鸡蛋。

塔铺是延津一个镇。第二天一早,明亮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塔铺。到了塔铺镇上,打听着,找到了木匠老范家。老范家门口有堆秫秸秆,一个老头,倚在秫秸垛上晒太阳。

“这就是老范。”一街人指着那老头说。

明亮上前问候过,老范说:

“这客原来没见过,你是谁呀?”

“说我是谁您老也不知道,我说我爸吧,他叫陈长杰,当年在延津唱过戏。”

老范马上点头:“他呀,当年唱过《白蛇传》,在延津是个名角。”

聊过这些,明亮说:

“大爷,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奶走后,我家院子里那棵大枣树,是您老买走的?”

老范点头:“是呀,当时钱还主贵,我出五十,你们本家非要七十,我俩争来争去,最后六十成的交。”

“这棵枣树,后来被您老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

“是呀。”老范又说,“两百年的枣树啊,好木头。”

“如今,这些桌椅板凳还在吗?”

“啥意思?”

“如果在,我想买回去,啥价钱,您说。”

老范拍着巴掌:“可惜它们都不在了。”

“它们去哪儿了?”

“它们哪儿也没去,没了。”

“啥意思?”

“我有五个儿子,三年前分的家,这些桌椅板凳,也跟着分了;这些王八羔子,嫌这些桌椅板凳样式太旧了,都当劈柴烧了。”

明亮愣在那里。

老范:“你要它们干吗?”

明亮:“从小,我奶对我好,想留个念想,想我奶时,可以看看它们。”

“原来是这样。”老范又说,“你是个有心人呀,可惜来晚了。”

明亮站起,跟老范告辞。老范突然想起什么,说:

“慢着。”

明亮站住脚:“大爷,啥意思?”

“我这里的木头是没了,但还有一块留了下来。”

“哪一块?”

“树心。枣木的树心,硬得赛铁,过去是可以当犁底用的,做桌椅板凳太可惜了,我一直留着;十年前,二百块钱,我把它卖给了汤阴县的老景,他用它雕成了一块门匾。”

明亮:“门匾上雕了啥字?”

老范:“那我就不知道了。”

附录匾上的字

老景是安阳汤阴人,汤阴离殷墟近,贩卖古董方便,老景二十岁起,便跟着人贩卖古董。转眼二十年过去,老景贩卖古董赚了钱,便在汤阴县城古衙边买了一块地,盖起一座院落。汤阴古衙一带,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院落三进三出。院落盖起,老景想在门头悬一块门匾。他看清朝和民国留下来的大宅,门头上都悬一块匾;匾上镂空雕字,要么是“荣华富贵”,要么是“吉祥如意”等。门匾在外边风吹日晒,雨淋雪打,需要一块好木头,要么是楠木,要么是檀木,要么是枣木。老景的二姑家,是延津塔铺人;年前盖好院落,年关老景到塔铺串亲,吃饭间,闻知塔铺的木匠老范,当年买了一棵两百多年的大枣树,枣树被解成板,打成了桌椅板凳,但有一块树心,还留在家里,便到老范家查看;一看这树心不俗,有年头,又坚硬似铁,便花了二百块钱,从老范手里,买走了这块树心。安阳林州,有专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钱比普通木匠贵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里,手艺数一数二的,是一个叫老晋的人。老景把老晋请到家,让老晋查看明亮奶奶家这块树心。老晋用手指叩了叩树心,又把树心翻来覆去查看半天,点点头:

“不错,是块好木头。”

“当得起门头?”

“当得起是当得起,关键是,想雕个啥?”

“‘荣华富贵’或‘吉祥如意’。”

“到底想雕啥?”

老景:“门头上的字,都是一个意思,你看着办吧。”

雕一块门匾,需要八到十天的工夫,老晋便在老景家的新院子里住了下来。老景新盖的院子,老景家还没搬进来,老晋一个人先住了进去。当然屋子还是空的,只是在前院一间偏房里,给老晋搭了个床铺。老晋住进来头一天上午,将“荣华富贵”四个字从字帖拓到纸上,又将“吉祥如意”四个字从字帖拓到纸上,将两幅字摊在院子里,衡量该雕哪一款。左右衡量,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不是两幅字在含义上有什么差别,而是在计算二者的笔画;笔画稠的字雕刻起来麻烦,镂空之后,笔画与笔画间连接的木头薄,每下一刀,都要仔细思量;笔画少的,笔画和笔画之间,不用动的木头多,连接的木头厚实,雕刻起来省工省力。两者各四个字,其中都有稠字,笔画计算下来,两者数目差不多,花的工夫也差不多,所以犹豫。正犹豫间,一人踱步到院子来,背着手,打量老景家的院落;从前院踱到中院,又踱到后院,半天工夫,又回到前院。老晋一开始认为是老景的家人或亲戚,也没在意;后来看他打量院落的眼神,像是头一回进这院落,知道是一个生人,便说:

“客人看看就走吧,我也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被人家雇来干活的,你待的时间长了,主人知道了,面皮上怕不大好看。”

那客人再打量一眼院落,问:“这院落的结构,是从安阳马家大院套来的吧?”

“我只是个木匠,不是砖瓦匠,看不透房子的盖法。”

“可是,结构跟马家大院像,一砖一瓦的盖法,差池又大了。白辜负了这些砖瓦和这个地段。”又说,“看似房子的盖法有差池,区别还在于房子主人胸中有无点墨啊。”

“听客人话的意思,你是个读书人?”

