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亮

一日三秋 刘震云 第1页,共2页

一

陈长杰的舅舅叫姜大山,在武汉机务段当扳道工。陈长杰能来武汉机务段当司炉,便是舅舅介绍的。姜大山矮胖,红脸膛,爱喝酒,一喝酒爱说,知道我来武汉机务段多长时间了吗?三十多年了,不凭别的,凭老资格,我在武汉机务段还是有些面子哩。还爱说,段上有两个副段长,三十多年前,跟我一块儿扳过道岔。至于三十多年过去,为啥别人成了副段长,他还在扳道岔,陈长杰没敢当面问。只是看到,舅舅上班下班,路上碰到熟人,有人喊他“姜师傅”,有人就喊一声“老姜头”;他主动与人打招呼多,别人主动与他打招呼少;便知道舅舅的自我感觉,和大家对他的态度,存在落差。不能说舅舅在机务段没面子,没面子怎么能介绍陈长杰到火车上当司炉呢?同时面子也不大,不然怎么只能介绍陈长杰当司炉呢?陈长杰当司炉的时候,火车还是蒸汽机,火车往前跑,全凭司炉往火车头炉膛里一锨一锨填煤,燃起炉火,锅炉中产生蒸汽,把火车往前推动的;司炉,是机务段体力最重的活儿。不过,刚到一个地方,两眼一抹黑,马上能有一个工作就不错了。

陈长杰来武汉之后,住在机务段的单身宿舍。陈长杰刚参加工作,只能住大宿舍;一个宿舍,住二十八个人。二十八个人中,各种工种都有,有扳道工,有巡道工,有机修工,有副司机,有司炉,等等。这些工种,上班都行走在铁路线上,一出工就是三五天,一出车也是三五天,二十八人的宿舍,平日在宿舍睡觉的,有十来个人就不错了;有时只有三五个人;特殊情况,宿舍一个人都没有。陈长杰来武汉时带着儿子明亮,当时明亮才三岁;明亮不是机务段的职工,机务段不给分配床位,明亮便跟陈长杰挤在一个铺头上。好在宿舍流动性强,平日睡觉的人不多,多出一个孩子,倒也没人计较。陈长杰出车,就把明亮一个人留在宿舍。明亮从三岁起,就会端着饭盒到食堂打饭。陈长杰一出车就是三五天,白天还好些,晚上天一黑,明亮便有些害怕。明亮常问的一句话是:“爸,你这回出车,啥时候回来呀?”陈长杰:“别老问了,我不出车,咱俩吃什么呀?”

武汉机务段的职工有五千多人,陈长杰刚来时,除了舅舅,谁都不认识;对同事,慢慢才熟悉起来;刚当司炉,如何往炉膛里填煤,火车启动时填多少,跑起来填多少,多快的速度填多少,平原上填多少,山路填多少,填煤又如何省煤,都有诀窍,一切都要从头学起;父子俩睡单身宿舍,等于在武汉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陈长杰来武汉之后,没想过再成家这件事。陈长杰早年爱说话,现在不爱说话了;早年爱说笑话,现在不爱说笑话了。不知不觉,三年就过去了。

这年四月三十号晚上,机务段举办职工联欢晚会,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所谓联欢,就是机务段各个单位,如车务处、地勤处、保障处、车站处、后勤处等等,组织职工自己编排一些节目,在机务段的大礼堂演出。四月三十号下午,陈长杰刚刚出车回来;陈长杰当司炉不在客车上,在货车上;货车拉的是货物,比客车要重;五天煤扔下来,身体便有些乏;知道这天晚上大礼堂有联欢,他不想去看,想在单身宿舍睡个安稳觉;无奈明亮是个六岁的孩子,喜欢热闹,吵着嚷着,非要去看演出,陈长杰只好换件衣服,拉着明亮去礼堂看节目。

当时机务段的段长姓闵,像这种逢年过节的职工联欢,他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全看他的忙闲。今年五一节的晚会,他本来不参加,因为铁道部一位副部长,昨天从长沙过来,在武汉稍做停留,他需要陪同;到了傍晚,副部长突然接到北京一个电话,让他马上赶回北京开会,他连晚饭也顾不得吃,匆匆忙忙上了去北京的火车;闵段长把副部长送到车站,回到段里,扒了两口饭,看到窗外大礼堂张灯结彩,想起大礼堂今晚有节目,便信步来到大礼堂。段长一来,台上台下全知道了;节目开始,台上的表演更加认真,台下观众鼓掌更加热烈。节目从机务段办公室表演的湖北花灯开场,接着是保障处的龙船调,客运处的相声,电务处的双簧,但到了车务处,节目出了故障;本来他们要演汉剧《贵妃醉酒》片段,报幕员报过演出单位和节目,演员却没登场,接着就冷场了。大礼堂里“嗡嗡”地起了议论。闵段长站起来问:

“车务处怎么回事?怎么断章了?”

机务段俱乐部主任从舞台一侧跑过来,对闵段长说:“段长,临时出了故障。”

“啥意思?”

“车务处演贵妃的演员,突然拉肚子,登不了台了。”俱乐部主任又对台侧的车务处处长喊:“老吴,要不你们换一个节目吧?”

但车务处事先没有排练别的节目,急手现抓,哪里换得出来?车务处处长老吴面红耳赤:

“没想到会拉肚子呀,没准备别的节目呀。”

俱乐部主任对闵段长说:“段长,你看,情况有些突然;接下来是后勤处的歌舞《庆丰收》,要不节目往下走吧。”

谁知闵段长急了:“那不行,这不是一个节目的事。”指着车务处处长老吴,“吴大头,你怎么回事,做事总是这么顾头不顾腚的,为什么事先不准备预案?如果一个司机拉肚子,这列火车就停开了不成?这是武汉机务段的工作作风吗?一个节目都出故障,怎么能开好火车呢?”

车务处处长老吴尴在那里,俱乐部主任也尴在那里,机务段礼堂能盛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又“嗡嗡”起了议论。陈长杰是司炉,也属于车务处;他过去在延津当过演员,不怵场;看到大家一块儿尴在那里,便站了起来:

“我是车务处的,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行吗?”

俱乐部主任:“你会演什么?”

陈长杰:“我是河南人,我给大家唱段豫剧吧。”

没想到闵段长来武汉机务段当段长之前,在郑州机务段当过副段长,在河南待过十多年,一听陈长杰要唱豫剧,转怒为喜:

“你会唱豫剧?你会唱哪一出呀?”

陈长杰:“我会唱《白蛇传》。”

闵段长:“《白蛇传》好,《白蛇传》我听过。”对俱乐部主任:“让他上台试试。”又指着车务处处长老吴:“幸亏有人单骑救主,不然看你怎么下台。下不为例啊。”

老吴擦着头上的汗:“段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陈长杰交代身边的明亮在座位上坐好,不要乱跑,便登上舞台。因他过去是职业演员,一上台,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司炉陈长杰,而成了剧中的人物;扬腿在舞台上走了一圈,回头亮相,马上赢得满堂彩。因没有伴奏,他只好清唱,便选了在延津县国营机械厂常常清唱的“奈何,奈何?”“咋办,咋办?”一节;这一节有法海的唱段,有许仙的唱段,有白蛇的唱段,在延津与他同台的是李延生和樱桃,现在李延生和樱桃不在,他灵机一动,唱过法海,又换起表情和架势唱起了许仙;唱过许仙,又换起表情和身段,用假腔换成女声,唱起了白蛇;白蛇哭泣的时候,也假装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

戏中法海对许仙唱道:

你爱她是因为她美貌如花

谁知道骨子里它是条毒蛇

……

许仙唱道:

爱她时不知它是条毒蛇

到如今不想爱我心如刀割

……

白蛇对法海唱道:

我与你远也无仇近也无冤

为何你害得我夫妻难圆

……

法海唱道:

我害你并不为个人私怨

为的是分三界人妖之间

……

陈长杰一人扮作三人在台上共同摊手:

奈何,奈何

咋办,咋办

……

整个礼堂屏息静气,整个礼堂的人在听陈长杰的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看他的一招一式。陈长杰唱着唱着,似也回到当年的延津,还在和李延生和樱桃同台演出的时候;那时他们都风华正茂,那时樱桃还没死,在跟他谈恋爱。唱着唱着,触景生情,真落下了眼泪。陈长杰收住“奈何,奈何”“咋办,咋办”,整个礼堂鸦雀无声。一分钟之后,大家突然醒过闷儿来,欢声雷动。陈长杰给大家鞠了一躬,走下台来。这时闵段长向他招手,拍拍旁边的椅子,让他坐到身边。闵段长:

“小伙子,你很有才呀,你叫什么?”

“陈长杰。”

“怎么从河南到这儿来的?”

陈长杰如实说:“我舅舅介绍过来的。”

“你舅舅是谁呀?”

“扳道岔的老姜头。”

“老姜头啊,机务段的老人儿了,记得记得,大高个儿,脸上有些麻点。”

陈长杰的舅舅老姜头个头低矮,身高才一米六左右,脸上也没麻点。看来闵段长把人记错了。

但陈长杰没敢纠正他。

闵段长:“在河南好好的,为啥跑到武汉来了?”

陈长杰编了一个假话:“本来在河南挺好的,三年前,老婆得病死了,我们感情挺好的,她一死,大街小巷,看到哪儿都伤心,便到湖北来了。”

闵段长点点头:“有情有义。在这里又成家了吗?”

