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呢?那个蛭田一定是在我脑子的褶皱里藏了很久。那么,现在他又为什么突然从这个褶皱里跳了出来?
驹形屋这家酒馆,是我当副导演时常去的地方。那里有位名叫阿繁的漂亮姑娘,这姑娘很清楚我们荷包里有多少油水,所以赊账根本不成问题。
我总是带着那些副导演到那里去。
有一天,记不得为什么,我独自一人去了,按往常的老规矩,我一定会上二楼那尽管脏些但比较安静的小房间,可是那天我却坐在配膳台前自斟自饮。
这时,蛭田就坐在我身旁。
他已是五十来岁的人,醉得很厉害,没完没了地和我搭话。
阿繁的爸爸在配膳台干活,他怕那人跟我说起来没完没了惹我心烦,就想制止他,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边喝边听他讲下去。
他说的话和他的表情,使我感到他一定有什么痛心的事。他那絮絮叨叨的沉沉醉态,让人无法不生出同情之心。
当时我想,他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在这之前不知道已经讲过多少遍。因为他像念背熟的台词一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显得十分轻薄。但内容悲切,反倒使我感到苦味甚浓。
他谈的是他女儿的事。
他翻来覆去地说,他女儿得了肺病卧床不起,他的女儿是个多么好的姑娘,等等。他夸起女儿来没完没了,甚至说她像天使,像星星。总之,尽管他的话听起来够肉麻的,却使我十分动容,不由虔诚地、认认真真地听他说下去。
他还拿自己和女儿作了比较,列举许许多多的事实,说明自己是个多么下流的家伙。这时,阿繁的爸爸似乎忍耐不住了,把一个用玻璃盖着的碗推到他面前,沉着脸说:“好啦,适可而止,回去歇着吧。你女儿还等着你哪!”
那人立刻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碗,身子一动也不动。
那碗里装的是发高烧的病人吃的东西。
他突然抓起那个碗,抱在怀里,匆匆而去。
“真拿他没办法,每天都来喝,可是一喝就谈那些老话。”
阿繁爸爸似乎在向我道歉,我却久久注视着那人走出去的店门。
我在想,他从这里出去,大概是回家了,那么,他会对卧病在床的女儿说些什么呢?
我想着他内心的痛苦,不由得也感到心情郁闷。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这人跟我说的话是难忘的。然而后来我却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是当我写《丑闻》的时候,这件事却下意识地在头脑里重现,使我的笔以异乎寻常的速度疾书不已。
是我在驹形屋酒馆偶然邂逅的蛭田在写剧本。
写剧本的是他,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