“读书谈不上,爱四处走走。”客人又说,“刚去古衙参观,看这边新起一座院落,大门开着,就进来看了看,老人家,打扰了。”

说完,便向院外走。这时看到地上放着两幅字,一幅是“荣华富贵”,一幅是“吉祥如意”,又停住脚步:

“这是要干吗?”

“我是一个木匠,主人要雕一个门匾,让我从中选一幅字。”

客人笑了:“不是我爱多说话,这两款字,和这房子盖得一样,都太俗。”

“我刚才犹豫,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两款字,我雕了一辈子,也雕烦了。”老晋又问,“客人,你是读书人,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有主意,你替人家干活,你也做不了主呀。”

“主人跟我交代,门匾上雕什么,由我做主。”

客人笑了:“这就是胸无点墨,也有胸无点墨的好处。那我替你想一想。”

客人低头沉吟半天,仰起头说:“上午在火车上,我读了一本书,其中有一个词,平日也见过,但放到这本书里,就非同一般,叫‘一日三秋’,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这在人和人之间,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话呀。”

“问题是,这话放到门头上合适吗?”

“这话放到门头上,当然意思就转了,说的就不是人和人的关系,而是人和地方的关系,在这里生活一天,胜过在别处生活三年,你说合适不合适?”

老晋拊着掌说:“这话有深意,而且不俗,我喜欢,我就雕这个。”

客人走后,老晋开始在枣木上雕刻“一日三秋”四个字。其实,老晋雕“一日三秋”四个字,并不是看中这四个字的深意和不俗,字意深不深俗不俗老晋并不计较,主要是“一日三秋”四个字,比“荣华富贵”或“吉祥如意”四个字,笔画少一半还多,雕刻起来少费工夫。既然老景说过让他做主,他便抛开“荣华富贵”和“吉祥如意”两幅字,直接雕了一个“一日三秋”。待雕好,请老景过来看。老景看后,愣在那里:

“你咋雕了个这,不是说好雕‘荣华富贵’或‘吉祥如意’吗?”

“那两款都太俗,这个不俗。”

接着,老晋将那客人对“一日三秋”的解释,向老景解释一遍。

老景:“这个是不俗,得向人解释,‘荣华富贵’和‘吉祥如意’是俗了,但大家一看就明白。现在,等于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事先,你咋不告诉我呢?”

“你不是说,让我做主吗?”

老景哭笑不得:“我是说让你在‘荣华富贵’和‘吉祥如意’间做主,你咋做到外边了呢?”“既然这样,你再找块板子,我重新雕就是了。”

“罢了罢了,一块门匾,怎么挂不是挂,别再把事情搞复杂了。”老景又说,“‘一日三秋’,说起来也不是坏词。”

老晋松了一口气:“可不。”

明亮听塔铺的老范说,这棵枣树的树心被雕成了一块匾,这匾目前在汤阴老景家,便谢过老范,又叫了一辆出租车,从塔铺去了汤阴。从塔铺到汤阴,出租车跑了三个多钟头。到了汤阴,明亮打听着,找到了老景家。但眼前并不像老范说的,是一座院落,而是一幢洋楼。一个老头,在大门口门房里看门。明亮到门房前问候,老头从门房里走出来,问明亮有什么事,明亮说他想找老景;老头说,找老景应该前年来,因为老景一家前年移民去了加拿大,把院子卖给了汤阴的老周。

明亮:“老景盖的,不是一座院落吗?现在咋成了一栋洋房?”

老头:“你听我说呀。”

老头说,老景盖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老周在郑州做商贸生意,喜欢老景家这块地方,但不喜欢老景家的院落;把房子买到手之后,把老景家的院落扒了,盖起这栋四层洋房。老周一家前几天去海南游玩,他是老周的街坊,现在替老周家看门。明亮急忙问:

“大爷,老周买老景家院落时,大门门头上有块匾,你还记得吗?”

老头:“过房的时候我倒在,门头上是有块匾。”

“这块匾雕了个啥字呢?”

“好像是‘一日三秋’,听说,字是林州的老晋雕的,林州,有专门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做木雕生意的木匠,工钱比普通木匠贵三倍;在林州木雕木匠里,手艺数一数二的,便是老晋……”

明亮打断老头的话:“咱先不说老晋,那块匾呢?”

“扒房的时候,不知被老周扔到哪里去了。”

“那可是块好匾,老周就没收起来吗?”

“他不喜欢这些坛坛罐罐和古意玩意儿,别说是一块匾,他连古香古色的院落都扒了。”老头又说,“你看,这栋楼盖的,有中国味儿没有?角角落落,全是西洋景。”

明亮打量,这楼房盖的,的确是西洋风格,像郭子凯镜头中,英国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明亮问:

“那块匾,老周会扔到哪里去呢?”

“我估计,混到渣土里了。”

“渣土运哪儿了?”

“能用的木头和砖瓦,都被下边村里的人拉走了。”

明亮彻底失望了。只好离开过去是老景现在是老周的家。走了两步,又回到门房前,对老头说:

“大爷,那块匾老周不在乎,但对我很重要,你帮我留心打听点。”

又说,“谁找着那块匾,给了我,我出十万块钱。”

接着,给老头要了一张纸,把自己在西安的地址,还有他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交给了老头。

从汤阴回到延津,也是一天奔波,身子乏了,吃过晚饭,明亮便到北街澡堂洗了个澡。延津洗澡,还是比西安便宜。西安澡票四十元,搓澡五十元;延津澡票十元,搓澡十元;论起过日子,还是在延津划算。洗完澡,明亮回到旅馆,漱过口,刚倒在床上,有人敲门。开门,一女孩穿着吊带衫,涂着口红,倚在门边:

“大哥,要服务吗?”