陈长杰摇摇头。

闵段长突然想起什么:“你要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茬口。我有一个外甥女,刚刚离婚,你们两个,可以在一起处一处嘛;处好了,算我成人之美;处不好,也不妨交个朋友。”又低声说,“自她离婚,我老姐头发白了一大半。”

陈长杰愣在那里,嘴有些结巴:“段长,这事有些突然呀。”

闵段长笑了:“我也是随口一说,没强迫你的意思啊。”

明亮娶亲这天,他中学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几乎都到场了。婚礼上,老董的儿子董广胜当司仪;郭宝臣的儿子郭子凯在北京上研究生,不是假期,专门请假回到延津,另一个要好的同学冯明朝,在郑州百货大楼当采购,也专门请假回来,两人当了明亮的伴郎。

这年明亮二十六岁,在“天蓬元帅”当厨子。十年前,明亮上到高中一年级,主动退学了。明亮退学不是他不愿意上学,而是他爸陈长杰从武汉给他来了一封信。陈长杰在信中说,十年前,陈长杰把明亮留到延津,把他寄养在李延生家,这寄养不是白寄养,事先说的有条件,他每月给李延生家三十块钱;后来随着物价上涨,每月寄给李延生家的钱也随着增加;到明亮十六岁,已变成每月一千五百块钱。这些钱,都是他背着明亮的后妈秦家英,加班加点,挣出的加班费。车务处别的工友都不愿意加班,他加班加点需求着别人;加班加点时,还要瞒着秦家英。但上个月,这事被秦家英发现了。陈长杰去邮局给李延生汇钱,汇过钱,急着出车,把汇款的单据落到了口袋里,秦家英在家洗衣服时发现了。等陈长杰出车回来,秦家英追问这事,他只好辩称,这钱是借给李延生的。秦家英便到机务段财务科,查出陈长杰每月都额外领出一些加班费,而这些加班费,陈长杰却没有拿回家。回家追问陈长杰,陈长杰见瞒不住了,只好如实说,这是每月寄给明亮的生活费。秦家英哭了,说你给你儿子生活费我不反对,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咋知道我就不通情达理呢?两口子在一起过了十年,原来你一直怀有二心;这不是钱的事,是让你儿子每个月接到钱,都恨我一次;陈长杰在信中说,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十年前这事没告诉秦家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把明亮放到延津,是过继给了李延生,明亮成了李延生家的孩子,没提每个月还要给钱的事;十年后暴露了,话也说不回来了;等于十年前的自己,给十年后的自己别住了马腿。事情尴尬还在于,十年间,陈长杰每个月给李延生寄钱,明亮也不知道。陈长杰在信中说,秦家英哭过,又去机务段财务科,让财务科把陈长杰今后的工资、奖金和所有的加班费,统统打到秦家英的银行卡上;回来又对陈长杰说,从今往后,你没钱寄给你儿子了,你儿子就无法恨我了;如果你儿子需要生活费,让他来武汉一趟,先向我承认跟你共同瞒我和恨我十年的错误,接着我们再说生活费的事。陈长杰在信中说,你后妈说的,明显是气话;她的目的,就是拿我十年前的错,来惩罚现在的我,让我从今往后,真和你断绝来往,就像十年前,真把你给了李延生一样,以报十年之仇。事到如今,我也是进退两难,因为这马腿是自己给自己别住的。麻烦在于,我今后手里没体己钱了,就是想供你生活费,也没这个能力了。如果我不给你生活费,你今后怎么办,我也想不出新的辙。盼就盼着,李延生两口子,真把你当儿子养了。陈长杰在信中又写道,一个父亲,连儿子都供养不了,想起来我心如刀割;归根结底,你就怪你爸没本事吧。信的末尾,陈长杰又写道,说起来,我也五十的人了,近些年,身上也开始添病了,如果秦家英不让我供你生活费,今后我也不加班了。又及。

明亮看了这信,没有回信。他不知道怎么回。过去陈长杰供应他生活费他不知道,现在无法供应了,他无法强迫他继续供应;也许,从根上起,这事就怪陈长杰,给儿子生活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初不该瞒着秦家英,还编了瞎话;当然,遇事编瞎话瞒着对方,不敢理直气壮提出来,还是怕人家不同意这事;既然是怕人家,就不是怕人家一件事,而是什么事都怕;给人家提这事之前,自己先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瞒着;为了生活费,明亮可以去武汉向后妈承认错误,但想着她积着过去十年的气,即使明亮和陈长杰共同向她认了错,她也会找出别的理由继续刁难下去,以报十年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许说的就是这个;何况,明亮事先对陈长杰寄钱的事并不知道,如何认错?武汉无法去,去也是白去;李延生这边,过去陈长杰给李延生寄钱明亮不知道,现在他只能还装作不知道;陈长杰今后不再给他供应生活费,他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说起跟陈长杰的来往,十年间,除了陈长杰背后给明亮生活费,两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来往;就来往本身,今后来不来往,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看完这封信,明亮一个人跑到延津县城北郊的河边,悄悄把这封信烧了。

但是,两人来往不来往,对于明亮一样,对于李延生家却不一样,因为从第二个月起,陈长杰不再给李延生家寄钱,明亮的吃喝拉撒和上学的费用,就得李延生夫妇出了。头一个月李延生和胡小凤没说什么。第二个月李延生没说什么,胡小凤脸色开始不好看。第三个月,往往因为一件小事,当着明亮的面,胡小凤开始指桑骂槐,李延生开始唉声叹气。第四个月,明亮主动退学了,离开李延生家,去“天蓬元帅”饭馆当了学徒。这差事,还是在中学教地理课的焦老师给他找的。“天蓬元帅”饭馆的老板姓朱,喜欢唱戏,没事爱吼上两嗓子;在明亮班上教地理的焦老师,也喜欢唱戏;开饭店和教学之余,两人常在一起唱《打渔杀家》《楼台会》等;在戏里,老朱扮生角,焦老师反串青衣。焦老师看明亮走投无路,便在下次唱戏的时候,把明亮的状况跟老朱说了,并用戏里的台词对老朱说:

“夫君,你看这小孩,举目无亲,有国难投,你就发发善心,把他收留了吧。有道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呀。”

老朱倒“噗啼”笑了,用生活里的话说:“老焦,猪蹄也不是好炖的,我只问你,这孩子懒不懒呀?”

焦老师也还原生活:“不懒,不懒,懒人,我就不跟你说了。”

“懒人,在我这儿也待不住。”

这年三月的一天,明亮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陈明亮先生见字如面:孩提时代,我们曾是兄妹,之后一直断了联系,光阴荏苒,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今冒昧打扰,不为别事,你父亲也就是我的继父陈长杰,从去年下半年起,患病在床;今年起,心肺功能出现衰竭,一直住在医院。继父和我母亲共处四十多年,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最亲的人,也就是你和我了。从上个月起,继父梦中,常念叨你的名字。请见短信后,能来武汉一趟,父子相聚,以免人生留下遗憾。你的手机号码,我是从延津李延生叔父处求来的,万勿见疑。顺祝一切安好。

秦薇薇呈上

短信来时,明亮正在“天蓬元帅”西安第五家分店试吃猪蹄。二十年过去,明亮家的“天蓬元帅”,已经在西安开了五家分店。各分店和南郊大雁塔附近的老店一样,面积都不大,店铺里,能放十多张桌子。也有人劝明亮,猪蹄既然炖得好吃,大家爱吃,应该把店面做大,明亮不同意。明亮对马小萌说:

“咱得知道自己的深浅,咱俩都没文化,店面小了,咱把持得住;大了,非把自个儿搁进去不可。”

马小萌:“你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不自个儿折腾自个儿。”

明亮:“就是,人得知足,够吃够喝就成了。”

明亮有时会想,“天蓬元帅”当初能够开起来,用的还是马小萌的十万块钱;而这十万块钱,是马小萌在北京挣下的;说起来,这店从根上起,开得有些脏;接着用店滚出来的分店,也有些脏。但这些前因后果,明亮也就是想想,无法对人说,连对马小萌也无法说。有时到饭馆的后厨,看学徒在那里洗猪蹄,一筐一筐的猪蹄,从屠宰场运过来,都是脏的,猪脚上沾满泥,泥中糊着猪毛;但经学徒在水管下冲洗,把猪毛剔掉,又拿到水管下冲洗,猪蹄也就干净了;明亮二十多年前在延津也洗过猪蹄;猪蹄是这样,其他事也是这样吧;干净都是从不干净来的,也许万物同理,明亮摇头感叹;但这感叹,也无法对人说,明亮也就埋到心底不说了。长时间不说,渐渐也就不理会了。

第五分店开在灞桥,聘请的店长叫马皮特,是马小萌的娘家侄子。前年,他从河南过来,投奔明亮和马小萌。从河南来时他叫马奇,从去年开始,他改名马皮特。二十年前,因为马小萌的事,明亮和马小萌与老家的亲戚朋友断了来往,转眼二十年过去,马小萌快五十的人了,儿子都已经十九岁了,大家已把过去的事忘了,与亲戚朋友,也就慢慢恢复了来往。马奇刚来西安时,在第二分店当服务员,后来当领班,现在见“天蓬元帅”开第五家分店,哭着喊着,要当店长。马小萌对明亮说:

“他哭着喊着要去,要不让他试试?”

明亮:“他想上进是好事,试试就试试,一个店长,也不是内阁总理大臣。”

又说,“试好了就当,试不好,还回去当领班。”

每家分店开业,炖出第一锅猪蹄,明亮都去试吃。一口猪蹄吃下去,就知道炖得够不够火候,够不够滋味。明亮来到第五分店,发现服务员改了服装,个个穿得跟空姐似的;店里墙上,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标语:

第五家分店,一千多万只猪蹄的积累。

天蓬元帅,猪的祖宗。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咋跑?吃了就知道。

都是胶原蛋白,仅供美容养颜;

据说,杨贵妃天天吃猪蹄。

……

看着服务员的装束和墙上的标语,明亮笑了:

“马奇,过不过呀,不就卖个猪蹄吗?”

马奇这名字,只有明亮叫,他才答应;别人叫,他就不高兴了,要么叫他马总,起码叫他皮特;在公众场合,马皮特也不喊明亮“姑父”,而是正儿八经喊“陈总”;马皮特:

“陈总,不过,这就叫开拓进取。”

“你咋知道杨贵妃天天吃猪蹄?”

“据说,我说的是‘据说’。”

明亮在桌前坐下,马皮特用盘子,把刚炖好的一只猪蹄端上来。明亮吃之前,先用筷子在猪蹄上插了插,看炖的火候;又用筷子,把猪蹄分撕开,撕成八瓣,翻来覆去打量。打量半天,没吃,而是说:

“再端上一个。”

马皮特不解其意:“陈总,啥意思?”

