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此以后,在严酷的条件下,即使觉得已经足够了,我还是会坚持干下去,干完三倍的工作,才能勉强达到够用的程度。
这就是我从《姿三四郎》强风中拍片学来的痛苦经验。
有关《姿三四郎》的事,要写的还很多,要想面面俱到,可能得另写一本书了。因为对于电影导演来说,一部作品就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段落。
我每拍一部影片,就经历一段五光十色的人生。我从电影中体验了各种各样的人生。也就是说,我是和每一部影片中各种各样的人融为一体生活过来的。
所以,每当我着手拍摄一部新的影片之前,总要花费相当精力把前一部作品和其中的人物忘掉。
但是,现在回顾过去的作品并把它们写出来,好不容易忘却的人物又在我头脑中苏醒过来,他们争先恐后拥挤不堪,提出各自的主张与见解,使我大感为难。
作品中的这些人物,都像是我所生我所养的一般,对他们每个人都饱含浓浓爱意。每一个人我都想写一写,然而却做不到,因为我的作品已有二十六部之多。如果不把一部作品中的代表人物限制在两三个以内,那就无法落笔。
《姿三四郎》的人物中,我最喜欢也最倾注心血的,当然是姿三四郎。但现在细想起来,我对桧垣源之助这个人的感情并不亚于姿三四郎。
我很喜欢乳臭未干的人物。这也许是因为自己永远乳臭未干。反正我对未完成但处于发展过程之中的事物,有着无限兴趣。所以,我的作品中常常出现这种类型的人物形象。
姿三四郎就是这乳臭未干的人物之一。他是没成型的但又十分出色的素材。
我喜欢乳臭未干的人物,但对那种怎么雕琢也不成器的家伙毫无兴趣。三四郎这个人物是一加雕琢便渐渐闪光的素材,所以我在作品中拼命地雕琢他。
桧垣源之助也是略施雕琢即能成器的素材。
然而人毕竟有自己的宿命。这种宿命,与其说寓于人的环境或处境之中,倒不如说寓于适应那种环境或处境的人的性格之中。
既有能够战胜环境和处境、性格淳朴、有弹性的人,也有因为性格刚强狷介而败于环境和处境、终于消亡的人。
姿三四郎是前者,桧垣源之助是后者。
我和三四郎性格相同,正因如此,源之助的性格对我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所以我对于源之助的末路是倾注着爱的感情加以刻画的。在《姿三四郎续》里,我正视了桧垣兄弟的宿命。
对于我的处女作《姿三四郎》,评价大体不错。特别是普通观众,由于战争期间缺乏娱乐,对它几乎是狂热的。
陆军方面,大多数人认为它不过是冰激凌和甜点心,海军情报部则认为它是好电影,电影的娱乐要素是很重要的。
下面我要写一写内务省检查官对于本片的意见。这个意见足以气破我的肚子,损害我的健康。
当时,内务省把导演的第一部作品作为导演的考试答卷来对待,所以《姿三四郎》一完成就立刻被送到内务省,接受他们的考查,考官自然就是检查官了。这位检查官找来几位导演莅席,举行导演考试。
参加我这次考试的电影导演原定有三位:山本先生、小津安二郎先生和田坂具隆先生。山本先生有事脱不开身不能出席。他知道我和检查官早就水火不相容,所以事前把我叫去,说有小津先生在,大可放心,并对我勉励了一番。
我被叫去参加考试那天,心情郁闷,在内务省的走廊上来回踱步,看到两个杂役少年在走廊上摔跤。其中一个模仿三四郎的拿手招数“外挂腿过膝摔”,把对方摔倒。由此可知,他们一定看过送审的影片了。
考官们却让我在这里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在走廊上模仿三四郎招数的小杂役,大概出于同情或怜悯,给我端来一杯茶,而且只此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开考,岂料这考试就更不像话。
房间里摆着一条长桌,检查官坐了一排,田坂先生和小津先生坐在末座,小杂役坐在横头。大家都在喝咖啡,连小杂役都有一杯。
桌子前面放了一把椅子,让我坐在那里。我简直成了被告!
当然,我是没有咖啡喝的。
那气氛好像我拍《姿三四郎》犯了弥天大罪。
然后检查官开始宣判。
他发言的基本精神照例是老一套,说作品模仿英美。他特别指出,神社石阶上的恋爱镜头(这是检查官说的,实际上那根本谈不上是恋爱镜头,仅仅是男人和女人在这里遇上了)是模仿英美的。那口气纯粹是官老爷的指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想,如果认真地听下去,准得气破肚皮,于是眺望窗外,不停告诫自己:尽最大的努力,什么也不听。尽管如此,检查官怀着深仇大恨般的带刺的话仍然使我难以忍耐。
我没有办法使我的脸毫不变色。
狗娘养的!随你的便!
我抄起椅子砸你这狗娘养的!
想到这里,我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小津先生起身发了话:“如以一百分作为满分,《姿三四郎》可打一百二十分!黑泽君,祝贺你!”
小津先生说完,那检查官当然不服,可是小津先生连理都不理他,走到我跟前,悄声告诉我银座大街一个小酒馆的字号,然后说:“喝你一杯喜酒去!”
之后我到小酒馆等小津先生,不大工夫,小津先生和山本先生就到了。
小津先生似乎是为了安慰我,对《姿三四郎》大加赞扬。但我始终余恨难消,老是在想,假使我抄起那把被告席一样的椅子砸了那个检查官,一定痛快之至。
直到现在我还感谢小津先生,也因为没砸那家伙而感到遗憾。
仙石原在神奈川县西南,是箱根火山的喷火口。天保年间,但马的出石藩主府邸发生内讧,据传幕府讨伐时因大风而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