明亮明白这女孩是个鸡,服务,便是跟他做那事。明亮不是不想做那事,因马小萌年轻时当过鸡,五年间,不知跟多少人做过那事,便对跟鸡做那事,有些心理障碍;便说:

“不要。”

“为什么呀?”

“今天累了。”

“正是累了,给你解解乏。”

“那我只能说,我不是那种人。”

女孩撇了一下嘴:“道德挺高尚啊。”

转身,扭着屁股走了。明亮叹口气,不是我道德高尚,而是心里有阴影;有了心理阴影,到了床上,那事也做不成。接着倒在床上,也就睡着了。到了半夜,有人把他推醒,睁开眼,一个女孩,又站在他的床前。明亮以为还是那个女孩,便说:

“你咋又来了?”

那女孩倒一愣:“我来过吗?”

明亮细看,眼前的女孩,不是刚才那个女孩,面容身材,比刚才那个女孩俊俏多了;接着发现,这女孩胳膊上还-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灯笼一样的红柿子;她笑吟吟地对明亮说:

“别光顾睡觉,给我说个笑话呗。”

明亮突然明白,这个女孩是花二娘,自己仍在梦中;延津人的梦境,是花二娘的天下;花二娘到了谁的梦里,谁得给她讲一个笑话;笑话讲得好,把她逗笑了,她奖赏你一个红柿子;笑话没讲好,她便让你背她去喝胡辣汤,转眼就被山压死了;前几天明亮在延津渡口碰到司马小牛,两人说起司马牛,还说到花二娘,明亮还感慨一番,没想到刚感慨过,花二娘就到了他的梦中。明亮在延津这几天,只顾忙白天的事了,没想到夜里花二娘会光顾;只顾忙人间的事了,忘了给花二娘准备笑话;也是想着延津这么大,五十多万人,他二十多年才来延津一回,咋就那么巧,能在梦里碰到花二娘呢?他曾在延津生活过二十多年,花二娘也没找过他呀;一时疏忽,便没准备笑话,现在急手现抓,哪里说得出来?顷刻间,冒出一身冷汗。也是急中生智,对花二娘说:

“二娘,您在梦里找笑话我不反对,但您老人家今天找错人了。”

“啥意思?”

“我是来延津办事的,我不是延津人。”

花二娘笑了:“来你梦里之前,我已经做了调查,你不是叫陈明亮吗?你生在延津,又回延津,咋不是延津人?”又说,“在我面前,谁也别想偷奸耍滑。”

明亮:“我给您看我的身份证。”

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花二娘,“二娘,您老人家明镜高悬。”

明亮身份证上,明明白白写着,他是西安雁塔区人。

花二娘:“虽然你现在是西安人,但以前毕竟是延津人;既然是半个延津人,我在笑话上给你打对折就是了。”

“二娘,啥意思?”

“你该说笑话还说,不一定非把我说笑,把我哄开心就行了。”花二娘说,“我可以凑合一回,但你也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呀。”

就算对折的笑话,明亮一时也想不出来。也是死到临头,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睡觉之前,敲门想给他做服务的那个女孩;女孩是个鸡,马小萌年轻时也是个鸡;马小萌二十多年前跟他说过,她做鸡的时候,常遇到的一件事;便说:

“二娘,我讲这个笑话有些黄,您不介意吧?”

花二娘:“笑话的颜色不重要,能不能把我哄开心,才是关键。”

“一个女孩,当了五年鸡,和几千个人睡过觉,但跟一半人没有办过事,你知道为什么吗?”花二娘:“这不可能啊,人家把钱白花了?”

“因为,男人中间,有一半是阳痿呀。”

花二娘想了想,“扑哧”笑了:“这个,我倒没想到。”

又说,“你还说你不会说笑话,这不说得挺好吗?”

接着从篮子中掏出一只红柿子,“赏你一只柿子,好好吃吧。”

接着花二娘就消失了。明亮拿着柿子,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多亏急中生智,不然就死在延津了;但他用老婆过去的脏事,救了自己一命,又觉得自己有些没脸,或者说有些无耻。但又想,他所以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因为这事发生在延津,他又一次觉出老家的可怕。二十年前,延津把他们逼走了,二十年后他回到延津,一个笑话,又把他逼得无耻。什么叫笑话,这才是笑话呢;什么叫故乡,这就叫故乡了;不禁感叹一声,在心里说,延津,以后是不能来了。

这时看窗外,天已经麻麻亮了。

两天之后,在玉门看油库的陈传奎回到了延津。明亮和陈家后人,将陈家坟地的二十六支先人,二百多个坟头,一起迁到了黄河边。明亮在爷爷奶奶坟头四周,单独植了几棵柏树,浇了水,又跪在坟前拜了几拜,算是了结一件事。来延津之后,明亮本来还想去妈樱桃的坟上拜一拜,或干脆将妈的坟也另迁一个称心的地方;但妈当年是上吊死的,入不得祖坟,葬在了乱坟岗上;乱坟岗原在县城城南,后来县城扩张,原来的乱坟岗被平掉了,盖起几幢高楼,妈樱桃已无葬身之地;明亮想拜,也没地方拜了;想给妈迁坟,也无从迁起;明亮只好作罢。这天下午,明亮离开延津,坐高铁回到西安。到了家里,已是晚上,马小萌问了延津许多事,明亮一一给她说了。说是一一说了,有的还是没说;譬如,梦里遇见花二娘的事就没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马小萌问的都是日间的事,并没有问到梦里的事呀。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明亮刚到“天蓬元帅”老店,孙二货的儿子来了,见面就说:

“叔,我爸让你去一趟。”

“啥事?”