“让你端你就端。”

马皮特只好又端上一个,明亮用筷子把这只猪蹄又分撕成八瓣,翻来覆去打量。打量半天,又说,“再端上一个。”

马皮特狐疑地又端上一个,明亮又用筷子把第三只猪蹄分撕开,翻来覆去打量。接着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看马皮特。马皮特:

“陈总,火候炖得不到位?”

“火候炖得正好。”

“颜色差点意思?”

“着色也挺好。”

“那您为啥不吃呢?”

明亮捡起筷子,又把三只猪蹄翻开,用筷子点着:

“你看,三只猪蹄里都有猪毛。”

又说,“一只有是偶然,三只个个有,证明所有猪蹄的毛都没剔干净。”

又说,“连猪毛都剔不干净,猪蹄炖得再透,颜色着得再好有啥用呢?”

又指指服务员,指指墙上的标语,“猪蹄炖不好,你们穿成这样,写成这样有啥用呢?”

又说,“把今天炖的猪蹄全部倒了,明天重新炖,这店明天再开张。”

马皮特面红耳赤,先对后厨骂:“×你大爷,是谁拔的猪毛?把他给我开了。”又对明亮嘟囔:“把几百只猪蹄都倒了,多可惜呀。”又说,“今天开业,我还请了好多朋友来捧场呢。”

明亮:“朋友不来还好,朋友来了,吃了一嘴猪毛,砸谁的牌子呀?”拍了一下桌子,“砸的不是你的牌子,是‘天蓬元帅’的牌子。”又看马皮特,“你觉得你当这个店长够格吗?”

马皮特面红耳赤:“陈总,怪我一时粗心。”又说,“请陈总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明亮:“光嘴上说没用,从今天起,你去后厨拔猪毛,啥时候把猪毛拔干净了,啥时候再当店长。”又说,“当年我在延津的‘天蓬元帅’,也拔过一年猪毛。”

马皮特噘着嘴不高兴。这时明亮的手机“呗”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这短信,便是武汉秦薇薇发来的。看秦薇薇在短信中的用词,明亮知道秦薇薇比他有文化。

“天蓬元帅”老店——用马皮特的话说,就是旗舰店——东边是大雁塔,西边过去是一片庄稼地,春天长起来的是麦子,秋天长起来的是玉米;后来,这里开发新区,盖起一幢幢高楼;明亮在“天蓬元帅”旁边的一幢高楼里,买了一套房子。晚上,明亮回家吃饭,先把马皮特的事给马小萌说了。马小萌:

“他已经打电话给我说了,哭了。”

“他去之前,我就跟他交代,把事情一次性做好,万不可大意,他还是当耳旁风,我让他拔猪毛去了。”

“让他磨挫磨挫也好。”马小萌又说,“电话里还不服呢,说这么点小错,被你抓住了,小题大做。”

明亮:“咱们普通人,能犯多大的错误呀?卖猪蹄的,猪蹄里都是猪毛,事儿还不大呀?”又说,“不光是猪毛的事,躁,得熬熬他的性子。”

又说,“这话别告诉他,话一说透,话就没劲儿了,他就不当回事了;先窝着他,让他好好拔猪毛。”

马小萌:“放心,我不傻。”

这时明亮拿出手机,让马小萌看秦薇薇的短信。马小萌看后说:

“这倒是大事,虽然四十多年没联系了,毕竟是爸,现在病了,你怕是得过去。”

“我也这么想。”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你跟我去当然好,路上能有一个伴,可家里这么一大摊子事,又刚开了个分店,咱们都走了,遇到事,怕他们没个主心骨。”

马小萌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人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明亮又交代:“新开的这家分店,你先去支应几天,等我从武汉回来,再看谁去当店长合适。”马小萌:“知道了。”

明亮坐火车去了武汉。秦薇薇在电话里说,担心明亮在武汉不熟,她会去车站接他;双方四十多年没见过面,怕见面认不出来,她会举一个牌子,上边写“陈明亮”三个字。明亮在武昌火车站下车,出了验票口,果然在人群中,看到“陈明亮”的牌子。举牌子的是个中年妇女,微胖,戴黑边眼镜。两人相认之后,秦薇薇收起牌子,两人往外走。边走,秦薇薇边说:“四十多年没见了,有件事,咱得先商量一下。”

“啥事?”

“咱们之间,相互咋称呼呀?”

“我都行,看你。”

“小时候,咱都没叫过‘哥’和‘妹’,四十多年过去,都这么大岁数了,突然再叫,别扭不别扭?”

“别扭。”

“哼哈说话,‘那谁’,也显得没礼貌。”

“要不,就叫各自的名字吧。”

“你比我大,你叫我的名字行,我叫你的名字,显得不懂事。”

“那怎么办呢?”

“你孩子叫个啥?”

“我有一个儿子,叫陈鸿志。”

“我有一个女儿,叫赵晨曦。要不,就叫鸿志他爸和晨曦她妈,你看成吗?”

明亮笑了:“晨曦她妈,你脑子比我好使。”

“如果我脑子比你好使,为啥我是个普通职工,你是大老板呢?”秦薇薇又说,“你的情况,我从李延生叔父那儿都打听过了。”

“什么大老板,就是个卖猪蹄的。”

“还有包饺子,包成了上市公司呢。”

明亮便问,秦薇薇在武汉做什么工作,秦薇薇说,她在武汉机务段后勤处财务科当会计。又说,这工作,还是二十多年前,她舅姥爷临死前安排的。明亮想起,她的舅姥爷,就是后妈秦家英的舅舅,当年在武汉机务段当过段长;舅姥爷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也就没再多问。两人坐上出租车,秦薇薇让出租车往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开去。从车窗往外看,武汉的大小街道,一幢幢高矮不一的大楼,明亮都感到陌生,好像四十多年前,武汉不是这个样子。其实四十多年前这些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四十多年间这些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明亮也不知道;因为这些地方,四十多年前他根本没有来过;从三岁到六岁,他待过的武汉,就是机务段宿舍,和后来他们家在汉口住的地方;别的地方很少去过。记得机务段宿舍前边有个大礼堂,后边是个大食堂;后来陈长杰和秦家英结婚了,他们家住在信义巷;出来信义巷是大智门,从大智门往左是三德里,往右是天声街;过去天声街是义和巷,再远就不知道了。有些特殊的事情,四十多年后还能记得。譬如,上小学一年级时,语文老师教生字教到“雪”字,老师领着大家读:雪,大雪,风雪交加。由于武汉冬天很少下雪,下,也是零零星星,早上下,中午就停了,班上有学生问:老师,雪下多大是大雪呀?老师:雪下大了就是大雪,我们学的是字,跟着念就是了;明亮是从延津来的,延津的冬天,常有大雪和风雪交加,明亮读到“大雪”时,似乎听到鹅毛大雪落到延津街头的声音;又想起他两岁那年,雪下了三天三夜,早上天晴了,奶奶把枣糕搁到独轮车上,把明亮抱到独轮车上,奶奶推着独轮车去十字街头卖枣糕;走到路上,独轮车滑倒了,枣糕撒了一地,明亮也倒在雪地上。奶奶和明亮没顾上拾枣糕,共同哈哈大笑起来。明亮还记得,武汉人把吃早饭叫“过早”。出租车路过长江大桥,四十多年前,明亮来过长江和长江大桥,但发现如今的长江和长江大桥,和四十多年前也不一样了。秦薇薇说,我们路过的大桥是长江三桥;又指着远处的几座大桥说,那是长江二桥,那是长江一桥;我们小时候,只有长江一桥。

到了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上了五楼,秦薇薇带明亮进到一间病房。病房里有五张床位,病人都住满了。秦薇薇把明亮领到最里边一张病床前。病床上坐着一个老头,一脸黑斑,披着棉袄在喝水。如果不是在医院,在其他任何地方碰到,明亮认不出这是他爸陈长杰。明亮脑子里的陈长杰,不是这个模样。老头见了明亮,也没认出他是谁,没有说话;经秦薇薇说,陈长杰才睁大眼睛:

“明亮?你咋来了?”

又问,“谁让你来的?”

秦薇薇在旁边说:“爸,我让他来的。”

陈长杰病床旁,站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打量着明亮,明亮还能认出来,这是后妈秦家英。秦家英年轻时瘦,现在还瘦。明亮主动喊:

“妈。”

秦家英眼圈红了:“都四十多年了。”

明亮:“可不,我也快成老头了。”

“当年你说跑就跑了,可把我吓坏了。”

“当时年龄小,不懂事。”

秦薇薇:“当年的事,就不要说了。”

明亮:“我爸咋得的病?”

陈长杰:“老了。”

秦家英:“什么老了,气的。”

明亮:“谁气的?”

陈长杰忙截住说:“明亮刚来,就别说这些事了。”

秦家英就闭上嘴不说了。

这时病房外有人喊:“开饭了,各床出来打饭。”

秦家英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盆,对明亮说:

“我多打点,你也在这儿吃吧。”

明亮:“我都行。”

秦薇薇:“他刚到武汉,我请他到外边吃吧。”

秦家英:“对对对,去外边吃,吃得好些。”

说着,秦家英出去打饭了。这时一个护士进屋说:

“三十五床的家属,该续费了,去一楼缴费。”

秦薇薇对明亮说:“说的是我们,你等着,我缴费去。”

秦薇薇拿起挂在床头的挎包,出门缴费去了;护士出门,明亮跟护士来到护士站,悄声问:“三十五床住院,已经花了多少钱?”

护士:“十八万多吧。”

秦家英打饭回来,秦薇薇缴费回来,秦家英招呼陈长杰吃饭,秦薇薇带明亮去街上吃饭。两人走在街上,秦薇薇问:

“鸿志他爸,你想吃个啥?”

明亮想起小时候在武汉爱吃的,便说:“热干面,武昌鱼。”

秦薇薇笑了:“这两样东西,不在一个店里卖呀。”

“那就热干面吧。”

走着说着,两人到了一家卖热干面的饭馆前。饭馆门头上挂着“三镇第一家”的横匾;两侧门框的竖匾上,雕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生意做烂不如做饭;下联是:做饭做遍不如做面。秦薇薇指着这家面馆问:

“这个饭馆还记得不?”

