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乡村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过了一会儿,那老者穿着古式的礼服出来,在我面前伏身行礼,我递过父亲的那封信,他十分严肃恭谨地接了过去。

当天晚上我造访了另一家,这家也是把我让到上座。我入座之后,村里的老年人和大人才先后坐在四周,然后开宴。村里人争先恐后地把酒杯递给那些俏妆打扮、周旋于酒席间的村里的姑娘,并且不住地说:“给东京!”

“东京!”

“东京!”

我以为有什么事呢,可那些姑娘们接过酒杯之后,就到我这里来递给我。我接过杯她们就斟酒。

我从来没喝过酒,看着杯里的酒正发愁呢,另一个姑娘又递来酒杯。我闭着眼睛把酒喝下去。接过哪个姑娘的杯子,哪个姑娘就给我斟上。喝完这杯,还有姑娘伸过酒杯来。没有办法,我只好一饮而尽。

我眼前逐渐朦胧了。

“东京!”

“东京!”

喊声像空谷回音一样,愈来愈小,我的心跳得厉害,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出门就跌进了稻田。

后来一问才知道,所谓“东京”就是给东京来的客人斟酒。

厚谊隆情,盛宴相待,不胜感激。但是让我这样的孩子喝那么多酒,也未免太过分了,可是据说这里甚至给婴儿酒喝。

这个村庄旁边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永远放着鲜花。凡是路过这里的孩子,都摘些野花放在石头上。我问那些孩子为什么这么做,他们都说不知道。

关于这件事,后来问了村里人我才明白。据说,戊辰之役时有许多人死在这里。村民哀怜死者,把他们埋葬在此,并把这块大石头放在墓穴上,然后为死者供上鲜花。从此,这个习惯一直传到现在,孩子们虽不明原因,但也这样做了。

村子里有一位非常怕打雷的老人,一打雷他就钻进一个吊在天棚上的大柜子里躲避雷声,一动不动。

一次,我到一位农民家里,这家主人用大贝壳做锅,把酱和山蒜放在一起煮(此地称之为“贝烧”),用它做酒肴。这老人对我说:“住这样的茅草房,吃这种东西,你一定觉得没意思。可要知道,活着就是有意思的呀。”

总之,我中学时代所见所闻的这个村子,的确是令人吃惊地淳朴,令人哀怜地寂寞和荒凉。

现在,关于这个村子的回忆,就像从火车车窗眺望遥远的乡村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朦胧了。