“他听说你去了一趟延津,问你给他算命的事。”

明亮一愣:“他咋知道我去了一趟延津?”

“我告诉他的。前几天我和朋友来吃猪蹄,店里的人给我说了。”

明亮却对去见孙二货有些犹豫。一是他去了一趟延津不假,但他到了延津,算命的老董已经去世了,并没有给孙二货算命;孙二货给他说这件事,是一个多月之前,他去延津的时候,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孙二货的头发,至今还在孙二货的狗窝里,这事迟迟没办,说起来明亮也有责任;另外他刚从延津回来,店里还有好多杂事需要他处理,便说:

“我刚回来,手头一大摊子事,停两天去行不行?”

“不行。你不去延津行,去了延津不行,我爸都快疯了。”

明亮只好跟着孙二货的儿子,去了孙二货的家。孙二货一见明亮就问:

“四海,你是为我的事去延津的吗?”

明亮去延津,跟孙二货的事无关,但事到如今,他只好说假话:“是为你的事去的。”

“你让老董给我直播了吗?”

明亮只好顺着往下编:“直播了。”

“老董咋比画的,说我下辈子是啥人?”

“老董比画的意思,你下辈子是个好人,是个大善人。”

“啥意思?”

“一辈子吃斋念佛,二十多岁就出家了。”

孙二货愣在那里:“老董真这么算的?”

“千真万确。”

孙二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老董算得不准。”

“啥意思?”

“这不是我心头所想呀。”

“你心头想个啥?”

“下辈子,要么做个有权的人,要么做个有钱的人。”

明亮“噗啼”笑了,孙二货看着傻了,谁知肚子里还包藏野心。明亮:

“你要权要钱干啥?”

“说话算数呀,人活得像个人呀。”孙二货抖着手说,“就说眼下吧,家里除了会飞的蚊子,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有权有钱,能没人来看我吗?”

“我不是来看过你吗?”

孙二货:“四海,世上有良心的人,也就是你了。”又说,“如果我是有权有钱的人,绝对亏待不了你。”

明亮又“噗啼”笑了。这时想起郭子凯的爸郭宝臣,上辈子是民国的总理大臣,这辈子在延津扫大街;便将这故事给孙二货讲了,说:

“不有权有钱也好,这辈子有权有钱,下辈子就该扫大街了。”

“这辈子过痛快就可以了,还管下辈子?”孙二货又说,“这辈子不说下辈子的事。”

明亮想说,你现在不就是这辈子在说下辈子的事吗?但他没这么说,而是说:

“老董就是这么算的,天命难违呀。”

孙二货拍着自己的脑袋,唉声叹气:“咋也没想到,下辈子是个和尚。”

这天傍晚,明亮接到南郊派出所一电话,说他的儿子陈鸿志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让他赶到派出所,听候处理。儿子小时,明亮和马小萌刚开头一家“天蓬元帅”,店铺是租别人的,住房也是租别人的;各方面没有立住脚,两人手头紧,鸿志的穿戴,就比其他西安城里的孩子差好多;到了冬天,鸿志的棉衣和棉鞋,没去商场买过,都是“天蓬元帅”打烊,马小萌在灯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但因为家里开着一个饭馆,鸿志嘴上并没吃亏,天天有肉吃。明亮想起自己三岁到六岁,在武汉机务段,跟爸陈长杰住单身宿舍的时候,陈长杰出车了,他一个人端着饭盒去机务段食堂打饭;当时菜分两种,菜和肉菜,没肉的菜五分,有肉的菜一毛五,那时明亮只买过没肉的菜,没买过有肉的菜。鸿志上小学时,与别的同学比穿戴,明亮往往照他屁股上踹上一脚:

“别没事找事,你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儿子自上初中,开始住校。这时“天蓬元帅”的生意上来了,开了几家分店,儿子的穿戴,就和城里的孩子不差上下了;甚至,比有的城里孩子还穿得好些。

明亮急忙开车赶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坐在办公桌后;警察面前,一边椅子上坐着鸿志,另一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明亮进来,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狠狠剜了明亮一眼。警察:

“你是陈鸿志的家长吗?”

明亮点点头,指指鸿志:“他怎么了?”

警察说,下午,学校进行足球赛;因为一个任意球,鸿志跟对方一个球员打起来了,打掉对方三颗门牙;对方去医院检查,还有些轻微脑震荡。警察对明亮说:

“认清后果啊,这是轻微伤啊,够上拘留了。”

又说,“你们双方的家长都来了,我先给你们调解;调解不成,咱再按法律办。”

明亮明白,刚才剜他一眼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对方学生的家长。明亮忙说:

“同意调解,同意调解。”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你们家孩子,打了我们家孩子,你当然同意调解了。”

明亮:“打人确实不对,但事已至此,你多原谅,我们尽力去弥补。”

“怎么弥补?”

“你家孩子被打掉的牙,我们来赔,你带孩子去最好的牙科医院,把打掉的牙种上;现在种牙的技术也挺先进的;我去年种了一颗牙,直到现在,和好牙一样;还有轻微脑震荡,咱也找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医治;所有的药费和医疗费,我出。”

“这就完了?”