又说,“当年过中秋节,我们一家四口,来这里吃过。”

明亮看着饭馆,却一点记不起来,当年跟他们在这里吃过饭;但对门框上的对联,似乎有些记忆,因为对联上有许多字,当时明亮还不认得,记得陈长杰指着对联教他认字;但门前有对联的饭馆多了,当时陈长杰指的是不是这家饭馆的对联,又记不准了。说起当年吃东西,他倒突然想起,有一天下午放学,陈长杰去学校门口接他,穿的还是在火车上的工装;平日陈长杰老出车,很少到学校接他;明亮放了学,都是自个儿背着书包回家。陈长杰接上他,没往信义巷走,而往相反的方向走。明亮:

“爸,这不是回家的路。”

陈长杰不说话,就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过了几条巷子,到了长江边,陈长杰从提包里掏出一只烧鸡,一撕两半,递给明亮一半:

“吃吧。”

又说,“我出车路过符离集,在站台上买的。”

又交代,“回家别说。”

明亮点点头,两人坐在长江边,埋头吃起烧鸡。一直到吃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热干面馆,因是饭点,饭馆里坐满了人;秦薇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些零钱;秦薇薇先让明亮坐在一张桌子前占座,她去柜台前买饭;一时三刻,用托盘端来两个凉菜:一盘酱牛肉,一盘芹菜拌花生米,和两碗热干面。两人吃着饭,明亮问:

“刚才在医院,妈说爸的病是气的,咋气的?”

“自个儿把自个儿气的。”

“啥意思?”

“爸这一辈子,是个老实人,对吧?”

“对。”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开了一辈子火车,前几年退休了,有主意了。”

“啥意思?”

“老想发财。他有一个朋友叫老邢,也是司炉出身,也退休了,撺掇爸跟他一起做生意。爸便拿出他一辈子的积蓄,也就五十多万块钱,跟着老邢折腾;两人一块儿开过饭馆,也是做热干面,开过洗车店,加工过铁门,开过修脚铺,倒卖过水产品,想起一出是一出,干啥赔啥。最后手头剩五万块钱,又被老邢骗走了。”

“老邢呢?”

秦薇薇:“找不着了。”又说,“赔钱是一方面,关键是,手里最后剩的几万块钱,又被他朋友骗走了,两头夹击,于是就气病了。”又说,“你也知道,爸心量不大。”

明亮明白了,点点头。同时发现,秦薇薇吃饭时,右手用筷子夹菜,左手一直攥着装钱的塑料袋。明亮:

“晨曦她妈,我想说一件事。”

“啥事?”

“药费的事。”

“啥意思?”

“从今往后,爸在医院的花销,不管住多长时间,除了机务段该报销的,剩下的由我来付。”“鸿志他爸,叫你来,不是这意思。”

“我在西安开饭馆,虽是小本生意,每月都有进项,这些药费,我还付得起;如果付不起,我也就不来了。”

这时秦薇薇叹口气:“鸿志他爸,喊你来,就是这意思。”又说,“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是个无业游民,整天最爱干的事,是到门口的杂货铺跟人家聊天。我说,你跟人家聊了一天,人家卖了一天东西,你得了个啥?你来了,我都不好意思让他见你。我就一个小职员,妈是搪瓷厂的退休职工;咱爸一辈子是个铁路员工,好多药不能报销;住院这花销,家里实在是负担不起,又不敢对咱爸说。”又说,“那也不能让你全出,咱俩每人一半吧。”

“晨曦她妈,我是个实在人,不喜欢绕圈子,如果我全拿了,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咱可以每人一半;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不要争了。”

秦薇薇想了想:“那就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吧。爸开火车,毕竟把我也养大了。”

明亮:“都成,我听你的。”

秦薇薇:“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你想住在爸妈家吗?”又说,“听说你要来,妈已经把床铺给你收拾好了。”

明亮:“爸和妈,还住在四十多年前的房子里吗?”

秦薇薇点点头:“妈说,还让你住在你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明亮:“我还是在医院附近找个旅馆住吧。”又说,“一来照顾爸方便,二来洗洗涮涮,我也方便些。”

秦薇薇:“好吧,我听你的。”

明亮:“今天晚上,你和妈也歇一歇,我留在医院值夜班。”

当天晚上,秦家英和秦薇薇回家休息了,明亮留在病房值夜班。病房里有五个病人,晚上,护士进来让病人们吃药,给有的病人挂吊瓶;护士走后,五个病人的家属,分别照顾各自的病人上厕所,洗漱,上床歇息。明亮也扶着陈长杰上厕所和洗漱。陈长杰患心肺衰竭,走路有些发喘;回到床上,他喘着气对明亮说:

“明亮,我这儿没事了,你也回家歇着吧。”

陈长杰说的家,当然是陈长杰和秦家英的家了。他不知道午饭之后,明亮已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开了房间。明亮想住旅馆而不想住在陈长杰和秦家英的家里,除了在旅馆洗洗涮涮方便,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前,那个家里,亲妈樱桃曾经来过;接着,在西郊一间柴草屋里,他看到妈被钢针钉在木板上,遍体鳞伤;那个家,明亮不想再回去了。但这事明亮无法向陈长杰解释,中午也没有对秦薇薇多说;只是说:

“爸,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又说,“轻易不见面,让我在这儿待会儿。”

陈长杰不再勉强。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护士进来查房。明亮扶着陈长杰去卫生间解手,去盥洗间洗漱,回来,把喘气的陈长杰扶到床上,护士喊打饭,明亮去走廊饭车前打了两份饭,回来和陈长杰一起吃。吃完饭,明亮把饭盆拿到盥洗室洗干净,回到病房,护士又进来让病人吃药,接着是医生查房。上午,看窗外有太阳,明亮问护士,能不能扶陈长杰下楼晒晒太阳。护士说,晒太阳是好事,但别让病人着风。明亮说,知道了,便扶陈长杰到楼下去。医院院子里有一个小花园,小花园里有几条长椅,明亮扶陈长杰到长椅前坐下。扶陈长杰到这里,说是晒太阳,其实明亮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跟爸单独说说话。但两人真单独坐在一起,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就在那里干坐着。沉默一阵,陈长杰突然问:

“我做生意赔了这事,她们给你说了吧?”

她们,指的是秦家英和秦薇薇了。明亮点点头。

陈长杰:“我就知道她们会说。”

又说,“说就说吧,我已经不怕丢人了。”

又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我无法怪别人呀。”

又说,“你爸这辈子,就活了一个字,穷。当司炉,开火车,没明没夜,加班加点,一辈子干的活,比拉磨的驴少不到哪里去。老了老了,安于贫困多好,但是不服,想去做生意赚钱,到头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又说,“爸这辈子多失败呀,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明亮倒劝:“爸,话不是这么说。”

“我知道,她们把你叫过来,是想让你出医疗费。我们四十多年没见,见面就让你花钱。”“爸,从六岁到十六岁,我在延津上学,你背着我后妈,也花了十年钱;现在,就当我还那十年的钱吧。”

陈长杰:“你要这么说,我想打自己的脸,没能力让你把高中上完。”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见见李延生。”

明亮拿出手机:“要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到武汉来一趟?”

陈长杰止住明亮:“见了,说啥好呢?当年我把你交给他,我一断学费和生活费,他让你炖猪蹄去了。”

“当年,都是身不由己。”明亮说。

“可说呢,见面都不好意思。”陈长杰又说,“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没出息。”

接着,陈长杰问起明亮老婆孩子的事,明亮一一告诉了他。陈长杰:

“你给我出医疗费,不用背着你老婆吧?”

“不用,我在家里能做主。”

陈长杰叹息:“你比我强。”

明亮想,他所以比陈长杰强,给陈长杰出得起医疗费,还得感谢当年学会了炖猪蹄;而当年自己去延津“天蓬元帅”学炖猪蹄,还是因为陈长杰断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四十多年过去,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也让明亮哭笑不得。这时想起另一件事,明亮问:

“爸,这里就咱们俩,我想问你一件事。”

“啥事?”

“四十多年前,我妈到底是咋死的?是像大家说的,因为一把韭菜吗?”

陈长杰又咳嗽起来,咳嗽得面红耳赤。明亮赶紧给他捶背。待咳嗽止住,陈长杰喘着气说:“是因为韭菜,也不是因为韭菜。”

“啥意思?”

“那天,我们是因为韭菜吵的架,但我离开家的时候,就看出她眼神不对;看到她眼神不对,我还是走了。后来她就上吊了。”

又说,“两人天天吵架,也许,我在心里,早盼着她死了。”

又说,“亲人之间有了怨恨,有时候比仇人还狠呀。”

又说,“虽然她是自杀,其实是我杀了她。”

明亮心里一震,四十多年间,他一直把樱桃上吊的责任,归结到他出去喝汽水上;谁知四十多年前,陈长杰也有责任;或者,这责任是共同的,是他们父子俩,陈长杰和明亮,共同把樱桃杀了。明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陈长杰喘着气说:

“我这一辈子,有两步走错了。”

明亮看陈长杰。

“头一步,当年在延津豫剧团,演《白蛇传》的时候,不该给你妈和李延生说戏。”陈长杰喘口气说,“不说戏文,就找不了你妈。”

明亮没说话。

“第二步,到了武汉,五一劳动节,机务段搞联欢,你还记得不?”

