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1页,共2页

许许多多的人常问我对自己处女作的感想,这一点,正如我前面已写到的,我只是觉得这部作品有趣,每天晚上都盼望着明天快到,好让我完成明天的拍摄工作,从未感到过辛苦。

摄制组的人也都是一心做事,尽管预算不多,管大道具和服装的人却无不置预算于不顾。

“好!”

“就交给我吧!”

每个人都是拍着胸脯保证,按照我的希望置备齐全。

此外,独立拍片之前我对自己的导演能力存在的种种疑虑,随着第一个镜头的完成都烟消云散了。所以工作十分愉快,进展顺利。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有的人可能觉得难以理解,所以这里略加说明。

我任副导演时,曾仔细看过山本先生执导的情况,让我大为惊叹的是事无巨细,他都考虑得非常周到。我做不到那样细致入微,所以就怀疑自己导演才能不够。

然而当自己一站在导演位置上,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处于副导演(代理导演和副导演并无区别)位置时看不到的情况。这就是说,我发现了这两种位置的微妙差别。

创造自己的东西和帮别人创造东西,两者是根本不同的。况且,导演自己创作剧本,对剧本的理解程度自然比任何人都深。

山本先生说过:“如果想当导演,你就先写剧本吧。”我当了导演之后才对这一教诲有了深刻的理解。

因此,《姿三四郎》尽管是我的处女作,拍摄起来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另外,这项工作还只是欲登高山而刚到达山麓的一段。既是山麓,也就没有险峻之处,所以它和在山麓野餐一样有趣。

正如《姿三四郎》的主题歌所唱的:

去时轻松愉快,

回来胆战心惊。

我登上高山,攀着嶙峋怪石奋勇前进,那已是距此极其久远的后话。

虽然说拍摄此片时没有感到多么辛苦,但表现三四郎与桧垣源之助决斗,即最后的高潮——右京原决斗的场面时,的确尝尽了苦头。

这个场面我是这样设想的:一望无际、荒草丛生的原野,大风从荒草上一掠而过。如果没有烈风这个条件,它就不可能具有超过以前六个决斗场面的动人力量。

开始我们用布景制造了荒草丛生的原野,预备用大马力吹风机制造烈风。等布景做好一看,不仅没有超过其他的决斗场景,拍成的影像也苍白无力,反而把整个作品破坏了。

我马上同公司交涉,要求这场戏用外景。虽然得到了同意,但只给了三天时间。我们选了箱根仙石原作为外景地,这里本来是有名的大风口,可糟糕的是偏偏这几天晴云万里,一直无风。我们面对这种情况一筹莫展,只好坐在旅馆里,从窗口仰望天空,眼看三天之限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非撤退不可的最后一天,箱根山云遮雾掩,仍看不出有刮风的征兆。我对摄制组全体人员说,今天要坚持一天。虽然这么说了,但实际上一半是死了心,一半是无可奈何。一大清早我就把摄制组的主要成员和演员叫到一起,大喝啤酒。

过了一会儿,大家略有醉意,破罐子破摔地哼起歌来,忽然,摄制组的一人挥手制止大家,指着窗外让大家看。

只见把箱根外轮山遮住了一半的云开始动了,芦湖上空的云翻腾奔涌,好像龙要升天一般。

一股凉风从窗外刮进来,把壁龛上的挂轴刮起,咣啷作响。

大家无言地互相瞧了瞧便急忙站起,马上展开了一场鏖战。人们提着或扛着早已准备好的摄影器材飞奔而去。

从旅馆到外景现场不算远,只有两公里路。

路上大家顶着强风,弓着腰,艰难地前进。

外景场地是个土岗,尽管野花已凋谢,但花穗仍随风俯仰,就像台风下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原野上空,大风把浓云撕成碎片,风卷云翻,转瞬即逝。

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

摄制组和演员在这天佑神助的大风中拼命地工作。

大家抢拍了疾驰的浓云,刚拍完,就又是一片蓝天,刚才浓云翻滚的天气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但没过多久又是一场大风,一直刮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里,我们根本顾不上休息。

刚拍完剧本规定的镜头,我看到一群布巾束发的人担着东西走上荒草土岗。

旅馆的女茶房们抬着装热酒糟汤的木桶来了。

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糟汤,足足喝了十多碗。

从副导演时代起,我就不可思议地同风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山本先生让我去铫子拍大海的波涛,我在那里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大风,拍下了那骇浪惊涛。

为《马》拍外景时,也碰上了大风。我的风衣硬是让大风从接缝处撕开了。

拍《野良犬》的时候,台风把露天布景破坏得一干二净。拍《暗堡里的三恶人》时,在富士山下竟然三次遭到台风袭击,外景预定地原生林里的树木一棵一棵被刮倒。原定十天完成的外景,结果用了一百天。

不过,拍《姿三四郎》外景时遇到的这次强风,对我来说简直是仙石原的神风。

唯一的遗憾是自己阅历尚浅,没有很好地利用这难得一遇的神风。

我自以为充分地拍摄了强风中的镜头,到了剪辑的时候才发现,不仅谈不上“充分”,还有许多该拍而未拍下的,使人追悔莫及。

在严酷的条件下,一个小时会使人感到有两三个小时那么长。但那是外界环境使人产生的错觉。实际上一个小时的工作量就是一个小时的工作量,这一点并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