明亮:“你觉得需要给多少赔偿,说个数字。”

对方家长:“给十万块钱吧。”

鸿志马上站起来,要说什么,明亮把他捺到椅子上,对对方家长说:“行,咱俩换个微信,我回头打给你。”

对方家长:“就这,我们也吃着亏呢,三颗牙没了,脑子还不知能不能看好。”

警察向对方家长:“老李,人家有这个态度,也算差不多了,高中的孩子,容易冲动,咱们也都从那时候过过,人家说赔偿就赔偿,你也别得理不让人。”

对方家长又狠狠瞪了明亮一眼:“不是说你,你这孩子,真该管一管了。”

明亮忙说:“我管,我管。”

双方签过调解协议,明亮和对方家长换过微信,明亮带鸿志出了派出所,鸿志跟明亮急了:“你怎么说给他十万块钱,就给他十万块钱?这不是敲诈吗?”

明亮:“敲诈就敲诈吧,你想进拘留所呀?一进拘留所,身上的污点,一辈子都擦不掉。”又说,“不是说你,打架就打架吧,怎么下手这么狠?”

“我没打他。”

“那人家的三颗门牙是自己掉的?轻微脑震荡是自己撞出来的?”

“我就用头磕了他一下。”

用头磕一下,就能把对方三颗门牙磕掉,把对方磕得轻微脑震荡,明亮愣在那里:

“你是铁头哇?”

“没想到,他那么不经磕。”

“为什么用头磕人家?”

“他们那边落后三分,他急眼了,我带球往禁区冲,他伸腿把我绊倒了;我罚任意球,他过来趴我脸上说,我妈过去当过鸡。”

明亮愣在那里。马小萌当过鸡,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因为这件事,他们从延津来到西安;二十多年过去,他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明亮和马小萌才和老家的人恢复了来往;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件事又死灰复燃,从延津传到了西安,传到了儿子的中学。明亮气愤地:

“这个王八蛋,不但应该磕他,还应该撕他的嘴。”

这时鸿志问:“爸,我妈年轻时当过鸡吗?”

明亮忙说:“你妈十九岁,就跟我在延津‘天蓬元帅’炖猪蹄,到哪里当去?”

鸿志:“以后他再这么说,我就撕他的嘴。”

明亮:“对。”接着又说,“他要再说,打一顿就行了,别真把他的嘴撕烂,那样,你真该蹲监狱了。”

马小萌当鸡的事死灰复燃,让明亮有些担心;但明亮又想,就算死灰复燃,跟二十多年前刚发生这事时还是不一样;当年是实事,二十多年后就是一个话题;当时有北京小广告做证据,现在是空口白说;当年孙二货敢当面要挟马小萌,现在无人敢当面说这事,无非是背后嚼嚼舌头;待他们嚼得没味道了,自己也就不嚼了。于是把心又放宽一些,对鸿志说:

“这事,就别给你妈说了。”

鸿志:“我知道。”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明亮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阵电视,又看了一阵手机,感到困了,回到自己房间,脱衣服躺下,准备关灯,马小萌没换睡衣,突然闯了进来:

“出大事了。”

明亮以为马小萌过去的事,又传到西安,被马小萌知道了,故作镇定地说:

“不管啥事,咱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慢慢说。”

“你还记得香秀吗?”

明亮松了一口气,原来马小萌说的不是她的事,是别人的事;这个香秀,明亮当然记得,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延津撒马小萌在北京当鸡的小广告的那个人;前不久,她还想带一个烂脸的朋友,到明亮家里来;因为顾忌那个烂脸的朋友,他们拒绝了;便问:“她怎么了?”

“她死了。”

明亮大吃一惊,身子一下坐了起来:“死了?怎么死的?”

马小萌哆嗦着身子:“三个月前,她给我打电话,说要带一个烂脸的朋友到咱们家来,我没让她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这事你跟我商量过。”

“今天我才知道,她说的那个烂脸的朋友,就是她自己;当时,她就是试探一下我,看我让不让烂脸的她来我们家。”

明亮拍了一下脑袋,也明白了香秀当初的用意;问:“这么说,她现在死了,是她的病发作了?”

“她的病没发作,她在乌兰察布奶牛场上吊了。”马小萌又说,“凡是上吊的人,都是对生活无望的人,我当初不也上过吊吗?如果当时我同意她来咱们家,让她在咱们家住上几天,我们俩聊聊说说,说不定她的心就开展了,也就不会上吊了。”

明亮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马小萌说得也有道理;当初马小萌上吊时,多亏明亮救得及时,带马小萌来了西安。

马小萌:“刚才延津我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香秀是我杀的。”说着说着哭了,“我们俩曾经有仇,她还打电话给我,想到咱们家来,你想,她已经在世界上多无助了呀。”

又说,“当时,我咋没想到这一点呢?”

又说,“明亮,能说香秀是我杀的吗?”