明亮想了想,点点头。

“车务处的节目断了,我不该逞能,上去唱《白蛇传》。不唱,就找不了秦家英。”

明亮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想,陈长杰不找樱桃和秦家英,就他的状况,四十多年前,还能找着谁呢?或者说,就他的状况,找谁不一样呢?但明亮不能这么给陈长杰说,也就没有说话。明亮在武汉住了一个礼拜,看陈长杰病情稳定——他问了医院的医生,医生说,陈长杰这种病,时好时坏,现在看病情稳定,也许突然就会有危险;病情不发生陡转,也许一年半载还是这样。听医生这么说,明亮在西安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张罗,“天蓬元帅”第五分店刚刚开张,他不能老在武汉待着,便与秦薇薇商量,他准备返回西安。秦薇薇也同意他走:

“鸿志他爸,咱爸就这样了,你走你的,照顾咱爸,有我和妈呢。”

又说,“你出了一大半医疗费,我心里已经松快多了。”

明亮:“晨曦她妈,话不是这么说,照顾病人,比出钱麻烦多了。”

回西安的前一天夜里,明亮在旅馆睡觉,梦里听到一个女人说话:

“你忘了你说的话了吧?”

“啥话?”

女人的声音:“六岁时说过的话。那年,我帮你把你妈救了,你把你妈扔到了长江里。”

明亮突然想起,当年他妈樱桃来到武汉陈长杰和秦家英家里,后来被钉在西郊一间柴草屋里;一只萤火虫给明亮带路,找到这间柴草屋,明亮把妈救了出来。这只萤火虫当年说,几十年后,明亮再来武汉的时候,要帮它一个忙。如今,这只萤火虫找他来了。明亮说: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女人的声音:“当年,我带路把你妈救了,现在你也得救救我。”

“你是谁呀?”

女人的声音:“马道婆。”

“马道婆是谁?”

“当年,用钢针扎你妈那个人。”

明亮不解:“既然扎我妈的是你,你为啥还要变成萤火虫救我妈呢?”

马道婆:“扎你妈的是我,救你妈的也是我,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明亮愣在那里。似乎解透了这个道理,又似乎没解透。他问:

“事到如今,我咋救你呢?”

“带我离开武汉。”

“为啥呢?”

“给人扎了一辈子小人,也算罪孽深重;如今死也死了,该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这事,你当初为啥找我呢?”

“当时你才六岁,想着四十多年后还身强力壮,当时要找个成年人,四十多年后,不知他们的死活呀。”

“咋带你离开武汉呢?”

马道婆:“我已经像当年的你妈一样,附到了自己的照片上,你把我的照片,带走就行了。”“我接着要回西安呀。”

“只要离开武汉,去哪儿都成。”

明亮明白,原来,冥冥之中,这才是他来武汉的缘由;突然想起什么,问:“我爸的病,不是你作祟的,用他把我引过来的吧?”

“那倒不是,他的病,是他自己作的。”

“你的照片,如今在哪儿呢?”

马道婆:“在黄鹤楼。”又说,“黄鹤楼后山上有一个凉亭,我的照片,就藏在凉亭右后角柱子下边。”

明亮问:“马道婆,你啥时候去世的呀?”

“三年了,天天都在等你。”

明亮醒来,打开灯,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三点。

明亮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旅馆,拦了一辆夜间出租,去了黄鹤楼。他记得在汉口上小学时,学校组织活动,他随着几百个小学生去黄鹤楼参观过。后来他奶奶来武汉,陈长杰也带奶奶和他去过。待出租车停到黄鹤楼山坡下,他下车,远远打量黄鹤楼,和四十多年前记得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夜间,周边一个行人也没有。黄鹤楼的大门,夜间是关闭的,但明亮走到黄鹤楼大门前,大门竟自动开启了,明亮便知道这是马道婆的功力,说明马道婆的照片,果然藏在这里。明亮爬上山坡,来到黄鹤楼前,趁着月光,看到大门两侧的两行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转到黄鹤楼后山上,山坡上果然有一座凉亭,马道婆说,她的照片,藏在凉亭右后角的柱子下边。但这凉亭稳如泰山,柱子如何拔得动?但明亮一摸柱子,这柱子竟自己动了;拔着柱子,如同拔一棵草;又看着凉亭,变成了一个可以拿在手中的模型;又看前边的黄鹤楼,黄鹤楼也变成了一个模型。将凉亭移开,在右后柱子下边,果然看到一幅照片。但照片上,竟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红头绳。明亮不禁问:

“马道婆,这是你吗?”

马道婆的声音:“这是小时候的我。”

明亮拿起照片,把凉亭放回去,凉亭马上又变回原来的模样;往前看黄鹤楼,黄鹤楼又变成长江边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黄鹤楼。

明亮:“到了西安,我把你的照片放到哪儿呢?”

照片上绑着红头绳的小女孩:“记着,找一个高处。”

第二天一早,明亮去医院病房,跟陈长杰、秦家英和秦薇薇告别。秦家英:

“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吧。”

秦薇薇:“让鸿志他爸回去吧,他在西安,还有一大摊生意要张罗呢。”

陈长杰点头:“还是回去吧,你回去把饭店开好,我在这里养病才能踏实。”

说完,看了秦家英和秦薇薇一眼。明亮发现,自明亮来武汉之后,陈长杰在秦家英和秦薇薇面前,腰杆似乎硬了许多;为什么硬?因为明亮出了一大半的医疗费。这话有些难听,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明亮在西安不开饭馆,至今还是穷人,说不定秦薇薇也不会通过延津的李延生找到他,通知他到武汉来了;那样,一直到陈长杰死,他也见不上父亲了。明亮:“我回西安张罗张罗手头的事情再来。”

陈长杰:“等我病好了,也去西安看一看。”

明亮:“太好了,到时候你跟妈和晨曦她妈一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大雁塔,看看兵马俑,带你们吃吃羊肉泡馍。”

秦家英:“也去你店里吃吃猪蹄。”

大家笑了。谁知一笑,陈长杰又用力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了五六分钟,还没消停下来。秦薇薇赶紧去叫护士。护士过来,把氧气面罩给陈长杰戴上了。明亮看着戴面罩的陈长杰:

“要不我停两天再走?”

陈长杰挥着手,在面罩里说:“你走你的,我就是这样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明亮也就离开了医院。坐在出租车上,明亮想,看陈长杰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躺在医院维持活着可能,恢复健康是不可能了;他说等病好了要去西安,看来西安他去不了了;陈长杰去不了西安,但明亮身上装着马道婆的照片,马道婆倒是跟他去了西安。世事如此难料,明亮不禁感叹一声。

明亮回到西安,从火车站出来,没有回家,让出租车把他拉到秦岭。他攀上秦岭,放眼望去,一道岭后边,又是一道岭;一片森林后边,又是一片森林。明亮把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问:

“马道婆,把你放到这儿行吗?”

照片上绑红头绳的小女孩说:“行。这里高不说,风景也好。”

明亮突然想起什么:“马道婆,临分手时,我想问你一件事。”

绑红头绳的小女孩:“啥事?”

明亮:“当年,我把我妈的照片,扔到了长江里,四十多年我老在心里问,我妈顺着长江去哪儿了?”

绑红头绳的小女孩:“我的法力就在武汉,她出了武汉,我也不知道哇。”

明亮叹了口气,又突然想起什么,问:“我妈去哪儿了你不知道,现在我把你带到陕西,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绑红头绳的小女孩:“去来的地方呀。”

明亮:“来的地方不是武汉吗?”

绑红头绳的小女孩:“我说的来,不是这个来呀。”

明亮:“那是哪个来呀?”

这时一阵山风刮起,山间所有森林都响起了松涛;绑红头绳的小女孩着急地说:

“别问东问西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快点放我走吧,让我也借个好风;错过这个时辰,说不定风就没了。”

明亮:“既然这样,你多保重。”

明亮一松手,照片上的小女孩,随着风,飘到了天空;接着上下翻飞,飘进森林中,一阵阵松涛声中,渐渐就看不见了。

掐指算来,孙二货已经死了五年了。记得它死前三天,开始不吃东西。二十年前,孙二货刚来明亮家时,喜欢吃猪蹄。当然不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猪蹄,是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吃猪蹄吐出的骨头;客人走后,饭馆打烊了,明亮把客人吐出的骨头,倒进孙二货的狗食盆里。后来孙二货不爱吃猪蹄骨头了;“天蓬元帅”除了炖猪蹄,还卖其他凉菜、炒菜和酒水,凉菜里有一道菜是菠菜拌鸡肝;饭店打烊后,有时明亮也把客人吃剩的鸡肝,和猪蹄骨头一块儿倒进狗食盆里,孙二货扒开猪蹄骨头,专挑鸡肝吃。明亮上去踢它一脚:

“孙二货,你还腐化了?”

那时,每天天不亮,明亮要去南郊菜市场批发猪蹄、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马小萌要去饭馆张罗锅灶,去饭馆张罗锅灶之前,先得把他们的儿子鸿志送到幼儿园,两人没工夫遛狗;明亮家住一楼,房后有一小花园,明亮便在房子的后门,用锯子旋出一个狗洞。孙二货知道每日早晚,从狗洞里爬出来,自己跑出去拉屎撒尿。白天,它自己从家里跑到“天蓬元帅”;晚上,它自己从饭馆跑回家。一天晚上,饭店打烊了,明亮和马小萌从饭馆回到家,刚坐下吃饭,孙二货从狗洞钻回家,来到饭桌前,在饭桌底下衔明亮的裤腿,拉他往外走。明亮踢了孙二货一脚:

“吃饭呢,自己出去玩。”

孙二货还衔明亮的裤腿;明亮不知它要干什么,只好站起来跟他走。出了家门,孙二货在前边跑,边跑边回头看明亮;明亮跟着它,它把明亮领向“天蓬元帅”。到了饭馆,明亮发现,饭馆门缝里,正往外淌水。明亮打开门,屋里已经被水淹了,明亮蹚着水,来到后厨,原来洗猪蹄的老曹,忘记关水槽子的水管了;水哗哗流着,漫过水槽子,淌到地上。如果这么淌一夜,水在屋里越积越多,说不定把饭馆的冰箱、各种橱柜,储物间里的米面油盐、几百只猪蹄、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还有墙壁上各种电插头都泡坏了。明亮赶紧把水管关上,这才明白孙二货跑回家衔他裤腿的用意。明亮拍拍孙二货的脑袋:

“孙二货,你知道顾家了。”

孙二货仰脑袋看着他,咧嘴笑笑,转头跑开了。第二天,明亮把洗猪蹄的老曹骂了一顿:

“有没有脑子,连只狗都不如。”

还有一次,明亮晚上和朋友喝酒,几种酒掺着喝,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起不来床,一直在屋里昏睡。到了上午十一点,孙二货见明亮没来饭馆,便从饭馆“坨坨”跑回来,从狗洞钻回家,边“汪汪”叫着,边挠明亮的门;明亮仍在昏睡,没有回音。孙二货够不着门的把手,又从狗洞里钻出来,疯狂跑回饭馆,衔马小萌的裤腿。马小萌随孙二货回到家,打开卧室,明亮还在昏睡。马小萌赶紧打电话叫来店里的员工,把明亮送到了医院。经过抽血化验,医生说,明亮血管里酒精的浓度,已经高达二百八;医生赶紧给明亮输液冲血管;医生说,幸亏送医院送得及时,如果一直让他昏睡,他会昏死过去。明亮出院后,马小萌把孙二货喊她回家,及时把明亮送医院的事说了。明亮对孙二货说:

“孙二货,你怕我死了,对吗?”

