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我是很少佩服某一演员的,唯独对三船佩服之至。
然而,这也令导演产生了难处。扮演无赖的三船魅力十足,就难以和作为他的对立面的医生(志村乔扮演)取得平衡。
这样必然会使这部作品在结构上走样。
如果想取得平衡,就得把三船难得的魅力故意压下去,那又未免可惜。三船的魅力是与生俱来的坚强个性的具体表现。所以,除非不让他演,否则丝毫没有减低他在电影中的表现魅力的方法。我为三船的魅力既高兴又困惑。
《泥醉天使》这部作品,就在这种左右为难中诞生了,结构确实有些走样,有些地方也表现得主题模糊。但是,由于和三船出色的个性展开了一番格斗,我也感觉自己干的似乎是冲破一堵坚牢的墙壁一跃而出的工作。
《泥醉天使》中扮演医生的志村可打九十分,然而他的对手三船却可打一百二十分,这倒令人有些过意不去。
业已去世的山本礼三郎的演技也是无懈可击的。山本那样凌厉的眼神我是头一次看到。开始的一段时期,我连同他面对面谈话都发怵。但是一搭话,却发现他原来是个非常亲切的人。
我是从这部影片才开始和早坂文雄共事的。之后,直到早坂去世,他一直为我的影片作曲,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关于早坂,后面我想更详细地写一写。
另外,在拍摄这部作品时,我的父亲去世了。
我接到了“父病重”的电报,但当时影片上映日期迫在眉睫,我实在不能停拍影片前往秋田。
接到父亲去世电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新宿。我喝了酒,但是越喝心情越沮丧。
我怀着难以排遣的哀伤,在新宿的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某处的扩音器里传来《杜鹃圆舞曲》。
那欢快的音乐,使我忧郁的情绪更加黯淡,越发难以忍受。我似乎是想逃开这音乐似的加快了脚步。
《泥醉天使》中,有三船扮演的无赖满腹愁云地在黑市漫步的场景。
商量给这部影片配音的时候,我跟早坂说,在三船漫步黑市的场面里加上《杜鹃圆舞曲》。
早坂听了,吃惊似的看着我,但是立刻微笑着说:“对位法?”
我回答说:“嗯,是狙击手。”
“狙击手”一词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暗语,因为我们看到苏联影片《狙击手》中,出色地使用了影像与音乐的对位法,便把这样的电影配乐方法略称为“狙击手”。
而且我和早坂已经商定,要在《泥醉天使》中的某场戏里试用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配音的那天我们做了实验。
踯躅于黑市街头的无赖凄惶惨淡的形象,伴以扩音器传出的《杜鹃圆舞曲》。那欢快的音乐给无赖的满腹愁云做了令人吃惊的强烈反衬。
早坂看了看我,得意地笑了。
三船扮演的无赖进了酒馆,他一拉开酒馆的拉门,《杜鹃圆舞曲》的乐曲便戛然而止。
早坂吃惊似的望着我说:
“你是按曲子的长度剪辑的?”
“不,不是。”
我这样回答,但是连自己也不胜惊异。
我计算了这个场景同这支曲子的对位法效果,却没有计算这个场景和曲子的长度。结果长度却完全吻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我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之后,踯躅于新宿街头的时候,就像三船扮演的无赖一样,满腹愁云,茫然不知所之,听着那《杜鹃圆舞曲》,头脑中下意识地计算了曲子的长度。
此后,类似的事还有几起。任何时候都是本能地同工作联系起来,这种习性近乎前世因缘。
导演这一行当干到这种程度,可以说完全是前世因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