明亮半天没有说话,因为当年他妈樱桃上吊了,他就一直责怪自己,他妈的死,跟他那天出去喝汽水有关系;在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的花园里,陈长杰也觉得是他杀了樱桃;如果说香秀的死跟马小萌有关系,当时香秀想来他们家,马小萌跟明亮商量过,是他们共同拒绝了香秀,说起来明亮也有责任;记得二十多年前,香秀在延津撒马小萌小广告的第二天,明亮曾去香秀家找香秀,香秀已经离开了延津,他看到墙上镜框里香秀的照片,香秀圆脸,大眼睛,对着镜头在笑,笑起来,脸蛋上还有两个酒窝。但明亮安慰马小萌:

“事已至此,埋怨自己也没用,谁让她当时不说清楚呢。”

马小萌哭着说:“我心里特难受,今天我睡你这儿吧。”

明亮:“睡吧,别再想这事了。”又说,“也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没让你问清楚。”

马小萌在明亮身边睡着之后,明亮还睁着眼睛在那里想,世事难料,兀自又叹了一口气。

转眼两个月过去。这天下午三点多,在“天蓬元帅”吃中饭的客人陆续离开,晚上吃饭的客人,大多从五点多上来。趁着两个小时空当,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都跑到大雁塔附近的商业街闲逛去了。记得当年明亮和马小萌在延津“天蓬元帅”打工时,工休时间,明亮爱到饭馆后河边吹笛子。店里空了,看外边太阳还好,明亮泡了一壶茶,到饭馆门口的桌前坐下,边喝茶,边晒太阳,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有些发困,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想打个盹,这时见一人肩扛一个编织袋,大步流星走过来。明亮以为是一个初到城里打工的乡下人,也没在意,谁知这人四处打量,踅摸到明亮饭馆跟前,看到“天蓬元帅”的招牌,把肩上的编织袋放到地上,擦着头上的汗自言自语:

“就是这里了。”

看到明亮在门口坐着,这人问:

“请问这饭店是河南陈总陈明亮开的吗?”

明亮醒过神来,也听出这人说话,是河南口音,便说:

“是呀?你有什么事?”

“我要见陈总。”

“你见他什么事?”

“大事。”

明亮禁不住“噗啼”笑了:“什么大事,你给我说就行了。”

“给你说不行,得给陈总说。”

“我就是陈明亮。”

“你可不要骗我。”

明亮换成河南口音:“听我说话,是不是河南人,是不是延津口音?”

这人侧耳分辨,笑了:“原来真是陈总。”

接着把编织袋打开,从里边掏出一个物件;物件用棉布包着;打开棉布,露出一宽宽厚厚的牌匾;看其破旧的程度,也上几个年头了;牌匾上,有四个镂空雕刻的大字:一日三秋。

明亮看到这匾,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个月前,他去河南延津给爷爷奶奶迁坟,听说原来家里那棵大枣树,被塔铺的老范做成了桌椅板凳;他去塔铺找到老范,这些桌椅板凳都被老范的子女当劈柴烧了;接着由老范知道,那棵大树的树心,被汤阴的老景买走了,老景让人把它雕成了门匾,挂在自家的门头上;明亮去了汤阴,谁知老景又把院落卖给了老周,老周把老景家的房子扒了,盖起一栋洋房;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告诉明亮,当时的门匾上,雕刻着“一日三秋”四个字;这匾,也不知被老周扔到哪里去了;明亮给看门的老头留话说,如果谁找到当年这匾,把匾给他,他出十万块钱,并把他在西安的地址和手机号码留给了老头。没想到,三个月后,有人把这匾给送了过来。

明亮:“你从哪里找到这块匾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啥意思?”

“我家是汤阴乡下的,当年老周家扒房,我爷爷跟人去抢渣土,抢着了这块匾。前几天,听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说,你觉得这匾主贵,出高价回收,就跟老头要了你在西安的地址,把它给你送来了。”指着这匾,“你掂一掂,枣木的,沉着呢。我把它从河南背过来不容易。”明亮掂了掂,果然很沉。

“你说过,谁把这匾找到,给你送过来,你给他十万块钱,事到如今,你可不要反悔。”

明亮看着这匾,想起奶奶家里那棵大枣树,奶奶在大枣树下打枣糕的情形,便说:

“放心,只要这匾是真的,我说话算话。”

这人急了:“我从河南大老远背过来,咋会是假的呢?”

“我给汤阴的老头留的还有电话,你来西安之前,咋不给我打个电话呀?”

“实物的东西,电话里哪里说得清啊,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明亮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问:“你贵姓啊?”

“免贵姓蔡,你就叫我小蔡好了。”

明亮一边请小蔡坐下喝茶,一边仔细打量这匾。左右端详,初看上去这匾是旧物,细看,觉得匾上的漆有些新;说新不是说漆新,而是能看出一个漆点子,从上往下流,擦去的痕迹。明亮拿起匾,放到鼻子上嗅,果然嗅出新漆的味道。明亮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起身去饭馆旁边银饰铺老靳处,借了一把小电钻,回来,对着匾的一角,钻了进去。小蔡愣在那里:

“叔,你要干吗?”

忙上去阻拦,“叔,别破坏文物。”

电钻已经在匾角上钻出个眼。从眼里冒出的,是新木屑。明亮把电钻拔出来,指着新木屑问小蔡:

“你自己看看,这能是文物吗?这像十年前的匾吗?这木头,能是两百多年前的树吗?”