孙二货点点头,转头跑开了。

“天蓬元帅”旁边,是个银饰店。店铺的老板叫老靳,每天和两个徒弟,拿着银条,放到砧子上,用锤子敲打成手镯、手链、项链、耳环、耳钉、戒指等各种首饰,再用电钻打眼,装上其他佩件。有时,下午三四点,中午吃饭的客人全走了,晚上吃饭的客人还没上来,明亮会踱出“天蓬元帅”,到隔壁银饰店坐一会儿,看老靳和徒弟敲打首饰。一根银条,在老靳和徒弟手里,敲着打着,就变成了各种首饰。明亮:好手段。老靳:雕虫小技,熟能生巧。明亮:隔行如隔山,我就看不出门道。老靳:就一点,性急的人干不了这个,这不是个着急的活儿。明亮:跟炖猪蹄一样。老靳:说起来,万物同理。两人也算说得着。有时,孙二货也随明亮过来,在明亮身边趴着,舌头伸在外边,“哈哈”地喘气。一天两人闲聊天,老靳指着孙二货,说这条狗性不野,从来不乱跑,一天一天卧在“天蓬元帅”门口。明亮顺便说起孙二货提醒过店里发水,也救过自己命的事,老靳边敲打银条边说:

“没想到还是条义犬呀。”

又说,“光是义犬没用,还得聪明;不聪明,咋能想到人想不到的事呢?”

明亮:“知道它为什么聪明吗?”

老靳边敲打边问:“为什么呀?”

明亮:“因为它脑袋大,狗是一般的京巴,但脑袋不是。”又说,“老靳,你摸摸它的脑袋,一般的狗脑袋,没有这么大,真担心它的脖子撑不住。”

老靳也就停下敲打,伸手摸了一下孙二货的脑袋:“的确,不是一般的狗脑袋。”

孙二货摇摇尾巴,笑了。

转眼十五年过去,孙二货老了。人老先老腿,狗老也是先老腿,孙二货走路,脚步明显迟了;后来走起路来,身子开始摇晃;走几步,停下来,张嘴“哈哧”“哈哧”喘气;另外,显得没精神了,晚上看它在屋里乱转,白天却趴在饭馆外的太阳下昏睡;醒来,独自在那里愣神。明亮把它抱到宠物医院,医生给孙二货做了全面检查,测了血常规、心电图,拍了胸片,做了ct,得出的结论,孙二货年岁大了,心血管和脑血管,都硬化了,血脂有些稠,还患有高血压。明亮:

“咋给它治治呢?要不要动一下手术?”

医生:“它多大了?”

“十五岁。”

“狗的十五岁,相当于人的八九十岁,已经是高龄了。”医生又说,“这么大岁数了,经不住手术,回去静养吧。”

明亮只好把孙二货抱回家。渐渐,孙二货出去拉屎撒尿,会忘记回家,需要明亮到街上把它找回来。明亮知道,它脑子也出问题了,记忆力开始衰退。有一天,孙二货晚上没有回家,明亮到街上去找,也没找到;第二天,孙二货还没有回来,明亮和马小萌着急了,开始去周边远处寻找,还让“天蓬元帅”的员工四处去找,也没找着孙二货。明亮打印出一份寻狗启事,写上孙二货的模样和毛色,何时走丢的,有人送回来,必有重谢等,附上孙二货的照片,和明亮的手机号码;复印出几百张,贴满大雁塔附近的大街小巷。一天过去,还是没有音信。明亮:

“孙二货,你可别死在外边呀。”

第三天上午,有人打明亮的手机,说在南郊公园的桥洞里,看到一条狗,与寻狗启事上的狗有些相像。明亮跑到南郊公园,果然,孙二货卧在公园角落的桥洞里,半睡半醒。明亮:

“孙二货,你把我吓死了。”

孙二货无精打采,也没站起来;明亮忙把它抱回了家。又半个月过去,孙二货开始不吃东西了。明亮专门给它拌了鸡肝,它用鼻子嗅了嗅,又低头趴到地上。明亮又把它抱到宠物医院,对医生说:

“三天不吃东西,这不是等死吗?”

医生拿着听诊器在孙二货身上听了一遍,说:

“它是该死了。器官都衰竭了,活着也是受罪。”

“那它咋不死呢?”

“分狗。有的狗,愿意死在家里;有的狗,不愿意死在家里。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接触的狗多了,才明白这个道理。”

明亮突然明白,上次孙二货去南郊公园,自个儿卧在桥洞里的原因。又问:

“不愿死在家里的狗,它最想死在哪里呢?”

“人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狗,临死时,也要尊严。”

明亮点点头,明白了。从宠物医院出来,明亮把孙二货放到车上,没有回家,而是往远郊开去。明亮边开车边说:

“孙二货,既然活着是受罪,咱就死去。”

孙二货点点头。

明亮又说,“孙二货,既然你想死得远些,咱就彻底远些。”

孙二货点点头。

明亮又说,“孙二货,既然你死时不想见人,咱就彻底不见人。”

孙二货从副驾驶座位上,爬到明亮怀里,明亮抱着它开车。出了西安城,到了乡村,明亮继续往山里开;山路上,一辆车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到了一座山坡前,有一大块玉米地。明亮停下车,把孙二货从车里抱出来,走向玉米地。到了玉米地深处,左右看看,一个人没有,明亮把孙二货放到地上,对孙二货说:

“孙二货,你看这儿行吗?”

孙二货点点头,接着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渐渐走远了,连头也没有回。

明亮从远郊回到家,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明亮又开着车,来到郊区,来到这块玉米地,想看一看孙二货的下落。也不知道孙二货死成没有;就是死了,找到它的尸首,挖个坑埋了,也就放心了。谁知在玉米地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孙二货,或它的尸首。这时明亮哭了:

“孙二货,你到哪儿去了?”

又哭,“孙二货,我想你了。”

转眼五年过去了。这天,明亮去澡堂子洗澡,听搓背的老龚说,原来在道北菜市场当经理的孙二货傻了。老龚干搓澡工之前,在道北菜市场卖过几年菜。不提这个孙二货,二十年过去,明亮已经把他忘记了;经老龚一说,明亮又想了起来。同时想起,那个叫孙二货的狗,已经走了五年了。当时把它放到远郊玉米地里,也不知它走到哪里去了。狗不知不觉没了,人也不知不觉老了。二十年前,明亮家的狗,是因为菜市场的孙二货起的名字;因为要打它,所以给它叫孙二货;现在因为思念孙二货那条狗,明亮便想去看看孙二货这个人。明亮向老龚打听出孙二货的住处,第二天上午,买了两瓶酒、四条烟,和当年去道北菜市场,第一次见孙二货,给他买的礼物一样,装到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去了孙二货的家。敲门,开门的是个染了一头黄毛的小伙子:

“找谁?”

“这是孙经理的家吗?”

“你谁呀?”

明亮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伙子;小伙子看了名片:

“哦,你是‘天蓬元帅’的老总啊,我和朋友去你店里吃过猪蹄,味道不错。你跟我爸咋认识呢?”

原来这是孙二货的儿子。明亮:

“早年我在道北菜市场卖过菜,得到过你爸的关照。听说他病了,来看看他。”

又说,“你爸是延津人,我也是延津人。”

孙二货的儿子接过明亮手里的烟酒,把明亮让进家,接着把他带到里屋。明亮看到,一个老头在沙发上坐着,头发花白,往四处奓着,头来回摇晃着。二十年没见,没想到当年威风凛凛、往他脸上撒尿的孙二货,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见有人来,孙二货扭过头大声问:

“你谁呀?”

明亮:“我是明亮。”

孙二货:“你是四海呀。”

孙二货的儿子向明亮解释:“四海是他一个朋友,去年死了,他见谁都说人家是四海。”

明亮:“我不是四海,我是明亮。”

孙二货仍说:“四海呀,你可来了。”

明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为了孙二货——他曾经养过的狗——来看孙二货,孙二货却把他当成了四海。这时明亮发现眼前的孙二货,跟走了五年的孙二货的区别:走了的孙二货脑袋大,像冬瓜;眼前的孙二货脑袋小,像鸭梨。孙二货的儿子以为他们真是好朋友呢,明亮来的目的,就是看他什么时候死。临出门时,孙二货的儿子说:

“叔,他都不认识你了,以后别来了,瞎耽误工夫。”

明亮:“大侄子,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呀。”

以后,明亮想起那个孙二货时,还来看这个孙二货。对那个孙二货是惦念,看这个傻了的孙二货,是解恨。一次又来看孙二货,看孙二货的儿子去了另外一间屋子打游戏机,这屋里就剩明亮和孙二货,明亮趁机问:

“老孙,二十年前,你在道北菜市场当经理,曾经欺负过明亮两口子,把人家逼走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孙二货又问:“明亮是谁?”

明亮:“你别管明亮是谁,你就说欺负人对不对?”