小蔡愣在那里,半天,干笑两声,说:“叔,你厉害,被你看出来了。”

明亮:“我是炖猪蹄的,炖出的猪蹄,用筷子一扎,就知道有几成熟,这也是扎一扎木头。一扎,就露馅儿了吧?”又说,“到底是咋回事,说吧。”

小蔡又干笑两声:“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就实话给你说吧。”打了自己两下嘴,“实不相瞒,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是我三舅,上个月,我去汤阴找朋友玩,路过三舅家,听三舅说了这件事,觉得是门生意,便找到林州老晋家,让老晋另找一块枣木,照猫画虎再雕一个;谁知老晋心眼轴,说什么不干,怕坏了他的名声;可他不干,他儿子小晋干,我和小晋一起,去林州山村里,买到一块枣木,小晋把木头风干,雕了一个;我俩一起,又找人做了旧。”又说,“这也是不给你打电话,直接来西安的原因,打电话怕你有思想准备,直接见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你发现也晚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明亮觉得,虽然小蔡要骗他,但听小蔡说话,也是个老实人。明亮笑了:

“如果骗成了,你从我这儿拿到了钱,你和小晋咋分成呢?”

小蔡:“事先说好了,一人一半。”

又说,“叔,为这事,我从汤阴到林州,周转跑了大半个月,刻字雕花费工夫不说,找人做旧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我又好不容易跑到西安,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咱就不说原价了,你给个手工费和跑腿费吧。”

“你想要多少手工费和跑腿费呢?”

“说啥你也得给两万,我和小晋,一人一万。”小蔡又说,“就这,我回去以后,说不定小晋还得埋怨我,说我笨呢。”

明亮看匾上的字,雕刻的手艺,虽不能说有十成功夫,但镂空出的字和旁边的花纹,马马虎虎还看得过去;做旧的程度,不详细追究,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但说:

“你拿假货来哄我,我不把你送到派出所就算好的,你还好意思给我要钱。”指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喝茶。喝完拿上东西走人。”

小蔡看明亮:“一万五。”

明亮仰在椅子上不理他。

“一万。”

明亮不理他。

“八千。”

明亮不理他。

“五千。”

明亮不理他。

“三千。”

明亮坐起身:“留下吧。”

小蔡:“叔,你刀子下得也忒狠了,三千块钱,连工本费和路费也不够。”

又叹气,“可谁让货到地头死呢,三千,也比扔了强啊。”

明亮扫了小蔡手机上的微信,给小蔡的手机上,转了三千块钱。小蔡把手机揣上,嘟嘟囔囔地走了。

小蔡走后,明亮去银饰铺还电钻,老靳问:

“刚才你在街上跟人嚷嚷什么呢?”

明亮便将这块匾的前因后果给老靳说了,又说:

“匾虽然是假的,但字雕得还行,我就是担心那块木头,不是好木头。”

老靳:“把匾拿来我看。”又说,“不瞒你说,做银饰之前,我跟我二姑父学过几年木匠活儿,活儿做得好坏另说,木质还懂一些。”

明亮便回“天蓬元帅”门前,把牌匾取来,递给老靳。老靳用手叩这匾,翻来覆去地看,又把眼睛,凑到刚才明亮在匾角上钻出的眼上看。终于看过,说:

“这块枣木不知从哪里来的,但枣木的材质还不错;按说,一般的枣木还没这么硬,它却硬得像檀木;是枣木,硬得像檀木,两个骗子花了枣木的钱,买了檀木一样的材料,还算占便宜了。”

又说,“就这块匾,从木质上说,撑它个三五百年没问题。”

又说,“当然,它不是跟奶奶在一起的那棵枣树上的木头,再好的东西,成了赝品,也就不值钱了。”

明亮:“赝品虽然是赝品,但曲曲折折,像当年孙二货那条狗一样,自己找上门来,也算个缘分。”

老靳点头:“那倒是。”

下午四点多钟,饭馆的员工陆续逛街回来了。明亮让员工把“一日三秋”的牌匾擦拭干净,挂在了“天蓬元帅”总店墙上正中。晚饭上客人了,有熟客看店里多了一块匾,便指着匾上的字问明亮:

“啥意思?”

“‘天蓬元帅’的店训。”

“啥意思?”

“把猪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这天夜里,明亮梦见,这块匾又变成了一棵树,还是奶奶家院子里,那棵二百多年的大枣树;不过不长在奶奶家,长在延津渡口;大树仍枝繁叶茂,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一群人,坐在树下喷空。有奶奶,有爷爷,有算命的老董,有奶奶故事里的黄皮子和犟牛,还有明亮养过的那条狗孙二货,还有明亮在延津渡口遇见的那只中年猴子。平日里,明亮总会想起的那些人和动物,生活中再也见不到了,现在聚到了一起。老董生前眼瞎,现在不瞎了;孙二货这只京巴从来没去过延津,现在来到了延津;那只中年猴子,身上的血道子也已经结痂。不过不是人在喷空,而是黄皮子、犟牛、孙二货和中年猴子在喷空,喷它们一辈子遇到的人和事;你说一段,我说一段,大家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热泪盈眶。看到此情此景,明亮突然想用笛子吹一首曲子;好多年没吹笛子了,没想到笛子就在手中;他想随意吹开去;过去他随意吹过妈在长江上起舞,奶奶家那棵枣树不知哪里去了,吹过他对延津的陌生;现在想吹一首“一日三秋”;一日三秋在哪里?原来在梦里,在黄皮子、牛、狗、猴子的喷空里。把笛子拿起,正要吹出第一个音,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

“别吹了,都是假的。”

明亮扭头看,是花二娘,胳膊上-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灯笼一样的红柿子;明亮有些不高兴:“二娘,大家都是真情实意,怎说是假的?”

花二娘:“树是假的,树来自‘一日三秋’,‘一日三秋’的匾也是假的,这喷空能是真的吗?你想吹一个虚情假意吗?”