没想到孙二货兴奋起来:“那他们犯什么错了?我修理人,都是有原因的。”

当时的原因,明亮无法向一个傻了的人重复一遍;明亮问这话是为了报仇,现在重复也是白重复,看来这仇也无法报了。明亮叹口气,也就起身离去了。

在家里,明亮和马小萌已经分房睡了。马小萌怪明亮夜里睡觉打鼾,明亮怪马小萌夜里老起身,去上厕所;从前年起,两人就分开睡了。但明亮知道,打鼾和起身,不是他们分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明亮身上该硬的地方已经软了,马小萌身上该软的地方已经硬了。明亮还发现,马小萌年轻的时候舌头长,现在也变短了。虽然两人没有了肌肤之亲,但在一起过习惯了,遇到事情,对方在身边,心里会踏实些。一次明亮患了胆结石,引起急性胆管炎,需要做手术,把石头取出来;手术车要往手术室推了,马小萌去厕所还没回来;明亮说,等一下,我跟我老婆说句话。医生:等不得,后边取石头的排着队呢。明亮:那我不取了。医生喊护士,赶紧去厕所,把他老婆喊回来。马小萌到了,医生:有话赶紧说。明亮也没说什么,就让人把他推进了手术室;接着,麻醉师就把他全麻了。明亮做完手术醒来,埋怨马小萌,怎么回事,我要做手术了,你还上厕所。马小萌:吓的,老想尿。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明亮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阵电视,又看了一阵手机,感到困了,便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衣服,准备睡觉;这时马小萌穿着睡衣进来了。明亮不禁问:

“你要干吗?”

“别想歪了,跟你说个事。”

“啥事?”

马小萌坐在床边:“你还记得延津西街的香秀吗?”

明亮想了起来,这个香秀,就是二十年前,在延津撒马小萌在北京当鸡的小广告的那个人;是她,把明亮和马小萌逼到了西安。明亮:

“说她干吗?”

马小萌:“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明亮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

“她从老家我姑那里,打听出我的电话号码。”

“她又要干吗?”

“她说,想来咱们家一趟。”

明亮啼笑皆非:“你们俩不是有仇吗?”

马小萌:“她说,二十年后,她后悔当年干了那件事,想来当面给我赔个不是。”

又说,“她说,她害得我们一家背井离乡,如不当面赔个不是,她到死都不得安宁。”

又说,“她说,这辈子不当面给我认个错,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安生。”

又说,“你看,说到了这地步。”

香秀来他们家的理由,又出乎明亮的意料。明亮想,他们跟道北菜市场的孙二货也有仇,如果孙二货不傻,说要给他赔不是,他能接受吗?接着又想,就看二十年后各人的状况了,如果二十年后他混得不如孙二货,他不会接受;混得比孙二货强,也许就接受了;或者说,身在高处,才能不跟人一般见识呀。但仍不放心:

“这里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马小萌:“二十年过去,大家天各一方,现在都人老珠黄了,她还能算计我什么?”

明亮想想,这话也对,又问:

“如今她人在哪儿呀?”

马小萌:“她在电话里说,在乌兰察布一个奶牛场当挤奶工。”

明亮明白了香秀的处境,便说: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想来,就让她来呗。”

马小萌:“我也这么想。问题是,她在电话里说,她不是一个人来,还想带一个人来。”

“这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咱家里也不怕多一个人压塌地方,她们想一块儿来,就一块儿来呗。”

“她在电话里说,那女的有些特殊。”

“怎么特殊?”

“半边脸烂了。”

明亮愣在那里,这又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人是谁?”

“香秀说,是她的闺蜜,过去也干过那一行,得了那种病,一直没看好,现在跟她在一起。”明亮双手扣在后脑勺上,倚在床头不说话。马小萌:

“不但你犹豫,一听说还有个烂脸的人要来,我也犹豫。”

又犹豫地说,“要不算了吧?”

又说,“咱们没什么,还有孩子呢。”

明亮:“也是。”

马小萌:“明天我就给她回电话,如果她一个人来,我们就让她来,如果还带那一个人来,也就算了。”

明亮:“也成。”

马小萌起身,离开明亮的房间。

这天,曾在道北开公交车的樊有志,给明亮打手机说,这个月八号,他的女儿芙蓉要结婚了,请他去参加婚礼。接着又补了一条微信:“五月八号,道北中山公园西草坪,十点之前,务必赶到,余言面叙,切切。”

逢年过节,明亮常去道北看樊有志。二十年前,他和马小萌头一回来西安,是樊有志帮了他们。二十年后,樊有志患了股骨头坏死,坐在轮椅上,无法开公交车了,在家吃劳保。

五月八日上午九点半,明亮赶到道北中山公园西草坪。芙蓉的婚礼,就在这块草坪上举行。明亮事先打听出,芙蓉的婆家,是西安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姓金,明亮家住的房子,就是他们家开发的。草坪上搭着舞台,入口处搭着鲜花拱门,从拱门到舞台,用红毯铺出一条通道;草坪上,摆了上百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白布,桌子周边的椅子上,系着红绸丝带;草坪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一铜管乐队,正在舞台上演奏。明亮先在礼桌前交了份子钱,领了一束花,别在前襟上,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在一张桌子旁,找到了樊有志。这张桌子,摆在草坪边的一棵桃树下。樊有志穿着西服,打着红领带,坐在轮椅上。明亮上去握住樊有志的手:

“有志哥,场面真大,替芙蓉高兴,嫁了个好人家。”

樊有志笑着说:“同喜同喜。”拉明亮在身边坐下,这时低声说,“她嫁了个好人家,苦了我了。”

明亮一愣:“啥意思?”

“嫌我是个瘸子,前几天就告诉我,让我在家装病,不让我来参加婚礼,我赌上气了,今天非来不可。”

“这叫啥话?这就是亲家的不对了。”

“不是亲家提出来的,是芙蓉提出来的,说亲家那边,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怕我丢了她的人。”

明亮又愣在那里。樊有志说:

“看我来了,又把我推到这里,吃饭不让我坐主桌。”

明亮看桃树下这张桌子,离舞台隔着十几张桌子;明亮劝道:

“有志哥,坐哪儿都一样,每张桌子,上的都是一样的菜。”

樊有志又悄悄对明亮说:“看着有钱,其实,这家人不受打听。”

“啥意思?”

“他爹,当年是道北的小混混。”

“有志哥,英雄不论出身。”

说话间,乐队演奏起婚礼进行曲,典礼开始了。从拱门到舞台的红地毯上,首先出现的是两个着花篮的花童,手撒鲜花开道;新郎新娘出场,身边环绕着两对伴娘和伴郎;新娘的拖地长裙,由两个穿西服的男童在后边托着;新人上到舞台上,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先问新人的恋爱经历,免不了台下有人起哄,台上台下哄笑;接着主持人请主婚人上台,让他发表讲话;又请两位证婚人上台,让他们发表讲话;又请两位嘉宾上台,让他们发表讲话;不管是主婚人或是证婚人,或是嘉宾,他们一出场,明亮马上把他们认了出来,因为明亮在电视上常见到他们的面孔,他们都是西安数一数二的富人,要么是开发房地产的,要么是从事金融业的,或是开互联网的,或是开金矿的,或是开煤窑的;他们在台上谈笑风生,插科打诨,台下的人发出一阵阵的欢笑,响起一阵阵的掌声;这些人讲完,主持人让一对新人向对方发出婚姻誓言,让他们给对方戴上婚戒;接着宣布他们已经拥有对方,让他们接吻。这些过程,历经一个多小时,接着主持人宣布,婚礼仪式结束,婚宴开始。明亮知道,一般婚礼上,都会有男方女方家长上台发言、新人向双方家长敬茶的环节,但今天的婚礼把这些环节省略了;明亮明白其中的原因,也知道刚才樊有志所言不虚。这时看樊有志,樊有志出了一头汗,悄悄对明亮说:

“芙蓉做得还是对的,幸亏没让我们这边的人上台,人家那边上台的,都是大人物,说话压得住场,如果让我上去,非出丑不可。”

明亮看樊有志的模样,觉得他这话也不虚,台下都吓出一头汗,上了台,不得打哆嗦?除了丢人,还是丢人;但劝道:

“有志哥,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计较这些了。”

待服务员开始往各桌上菜,主持人又上台说:

“刚才举办的是西式婚礼,庄重而热烈,接着大家吃好喝好。趁大家吃饭,金总家又请来一班豫剧团,给大家助兴。到场的许多嘉宾都是道北人,都是河南人的后代,听起来亲切。”接着锣鼓家伙响,弦子拉出豫剧的过门。演员上台,原来演出的是《白蛇传》的折子戏:《断桥》。许仙和白蛇,在西湖头一回见面,因为下雨,因为一把雨伞,两人在湖边送来送去。明亮一开始没有留意,听着看着,突然觉得舞台上扮白蛇的女演员,酷似他的妈樱桃;不但长得像,说话和唱戏的声音也像;四十多年前,明亮把樱桃的照片扔到了长江里,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他把马道婆从武汉带到秦岭,问马道婆是否知道他妈顺着长江漂到哪里去了,马道婆说不知道;明亮又问马道婆要到哪里去,马道婆说到来的地方去;当时明亮没悟出这来的地方是哪里,现在心里一动;心里一动不是悟出马道婆的来处是哪里,突然悟出他妈樱桃的来处是哪里,那就是戏里;在人间她是樱桃,到戏里她是条蛇;原来,当妈不是人而借着一条蛇的时候,她就活了下来,让明亮看到了她;但他又知道,戏和戏里的蛇是假的呀;原来妈是假借一出戏在活着;马道婆不知道樱桃到哪儿去了,如今借着马道婆的话,明亮悟出了妈的去处,那就是“没有”。听白蛇在舞台上唱着唱着,明亮不禁落下泪来。樊有志:

“老弟,你怎么了?”

明亮:“哥,毕竟是喜事,高兴。”

这月月底的一天,孙二货的儿子,到“天蓬元帅”的老店来找明亮,见面就说:

“叔,我爸让你去一趟。”

“啥事?”

“没问。”

因是月底,老店和五家分店都要盘账,明亮便说:

“过两天行吗?我这两天有些忙。”

“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啥意思?”

“这两年,你找过我爸十来回,他回回在家等着你;现在他找你一回,你说你有事,对吗?”明亮想了想,觉得孙二货的儿子说得在理,便说:

“不对。”

“谁让你总去看他,他把你当成了四海,这种情况,是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是。”

“既然是这样,跟我走吧。”

明亮穿上外衣,跟孙二货的儿子,去了孙二货的家。孙二货见到明亮,拍着自己的脑袋说:“四海,我觉得我过不去今年了。”

明亮看孙二货的儿子在身边,便说:“屋里坐的时间长了,爱胡思乱想。”

孙二货的儿子:“平时他说这些胡话,我都懒得理他。”又对明亮说,“叔,我今天外边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走的时候,记着从外边把门锁上,别让我爸一个人出去走丢了。”又指着明亮,“他要丢了,我就找你。”

说完,转身走了。明亮哭笑不得。待孙二货的儿子出门,明亮问孙二货:

“老孙,你找我来有啥事呀?”

“找你来,是想让你替我办一件大事。”

“啥大事?”

孙二货:“我老家延津有个老董,会算人的今生后世,你给老董打个电话,告诉他我的生辰八字,让他给我算一下下辈子。”

又说,“本来不想麻烦你,可你有手机,我没有手机呀。”

又说,“我让儿子帮我打,他理都不理我。”

又说,“我想出去到街上打去,他又把我关到家里。”

又说,“打一个电话,花不了你多少钱,耽误不了你多大工夫。”

明亮愣在那里。明亮来孙二货家时,想过孙二货找他会有什么事;想出十来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和孙二货的下辈子有关;便问:

“为啥算下辈子呀?”

“我这辈子过得太次毛了,你看,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下辈子想过成啥样?”

“反正不能像这辈子。”

“你下辈子,不想当这辈子的孙二货了,对吗?”

孙二货点点头,接着从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油渍麻花:“这上头,有老董家的电话,还是我十年前去延津留下的;当时只顾算家里丢的面包车被谁偷了,忘了算下辈子了。”

二十年前,明亮曾让老董算过孙二货的上辈子,他上辈子是头猫精;孙二货的这辈子,明亮也看到了;对孙二货下辈子是个什么东西,明亮也感到好奇;明亮跟老董的儿子董广胜是同学,他有董广胜的手机号码,但还是假装翻了一下孙二货的笔记本,掏出手机,给老董的儿子董广胜打了过去。电话通了,明亮将孙二货的想法,给董广胜说了。董广胜听后说,老董给人算命,是不算下辈子的。明亮想起,这是老董给人算命的规矩,算上辈子,算这辈子,不算下辈子;老董说,他这么做,除了天机不可泄露,也是为了算命的人好,上辈子让你知道了,这辈子让你知道了,下辈子也让你知道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明亮见董广胜这么说,便捂着手机对孙二货说:

“屋里信号不好,我到阳台上打去。”

到了阳台,把阳台的门关上,明亮在电话里对董广胜说:

“你对大爷说,对好人可以不算下辈子,对坏人,揭穿一下他下辈子的老底,也没坏处。”董广胜:“你让算的这人是谁呀?”

“二十年前让大爷算过,就是那个在西安欺负过我们的‘猫精’,他说,他十年前也让大爷算过,他家的面包车被谁偷了,我马上再把他的生辰八字问出来,然后告诉你。”

董广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接着说,“就是我爸答应给这头‘猫精’算下辈子,光有生辰八字也算不了了。”

“为啥?”

“他上个月被风吹着了,一开始是嘴歪,后来喝水的时候,嘴包不住水,现在,已经不会说话了。”

明亮愣在那里:“那还能问事吗?”

“话说不成,只能直接上升到直播了。”

“不会说话还能直播?”

“直播就是把天师请出来,我爸用手比画,他比画的意思,我能明白。”

明亮明白了目前老董的状况,便说:“那就让大爷给‘猫精’直播一下。”

“直播不比算命,算命光有生辰八字就行了,直播必须本人到场,你想,把天师都请出来了。”可目前孙二货傻了,平日,他儿子把他锁在屋子里,连门都不让他出,如何把他弄回延津呢?明亮又问:“如果他本人到不了场呢?”

“退而求其次,只能把他的头发,剪一绺送过来。”

“头发能代替本人?”

“人的信息,都在头发里呀。在古代,头发能当人头用的。”

明亮从阳台回到屋里,将董广胜的话,如实给孙二货说了。孙二货马上喊:

“拿剪刀来!”

又说,“四海,我这身子骨,怕是回不了延津了,你就拿着我的头发,替我去趟延津,让老董给我直播一下吧,不然我死不瞑目。”

又说,“放心,路费我出,直播费我也出。”

明亮有些犹豫:“能不能换个人,替你去办这事,月底,我有些忙。”

“不能。”

“为啥呢?”

“别人我信不过。我坐在这屋子里三四年了,有人来看过我吗?也就是四海你了。”

没等明亮去拿剪刀,他自己起身,在抽屉里扒拉出一把剪刀,走到镜子前,一手抓住他奓开的头发,一手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大把,递给明亮:

“四海,你得马上去呀,时间不等人。”

明亮只好接过头发说:“我马上去,我马上去。”

明亮虽然答应孙二货马上去延津,但他并没有马上上路;一是孙二货已经傻了,他说他快活到头了,过不去今年,但傻人的傻话,明亮并没有当真;还有,如果孙二货真是他的朋友,朋友之托,重于泰山,他会马上去,但孙二货是他的仇人,明亮去看他,仅仅是因为家里死去的那条狗,仇人的话,不反着去做就不错了;另外,孙二货与他说话,并没有把他当成明亮,而把他当成了四海,他对四海说的话,明亮何必认真呢?明亮家里阳台上,还放着五年前死去的那条狗孙二货的狗窝;明亮回到家,把孙二货那绺头发,扔到孙二货的狗窝里,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一开始还记着孙二货交代过回延津的事,接着天天忙起来,对这事上的心也就慢了,渐渐就把这事忘了。

这年中秋节前,武汉的秦薇薇给明亮打电话,说陈长杰的堂哥陈长运,从延津给陈长杰打了一个电话,说公家要修一条高速公路,从河南济源到山东菏泽,从延津穿过;其中一段,正好路过陈家的祖坟;陈长杰的父亲母亲,也就是明亮的爷爷奶奶,也埋在这块墓地里;公家动员大家迁坟,新的墓地也替大家找好了,就在黄河边;让陈长杰回延津迁坟。秦薇薇说,陈长杰听说这事,非要回去,但他还在医院躺着,担心他经不起路途颠簸,万一在路上出了事,又是大家的麻烦;所以她给明亮打电话,看明亮能否抽出时间,去延津一趟。明亮听说是爷爷奶奶的事,马上上心了。四十多年前,奶奶临死之前,还专门去武汉看他;那时他才六岁;后来奶奶死了,陈长杰从武汉回延津奔丧,明亮也要跟着去,陈长杰怕耽误他的功课,没让他去;他从学校里逃出来,一个人上了火车;由于把火车坐反了,坐到了株洲;从株洲下车,顺着铁路,走回到延津,花了足足两个月。明亮马上说:

“我去我去,你别管了,也别让爸管了。”

回家与马小萌商量,马小萌听说是爷爷奶奶的事,也觉得他应该替陈长杰去延津迁坟。第二天一早,明亮收拾行装上路。二十年前,明亮和马小萌从延津来西安,坐绿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现在有了高铁,从西安到延津,也就四个多小时。

明亮回到延津之后,不愿意住在同学或朋友家;除了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自个儿洗洗涮涮,在旅馆也方便;便去县城十字街头,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洗了一把脸,明亮感到肚子饿了,这才想起还没吃中饭,便从旅馆出来,从十字街头,信步往西街走去。有二十年没回延津了,街道两旁的楼房和商铺,都感到陌生。二十年前的延津,不是这个样子。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人都不认识,当然他们也不认识明亮。如此看来,一切都时过境迁,他就是一个外地人了。看到一家饭馆的招牌是:吊炉火烧、羊杂汤,都是明亮小时候爱吃的,便进了饭馆。饭馆里熙熙攘攘,明亮找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两个火烧,一碗羊杂汤。等饭的时候,听邻座的人议论,东街算命的老董死了。明亮吃了一惊,忙插嘴问:

“大哥,是东街蚱蜢胡同的老董吗?”

邻座的人点点头。

“啥时候死的?”

“昨天已经埋了。”

听说老董死了,明亮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爸陈长杰无法供应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他离开李延生的家,去了“天蓬元帅”当学徒,在饭馆碰到老董,老董跺着脚说,如果他早知道这事,就把明亮上学的事接过去了,说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负担一个孩子生活和上学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当时老董把明亮接过去,明亮也就搬到老董家,天天跟老董、老蒯和董广胜在一起了。服务员把火烧和羊杂汤端上来,明亮大口小口,也没吃出个滋味,就匆匆结账出门,去了东街老董家。

到了老董家,看到董广胜拿把扫帚,低头在打扫院子,扫起一堆堆的烧纸残灰和鞭炮的碎屑,知道这是昨天老董出殡时留下的;董广胜鬓角上,已经露出白发,胳膊上戴着黑箍。明亮喊:“广胜。”

董广胜抬头,怔了一下,等认出是明亮,眼圈马上红了,扔下扫帚迎上来:“明亮,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刚。”

“本来不哭了,一见你,又想哭了。”

董广胜拉着明亮的手,呜呜哭起来。明亮眼圈也红了。待董广胜止住哭,他问明亮为啥回延津,明亮便把因为修高速公路,他们家迁坟的事说了;接着明亮问老董得了啥急病,这么快就走了,董广胜:

“没得啥急病,头一歪,就过去了。”

又说,“死的时候,还穿着法衣,正在给人做直播。”

明亮想,老董是个瞎子,一辈子给不瞎的人算命,不知算没算出他会死得这么突然,会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但他安慰董广胜:

“大爷走得突然,当然让人难受,但他说走就走了,一点罪没受,也算一辈子好修了,是个造化。”

“这几天,我只好也这么想。”

明亮接着问:“广胜,大爷走了,你会不会接过大爷的事情,接着给人算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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