明亮:“二娘,您听我说一个道理啊,梦是假的,梦里的事又是假的,但负负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吗?人在梦中常哭湿枕头,您说这哭是不是真的?人在梦中常笑出声来,您说这笑是不是真的?有时候这真,比生活中的哭笑还真呢。”

花二娘愣在那里,似乎被明亮的道理说住了;突然翻脸:

“我希望你也明白一个道理,我出门是来寻笑话的,不是寻道理的。”

明亮也突然醒过闷来,但说:

“二娘,您出门寻笑话没有错,但这回真不该找我。”

“又像上回一样,想说你是西安人?”

“上回我人在延津,虽是西安人,算半个延津人,这回我人在西安,是梦里回到了延津,延津对我是虚的,您不该以虚为实让我给您讲笑话,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虽然人没回来,但梦回延津,等于魂魄回到了延津;如果你惹恼了我,我把你魂魄压到山下,让你人魂分离,看你在西安怎么活。”

花二娘又说,“虚有虚的办法。”

明亮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回离开延津的时候,已发誓不再回延津,没想到梦里回来了;可谁管得住自己的魂魄呢?说起来,这也是“一日三秋”惹的祸。花二娘得意地:

“没话说了吧?谁也别想用道理糊弄我,糊弄我,等于糊弄你自己。”

明亮手中的笛子,顷刻间不见了,笛子并不能吹出笑话给花二娘听;也是大祸临头,明亮急中生智,忙说:“二娘,说起道理本身,我倒有个笑话。”

“啥笑话?”

“道理当然糊弄不了您,但道理可以糊弄许多人。在生活中,许多道理也是假的,可天天有人按真的说,时间长了就成真的了;大家明明知道这道理是假的,做事还得按照假的来,装得还像真的;您说可笑不可笑?还不如梦里真呢。”

花二娘倒想明白这层道理,“噗啼”一声笑了:“你拐到这里来了。”又说,“算你说了个拧巴的笑话吧。”又说,“让道理成为笑话,总显得有些没劲,还不如你上回说的黄色笑话好玩呢。”可上回说的黄色笑话,来自明亮一辈子的伤痛;这样的笑话多了,明亮早活不下去了;又见笑话说完,花二娘并没有赏他红柿子的意思,便说:

“二娘,我知道我笨嘴拙舌,给您老说笑话有些勉强,以后我接受教训,梦里也不回延津了。”花二娘:“你要彻底不回延津,我们也算一刀两断。”又说,“延津有五十多万人,多一个少一个,难为不住我。”

明亮:“那是自然。”

明亮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说,“二娘,临别之际,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也是瞎操心,您别介意。”

“知无不言,说吧,我不介意。”

“您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天天找笑话,延津的笑话,会不会像鱼池里的鱼一样,早晚被您捞光呢?”

花二娘笑了:“你太小瞧延津了,就笑话而言,延津不是个鱼池,是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要不它在黄河边呢;鱼池里的水是死的,河水却流水不腐,生活不停,新产生的笑话就不停。当然,就我收集的笑话而言,绝大多数的笑话,像你刚才说的笑话一样有些水,有些勉强;但如水一样的笑话,还是川流不息呀。”

“您老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有没有延津人,说出特别精彩的笑话?”

花二娘:“偶尔还是有的,一句话,就把我逗笑了。”又说,“但不会天天有,得耐心等待。”又说,“说起来,这得感谢两种人。”

“哪两种人?”

“一种,说来没来的人,譬如讲像花二郎,我一直在延津等他,他不来,我就不敢走,这就给了我等好笑话的时间;还有一种,走了还没回来的人,譬如讲像你妈樱桃,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了,不定从外边带来什么好笑话呢。”

“二娘,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除了感谢说来没来的人,走了还没回的人,就是不知道感谢整天给您说笑话的延津人,虽然他们说的笑话有些水;那些不会说笑话的延津人,还被您压死不少;延津自您来了之后,人人都胆战心惊啊。”

“说起来,我也是万般无奈呀。来延津之前,我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不需要别人给我说笑话;来到延津之后,变成一个乞丐,别的乞丐是讨饭,我是讨笑话;没有笑话喂着,就活不下去;你以为一到晚上,是我非要去大家梦里找笑话?错了,不是我,是有一个人,附到了我身上,一直附了三千多年。”

又说,“是他,非要把生活活成笑话。”

又说,“我想离开延津,可我已经变成了一座山。”

明亮吃了一惊:“这人咋这么坏,害你不浅。”

花二娘:“对我,也有好处呀。”

“啥意思?”

“跟着他,天天吃笑话,三千多年过去,我才能这么长生不老哇,你看,我是不是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模样?”

明亮愣在那里:“原来是这样。”又问,“这个人是谁?”

花二娘:“天机不敢泄露。”

又说,“泄露了,他没了,我不也就没了吗?”

又说,“他也知道,是他早年留下的病根,非用笑话才能治愈,让我陪他玩了三千多年,让延津人陪他玩了三千多年,可到现在病情也没好转,他也心里有愧呀,可他说,他也做不了主呀。”

又说,“你说,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是个笑话?”

明亮想想,笑了。

花二娘:“你要跟延津一刀两断,我才告诉你,对延津人,我可不敢这么说。”又指着明亮,“打死,也不能说出去,不然,像你梦回延津一样,我也梦去西安,让你喝胡辣汤。”

明亮猛地惊醒,看窗外,月光如水。再想起花二娘在梦中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这个附在花二娘身上的人是谁,但突然明白他患的什么病,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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